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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维驹部分诗歌作品 ■ 信啊信 曾经的写信 需要一截精心剪裁的时光 一方素净的桌面和一叠稿纸 还有一颗酝酿成熟的心 洒几滴透明、混浊、甚至红色的泪 为信打个底色 让平静的稿纸掀起微澜 以“亲爱的某某”开头 以“想念你的某某”结尾 那时候 我们最清楚邮筒站立的姿势 最清楚它开口的时辰 最清楚邮递员的车铃 何时揿响，那时候 低头鱼，抬头雁 希望总在心间 当我们接过一封久等的来信 先在胸口捂热 再用颤抖的心阅读 最后把信和心一起 折叠整齐，轻轻装进信封 留待灯下反刍 如今 好消息、坏消息 早已不需苦等邮差的传递 多方便啊，然而 我们却丢了写信读信藏信的感觉 ■ 约会 你来之前，我为你沏了一杯春天的故事 看热气袅袅 像你从远处走来的样子 你来之前，我为你点了一个果盘 一个樱桃 两颗蓝莓 一块西瓜 像 你的唇 你的双眼 你腮边的红晕 你来之前，我为你预备了 几个滚烫的词汇 期待你那羞涩的 一低头 ■ 镜像 蚂蚁遇到茶杯 触角反复敲打着玻璃 试探 目的是穿越 穿越 蚂蚁遇到杯以后的想象 ■ 父亲 我长得越来越像父亲 此刻，他全身插满管子 我的愿望是矛盾的 要么我就是他，要么不要像他 ■ 母亲 母亲的背越来越驼了 脸在逐渐向地面靠近 我真担心，有这么一天 她真钻到土里去 ■ 岁月的味道 从前，扳着指头数日子 油盐酱醋样样味道挺正 后来，一页一页地撕 心里总是苦多甜少 再后来，一张年历挂墙上 有事没事看看，味道寡淡得如同白开 现在，手机万年历翻看这辈子 有些日子的辣味真能呛出泪来 难道说，我们拥有的岁月，真是 甘蔗没有两头甜吗？ ■ 家里老大 曲别针如此委曲地活着 无非是要把一打稿纸团结在一起 可是，它也有撑不住的一天 到那时，大家散伙 它伸出去的臂膀，再也 无力回到原位 ■ 秘书 橡皮擦 跟着我算你倒霉 你要消磨一生换得我的满意 我这么挑剔 你却不恼不怒 委屈你了 ■ 大黄鸭 孙女儿的玩具堆里 大黄鸭一直注视着窗外 雨点叮叮咚咚敲玻璃 是否在唤它快点下水？ ■ 时光静止 芭比娃娃的时光是静止的 正好停留在她最美丽的时刻 人世间能够有此幸运的 概率为零 ■ 心音嘭嘭 带上听诊器 把探头贴在左胸 “嘭，嘭，嘭……” 清晰而有力的声音立刻撞击耳鼓 这就是心音吧 我第一次用耳朵感受到，一颗心脏的 真实存在 平生多少劳累 酗酒 激动 它敏锐感知，加速把血液送往全身 却从未撂过一回挑子 每时每刻 心脏总是准确无误地在胸腔搏动 它让我们明白，应当永远感念的 是那些暗中相助的伙伴 以及相伴到最后一秒钟 才肯驻足的 真诚朋友 ■ 如果可以选择 如果可以选择 你做河水 我做你的岸 你要热情时，我用臂弯把你环抱 你要自由时，我退到远处看你 如果可以选择 你做喜鹊 我做一棵树 你可以在我的枝头小憩 也可以在我身上做窝 如果可以选择 你做神灵 我做虔诚的信徒 我苦苦地拜你，你只需给我一点恩赐 也可以下凡到我的草屋 ■ 郊游 坐在郊野小亭 看云蚕食了蓝天 看雨点落在亭外 看燕雀在雨中斜飞 看游人慌慌张张地奔跑 感觉很好 坐在郊野小亭 伴着阵雨的节奏 想远远近近的心事 乐呵处，到雨中站站 兴奋无限放大 窝心处，也到雨中站站 顿感一切都是小事 坐在郊野小亭 从头到尾看一场阵雨 把淋湿的心，掏出来晾晾 感觉确实很好 ■ 放弃吧，你的坚守 这是一枚跨年而来的残叶 整棵树只有它孤零零地坚守 阅历太深 早已没有同伴可以对视和叙谈 风中的它，只有无声的颤动 二月，根感到温热的气息，告诉枝条 该醒醒了 所有枝条得到消息 换上嫩黄春装 吐出一串串春芽 残叶突然感到，是时候该让位了 于是，在一阵春风的鼓励下 这枚跨年而来的残叶 毅然选择飘飞 残叶放弃坚守 新的叶片勃然而出 ■ 终夜 你搭上一艘必将沉没的客轮 从长江下游上溯 连夜赶往没有来得及查阅的那片水域 你并不知道 山城，其实不是此行终点 只是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梦想 你为此足额费用 然后从容出门 你以为这是一次平常的旅行 不需和亲人一一告别 船舷敷着细碎的露珠 舷窗吞咽着江上的雾气 水鸟在浪里翻飞 孩子在床上眺望远山 入夜的江面，风景被黑夜妥帖收藏 一切迹象都是那样诡异 你的心口微微发紧 白发根根竖起 你感到晃动，立刻想到 晕船药落在家里的床头柜上 你从床上跌落，又被抛起 然后，紧握白发 长江穿体而过…… 你为此行付足了费用 至此，你不欠任何人的 也不需要为打捞付费 只是，再也收不到回执 ■ 别让自己老去 妈妈在 你就是儿女 即使那样卑微和衰弱 努力活着，就是证明 你还小 妈妈走时，收回你做儿女的资格 你的天空缺了一个角 你将迅速变老 有妈的人啊 心里保留一个温暖的角落 让妈妈住着 别让自己老去 ■ 一声轻叹 你我在桃花谢了时重逢 树上结满果实 笑容收敛后，各自无言 只静静观看小桃 小桃披着绒毛 晨露一样安静 那一瞬间 我偷看你时 恰巧你也在看我 一阵风吹来 枝条摇曳 树叶沙沙 许多话，在心里掂了又掂 拿出来时，只剩下 一声轻叹 ■ 雨 只一转身 雨就下来了 我和天空有了千丝万缕的关系 淋湿的心在收缩，越发沉重 眼前的路 白烟四起，花开遍地 雨水汹涌灌进我的心海 海水一路上涨 那些坑坑洼洼、沟沟坎坎 瞬间填平 这时，泄洪口还在雨中寻找位置 有一些心，在水中浸得太久 急需一个 出口 ■ 平衡 乌鸦在输电线上练习平衡术 却不知，火从脚心穿过 也许它更专注的是，一只 肥硕的蛾子 专注于蛾子的，还有 蛾子本身 动车组顺着电线扑过来 纠结破灭 乌鸦和蛾子都得到解脱 ■ 年轮 用一年画了一个句号 本想就这样了 可是，经不起春风的诱惑 还得生长 于是，在树的内心 不知画上了多少个句号 句号越画越大 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羞答答把满头花瓣洒落 ■ 打捞星星 目光在夜空打捞 收获成熟的星星 落网的，以眨眼为号 夜竟然如此富有 远方的人，隔着深空对望 捕获的星，闪着那人眼中的柔光 叮当！ 一条微信传来 应是某颗流星转发 “我看见”，那人说 “你太过忧伤的眼眸” 我不想借助转发 挑一颗懂情的星星 按下一个指印 让那人直接触摸我的体温 ■ 灵与肉 茫茫人海中 有些行走的躯体 灵魂并没有同行 我们有时也会察觉 那些耳鬓厮磨的肉体 仅仅是碳水化合物的塑形 彼此的对话总是隔着时空 许多灵魂，被脚步远远甩在身后 遗落在来路的尘埃之中 就像粗心的母亲丢掉孩子 灵魂跟不上脚步 也许是脚步太快 也许是灵魂在一天天衰弱 丢魂的人啊 在时间的流水线上，既然脚步无法停顿 那么，就给灵魂以滋补 让灵魂追上来 与躯体同行 ■ 高度 在一个高度 低头看水 抬头看树 增加一个高度 低头看树 抬头看山 再增加一个高度 低头看山 抬头看月 高度还可以增加，直到 低头看心 抬头看魂 我们经常俯视一些事物 也许并不是事物本身处在低处 而是我们站在了高处 有些事物常常令我们仰望 也不一定是事物本身具有仰望的价值 而是因为我们站得太低 我们早已发现 不一样的风景，就在 俯仰之间 而能够令我们俯仰的，只有 高度 ■ 雏燕 你们的剪刀还没淬火 无法剪断春天的雨丝 快成长吧 檐下的庄户人，还等你们 剪掉心绪的忧思 ■ 空荡荡的田野空荡荡的我 秋收后的田野 空空荡荡 多数麦粒到远方化蝶 极少数留在田间守望 麻雀海浪一般 在我眼前群起 群落 身后的羊群 是白云投射在大地的倒影 我，一个孤独的牧人 前襟牧鸟 后襟牧羊 直把日影追到西山脚下 炊烟和最后一片云霞依依话别 鸟群羊群各自归巢 空荡荡的田野 遗落了空荡荡的我 正在盘算 何时归巢 ■ 愿望是一株水生植物 春天，一个愿望疯长的季节 杨树以刺破云天为愿望 苔藓以漫过台阶为愿望 笼中的鸽子希望翱翔蓝天 老鼠希望猫咪长眠不醒 镜头前的孩子们 捧出了自己的愿望 有的把未来职业定位为 联合国秘书长 ——全世界仅此一席 有的希望回到星星 有的好想体验农村生活 还有的孩子，希望冬天能穿一双 不露脚趾的鞋子 愿望是一株水生植物 给愿望浇水 它就会朝着希望的方向生长 也许最终会长成希望的样子 不给愿望浇水 愿望的命运只会是 枯萎 凋零 ■ 五月 燕子飞过窗前时 风景被剪成两半 靠上的部分春光正明 靠下的部分夏虫开唱 ■ 灯 我时不时望一眼虚空 那盏有关我的灯是否亮起 我有时也向心的深处望一眼 看有没有关于你的线索 心总有一些莫名的激动，还有 小小的苦涩和忧伤 我们始终没有点破 这叫什么 ■ 小憩 一闭眼功夫 刀光闪闪 杀声渐近 早已离世的老娘，突然跑到我的面前 大喊救命 一切来得猝不及防 我顺手接住那声“救命” 塞进心门 同时，惊坐而起 蝉声嘈杂 阳光正艳 我的妻儿 一个在厨房剁馅 一个在客厅网游 ■ 两面 在阳光下行走，我有阴阳两面 在风中行走，我有动静两面 在危险中行走，我有生死两面 在内心行走，我有善恶两面 这面的我和那面的我 有时候也会握握手，或踹踹脚 ■ 家乡的野菜 黄土高坡的皱褶中，揉搓出一个死折 折印太深，竟然露了底 出了水 那里的白天很短，只有东山到西山的距离 那里的月光很白，没有一盏灯能亮过月亮 那里的狗很凶，能把乞丐的腿骨咬断 那里的人很俊，男人像女人一样 白皙，女人像男人一样有棱角 老娘在东坡西坡拔麦子 回家锅里熬着野菜汤 十七岁的我，怀揣老娘烙的野菜馍 在南山豁岘留下最后一只脚印 成了长在外省的一棵野菜 老娘当年熬过的野菜，后代 长在老人家的坟头 似乎在秋后算账 如今，没有老娘 没有老屋 家乡的野菜还认不认得 归来的同宗？ 邮 箱：18811031662@139.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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