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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网络文学节】付與丹青姓字標

时间:2016-12-08 03:34来源: 作者:伊奈可 点击:
沒有什麼值得忘記和原諒,也沒有什麼值得怨恨和難以釋懷。生命,只是因慾望而生的一次宿命,然而沒有人真正看見過自己的背影。此生終究將他人的負累變為自己的枷鎖負重前行。
你永遠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進入的一場夢境,或許我可以冠冕堂皇的將其稱之為夢想。父母留給我看似進步的思想,於我,是否僅僅是一場束縛。“沫”… … 當我再聽到有人這樣稱呼我的時候,我恍惚了眼前的一切,這究竟是我的夢想,還是我在努力所填充的心中的空缺。
我叫荀卿邱,17歲,今日冬至,我還未卸掉紅拂的插戴。母親說,她和紅拂的糾纏始於她17歲的冬至夜。其實我對於母親的記憶并不多,都是後來從她日記中讀到的。他們說,我母親是留洋回來的深知民族大義的知識女性,但為何,我所感受到的僅僅是那幽怨哀婉的掙扎。
他們說,我父親是家學淵源的翩翩公子。
他們說,我母親很愛我的父親。
他們說,我本不該入梨園行。
父親說,人生若戲,不成瘋魔,不成活。
母親說,那年,冬至… …
 
 

一 這一屯好一似風捲殘雲(上)

 
我凝望著鏡中的自己,插戴還未卸下。
“沫。”這是我熟悉的聲音,風輕雲淡,卻極其悅耳,這是我一直在模仿且追隨的聲音。
我將視線從鏡中避開,今天接下來的這一折戲,我已經在心中排演過無數次。今晚,我要與紅拂相遇,在我17歲的冬至之夜。母親說,她第一次遇見紅拂就是在她17歲的那年,冬至。
我起身,不快,回身,目光交接一瞬,低頭,緩緩而下,端莊流利,剛健婀娜,紅拂女的神態談吐要落落大方。
“梅先生。”
我的目光始終沒有落到他的臉上,剛剛那一瞥還來不及看他的樣子。他今日著西裝而來,上等手工,我知道他不好這個,那應是為我準備的。我看著他的手,小指微微上翹一下,那是我曾經最迷戀的動作,我始終想知道究竟如何在指尖上都可以演繹情緒。
“你以前叫我是邱叔叔。”他的聲音依舊那樣平和,字句溫潤如玉,倒是聽不出了情緒。
“您也說了,以前。”我終於抬起眼瞼,卻依舊沒有直視他的眼睛。他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卻是沉默不語。今日冬至,大家多是回家過節了,劇場里剩下的人也就三兩個,此時靜悄無聲,燈光到像是被空氣凝結住。
“先生,這個是母親的日記,父親當年讓我交給您,是我小氣,讓她陪了我這麼些年。”我將握在手中已久的本子遞給他,那是精緻的牛皮封面的筆記本,不厚,看得出年歲,卻也看得出是精心保存的。
“沫要去法國了。”他這句接的唐突。
“先生,我現在叫荀卿邱。”
“哦,哦,什麼時候的船票?”
“十天之後,過了新年的。”
“那是不在北平過除夕了。”
“先生,是北京。還有法國人沒有除夕的。”
“是,是,老了,記性不大好了。”
我又將眼瞼垂下,含而不露並非紅拂的性格,只是此時我已不知道如何結束這尷尬。
“你母親總把那西皮搖板唱的欲語還休,你現在的神情倒是像極了她。”
“先生,我唱時是喜形於色的。”
我終於望向他的眼睛,寂靜再次凝結。
 
我走出劇院的時候,北京下了雪,馬上就要和這裡說再見。他們說,我本不該入梨園的,也許吧,這裡對於我的吸引也許僅僅源於我對於母親的好奇。其實我對母親并沒有什麼記憶,她去世的時候我只有五歲,但是我的記憶好像便是從五歲開始的,在母親啟程去上海前的那一晚,我記得她沉靜的側影,以及鬼魅略帶光澤的笑容。
雪漸大,我拉緊了衣領,低頭看著路面上還未能堆積的雪花,深藍色呢子大衣下的白色長裙泛著異樣的光暈。我就這樣看著自己的裙角,一路走回了家。
進門,艾瓦夫人給了我緊緊的擁抱和貼面禮。艾瓦夫人是我母親的摯友,我的養母,她的笑容溫暖的如一束光,她碎碎唸著說我不愛惜身體,又優雅的將晚餐端上桌,我已經許久沒有這樣的感動了。突然間,我想嘗試表達,用肢體,用語言,放下我在心中所有預設過的劇本,真實的感受一下我的情緒,我想依靠她,擁抱她。
我起身,望向艾瓦夫人忙碌的身影。我接過她手中端來的濃湯,放下,之後我竟然緊緊的主動的擁抱了她。
我看不到艾瓦夫人的表情,但我從擁抱中感受到她的驚訝。
我問她,“夫人,今後我可以稱呼您媽媽麼?”
我知道,她哭了。我突然也想哭,可是,此刻,我還沒學會如何流淚。
 
晚餐過後,我開始整理行李,雖然還有十天的時間,我想自己應該會很久都不再回到這裡,能帶走的,就都帶走吧。
進到房間,我看到書桌上平躺的本子,全身又似被僵住。
我卻不自主的,翻開,慢慢的讀著。的確,這個才是母親親手寫的日記,剛剛我交給梅先生的,是我這些年的抄本。我不記得從何時起,我模仿母親的字跡,可能從我開始識字的時候就已經這樣了。母親的日記從1925年的冬至開始,她說“我初到北平的這一刻,感受到徹骨的寒氣。北平在下雪,這是我第一次見到雪,興奮取代了寒冷。”
今夜,同樣的雪夜,我將寒氣關在窗外。之前的17年,我將自己活進了另一個“我”,那是存在於母親日記中的那個“我”。
 
 

二 這一屯好一似風捲殘雲(下)

 
1925 冬至
 
我初到北平的這一刻,感受到徹骨的寒氣。北平在下雪,這是我第一次見到雪,興奮取代了寒冷。
車子駛過的街道,於我,新奇又陌生,離尚府越發進時,初次見到雪的興奮又漸漸被寒冷包裹。
“小姐,這裡就是尚府了”
坐在車子前面的中年男子道,他下車,為我打開了車門,伸出左手,很紳士。他是尚府的大管家,尚榮。
冷,我從來不知道會有如此寒冷的天氣,低頭,地上積了一層薄薄的雪,輕踏,微陷的感覺。我下意識抓緊了一下那男子的手。
“小姐,今日是冬至,下雪是好兆頭。老爺聽聞小姐今日到府,特意和老太太等著小姐一同闔家聚餐呢。”
我聽說過冬至,是母親教我識字讀詩時提起的。於我,也只是詩詞中的一個節氣。
 
這是我母親的家,尚府。初到這裡,我竟然忘記抬頭看一眼他的全貌,始終注意著腳下,我深藍色呢子大衣下的白色長裙在雪地的襯托下泛著異樣的光暈,我一路看著裙角隨他們進了府。
 
庭院似乎很大,走了很長時間,或許是我希望走長一點,儘管我很冷,我依舊不想靠近那屋子。我不知道在父親去世後,母親為何要把我送回這個她曾經逃離的家,然後她隻身遠赴日本。在此後的日子,我想母親可能只是不忍心帶我一同陪葬她的愛情。
 
“老太太,老爺,夫人,小姐到了。”
 
堂內,坐在中間的那個慈祥老人,是我的外婆。
“夷醒來啦,來,過來。”她動作很慢的招呼我過去,有個和我年紀相仿的女孩接過我褪下的手套帽子,然後引著我到了外婆身邊。我整個人倒像是怔住,之前母親教過的問候,此時全然說不出口。外婆拉著我咕嚕嚕說的,我全然沒聽明白,她轉過頭,招呼著旁邊的帶著眼鏡穿著藏青色長褂的先生,道:“這是你…”外婆遲疑了。
“舅舅。”那男子接道,然後轉向旁邊介紹:“舅母,表哥。”
我看到那夫人,穿著墨綠旗袍,外面是深咖啡的的長褂,帶著翠綠的珠鏈,應該是翡翠吧。她身邊的少年,看似比我大幾歲,著西裝,眉目甚是好看。
我只是怔怔的看著,舅舅輕聲慢慢用英語問,“是不是聽不懂?”我這才回過神,“對不起。我… 母親是教過的。外婆,舅舅,舅母… 表哥。”
我在尚府講的第一句話竟是這般的語無倫次。
接下來的寒暄中,我仔細的觀察著這個殷實的家族,給我的印象到不算太壞。外婆是從上海嫁到北平尚府的,說話帶著些上海口音,我聽不太懂,到也知道她是個大家閨秀,開明且溫和的老太太。舅舅也是在英國留過學的,是個極其儒雅的讀書人。舅母沒有說什麼話,從她細緻的照顧著所有人添茶遞果子糕點看來,是個優雅賢惠的女主人。
舅舅和外婆,向我介紹這個家的種種,想是讓我快點融入這個家庭,卻又分寸拿捏的十分恰當,並沒有給我壓迫感。我心想,小說中那些大家族的教條禮儀,如此看來倒像是唬人的罷了。
 
“老太太,晚餐好了。”這時一個略有些年紀的婦人進到內堂,我打量一下她,想著她應該就是母親提到的乳娘吧。這時,那婦人轉頭向我微微點頭問好,“大小姐,我是王媽媽,今後我會照顧您的生活起居。”
她這話倒是讓我聽得有些莫名其妙,我母親是尚府的大小姐不假,可是她出嫁已久,我姓荀,我父親是出生在美國的華裔家庭。我充其量不過是尚府表小姐,小說里都是這麼說的,這乳娘為何稱我為大小姐。
 
舅母扶著外婆起身向餐廳挪步,我正要笨拙的上前幫忙,表哥過來紳士的做邀請狀,為我引路。
“夷醒,今兒是冬至,這闔家聚餐本應該是祭祖後的午餐,不過我們家也沒有那麼規矩。放輕鬆,晚餐過後我帶你消寒會。”
 
到餐廳的路怎麼這麼遠,我剛剛吃過熱茶暖了的身子瞬間又被冷風打透。我打了一個寒顫。
“夷醒”是表哥遞上了他的圍巾,藏藍色的,和我大衣的顏色相似。“聽說你住的地方四季如秋?”
“是。”
“那你是第一次看到雪了?”
“是。”
表哥轉過頭對王媽媽“王媽,等下麻煩您給夷醒準備個手爐,再拿個暖和的披風。”表哥說話的聲調平緩,似乎沒有起伏,語速不快,很有貴族的風度。
 
外婆拉著我在她身邊坐下,舅母向我介紹著各種菜餚的名字,食材,做法。
餐後,傭人送上了漱口茶,我正在腦袋裡極力的搜尋小說中的片段想著要如何做時,舅舅開口“拿個玻璃杯,取些清水給夷醒吧。”
我覺得甚是不好意思,“多謝舅舅。”
“你舅舅也是留過洋的,他懂你們那些洋人的玩意兒。尚府雖大,也不用拘謹那些規矩。”外婆笑瞇瞇的拍著我的手道。
 
“祖母,父親,母親,我帶夷醒去看看消寒會,朋友們應該都到後院了。”
“夷醒,你同浣去吧,他們讀洋學堂的,你也教教他們外文。”外婆笑的更是開心了。
我起身,問問頷首“外婆,舅舅,舅母。”我也不知道怎麼了,今日自從入了尚府我還沒講過一句完整的話。
 
門口,王媽媽送來了溫暖的大披風和手爐。“多謝王媽媽。”“大小姐,您客氣了。”
 
我隨表哥穿過廊子。
“表哥。”我突然竟忘記自己想要問什麼。
尚浣停下來,轉頭向我,月光下,我如此近距離的看著他清秀的眉目,想著小說中那些翩翩公子如今倒是活脫的站在我面前了,其實一切并不像是我之前想象的那麼糟糕。
“夷醒,你直接叫我的名字吧,父親說,洋人都是直接稱呼名字的。”
我頓了頓“浣。什麼是消寒會?”
“朋友雅聚,數九九,畫素梅。”
“這裡有梅花麼?”
“有,後院種了幾顆。”
“能見麼。”
“你沒見過?”
“沒有,只是讀過,寒梅最堪恨,長作去年花。”
“沒聽你講什麼話,不想你竟通唐詩。”
“母親教的。”
“那你定會喜歡我們的聚會了。”
 
剛踏入後院,只聽傳來唱腔。
“…一双双蝴蝶舞阶前。耳旁又听新莺啭…”
我聽不出唱詞是什麼,但那聲音極其溫潤動聽。
我隨著浣入廂房,透過薄紗的屏風,我見一穿著酒紅色長衫的俊美,少年,手持雲帚起歌。他腰枝柔軟,舞動流暢,歌聲似斷似續,如泣如訴。燈影伴著他的身段隔著屏風,像極了一副徐悲鴻先生的油畫,輪廓清晰且帶著寫意筆墨的韻味。
 
我怔怔的挪不動了步子,就這樣隔著屏風看著,直到浣脫去大衣,“夷醒。”我這才回了過神,屋內的少年也停了下,我側挪了兩步,繞開屏風,只見那少年目若朗星,美如冠玉,比起表哥的雍容嫻雅,他像是多了幾分的陰柔妖媚,或許我不應該這樣的來形容一個少年。
 
“這位當是尚府的大小姐了。”那少年對我微微頷首施禮。我本當回禮,這一刻卻又一次全然不知所措。
表哥引我進了屋內,介紹到“這是京城名伶梅邱萍,是我的知己。”
“梅先生。”
“大小姐客氣了,稱我邱萍吧。”他又轉向表哥“得尚大公子抬舉了,您才是我的恩人。”
我噗的一下笑出了聲,突然又覺得自己唐突了,只覺得血氣瞬間全部充到了臉上。
他們略有些驚愕的看向我。我只得弱弱道,“覺得你們這樣文縐縐的對話很是有趣。”我這一句倒是逗笑了他們倆,瞬間,剛剛凝結的尷尬就被我著直愣愣的表達化解了。
“這留過洋的說話果然才是有趣。”梅邱萍的語氣比表哥更加的平緩,聲調要略微高一些。
“夷醒本是生長在舊金山,如今到北平才是留洋不是。”表哥這一句到像是打趣兒我。
 
“剛剛你唱的是什麼?”我終於想起了之前那令我沉醉的曲調。
“紅拂傳。”
“紅拂傳是什麼。”
“嗯。”我剛剛那句似乎問的梅邱萍不知所措了。
“是京劇。”表哥接到,“你可聽說過京劇?”
“書裡讀到過,可是沒有聽過。”
“剛剛不是已經聽過了?” 梅邱萍的這句讓我啞口無言,不想這風雅少年竟也會如此玩笑。
“你說起話來倒是比唱戲還靈,就別欺負我們夷醒了。”
 
這時門口傳來一句,“看來今晚好不熱鬧。原來是有個洋表妹回來了。”我回頭,只見進來的那兩少年雙瞳翦水迎人灩,風流萬種談笑間。王媽媽迎上去接過他們的外套道,“尹家公子說笑了,是我家大小姐今日回府。”
表哥轉身迎了上去,兩人中略高的那公子笑道,“浣,還不快為我們引薦下。”
“我姑母的女兒,荀夷醒。”然後轉向對我,“夷醒,這兩位是父親的至交尹伯父家的公子,尹商,尹諾。”
我只是微笑的點了下頭,尹諾這時開口,“表妹,聽說你國外回來,我這兒正好有篇外文的文章,要不你幫我看下唄。”尹商敲了一下尹諾的腦袋,“這初次見面的,你別嚇到人家夷醒表妹。”
這兩個公子倒是有趣,不像表哥和梅先生的溫文爾雅,容止閒暇卻也顧盼生姿。
 
“說來消寒會的,人也到齊,浣你竟然沒有備些茶果酒水給我們。”商道。
“兩位公子這時辰才到,想必也是閤家團宴後來的吧,怎又要起吃食。” 梅先生笑道。
王媽媽這時過來,“少爺小姐您們先坐,我給您溫些梅酒,再煮個甜湯過來解解晚宴的油膩可好。”
諾搶話道“還是王媽周到,那辛苦您了。”
“尹公子您客氣。”
 
落座,表哥也備來紙墨。
諾:“到底尚祖母是南方過來的,冬至還會備著甜湯,我倒是想念這口的緊。”
商:“也就你天天就想這個吃。”
諾:“說是消寒,我可不想跟那私塾老夫子一般搖頭晃腦的數什麼九九,今日梅先生也在,不知可否唱一折便充當了這九九歌。”
“那便接著剛剛的紅拂唱幾句給諸位助興了。”梅先生說著便起身,重持雲帚。
表哥接著起身,“雲帚舞本是強打精神,奉命的應景歌舞,今日倒不如劍舞。”說罷便去取來雙劍和京胡。
 
“在筵前雙手兒分開兩劍,好一似雙飛燕戲舞階前… ”
梅先生如此俊秀的面龐,加之婉轉的唱腔,著實另我震驚,不再隔著屏風,我倒是覺得如今的一幕令人恍惚了。見他載歌載舞,雙劍舒展自如,腳步輕盈明快,飄忽若神。我腦中突然晃過母親教我讀書時看到的翩若驚鴻,婉若遊龍。轉頭又想,這當真是可以形容男子的詩句?
 
一曲罷,王媽媽正巧也送上了吃食。那酒不烈,甘甜香醇。
“荀小姐,你可畫過消寒圖。”梅先生問我。我還沉浸在他的劍舞中,到不適應他這般發問了。我輕輕搖搖頭。尹商執筆道,“我倒是沒有你們那雅趣作畫,九字描紅便是了。”接著他在紙上寫下,“庭前春柳珍重待春風”。
“夷醒表妹,你看,這九個字每個都是九畫,每天描紅一筆,九九八十一天,便度過這嚴冬春暖花開了。”
這時尹諾也寫好了他的,“幸保幽姿珍重春風面”。
“你們可真是兄弟倆,這消寒圖也是這般對稱。”表哥笑道。再看他和梅先生,都在執筆作畫,素梅的輪廓已可見。
 
我對著筆墨踟躕一下,筆墨倒是母親有教我用過,只是練習的不多,字寫得到還是說得過去,若論作畫還是不要出醜。可這九字九畫到也不太容易。我眼見表哥和梅先生的素梅即將完成,絞盡腦汁寫下,“雁南飛柳芽茂便是春”。前面的字句還算差強人意,可是後面“便是春”三字我覺得瞬間拉低了這詩句的文采。
梅先生道,“不想荀小姐詩書倒是很通。”
“這‘便是春’讀起來怪怪的。”我小聲說到。
“那倒不如改為‘春風奕’?”
“雁南飛柳芽茂春風奕。”我默默念道,瞬間喜形於色,“這樣聽來倒是風雅了許多。”
“諾,你看看夷醒表妹的文墨這般通暢,你那外文還好意思拿出來看麼。”尹商又敲了敲尹諾的腦袋。這兄弟倆真像是活寶。
 
待我在紙上重新寫完這九字時,梅先生和表哥的素梅也完成。
表哥的梅花像是工筆白描,九瓣花朵清晰紙上,梅先生的素梅到像是潑墨寫意,放眼過去盡是墨梅枝丫,九朵素梅隱藏於花蕾之中。又看到他們都在畫旁題詞,“試數窗間九九圖,余寒消近暖初回。梅花點遍無餘白,看到今朝是杏株。”
表哥道,“《帝京景物略》卷二云:‘日冬至,画素梅一枝,为瓣八十有一,日染一瓣,瓣尽而九九出,则春深矣,曰九九消寒图。’如今不過是附庸風雅一番圖個樂子。”
“浣,聽你說這後院種了梅花,可否帶我去看看。”我想起剛剛來的途中表哥講到這裡種有梅。
尹諾笑道,“你們家院子里的哪裡能算梅花,改天你到我家賞梅,我們院子里的梅花當屬北平之首。”
“若說賞梅,那當屬天台山的隨梅,只是一直也不得空一見。”梅先生神態略顯落寞。
“天台山,在北平?”我問道。
“天台山可遠著呢,在南方,距離上海倒是蠻近的。”表哥道,“我幼時隨奶奶去上海省親的時候,去遊覽過一次,不過年紀太小,沒有什麼印象了。”
“若是明年開春,得空,定要去賞一番梅。”
“梅先生,您這話說了有些年頭了吧。”尹商笑。
 
我聽著他們說笑著,卻覺得眼睛乾澀,掩嘴,微欠。之前幾月都在旅途中,今日倒是很乏了。
“荀小姐乏了,是要去歇息了?”不想這個微小的動作竟然被梅先生看了去。
“嗯,是有些累了,想睡了。”
 
王媽媽這時過來,“大小姐今日也定是乏了,不如我同婧楠帶小姐去休息了。少爺,公子,先生,您們慢慢坐,我在叫人給您們添酒來。”
 
我隨著王媽媽穿過曲折的庭院,到了我的廂房,裡面盡是西式的家具,想來應該是特意為我佈置的了。“大小姐,您的行李都在這邊,您看看有什麼今晚要用的,王媽幫您收拾下。洗澡水給您放好了,要不先去解解乏。”
“王媽,您為何總是稱呼我大小姐,我只是… ”這個從進門開始的疑問,我終於忍不住的問了出來。
“哦,這個是… ”我見王媽媽也神情恍惚了。
 
“小姐,您是想用精油還是花瓣。”那個和我年紀差不多的少女過來打斷了我們的談話。
“大小姐,這是婧楠,以後就跟在小姐身邊伺候了。”
我見王媽媽有意的迴避了剛剛的話題,便也不想再多問,於是跟著婧楠去沐浴了。
 
 

三 見春光三月里百花開遍(上)

 
我進到浴室的時候,婧楠還跟在我的身旁,弄得我好不自在,可能是因為覺得她與我年紀相仿,我倒是放鬆了些,轉過頭對她說,“我很簡單的,也不用什麼精油花瓣的,只是,你能到外面麼。”
她倒是驚訝的表情,“大小姐,我是老爺指來跟著您的。”
看著她那真誠的眼神,我倒是一臉的尷尬,“這個真的不用,我自己可以的。”
看著婧楠依舊一臉疑惑的出門,我掩上門,長長的舒了一口氣。這婧楠,倒是個可愛的姑娘。
 
從進門開始,我就一直拘著禮,雖然也沒做到什麼吧,終歸是不自在的。終於是一個人了,我倒是希望洗個長長的澡。
 
浸到熱水里的一瞬間,整個人都似乎失去了全部的力氣,只想軟綿的這樣躺著。透著蒸汽的虛幻,我開始思念父親,其實十歲之後,父親就很少在家,也沒有人告訴過我父親在做些什麼,甚至有幾年連聖誕節都沒有見到父親歸來,直到今年春天,母親說,父親永遠的留在了香港,再也不會回來。想到這裡,我覺得自己眼睛濕潤了,我又想到了母親,我們分開也有兩個月的時間了,不知道她在日本過得怎樣,想著,明天是時候該給母親去封家書,告訴她我已經到了尚府,一切都安好。
 
母親和這個家究竟是什麼關係,我腦袋裡又回鄉著“大小姐”這個詭異的稱呼。或許我可以問問婧楠,不過看起來那女孩跟我年紀相仿,她又能知道多少呢。
 
我一直洗到水已經涼於體溫,期間婧楠時不時的就到門口問我一聲需要什麼不,我只告訴她我很好。
 
我對著鏡子擺弄著頭髮,婧楠端了一杯熱水過來,“大小姐,您要的熱水。”
“婧楠,我問你個問題,你和王媽幹嘛總是叫我大小姐啊,弄得我怪不自在。”
“那應該稱呼您什麼啊?”顯然,這個乖巧的小丫頭沒有聽懂我的弦外之音。我也就順了她的話說下去,“從小到大也沒人這麼稱呼過我,聽著變扭的,要不你叫我醒姑娘好了,小說里不是都這麼寫的麼。”
“醒姑娘。”她弱弱的似乎是擠出來的這三個字,“這樣真的可以麼。”
“大小姐讓你這麼叫,就聽大小姐的吧。”王媽媽這時進來,拿了我說明天要穿的衣服掛在床頭。
“王媽媽,以後您也叫我醒姑娘吧。”
“哎哎,好,大小姐,哦,醒姑娘,姑娘說是什麼就是什麼。”
 
這一夜,已經累極了的我卻是失眠的,似乎做了很長的夢,又似乎好像有是沒有睡過。
 
清早起來洗澡的時候不見婧楠也不見王媽媽,從浴室出來的時候看到王媽媽端了早餐放在茶几上,“姑娘今天起的這麼早,昨晚睡的可還好。”
“挺好的。”我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到覺得自己竟然是這般違心。
 
早餐過後,我一個人在後院閑逛著,昨日覺得曲折的迴廊,如今看看倒是方正有序的,也沒有想象中的那麼大。不久我便看到了昨日表哥說的那幾株梅花。雪壓枝頭,很是好看。
 
梅樹下,背對著我站著一個穿著淺灰色大衣的少年,我當然記得這個身影,雖然第一次在陽光下得見。
“心折此時無一寸,路迷何處望三秦?這清早梅先生是在賞雪?賞梅?還是賞寒氣?”我不知道為何看著那孤立的身影便想起了這蕭瑟的詩句,那本是一個傴僂老翁的感懷之作。
“大小姐不是也這麼早來賞寒氣了?”他微微帶笑的嘴角,映著梅花清新俊逸。
“我又不是賞景,是來熟悉一下這庭院,看起來也不算太大,梅先生日日住在這裡,想必只能是賞景感懷的,不然你怎不反駁我剛剛形容你的詩句?”我見他沒有接過這句,接著道“梅先生不是北平人士吧,難不成今日真是在思念親人?”
他轉過頭,竟然送上一個明朗的笑容。“姑且就算北平是故鄉吧。”
“故鄉還可以姑且算是。”
“我不到五歲便被家母送到戲班了,那時家裡日子過得艱辛才叫我學戲,為了家裡省一張口。五歲的孩子又哪裡還記得家在哪裡了,但是應該不在北平吧,我記得來到路上走了好些天,都是過去的事兒了,之後也再沒見過他們,只希望家人都能安好吧。”聽他這樣講,我不知道是該安慰,還是怎樣,只是心中倒是有點責怪自己的不懂事,昨日來尚府的路上,我還在埋怨母親對我的拋棄,這樣比來,母親是極其愛我的,將我送來了這個衣食無憂的家。
“不是成角之後,家人都會來尋的麼?”
“沒有人來尋過我,或許他們根本不知道是我吧。”
“梅先生的名號響徹北平,又怎會不知道。”
“梅邱萍是我藝名,我本姓什麼自己也不知道。”我心中突然莫名的悲涼。不禁打了個冷顫。“大小姐還不習慣北平的寒冷,我們到屋裡坐吧。”
“別大小姐大小姐的叫了,聽著變扭的緊。”
“大小姐不還是先生先生的稱呼著。”他刻意強調了“大小姐”三個字,好像這才在他均勻的語氣中聽出了些抑揚頓挫。
也對,昨天見面的時候他已經讓我稱呼其名字,是我一直拘謹著,也不怪他。我故意給了不屑的神態,轉過頭,同他朝著表哥的書房走去。
 
表哥今日沒有在書房,卻見梅邱萍徑直的推開門欲進。
“我聽說浣的書房是不給旁人進的。”
“你說了是旁人,我相信浣應該很歡迎你這位訪客。”
入門方知,昨夜我們便是在表哥的書房數九消寒。我昨夜那副九字消寒圖平整的躺在表哥的書桌上。
梅邱萍提筆磨了硃砂遞給我,“昨夜你忘記帶走這消寒圖,今日當描紅一筆才是。”我照他的話做了。
 
放下筆,我見到表哥的書桌上有一些似詩非詩,似文非文的稿子,拿起來莫名的看著。
“這個是我們在改的紅拂的戲本。”
“你自己改戲本?”
“浣教我的。”
“表哥竟會寫戲本。”
“他還會唱李靖呢。”
“李靖是誰?”
“這個… ”
“哦,我想起來了,李靖是不是就是那美人巨眼識窮途啊。”
“嗯?”
“‘长揖雄谈态自殊,美人巨眼识穷途。’小說里看來的,難道不對?”
他笑著搖搖頭,“你當真是將北平的生活想象成小說了不成?”
“總要有個參照嘛。”
“你母親教你作詩,卻沒教你這個?”
“母親說她是從家裡逃出去的,所以很少提起。”
“我怎麼倒是聽說是尚老夫人送你母親留洋的。”
“你知道我母親的事兒?那講與我聽聽可好。”
“那終歸是你們這尚府宅院的事,我不好說,你可以去問浣啊。”
他果然是極其的懂得這個宅院的生存法則,想必是不會多言了。
 
“那能講講你的事兒麼,你又是怎麼到這個宅院來的,浣視你為知己。”
“那是你表哥抬舉我了,浣當真是我的恩人。”
我突然很想去了解他,去了解這個雙眸清澈略帶些憂鬱的眼神,他的存在似乎比那解不開的尚府風雲於我更具有吸引力。
 
“這會是個很長的故事,當真有興趣聽。”
“如若你願意講。只怕又觸了你的傷心事。”我想起剛剛在梅樹下的一幕,想起那個落寞的背影,這一刻,我覺得他是那樣的精緻,需要呵護,可是我又實在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
 
“我不到五歲就到戲班了,剛剛說了,之後跟著師傅的日子,就是學藝唄。”他慢慢走到雲帚前,執起,回身,左手蘭花指略微向上翹,右手端平了拂塵,英氣中帶著些許嬌媚。“我十一歲以梅邱萍的藝名登台了。”
“那你之前叫什麼?”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何如此唐突的打斷了他的話,我想知道關於他的一切。
“戲班子小孩子的名字,不提也罷了,多是些好養活的字,隨便的叫著。”他往前走了幾步,看似隨意,卻絲絲扣著剛剛那句的氣口。“第一次登台,浣就來看了。”這時他那側影好看極了,眼睛略微閃光,“下台才知道,我們曾經有過一面之緣,是在6、7歲的一個冬天,我偷跑的出來玩,在街上撞到他,他買了吃食,還送了個糖人給我,學戲的孩子沒啥機會看到那東西,很是珍惜,那時他就說,趕明兒我登台了他要來捧我的場。我早都忘記的事兒了,不料他還真來了。”
“街上撞見的,也是奇了。”我笑盈盈的看著他。
“到也不算奇,偷跑出戲班回去定是要師傅一頓責罰,那時我正想著要不就此逃掉算了,可是大冬天的又冷又餓,一個小孩子要怎麼活,正巧撞上了你表哥,他聽我是學戲的,很是感興趣,才請我吃了東西,後來又送我回戲班,不知道當時他跟師傅嘀咕了些什麼,反正那次師傅罰的不算嚴厲。”
“那他聽了你的戲之後呢。”
“那年我十一歲,戲班子是簽契約的,我的要到十五歲,契約沒到,登台了也還是要跟著伺候師傅的。後來聽說是浣花了一千個大洋,把我從戲班子里贖了出來,我這不就跟著他到了這尚府。”
“贖出來?怎麼聽著像… ”我覺得不好再說出口,只得撇撇嘴角。
“你說的倒也沒差,差不多就是那麼個理兒。”他講這句的時候倒是依舊平靜如水,好像一切都不是發生過在他身上,就像是在敘述一個別人的故事。“學戲的孩子,沒讀過什麼書,是浣教我唸書寫字作畫作詩,後來他幫我寫戲本,也教著我,他說要會創作才能融匯人物的精髓,浣倒是真真的戲癡。”我終於在他說到這句的時候從他的臉上看到了一絲的表情,不知那是否是紅拂看到李靖時,那錯綜複雜的眼神。
 
“你們今日都起得這般早。”浣隨著聲音從屏風後繞了出來。“怎麼都站在這裡?”
“邱萍教我跳拂塵舞呢。”我在表哥面前略顯得調皮一些。
“雲帚舞。”梅邱萍安靜的說。
“我說笑了,我哪裡學的來這個,只是看到你們的戲本覺得甚是有趣。”我低下頭。“對了今日早晨是不是要問候一下外婆,舅舅和舅母?”
表哥邊坐下邊笑道,“你以為你是嫁到這裡要早起問安奉茶啊,我的大小姐,這裡是你家,哪有誰在自己家一天三問安的。”隨著表哥一同去坐下的梅邱萍被這句逗笑了,他一直都是面帶淺笑,沒有過多的表情變化,我第一次看到了他面部有這麼大的浮動。
“父親一早有事情出去了,母親和尹伯母今日說要去祈福,倒是奶奶那邊剛剛派人過來問,要不要中午一同去用午餐。”
“那倒也好,只是我聽不太懂外婆說什麼。”
“你今日的話倒是多了。多聽聽就懂了,奶奶很是想念你,以後要常去看看。”表哥說罷轉向梅邱萍,“邱萍,中午也一同過去吧,奶奶想聽你給她講講戲。”
“不應該是聽戲麼。”
“可是尚老夫人就是喜歡當故事聽。”
“那也是奶奶只喜歡聽你講的故事。”
看著表哥和梅先生,我竟然是有在欣賞了紅拂和李靖的錯覺,這兩個極美的人兒坐在那裡看著都是賞心悅目。
 
午餐是在外婆房裡用的,我又延續的昨日的沉默不語,倒是外婆很喜歡和梅先生聊天,看著外婆那眼神看著梅先生也像是對著自己的孩子。
 
下午,梅先生被請去別家唱堂會了,我回到自己的房間,想著該給母親去封家書,我跟母親大概描述了一下這一日見聞,講了一下冬至節,并告訴母親我很想念她,希望可以聽到她的回音。我將家書封好,正要拿給王媽媽,我想應該再寫一封,給艾瓦,她是父親的至交,也是我的教父庫倫先生的女兒,我們從小一起長大,去年她全家搬去了巴黎,想起也有一年多沒有見過面了,我在啟程來北平的時候收到過她的訊息,是安慰我關於父親的去世。如今我一切安好,也該告訴她一下,我在給艾瓦的信中,多提到了幾句梅先生和表哥,順便問了一下關於巴黎的學校,我倒是有來年打算去巴黎讀書的計劃。
 
剛剛寫完這兩封信,表哥過來說有事情到要去找尹商,問我要不要一起到尹府去賞梅花。聽聞能同表哥出門,我還是很興奮的,因為我想問他關於我母親的事情,可是待在尚府這個宅子中,好像就是難以問出口。
 
車子緩慢的行駛在北平的街道上,昨日下過雪的路面被掃開積雪後結了一層薄薄的冰。
 
“浣,我可以問一個問題麼?”我終於忍不住的開口了。
“嗯。”表哥好像并沒有注意到我的認真,也許他只是以為我想了解一下人文地理。
“為何王媽媽總是稱呼我為大小姐,我不應該是你的表妹才對。”
表哥這才驚詫的望向我,我想他應該不止驚訝於我對於這個宅院的一無所知。“姑母沒有告訴你?”
“母親應該告訴我什麼?”我這時隱約的意識到,也許真的只是母親刻意的迴避了一些她并不願意的面對的事情。
“其實你我并無血親,只是明面上這麼稱呼的罷了。”表哥停了下,“我父親本是過繼到尚府的養子,因為奶奶和爺爺只有你母親一個女兒,所以你才是尚府的大小姐。”我這才似乎猜到了一些什麼,但驚訝此時遠遠大於了我的幻想。表哥看著我接著道,“看樣子,你似乎是最後一個知道這件事情的了。”
“母親只提到過她有一個兄長。”
“我也只是聽說,是爺爺當年送你母親去日本留學的,然後姑母遇到了姑父便跟隨一同到美國去了。爺爺無奈才將尚府這基業交到我父親這裡。”表哥并沒有言明,但我心中大概已知曉,原本母親是應該嫁與這所謂的“兄長”的,也難怪母親說,她是從這個宅子逃離的。但也奇怪,為何他們都說是爺爺奶奶主動送母親去留的學。
 
到尹府的距離也並不遙遠,車子行的雖慢,時間也不算太長。
 
尹家的宅院比起我家裡,是要更古色古香一些,聽說是他們家發跡之後買下了某個前朝王爺的府邸。反正歷史的事情我也很難搞得清楚。
 
尹諾先是迎了過來“昨晚方才見過,夷醒表妹今日就來訪,到底是來賞梅花的,還是賞人的?”
我腦袋里還回想著母親的事情,也沒在意他說些什麼,表哥接著道,“本是我有事情與尹商商量,夷醒順便跟著過來看看昨夜你們念叨的梅花。”
“既是這樣,哥,你們慢慢談事情,我帶著夷醒表妹去看梅花就好了。”諾似乎興奮的很。
“那,多謝引路了。”我大方的像是丟掉了所有母親交代過的矜持。
 
尹府庭院的景致果然是別緻的,廊子依然方正,卻好像又有些欲說還休的若隱若現。
 
尹府院裡的梅樹果然令人驚歎,除了那一片迎風綻放的臘梅之外,還有這些許我叫不上名字的梅樹,尹諾興致衝衝的為我介紹,我卻好像什麼都沒有聽到,這一刻,我忘記了來到路上關於尚府的家事,關於母親的躲藏,我只想起今早,雪壓枝頭前那落寞且孤寂的背影,以及那一抹紅色的拂塵。
 
“聽說洋人要過一個什麼節,還有好多禮物要放在樹下。”我愣著神,沒有注意諾的發問。他用手在我面前晃了下,“表妹?”
“哦,對不起,你說什麼?”
“我問你洋人過的節,送好多禮物的那個。”
“聖誕節?”
“對對對,就是這個聖誕節,好玩不,你們都做些什麼。”
“其實和冬至也挺相近的,家人要團聚,以前會跟著父親在平安夜彈琴。”講到父親,我突然有些不知所措,這似乎也是我一直想要迴避的話題,覺得只要不要讓自己去想,就可以假裝父親還在香港工作。
諾應該是注意到了我的情緒,想盡量的岔開話題,“聽說你們會搬一棵樹到家裡?”
“是一顆松樹,掛上裝飾,是聖誕樹,在樹下放上禮物,聖誕的早晨拆開,小時候母親說是聖誕爺爺駕著馴鹿送來的禮物,後來我知道都是父母送給我的,聖誕爺爺和馴鹿不過是童話故事。”
“是故事也挺美好的。”
我突然想起,“對了,後天,後天就是聖誕節了,其實明晚便是平安夜。”因為身在北平,沒有一點聖誕的氣氛,我倒是忘記了這個從小最期待的日子,想著剛剛給母親的信中竟然忘記了問候她節日快樂。
 
晚上在尹府用過晚飯之後,回家的途中,又飄起了雪。表哥叫車子停在了偏門,這裡離我的房間比較近,不用走太多的路。
 
進門,婧楠給我端來了熱騰騰的牛奶,我隨手翻著帶回來的書籍,卻想起了梅先生,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經唱罷堂會歸來,其實我倒是好奇他在舞台上的樣子。
 
第二日的下午,我去到外婆的房裡陪她喝喝茶,這個從未謀面的祖母倒是讓我覺得倍感親切,兩日前,內心對於尚府的種種的抗拒也慢慢的煙消雲散了。
 
晚餐過後回房間的途中,婧楠好像恍恍惚惚的,我問她是不是瞞了我什麼事兒,她支支吾吾。
 
推開房間門的一刻,我徹底的驚呆了,茶几旁立著一顆碩大的聖誕樹,上面裝飾著各種紙鳶,靠近窗旁的地方,還多了一架鋼琴。表哥和尹家兩位哥哥嬉笑的從里間出來,我看到梅邱萍也跟在他們身後。
表哥說“想是你在美國都是要過聖誕節的,於是問了父親,今兒這也是想給你個驚喜,可還喜歡。”
我這一刻除了傻傻的笑著,也說不出了話。
“我聽我們這尹二公子說你會彈琴,不知大小姐可否也讓我們見識見識這洋人的樂器?”尹商道。
我觸摸著黑白的鍵盤,已經許久沒有彈琴了,這一瞬,各種傷心一股腦的湧上了心頭,關於對於父親的懷念,對於母親的想念,平安夜的日子,我彈起的卻是肖邦的月光。
 
北平的夜,混雜著零星的雪,調和了我指尖的悲傷。
 
起手之間,我回頭,竟然看到梅邱萍臉上的淚。我有一種遇到知音般的興奮,卻不知為何下意識的用一個明朗的笑聲掩飾了我內心的興奮與… 不安。“這平安夜愉快的日子,我竟一曲彈出了梅先生的眼淚,倒是夷醒的不是了。”
梅邱萍拭掉淚珠,我可以看出來他的笑是強擠出來的,“我只是聽這曲子覺得感動而已。”
尹諾拍了拍尹商的肩膀,“哥,你看他們這兒以音會友,咱倆啥也聽不懂的,在這兒是不是顯得多餘了。”
尹商笑道,“倒是梅先生是以音會友,之前唱出了一個尚大公子,如今又遇到一個荀大小姐,邱萍,看來你和這尚府還真是有緣呢。”尹家大公子是極其聰慧之人,這一句話掩掉了之前所有的感懷情緒與尷尬氣氛。
 
接下來的幾天,表哥似乎忙著拜會朋友,我本不喜歡些個社交的場合,加之北平的天氣實在是凍的要死,便縮在屋子里了,好在如今有了鋼琴解悶。只是也不見梅先生,想是年底,各個府上的宴請聚會多,請了他過去。
 
 

四 見春光三月里百花開遍(上)

 
1925 臘八
 
其實是已經過了新年的,只是北平的新年還沒到,這幾天似乎更冷了一些。
 
早起,婧楠送來了早餐,平時都是王媽媽拿來,我便隨口問了一句,“今早怎麼沒見王媽媽?”
“今兒是臘八節,王媽媽在廚房忙著煮臘八粥呢。”
“臘八節?”
“姑娘不知道?”
“還真的沒有什麼印象了。不過這北平的節日怎麼這麼的多。”
“姑娘,這不是北平的節,大家都過臘八的。等下午餐的時候,臘八粥就好了。”
“臘八粥。這日子還有特別的粥?”
“算是吧,就是白米粥里要摻上玫瑰、青絲、蓮子、葡萄、紅棗、核桃、栗子、杏仁、松仁、桂圓、白果、紅豆、花生… 從昨兒夜裡就熬上的。也不知道今年有沒有些啥特別的。”
我聽著那一串串的名字已經繞暈。這時候尚榮在門口問,“大小姐,這裡有您的信和包裹。”
我叫他進來,心想著給母親和艾瓦的信件都應該沒有這麼快收到回音的。
尚榮只是遠遠的站在門口,將包裹交與了婧楠,“老夫人,老爺,夫人今日中午和大小姐一起用餐。”他接著道。
“謝謝榮管家,我知道了。”我也只是客道的謝過他,雖然是他當時在天津的碼頭接了我,算是我見過的一個尚府的人,可不知道怎的,他永遠畢恭畢敬的樣子反而讓我覺得很是厭煩。
 
我看到包裹上面有日文的標記,想到應該是母親給我的了,想來她應該是在收到我的家書之前就寄了出來。
我打開信件,“小醒,希望你到北平家中一切安好。你先安心在家中休息一陣,之後兄長自會為你安排留學等事宜,若有不懂向他請教便是。這對兒玩偶是那日看到覺得精巧,便買來,以及這把折扇,算是聖誕的禮物了。此外替我問候你外婆,母親在東京諸事平安,勿念。 母字”
母親的信很短,我打開包裹是兩個做工精巧的日本娃娃,女孩穿著橘紅色的和服,頭戴金色髮飾,男孩兒手持長槍一類的桿子,像是祈福的的樣子。我打開折扇,青色的扇面,上面正巧畫的是金色的梅花。
母親既然會寄禮物給我,為何卻叫我問候外婆而不是自己寫來家書。我盯著那玩偶瞧了一會兒,又把他們放進盒子里,心想“午餐的時候把他們帶去給外婆吧,就說是母親送給她的,也讓外婆高興一下。”然後我將折扇放進了書桌的抽屜。
 
中午王媽媽帶著我向餐廳去的路上,我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著裝,深藍色的外衣加白色長裙,還算得體,原本我以為只是普通的家宴,竟然是要去正廳,看來卻也不像一個隨便的節日。
 
入座,舅舅,舅母詢問著我是否一切還習慣,又交代了王媽媽和婧楠好好照顧我,其實翻來覆去的也逃不出那寒暄的往復。外婆笑呵呵的給我講著這臘八節的各種講究,表哥在一旁翻譯著那些我聽不懂的字句,我其實倒是蠻期待那加了不下二十種料的奇怪的粥。
 
我突然想起母親帶來的禮物,便叫婧楠拿來。
“外婆,今天母親從日本寄來了禮物,這個是她送給您,迎接新年的。”我想外婆應該不知道聖誕節為何,也不想做多的解釋,便告訴她是新年了。
外婆顫巍巍的接過盒子,良久,沉默不語,還是舅舅先開了口,“媽,您看小妹還是惦念著您,打開看看,她帶了點兒什麼給您。”外婆還是盯著盒子,我似乎看到她眼睛有了一些光亮的閃爍。
外婆嘴裡碎碎的念著,“怎麼也不寫個信,買什麼禮物。”我心裡倒是有些虛了,或許這玩偶送來的真的不適宜時間。
外婆看到那對兒玩偶,臉上卻微弱的笑著,“我知道你幸福就好,可是如今你又去守著什麼念想,回家不好麼?”
我內心此時早已經驚慌,總覺得是自己做錯了些什麼,又實在摸不清頭緒。
午宴的氣氛沒有了冬至那天的歡愉,大家都變得寡言少語,我雖然平日在長輩面前話語不多,但今日這氣氛也讓我覺得略微尷尬。到也是沒有了心情關心那臘八粥里放了什麼新奇物件兒。
 
離開餐廳的時候,舅舅小聲的對我說,“你外婆只是太久沒有了你母親的消息,今日突聞,喜極而泣,你不必驚慌,倒是謝謝你送來的玩偶,也讓外婆是個安慰。”
 
舅舅的話似乎話中有話,他肯定已經知道玩偶是我借花獻佛的,但為何他也什麼都不告訴我。
回到房間,我終於忍不住的開口問了王媽媽,“王媽,您是我母親的乳娘,您定是應該知道外婆今日為何如此怪異的神情。”
王媽媽面露一些糾結的表情,但架不住了我的再三詢問,“姑娘,今日既是已經問道了這裡,王媽只能告訴您些王媽知道的,其實是一些過去的事兒,有些誤會王媽也不是很清楚,只是知道當年老爺還是尚府繼養少爺的時候本是要入贅配給大小姐的,但是你母親卻是極力反對這種安排,老太太又覺得定下的事兒反悔架不住了尚府的面子,後來還是老太爺想出去法子送了你母親到日本留學,送了你舅舅到英國留學,這才了結了之前的媒妁之約,對外就講,這接受了洋思想的孩子們了,管不了了,隨他們去吧。”
“但母親為何對我說,她是從家裡逃出去的。”
“姑娘,當年大小姐去了日本之後,就再也沒有回過這個家,之前她還給老太太來些家書,具體內容王媽也是不知道的,只是後來,慢慢的,沒有家書了。只是今年年初的時候,你母親簡短的寄來了幾個字,便是拜託家裡照顧您的,再其他的王媽也就不得而知了。”
年初,那是父親還在的時候,難道母親提早的就知道些了什麼,才想幫我找個後路。之前聽表哥的話,我原本以為我大概的了解了原委,今日過後,怕是心中的疑問又多了幾層。
 
之後的冬天,我依舊每天躲在家裡,彈彈琴,寫寫字,偶爾在院子里走走,到表哥的書房和梅先生聊聊戲本,也聽他講講故事,表哥若是聚友歸的早,便和他念念詩詞。日子過得安穩到也不算無聊。
 
除夕前的五天,一早就看到王媽媽在翻騰我的衣櫃。
“王媽媽,前日您才幫我洗過衣服,這一清早的您找什麼呢?我可就昨天換下了一身臟衣服,也不著急今兒就洗了吧。”
“姑娘,是那春節就要到了,我看你這衣櫃里,不是白色就是深藍色,要不就是些黑啊,灰啊,棕色啥的,您就沒件靚麗點兒的衣服,難不成洋人都穿這素淨色?雖然姑娘今年有孝在身,也是過去大半年了,這大過年的,總要是圖個吉利不是。”
“我不穿那些亮色,不好看。”
“您瞧瞧,今日府上的堂會戲台都搭起來了,除夕守歲,您難不成真的穿一身白色過去啊。”
“婚禮都是穿白色的,可吉利呢。”如今我也跟梅先生學會了這玩笑話。
“呸呸呸,姑娘可別這麼講,王媽是老古董,不愛聽這話兒。”
我偷著笑著,有時候這些老人家守著老規矩的樣子也挺好笑的。“那也沒辦法,我這櫃子里就這些顏色。”
“哎,您瞧瞧,這過了二十三,成衣店都不開門了,要不這樣,我請那李裁縫今日來家裡,幫姑娘您趕身新衣,那師傅手藝好,定是能做完的。”
還沒等我回應,王媽媽就急衝衝的出門去了。我倒是想著,昨晚上梅先生和表哥都說今早沒事兒,要約著改除夕夜的戲本,排戲,我梳洗好了之後便趕去了表哥的書房。
 
本來以為早晨起的蠻早,到書房時發現他們早已經排的起勁兒。
“… 劈破彩籠雙翼展,似水東流永不還。”
我見梅先生面露一絲憂愁神色,憂慮沉沉,待她停下,問,“這可是紅拂夜奔那一段。”
“喲,這幾天倒是沒少長進。”表哥笑道。
“我倒是聽不出唱詞,只是梅先生最近沒少給我講戲,看他那錯綜複雜的心情,便也猜到是困難重重的逃跑了。”
“雖是出逃不假,但也別講逃跑這般見不得人的感覺。”梅邱萍似乎只有在表哥的面前才會露出一絲笑容,平日他與我講話永遠都是那樣平緩的“不動聲色”。
“總歸是午夜出逃求終身之脫。不過那時的女子當真會有這般膽魄?”
“所以紅拂是奇女子。”表哥講到這句的時候望向了梅邱萍,我到恍惚了這評價到底是對紅拂還是對梅邱萍。
我笑道,“倒是聽說你們也相識與某人的一次出逃。”
表哥驚訝,“這你倒是如何聽說的。”
“自然是有人告訴了我。”
“邱萍,你平日給她講講戲也罷,這陳年舊歲的事兒到也講給她聽。”
“大小姐有問,我當然是必答。”梅邱萍講這句的時候我不知怎的會覺得有一絲按捺的喜行不於色的神情。
 
“少爺,姑娘,我帶了李裁縫過來,能進來麼?”是王媽媽在門口問。
“王媽帶李裁縫過來做什麼?”
“還不是嫌棄我衣櫃里的衣服素淨,說是要趕點兒鮮亮的顏色,除夕守歲的時候穿。”我轉向對王媽媽,“請您進來吧。”
 
“若論鮮亮的顏色,我也只能接受酒紅色。”
“難不成你倒是還想穿了大紅色。”表哥好像也只是敢對著梅邱萍這般調侃,面對尹家的哥哥嬉笑,表哥也永遠是談吐有度的。
 
我見那李裁縫個頭不高,帶了副圓圓的眼鏡,穿著深色的長衫,外面有個皮毛的小褂,拎了一個木頭匣子。他後面還跟了個約莫十二三歲的瘦小女孩,衣服看起來很是單薄,手裡還挽了很大的一個包袱,和她的身材很是不成比例。
“見過大小姐。”李裁縫畢恭畢敬的鞠了個躬。我倒是忙著迎過去接下了女孩手裡的包袱,王媽媽見狀趕緊的拿了放在桌上。
“大小姐是想做洋裝要是旗袍?”
“夷醒,你是不是從來都沒穿過旗袍,這李師傅手藝可以北平有名的,要不你做身旗袍試試?”表哥倒是搶在我前頭替我決定好了。
“那就這樣吧。”我其實倒也好奇旗袍在我身上會是什麼樣子,平日見舅母穿的甚是優雅。
 
“阿葵,去幫大小姐量下尺寸吧。”
那女孩拿了軟尺過來幫我量衣,李裁縫在旁邊記著各種我也聽不懂的尺寸,梅先生倒是還能抽了這點空子,和表哥討論一個步子是不是要走的緩些。
 
“大小姐您要不看下料子,本來覺得大小姐可能會要洋裝,倒也沒準備太多旗袍的面料,您先看看,若是不滿意,等下我再叫阿葵多拿些來。”
李裁縫說著打開了那個沉沉的包袱,“王媽說是要過年穿的,叫我拿些鮮亮的顏色,您來看看。”
我見那料子到都是些明艷的顏色,全是我平日里從來沒穿過的,但又想著外面天寒地凍的,實在不忍心叫那小姑娘再跑一趟,便想著從這裡挑了便算了。
“這些都不太適合裁旗袍,您看看這幾塊有喜歡的不。”
“浣,邱萍,我對旗袍沒概念,要不你們幫我看看。”我實在想不出這些明亮的顏色到我身上會是啥樣的風景,不過也是除夕討老人家歡心的一件衣服而已,交給表哥倒是省事了。
“純色的不好看,顯得老氣,這短短幾天也定是沒有時間做刺繡的。”表哥似乎看起來很是嫌棄那料子的樣子。
“那這碎花的可好?難道不會太過妖艷?”我記憶中好像也只在十歲之前穿過碎花的小洋裝,之後就都是素色的純色或者格子了。
梅邱萍這時,一塊塊的翻著面料,他的手指修長且精緻,略掐著蘭花指的執著料子,我見他將一塊茶粉底色,上面帶著些許梅花的錦緞翻了兩下,若有所思的抽出來,打開了兩折,藕荷白相間的梅花中,點著些許的桃粉,棕色的枝丫又添了幾分沉穩。
“我看這塊很是好看,紫色襯了茶色的底,艷而不妖,還有這嫩粉色增添了幾分嬌俏。”他拿著那料子在我身上略微的比了下,可我只注意到了他那好看的手指。
“我也挺喜歡的,就用這個吧。”
剛說罷,他似乎眼睛一亮的又拿起一塊青色襯著水墨粉白梅花的料子,期間還點著幾朵嫩黃花朵,倒是像極了後院的那幾株。“我看這塊也清新,要不一同做了吧。”他直接轉向李裁縫道,“李師傅,麻煩您,這塊青色的要配了墨綠的邊,再壓一個嫩粉的壓條,要做雙襟,直擺,稍微收些腰… ”他細緻的交代著每一個細節,看似他對這青色的料子很是偏愛呢。
“好,我記下了。大小姐,我今日帶著阿葵趕個工,明天就能來給您試衣了,然後二十八定能做好趕上除夕。”
“那麻煩您了。”
“李裁縫,這節下的,您辛苦。”王媽媽幫著收起了料子。
“不妨不妨。”
“王媽媽,天氣冷,您叫車子送他們回去吧。”我看著那小姑娘,突然很是憐惜。
“哎,姑娘,知道了。我去安排。”
“大小姐,這怎麼使得。”李裁縫像是有些慌張了神。
“倒是我擾了您的節,自當要送您的。明日,我也叫那司機去接了您,這兩天冷的緊。”不知何時,我竟然也學會了這寒暄的話兒。
 
我待他們出門去,轉過頭問梅邱萍。
“這女孩子的衣服,你怎麼倒像是比王媽媽還清楚?”
“戲唱久了,平日也研究研究戲服,多少還是懂些裁縫。”
“他不止懂些,這紅拂的戲服就是他自己又重新改過的。”表哥的眼神到像是有些寵溺。“… 受卑人一拜。”表哥向著梅邱萍一個作揖,這句是李靖的戲詞。
 
午後梅邱萍帶著新改過的戲本去排練了,說是除夕晚上,府上請來唱李靖的也是個北平的名角,他和梅先生搭檔已久,號稱他們的《紅拂傳》是最為傳神。
 
晚餐時,尹家的兩個哥哥過來說是要教我玩什麼麻將,我用了一個晚上才記住那些奇怪的花色和規則,其實也只是心思不在這裡而已。
 
李裁縫的手藝果然是名不虛傳,第二天的不到晌午就過來給我試了衣服,二十八日一清早,他和阿葵就帶著兩件精緻的旗袍出現在了尚府。今天的阿葵穿了一件咖啡粉格子的棉麻旗袍,綢緞般的頭髮低低的束在耳後,今天的她倒是少了前幾日初見時候的膽怯。
 
我先試了下那件紫茶色錦緞的,直挺的衣領,流暢的線條,若隱若現的側開叉,我望著鏡中的自己,誘惑中帶著一絲含蓄且憂鬱的婉約,這樣的狀態也是我從來沒有見過的。
王媽媽在一旁是滿意的很,似乎只有我這個樣子的出現在除夕守歲,才符合了老人家傳統意義上的吉利。
我將旗袍換下,想著今天表哥要我一同去看下戲樓的裝飾,急著出去便道,“多謝李師傅趕著節下送來新衣,只是現在還有事兒急著出去,既然兩件一樣的,也不急著試了,總之日後還要常常麻煩您。”我叫王媽媽給了他們之前備好的節禮,送了他們出去,便找表哥去了。
 
繞過後院,我見到一約莫兩層高的小樓,新整修過的樣子,兩傍有著幾間廂房,像是個圍合的小院,院子里種了幾顆梅樹,開的是黃色的花兒。
“以前也沒到過這裡,不想這後院後面還有這麼個地方。”
“姑娘沒見過不奇怪,我也是第二次來這裡。這裡原本是街上的茶樓,後來春天的時候反正好像是不開了,大少爺喜歡戲,這不府上就給買下來劃進了園子。之前一直在整修,這不除夕也是第一次用這裡呢。”不想婧楠這小丫頭也越發的嘴巴伶俐了。
 
“夷醒,快進來,給我看看這燈籠要怎麼掛才好。”表哥聽到我們的聲音,便迎了出來。
“這裡倒是精緻,把戲園子都開進家裡了,你倒真像梅先生說的不成瘋魔不成活。”
“這也是今年趕巧,園子後面的這條街上的茶樓賣掉了,我才求了父親買下來。這不以後府上唱堂會也寬敞些,也不用次次的搭戲台了。”
我步進這“戲樓”,這裡可不止是寬敞了一些,裡面近乎于重新建過,封了以前茶樓的街門,將後院和尚府的園子連了起來,打通之前的包房,換了戲臺子的方向,乍看上去倒是像個劇場了。
“是方便了你和邱萍排戲才是,不用次次擠在你的書房了。”
“日後便可以天天在這台上排戲,豈不是更有靈感。”
“那把你的書房讓給我可好?”
“你若是喜歡拿去便是。”
其實我此時倒是有些想念書房中那薄紗的屏風,想到第一次看到梅邱萍時那寫意的剪影。
 
1925 除夕
 
若是按照公曆講,今天已經是二月要過半了,可是今天是北平的新年,天氣依舊寒冷,卻有很好的陽光。
我洗過澡從浴室出來的時候,看著掛在床頭的兩件旗袍,今日突然很想穿青色的那件,水墨暈染開的粉白梅花,映了陽光,反而似乎有了一種不小心滑下凡間的寂寞。
我將及腰的長髮散下,只將一半低低的束在腦後,用了一支淺耦合色的發卡。這原本清新的青色穿在身上配了那嫩粉的邊兒,如今多的是那份沉靜且魅惑。
王媽媽送了早餐進來,笑盈盈的看著我,“好看,真好看。”
“外婆會喜歡的吧?”我轉過頭問她。
“老太太肯定愛的不得了。”
待王媽媽出去,我又看了看鏡中的自己,如今我開始在意起了外婆的喜好,或許這便是家人的牽掛。
 
我進到書房的時候,表哥和梅先生正笑得開心。
“好一似雙飛燕戲舞階前。”我繞過屏風,他倆的笑容倒像是見到我就收斂了。
“你戲詞倒是背得快。”表哥轉身坐下。
我今天穿了淺駝色的大衣,雖不算明艷,也是溫暖的顏色。當我褪去大衣的時候,剛剛坐下的表哥突然站了起來。
“怎麼,是驚喜還是驚嚇?”
表哥上下打量了我一下,“看來今晚我是不是也該將這西裝換去,配合一下。邱萍,要不借件你的長衫給我可好。”
梅先生將手中的拂塵一翻轉,“一枝紅艷露凝香,雲雨巫山枉斷腸。”
“梅先生,難不成你選這料子之時幻想是楊貴妃還是巫山神女?”
“我幻想的是後院那一點黃梅。”他緩緩前挪了兩步,“倒是不在這裡說笑了,我要去戲樓提早的準備下。”
梅邱萍出去後,我問表哥,“聽說守歲的時候你們都不睡覺,這麼無聊的時候是不是能讓梅邱萍唱個整出?”
“你竟然說守歲無聊,也不是不睡,只是睡的晚一些罷了。對了,晚上在奶奶面前你還是少講話吧。老人家忌諱你這些不吉利的話。”
 
除夕的晚宴,果然是盛大且華麗的,那些吉祥話兒是我提前向王媽媽討教的,外婆聽著開心的很。用過餐全家人便向那戲樓過去。外婆招呼了府上幾乎是所有人跟了一同過去。
“以往都只在前廳搭了個戲台,今年寬敞的緊了。”外婆常叫了梅先生去講戲,我倒是不知道外婆是真的愛看,還只是喜歡聽故事。
 
戲樓里,那日我和表哥掛的燈籠都已經點亮,紅紅的暖暖的光,應該就是老人家想要的吉利了吧。
 
唱李靖的老生是個高大魁梧的男人,這應當便是他們講述的北平又一名角,只是我覺得他持劍而上的動作似乎武夫氣著重了些,倒是少了些“書劍天涯”的浪漫。
直到第三場,伴著“過門”,紅拂的登場緩而優美,精緻的面孔,猩紅暈染下眉如墨畫,呈現在面前的,活脫便是個絕美容顏的嬌俏歌姬,水袖輕揚外翻,青色褂子,紅色的拂塵,襯上今夜溫暖的燈光,是的,他是梅邱萍,是我初到北平的第一天,透過薄紗屏風看到的那個俊美少年,此時,他的微歎回頭,卻是這般我見猶憐的輕輕撞了一下我的心。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起了些什麼,是那憂鬱燈光中的薄紗剪影,是那雪後臘梅中的落寞背影,是茶韻書香中的低眉淺笑,還是如今這耀耀金光下的盛世美顏。只得呆呆的看著,直到他揚鞭勒馬,我以為他或許觸動的是我那蠢蠢欲動的俠女情結。
 
《紅拂傳》很短,梅先生前後也不過只出場了七次。戲唱罷,外婆和舅舅,舅母回去休息了。梅邱萍帶著妝緩步向我和表哥走來。
 
表哥道,“勒馬時左手要是再低些,會顯得你身形更加好看。”這一句瞬間把我還沉迷的心情拽回了現實,心想,“天啊,我還在欣賞這絕美的容顏,你們這就又討論起戲本。”
“像這樣?”梅邱萍專注的架了姿勢,和表哥討論著這手的位置。
“要不,咱倆再把這段來一遍?”表哥好像是戲隱瞬間被喚起。
“那倒也好。”
 
我第一次聽表哥完整的唱戲,比起那名角,浣要風雅許多,只是他和梅先生身高相仿,我注意到梅邱萍刻意的存了腿。突然覺得似乎他們的配合更加流暢默契,步法也輕盈了些許,正巧,這一場是紅拂李靖的新婚燕爾。燈光下映襯的表哥和梅先生不正是我心中所幻想的關於才子佳人的一切迷離風韻,或許曾經讀過的那些關於天造地設的傳說描述的就是眼前這景象。
 
 

五 撩人春色是今年(上)

 
1926 上元燈節
 
春節的餘溫還沒散去,這天午後,尹家的兩個哥哥來了府上,拿著蹊蹺的花燈。我見家裡的廊子上也掛上了各式的燈籠。
 
“聽說梅先生今天又出去唱堂會了,浣你倒是也放他清閒。”尹諾就這樣闖進了書房。
“唱堂會怎還撈個清閒,我倒是真替邱萍喊冤。”
“誰不知梅先生若是唱你家堂會,台下還坐著個挑刺的尚大少爺。”
“你為何總是這般的來去如入無人之境的闖進別人的書房?”表哥正教我畫山水,突然被這樣打斷,我倒是有了點兒小脾氣。
只見尹諾倒是盯著我看了半天,今兒我穿的是那件紫茶色的旗袍,早起婧楠告訴我,今天是上元燈節,也是個要歡喜的日子。“浣,你… 你叫她穿成這樣的?”尹諾的話略有些結巴。
“我可管不到夷醒穿什麼。”
“這還不是你和邱萍挑給我的。”
“誒,衣服是王媽讓你做的,料子是邱萍選的,還真的和我掛不上關係。”
這時尹商在屏風後問,“那敢問荀大小姐,我現在可以進來了麼?”
“進已經是進來了,何故又多此一舉的問一句。”
“誰叫你剛剛挑了諾的禮兒不是。”
“不過是最近天氣冷,在家裡捂的煩悶,梅邱萍和浣又日日不在府裡。”我說著看向表哥。
“今日這不方才還在教你畫畫。”
“十多天了也就今日才在,邱萍又出去唱堂會去了。”
“那等下我們去街上看燈會可好。小表妹,你還沒見過吧。”尹諾抬起手上的花燈在我面前晃來晃去。
“不過就是早生我十幾天,幹嘛總是天天喊人家小表妹。”我也不知道怎麼了今天,好像無論尹諾說些什麼都讓我很心煩意亂。
“十幾天也是哥哥不是?”
我只是看了他一眼,最後把漁翁的蓑笠畫完。
“夷醒我看你倒是真的該出門走走了,你這回來這些時日,都把自己悶在這尚府了吧。”尹商的話顯然不會叫我太過煩亂。
“北平的天氣太冷了。”
表哥笑了,“多住住便習慣這寒冷了。”
 
王媽媽這時候給我們端來湯圓。
“王媽媽怎麼這個時候送吃食來了?”我問。
尹商敲了尹諾的腦袋,“還不是這小子進門的時候要的,生了個饞嘴,淨是想著吃的。”
“是人家這尚府的湯圓包的精緻細滑,不像咱家的煮完過後渾湯渾水的。”
“這湯圓還有不同?”
“奶奶是南方人,所以我們的湯圓是包的,這北方的叫元宵,是在糯米粉中滾成的,所以煮完的湯里會有散下了的糯米粉,便是諾說的渾湯渾水了。”
“說不定待會兒到街上你還能看到滾元宵的。”聽尹商這麼講,我倒是有些期待出門看看了。
 
若是真真論起來,這好像是我第一次正經的在北平的街道上行走。之前兩個多月的時間,到是真的變成了足不出戶的“大家閨秀”,說起來也是自己犯懶,討厭這冬日的寒氣。
今天的街上好不熱鬧,人頭攢動,走著走著,好像也不像剛剛出家門時那般冰冷了。
 
我們圍觀著獅子舞,尹商告訴我,其實這還有個文雅的名字叫“太平樂”,這習俗已有千年的歷史。我看著周圍熙熙攘攘的人群,許是很久都沒有見過這麼多的人,我倒是覺得人們的談笑喜怒倒是比這獅舞有意思。正巧的我在人群中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黑色綢緞般的長髮,素格子棉布的旗袍外穿著一件黑色的小棉掛。
“阿葵?”
那女孩回頭看向了我,卻是瞬間收了剛剛臉上燦爛的笑容。
“大小姐。”她似乎是一下像是回到了在尚府的樣子。
 
“她是誰啊?”尹諾問。
“李裁縫的小徒弟,幫我做旗袍的時候來過家裡幾次。”
“原來就是這小丫頭把你穿成這樣。”諾笑道。
“你對人家好一點,小姑娘挺可愛的。”
 
我們擠過人群來到阿葵面前。
“就你一個人?”
“師傅今日放我休息,不用做功課,就出來看看燈會。”
“好了,夷醒,你在這裡嚇到人家了,她們一年也就這三五天的空閒,別擾了她的興致了。”尹商似乎很是懂得這些小學徒的規矩。
我看她眼睛勾勾的盯著我手上的糖人,“你喜歡這個?”
她低下頭不語,擺弄著衣角。
“跟我來。”我把她帶到街邊的賣糖人的小販那裡,“挑個你喜歡的,算是上元燈節的禮物。”
她依舊低著頭,不語。
“之前你和李師傅幫我趕過年的新衣,我也要答謝你不是。”
這時她臉上的笑容回來了一些,她選了個小兔子模樣的,我又順便一同買了風車和糖葫蘆給她。
 
待她離去,尹商對我說,“夷醒,你幫不了她,就不要給她無謂的希望。”
“什麼?”他這句話弄得我一頭霧水,“過節,讓小姑娘圖個高興,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你改變不了她的生活現狀,就不要告訴她另一種生活的可能性,這樣你會一同剝奪了她快樂的權利。”
我似乎猛然明白尹商所說的,突然也覺得自己剛剛做的一切似乎是唐突了,不過在這位尹家哥哥面前,我總是還繃著面子,勉強笑道,“浣和梅先生的情誼不也是始於一個糖人?”
表哥道,“說的是呢,今後的事情,又有誰會知道呢,生活本是不可預期的。”
 
1926 春
 
消寒圖上最後一筆描紅的這天,我收到了艾瓦了來信。她簡短的問候了我,以及希望我在回信中介紹一些我提到的京劇,她還附給我一本波德萊爾《惡之花》的詩集,在扉頁上,她用法語寫到,“或許這裡有某些你所迷戀的情愫。”
 
下午我送表哥出門,他如今開始幫著舅舅打理家中的業務,他要到上海去處理一些生意上的往來。我看著他離去的身影,突然覺得,他似乎瞬間從初見時那個溫文爾雅的公子變為了精明利落的商場精英。我又覺得有些落寞,或許日後表哥便不會再有時間在書房中,與我和梅先生談論戲本,夢幻浮生了。我回頭看著梅邱萍,他如朗星般的雙眸,如今也籠了層迷離的憂傷,紅拂若是離了李靖,是否也只是那宅門深處的哀婉歌姬。
 
我回到房間,給艾瓦回著信件,我向她講述了紅拂傳的故事,我不知道自己寫信的時候,眼前閃過的是戲文中的紅拂和李靖,還是除夕那夜的表哥和梅邱萍。
 
我隨手翻開了一頁《惡之花》,我之前和艾瓦提起過這個詩人,幻想是否有一天我們也可以嘗試那波西米亞式的流浪生活,我問艾瓦,之所以我寫不出那鬼魅迷幻的文字,是不是因為日子的安穩刺激不出我創作的熱情,艾瓦嘲笑了我的妄想症。
我的法文并不算是流利,之前跟著父親學的,讀起這些詩句緩慢,卻也被那并不算熟悉的文字吸引。
 
Si par une nuit lourde et sombre
Un bon chrétien, par charité,
Derrière quelque vieux décombre
Enterre votre corps vanté,
… 趁著一個沉悶而昏暗的夜間,把你被人讚美的遺體埋葬…
 
我正思考著他是如何能將冰冷的溫度注入這些詩句,但是在接下來的一個半月,我才意識到,這隨意看到的一頁只是預示了我生命中所要面對的又一場死亡。
 
母親去世的消息是十天後才傳回府里的,尚榮依舊是遠遠的站在門口,交給我了一封信件。我聽說,外婆哭到斷腸。我聽說,舅舅將自己關在房間一天都沒有出來。而我,只是平靜的接過信,如同往常一樣的謝過了大管家。
 
母親的信中只有一首詩,和幾片山櫻的花瓣,沒有開頭稱我“小醒”,也沒有落款“母字”。
 
露附青荻上  分明不久長
倘有微風起  消散是無常
 
我知道這是形容紫之上夫人的,是母親最喜歡的讀物,母親說她和父親的愛情是從在圖書館同時觸到這本書的那一刻開始,在我很小的時候跟著母親一起讀過,只是後來我沒有再看到那本書,父親母親似乎從某一瞬間起,一同遺忘了那美好邂逅的開始,又或許他們將心底不能忘懷的情感幻化成了另一種此生都不會再分離的纏繞。
 
關於母親的離世,我沒有詢問細節,甚至我沒有詢問原因,或許在家人看來,我冷漠到冷血,我只覺得心中隱隱的存著是那份恐懼,就如同一年前,父親離開的時候,母親同樣沉默的沒有詢問任何事情。我能感受到母親對於父親愛的是那樣的深沉,當年她隨父親遠走大洋彼岸,或許她也有著同紅拂一般俠女的豪情。
 
夜晚,我本以為我可以依舊平靜,卻是輾轉反側的無法入眠。我起身披上了墨綠色絲絨的睡袍到院子里溜達。已經入春多日,今夜卻覺得格外冷些。抬頭不見皎潔的月光,只有細細一勾下弦月撩在樹梢。
 
書房里亮著燈,表哥如今是不在府裡的,我好信兒的推門進去。是梅邱萍,他今日穿著深灰近黑色的長衫,正在桌前寫些什麼。他是極少穿深色的,難道也是因為今日聽說了我母親之事。
 
“夷醒。”他微微的抬起頭,見到我也似乎并不驚訝。也對啊,在今天的這個夜晚,府中任何人見到我失眠應該都不會覺得驚訝吧。
“我看亮著燈就過來了,你還沒睡呢,在做什麼?”
“改《玉鏡台》的戲本。”
“可是關漢卿的溫太真玉鏡台。”
“是的。”
“玉鏡台邊試看,相宜是淺笑輕顰。”
“可想聽我講講這出戲?”我知道他也只是在極力的尋找話題,想化解,也談不上化解,我的落寞。
我搖搖頭,“我只是過來坐坐,你接著寫戲本,我吹吹風。”我走到窗前,開了窗子,今夜還真是冷呢。
 
許久過後,梅邱萍起身更換燈油,我突然脫口而出,“你教我唱紅拂傳可好?”
“你。”似乎這一句比起夜晚來到書房會讓他感到驚訝。
“我學不來?”
“不是,為何突然想學這個。”
“總要給自己找些事情做。”
“從何學起?”
“西皮搖板。”
“哪一場的西皮搖板?”
“在店中開妝鏡青絲細挽… 上次浣說要喜形於色的那段。”
“除夕那夜浣說我終歸還是帶了些欲說還休。”
“就是那段新婦梳妝。”
我突然很想嘗試一下這段唱詞,我極力的在腦海中回憶當年母親教我讀詩時,每每提到父親所流露出來的那按捺不住的喜悅。
梅邱萍在一旁搖搖頭,“若是真要學,總是要練基本功的。”
“那也好,總歸是要有個開始。”
 
我也只是想要找些事情做罷了,當心中的空缺已經無法用記憶填充的時候,我只能佯裝著忙碌,讓自己忘記那一份缺失。
 
他教戲和他平日說話一樣,不急不火,對了,錯了,他都是用一個語氣告訴我,其實這樣也好,慢慢的心也跟著沉靜下來了。
 
梅邱萍說該去歇息的時候,天已經微蒙。一夜,其實可以過得很快。我從來沒有過一夜未眠,現在頭有點兒微痛。
“不想你還是很有天賦的。”
“也談不上天賦,只是曾經父親請來家庭教師教過我些芭蕾和歌劇,多少也算是有點兒基礎吧。”
“這也是有趣。”
 
我回到房間,在書桌前坐下,拿出之前母親給我的青色折扇,我總想從中找到多一些母親告訴我的訊息,翻來覆去,也只是一把折扇。
 
天已經大亮,王媽媽照常的送來早餐,看我在書桌前坐著。
“哎呦,我的姑娘,這是一夜沒睡,您可不能這麼糟蹋身子呢。”我想問她如何得知,後一想肯定是眼睛腫的紅紅的,看一眼也知道一夜沒睡。
“只是昨夜和梅先生學戲學的起勁兒,一下忘記了時間。”
 
我坐在床上,翻著《惡之花》。
 
A l‘heure où les chastes étoiles
Ferment leurs yeux appesantis,
L‘araignée y fera ses toiles,
Et la vipère ses petits;
… 昏昏欲睡的雙眼,蜘蛛就要結網…
 
我將一片山櫻的花瓣夾在了這一頁。
 
表哥聽聞消息趕回府上的時候,已經又是十天之後了。北平的夏天像是突然而至,如今變得有些燥熱。
 
浣回來的這天,我正在書房中和梅先生討論《玉鏡台》的故事,在我看來,雖是短短四折的戲本,這故事卻是完全沒有意義。
“夷醒。”表哥進門便急衝衝的似乎想檢查一下我是否安好。不過這到也是我第一次看到表哥這般慌張。
我剛剛正巧說道,“若是欺騙換來的婚姻,那是無論何種才華都無法彌補的。”
“這…”表哥似乎是聽到這句懵了神。
“浣,你回來了。我們正巧在說玉鏡台的故事。”我語氣之平緩像是一切都已經成往事,只是今日我穿的是一件黑色的短袖連衣長裙,頭髮底底的束了在耳後。
 
“這是什麼?”表哥看到書桌上我剛剛寫下還未乾的字。
 
Les houles, en roulant les images des cieux,
Mêlaient d‘une façon solennelle et mystique
Les tout-puissants accords de leur riche musique
Aux couleurs du couchant reflété par mes yeux.
 
巨浪搖晃著天空的倒影,
以一種莊嚴而神秘的方式,
將它們絢麗音樂那之上的和諧,
與映在我眼中的落日之色融為一體。
 
“波德萊爾的詩集,艾瓦寄給我的。”
“誰?”
“波德萊爾,法國詩人。”
 
“浣,這詩很有意境。”
“難不成你看得懂?”
“夷醒翻譯給我聽。”
“也只是說個大概,我的法文也並不好。”
 
表哥沒有提起任何關於他原本回家的原因,也沒有試圖安慰我。我想他懂得,我在刻意的迴避,以為不說就可以偽裝成一切都不曾發生,就像那一晚,梅先生也隻字未提及的教我唱戲罷了。
 
“雖然是長途中征鞍不慣,幸得是風塵裡未損容顏… ”我隨口唱了一句,表哥完全驚呆的看著我。“跟邱萍隨便學了些,不過十來日的功夫,你別嫌棄我唱得爛,我也只是玩玩。”說實話,這十幾日下來我倒不僅僅是用唱戲填補悲傷了,每每想起梅先生那嬌媚靈動的身段,就覺得自己是在糟蹋了這世上絕美的一種物件兒,可又按捺不住內心強烈的好奇心。
“可是個有天賦的學生呢,混著那西洋唱腔的西皮搖板聽來倒是別具一番風味。”梅先生說完這句,我們都笑了。
 
晚餐的時候,我跟舅舅接著商量著之前說過的去法國讀書的事情。
“你要去法國了?”表哥聽聞很是… 驚訝。
“我也在問艾瓦。”
“學什麼?”
“我想修戲劇文學。可是法文又實在不好。”
舅舅說,“其實你也可以考慮去英國,我還有同學在那邊,也是一樣可以照顧你的。”
“我是很想念艾瓦,想趁著讀書的時候可以在一起聚聚,之後也不曉得什麼時候才能再見到了。”
“其實這樣也好,法文對你也應該不算困難吧。”
表哥插話道,“什麼時候走?要去多久?”
“怎麼出去掌管生意這麼久了,還是這個毛躁的脾氣。”舅母這時開口了。她竟是這般評價表哥,為何我印象中的表哥永遠是那個溫潤如玉,安靜平緩的翩翩公子。
“其實原本打算了秋天的,可是最近這些事兒。”我頓了頓,終歸還是隱隱的提到我一直迴避的話題,“估計快了也是要新年過後。”
“這麼著急?”
“還大半年的時間呢,又怎麼算是著急呢。”
 
 

六 撩人春色是今年(下)

 
1926 夏
 
伴隨著夏天的到來,如今夜晚入睡的時候能聽到蟲鳴,天氣也愈發的炎熱。自春天母親去世之後,外婆的身子也漸漸不太好,如今便也很少出了房間去。我每隔兩三日的午後會過去和她聊聊天,又怕了她見了我感傷,有時候梅先生也跟著一同去,給外婆講講新碼的戲文,倒是這個時候會是外婆最高興的。
 
表哥從大學畢了業,如今漸漸接手了舅舅的生意。舅舅說,家裡本算是書香門第,只是祖上的基業不能丟,生意什麼的要本著良心,不必太在意利益長短。表哥若是得空,還是常常到書房來,和我們吟詩寫戲,當然唱得最多的還是《紅拂傳》。艾瓦又給我通了幾次信件,介紹了巴黎的學校。
 
我叫王媽媽招呼李裁縫過來,我想新做幾身夏衣。他們來的倒是快,我選了些輕薄的真絲再做幾件夏裝的旗袍,又要了兩條連衣裙。不出五日,阿葵就拿著衣服過來試身,這次只有她一人過來。
 
“今日怎麼就你一人過來?”
“師傅昨日染了咳疾,怕是過了病氣給府上。”
“我還以為是你出師了呢。”
“還要幾年。今天我給大小姐試衣服,若是不好,請大小姐等幾日師傅身子好些,再來。”
“我本就說了這回不急,若是病了,今日捎個話不來也罷。”
“天氣漸熱,想只大小姐也急著穿。”
“阿葵,你以後就叫我姐姐吧。”
“這阿葵不敢。”
“我是沒規矩貫了的,你這般叫我反正是不自在。”
“嗯。”
 
她手藝其實不錯,就是動作很輕,躡手躡腳的,像是生怕碰到了我。我見她不斷的瞄像我桌子上的各種法文書,其實那些也是我拜託艾瓦寄來,提前自己補習的。
“你在看這個麼。”
“嗯。”
“這是法文,我也不太識得,正在學。”
“嗯。”
“你可識字?”
“一點點,師傅教的。”
“那你想上學麼?”
“上學?”
“對,上學,識字,讀書,想麼。”
“我還得跟師傅學手藝。”
“你今年多大了?”
“十一多些了。”我不禁嘆了一聲,之前我倒是約莫的歲數還多了,這孩子臉上有著超乎年紀的成熟。看著她我只覺得,這般大的孩子應該在學校里讀書,而不是膽怯的跟著師傅身後伺候我們這些所謂的“大小姐”。
她量好了衣服,便要離去。臨走前我囑咐了她一句,“帶我問候一下李師傅,叫他不必著急,養好了身體再開工也不遲。”她謝過我便出去了。
 
婧楠這時端著酸梅湯進來,“姑娘,我也想上學,你教教我可好?”
“你說真的?”
“真的。看您跟大少爺梅先生在書房吟詩作對,可羨慕呢。”
“我們吟詩到有,何時聽我們作對,不過是講講戲文。”
“那聽起來也文縐縐的。”
“我說的是真的,你若真心想識字,我今日起教你便罷。”
“多謝姑娘。”看她歡愉的神情,到還真不像是一句玩笑話。
 
婧楠果然學的是極其認真的,我模仿著之前母親和家庭教師的模樣,看似專業的教著她。有時她習字的時候,我會將書桌讓給她,自己倚在沙發上看波德萊爾筆下的冷峻世界。不過十幾天的功夫,婧楠也能像模像樣的寫些簡單的字了。
 
晌午過後的一天,李裁縫送來了新衣,這次只有他過來,沒有帶阿葵。衣服的做工是一如既往的精緻,我試過那件米白的底色上面繡著曇花的旗袍後,就想今日這樣穿著罷。曇花的花樣是我自己找表哥幫忙一同畫的,曾經在舊金山的時候這是父親最喜歡的花,家中種了幾盆,每年只等待那一夜的綻放。
 
試過衣服後,我叫王媽媽拿來了茶點,請李裁縫坐下,其實我想問問是不是能送阿葵去上學。
“李師傅,今日沒見阿葵跟著過來?”
他眼神略微的躲閃,“留她在店裡做功課了。”
“我有個事兒想和您商量一下。”
“大小姐您客氣,有什麼您直接吩咐。”
“我是想能不能送阿葵去上學。”我見他驚詫的終於抬起了頭直視了我的眼睛,“您不用擔心其他的,學費我來付,是我想送她去上學,這個年紀的孩子不正是唸書的年紀。”
“多謝大小姐您的好意,可這窮苦人家的孩子,沒有這福分。”
“這又怎麼講?”我想著表哥不也是帶了梅先生回來教其讀書識字,如今的梅邱萍也常常和我們舞文弄墨,他的戲班子的地位在北平無人能動搖。
“阿葵是我遠房親戚的孩子,是家中養不起了才從小送到我身邊學藝,就是想著今後能有個手藝混個生存,您這要送她讀書的,今後可怎麼養活。”
“讀過書的,能去找個好的差事,今後生活也會過得好些。”
“真的是多謝大小姐的美意了,我們阿葵真的沒有這個命。您忙您的,我不叨擾您。”李裁縫說罷就著急的起身,依舊畢恭畢敬的告了別,離開了。
 
此後的日子,李裁縫也常常來給我做新衣,只是再也沒有見過他帶了阿葵來,有時會有一個更小一點兒的女孩跟來,我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也沒同她講過話,只知道李裁縫偶爾叫她一句丫頭。
 
八月過後的日子,北平更加燥熱了。尹商這天來府上找我們的時候,正好表哥和梅先生都出門去了。尚榮過來告訴我的時候,尹商已經等在了表哥的書房,我便急衝衝的趕了過去。
 
“今日就你一人,不見那個惹事的諾哥哥。”
“今天諾沒跟著過來,你倒是願意稱呼他哥哥了。”
“平日與他拌個嘴也是正巧頂上了,到也沒真心的針對他。他最近忙著什麼呢?”
“學校開學在即,父親壓了他在家裡溫習功課,誰叫他上學期拿了個不合格回來。”
“若是外文,我倒是幫他下,別的就愛莫能助了。”
“夷醒,我今天是想來看看你,再看望一下尚祖母。我知道,這段日子… ”我這才意識到,春天過後,這好像還是我第一次見到尹商。只是他這話瞬間的擾了我的思緒,他似乎也好像是第一個試圖安慰我的人,表哥,梅先生,甚至舅舅和舅母,從來都是和我避開了這個話題,就如同我一樣在躲避著全部的細節。
“外婆午睡應當是起來了,要不我們一同過去可好。”尹商沒有再說話,跟著我去了外婆的房間。
 
“外婆,尹家哥哥過來看您了。”
“是小商來了,過來給奶奶看看。”
“尚奶奶。”
“你這些日子都跑到哪裡去了?”
“奶奶我秋天要去美國讀書了,之前一直在準備著,不得空開看您,今兒是過來跟您辭行的。”
“去美國啊,好好,那個你要是見到你卿姑姑,幫我跟她說,叫她回家看看。”外婆說道這裡,一屋子的人都沉默了。外婆說的尹商的卿姑姑,是我的母親,尚婉卿。外婆從兩個月前記性就不大好了,如今,卻不知,她已經忘記了母親的離世,或許這樣也好,就像我假裝的以為父親母親還在遠方工作。
尹商也沒有解釋更多,只是迎合著外婆應著。
外婆卻突然的轉向了我,喃喃的念著,“是小卿麼,小卿回來了啊。”
我有些慌了神,尹商給了我一個眼神,叫我順著演下去。我慢慢走到外婆旁邊,正想著這演的是該叫外婆還是母親的時候,外婆先開口說著,“終於回來了,回來多好,就是跟你說不要去做那危險的事兒,帶著荀檍一同回家多好。”荀檍是我的父親,如此聽來母親倒也不像是和父親出逃離家的。
“奶奶您先歇息,我們出去了,改日再來看望您。”尹商就這樣的帶著我離開了外婆的房間。
 
“你要去美國了?之前怎麼不說。”我這時才知道,之前幾月不見他,到也不是他不敢來問候,怕是真的忙碌而沒有得空。
“也是剛剛聯繫好的,本來今天就是來告訴你們的,剛進門又聊的給忘記了。”若是專程來的目的,又怎會聊到現在才想起,我也不想去點破尹商。
“去學什麼?在哪裡?”
“在濱州,接著讀物理。”
“賓夕法尼亞大學?”
“是的。”
“那你該是去讀博士了?”
“是的。”
“真好。什麼時候走?”
“還有七天,從天津坐船。”
“這麼快?”
“夷醒,我是要先到舊金山,再轉去濱州,我想問你,要不要跟我一同回家去?”
“回家,這裡便是我的家了,還能回去哪裡。”
“夷醒,你知道我說的是美國,難道你真的不想回去看看。”
“雖是從小長大的地方,但是已經沒有了任何熟悉的人,又怎還算是家。”
“我是想說,你之前不是也說要讀大學麼,你不回去美國讀麼,難道?”
這時候我們已經回到了書房。我拿起桌子上的書。“你看,我最近可是好好的在學習法文,新年後打算去巴黎找艾瓦。”
“去法國?”
“是啊,舅舅和教父已經幫我聯繫了巴黎大學的文學系,應該年後就要過去了。”
“你可喜歡?”
“那是自然,若是到時候能學戲劇方向的就更好了,只是這艱難的法文,倒是叫我頭痛。”
“這樣也好。”我可以看到尹商的笑容很是勉強。隱約我也感受到一些他欲說還休的潛台詞。
 
尹商果然是在七天之後起身去了美國,我托了個藉口沒有過去送行,只有表哥和梅先生去了。
 
他們回來的時候我正在書房讀著Guillaume Apollinaire阿波利奈爾的《被謀殺的詩人》。
“不是說今日有特別的事麼,都不去送送尹大公子,這看書倒是特別的事兒了?”梅邱萍似乎很是不解我這反常的行為。
“學校都已經聯繫好了,抓緊溫習法文難道不算是要緊的事兒?”
“夷醒,難不成你是想刻意避著尹商?”表哥這時候發問了。
“才沒有,只是今日正巧約了龔先生,也是剛剛才回來。”龔先生是與母親和舅舅結識的一個北京大學的教授,之前見過幾面,今日我隨口的用他搪塞過去了。
 
已經是入了秋,可是北平的天氣依舊是燥熱的。外婆的記憶是越來越差,有時候連舅舅都會認錯。舅舅每次總是憂心忡忡,我安慰他,外婆這樣其實也是好事,也許忘記之後就會快樂了吧。
 
1926 中秋
 
中秋到來的時候,北平的暑氣終究褪去,夜裡也開始見了涼風。這好像是我人生中所經歷的第一個氣候分明的四季,不想這北平的天氣竟然是這般的有趣。
 
中秋的晚上,我們是去了外婆的房間用的晚餐,舅舅說,今年家裡多事,也沒了堂會,全家這樣便算是聚過,分食過月餅後,大家也就散去,如今的外婆很早就歇下了。
 
我一個人坐在院子里看了一會兒的月亮,夜晚的涼風還是冷的緊,起身隨意的在園子里溜達著,便到了後院的戲樓,聽到裡面的聲響,便進了門。
 
我見是梅邱萍穿著那酒紅色的長衫,執著一把金色的折扇在唱著《遊園驚夢》,台下,坐的是表哥。今晚這裡沒有除夕那日的燈籠籠罩,只有一束光打在戲臺子上,似乎是添了幾分冷清。
 
梅邱萍見到我,便停下來。
“原來你跑到這裡賞戲,卻沒有叫上我。”我這句顯然是說給表哥聽的。
“也不是刻意,只是正巧,看邱萍也在,便叫他唱了折。”
“很少聽你唱昆曲,今天怎麼想到這個?”
“唱的少,又不是從不唱,今兒正巧趕上了,便唱了。”
“那今兒正巧我也帶了折扇,不如你教教我可好?”今日,我穿的是那件米白色繡了曇花的旗袍,淺藕荷色的披肩,手中拿的折扇正是去年聖誕節母親送給我的。
“你這扇子倒是精巧,給我看下可好?”
我將折扇遞給他,這原本是母親留給我最後的禮物,我平日自己也是很少用的,今日中秋團聚,便帶上去了閤家宴,心想著這也算是另一種團聚吧,可是對於梅邱萍的要求我卻是沒有拒絕。
“這看起來,到不像是這裡的物件兒。”表哥先是開了口。
“是母親從日本帶給我的。”
“噢。”梅邱萍只是這樣淡淡的嘆了一聲,便畢恭畢敬的將扇子還與了我。
 
“今天中秋,晚上不排戲,只賞戲,忘記叫上你是我們的不是,要不邱萍,你讓夷醒點一折可好?”表哥轉頭向梅邱萍。
他將那金色的折扇收了,左手執的在胸前,右手背在身後,身體微微前傾的一鞠躬,“願意效勞。”
我如去年冬至初見那日一樣,噗的笑了出聲,“今日你們背著我在這裡賞戲,到不如現在你們共同唱一折給我聽,算是給我陪了不是。”
“願意奉陪,不知道大小姐您要聽哪折呢?”表哥一個作揖。
“紅拂傳,第五場,夜奔那個橋段。”
“早便猜到了她會點這一場,要不她怎叫你同我一起唱。”梅邱萍淺笑著轉向表哥。
 
我們招呼了住在府上的兩位琴師,其實他們也是梅邱萍戲班子裡的師傅,只是平日方便排戲便住在了府上。
 
開鑼。
 
見表哥念道,“才從相府歸來晚,準備今宵看月明。”我轉頭望向了窗口,微風敲打了窗欞,我今晚原本也只是期望賞明月而已,卻不曾想還可以欣賞這一折紅拂夜奔。
 
紅拂大膽的叩門而入,毅然決然的來到了李靖的住處玉津園。
“這位少年,神采非常,因何到此?”
紅拂出紅拂。
他不語,低頭,尋思,淺笑,“呀,相公,妾自入楊府,所見往來賓客,都是庸庸之輩;今日見了相公,真乃是蓋世英雄,妾身為此改裝前來,投奔相公,求終身之托,望相公容納。”
我只見到他們在台上一舉一動,配合的如此默契,或許他便是他的李靖,他也便是他的紅拂,他有著蓋世豪情的英武,他也有著衝破桎梏的勇氣,所以他們此生本該在一起,纏繞著溫暖劃破冰涼的夜。
李靖扶著紅拂緩步下了場,梅邱萍的步子細膩且柔美,身段的嬌羞掩飾著欣喜若狂的雀躍,他依舊那般的優雅,但這表情卻是在他過往表演中從未曾見到的,不知這是否是他初次登台那日在後台見到表哥的情愫,又或許他是真如同紅拂一般,這樣的愛著“李靖”。
 
待他們來到我面前,“你們倆可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璧人。”
“許久不唱,生疏的很的。”表哥搖搖頭,像是在歎息近一段時間的忙碌,少了排戲的時間。
“那便依舊做個閒散的公子,如從前,寫詩做戲可好?”
“從前避世放縱了多年,如今也要擔起尚府的責任,終歸不能再活在別人的人生。”
“浣,你快樂麼?”我看著表哥的眼神,只想確認這似乎永遠不會有答案的問題。
“那你快樂麼?”
“看你們唱戲便是快樂。”昏暗燈光下,映著他們如此清秀的眉目,仿若在欣賞一幅令人賞心悅目的畫作。
“那什麼是你的快樂?”表哥又轉頭問向梅邱萍。
他沒有講話,只是低頭望向了他依舊握在手中的拂塵。
 
回到房間我將《惡之花》中《La Muse vénale》的一句寫在了紙上。
 
Ranimeras-tu donc tes épaules marbrées
Aux nocturnes rayons qui percent les volets?
… 那漆黑的夜光穿透了百叶窗,你能温暖你冻痕累累的双肩?
 
 

七 隨風弱柳垂金線(上)

 
1926 冬
 
冬至過後的三天,我便啟程準備去巴黎,沒有等到新年過後,因為要趕上春季學期的開學。表哥說他要送我去天津的碼頭,婧楠幫我整理行李的時候,看上去很是傷感。
 
“我只是出去讀幾年書,又不是不回家了,幹嘛這般傷心。”
“只是很捨不得姑娘。”
“人生有聚有散,常態麼,不要難過啦。”
“姑娘教我識字,根式感激。”她卻是是個聰明且伶俐的丫頭,這幾個月下來倒是大多數字都認得了,也能自己看些簡單的文章了。
“你若想接著讀書,去找了梅邱萍便是,我等下跟他說,讓他接著教你。”
“這樣不會太麻煩梅先生。”
“你求著跟我識字時,怎不覺得麻煩了我。”
婧楠笑了。
 
這天清早,尚榮停了車子在門口,待我去和外婆,舅舅,舅母告別之後,表哥已經將行李裝上了車子。梅邱萍也到了門口過來送行,我逗他說,要不要以一個美國人式的擁抱告別,他並沒有拒絕。
 
車子轉過巷角的時候,我回頭看到梅邱萍一個模糊的身影,又看看坐在身邊的表哥,這一刻,我才覺得自己有些留念這裡,這個僅僅待了一年,卻已經慢慢的將腳下的這片土地在心裡變為了故鄉,更或許我所懷念的也僅僅是那燈影浮動下的一種情愫,無關於自己,而是他人。車子駛過北平的街道,今日,飄著小雪,我試圖的在回憶我初到這裡的那個夜晚,腦中浮現的卻是屏風中的剪影。
 
我和表哥在天津又停留了一日,便是到了告別的日子。表哥囑咐我要注意安全,照顧自己,時常的給家裡來信,我告訴他說我會住在庫倫先生的家裡和艾瓦在一起,不用擔心。汽笛聲伴隨著人們的歡呼叫喊,我離開了這片僅僅才生活了一年的土地,卻是比當日離開舊金山更為感傷。我的18歲在一切未知中慢慢畫出了清晰的輪廓。
 
1927 新年
 
我是在船上迎來了1927年的新年,船艙里盛大的party伴隨著紅酒和華爾茲。在一個月後,我終於從馬賽登上了法國的土地,艾瓦已經在這裡等候,她穿著一件暗紅色的毛呢大衣,黑色的捲邊小禮帽上有黑色絲帶係的蝴蝶結。她給了我一個巨大的擁抱,雖然是多年未見,但畢竟是從小的玩伴,彼此并沒有任何的隔閡,有她的陪同,我也沒有那麼的擔心我并不靈光的法文了。我們又轉了幾趟車子,到達巴黎的時候已經是二月份。
 
巴黎的街道是陰冷和灰暗的,我們到達的時候已經是黃昏,大多數的商鋪都關了門,街上幾乎沒有什麼行人。庫倫家的房子是一棟四層的小樓,從門口看過去,大門狹小,艾瓦說,這裡便是巴黎的生活了,永遠是這樣的狹小,冬季也陰冷的很。
 
當我們進門,房間里完全是另一番的景色,洋紅色的壁紙,襯著各種金屬的擺件,屋子明亮且溫暖,寬敞的大廳,庫倫一家已經迎接在門口,他們給了我熱情的擁抱,我看到Clyde如今也長成一個小男子漢了,他是艾瓦的弟弟,比我們小了七歲。
 
晚餐庫倫阿姨給我們準備了法式的食物,各式的奶酪也是我之前從未見過的。晚餐過後,庫倫夫人帶我到了三樓我的房間,在艾瓦的隔壁,青綠色的壁紙寬敞的大床,書桌對著窗口,可以看到巴黎的街道。距離開學還有三天的時間,今晚我也沒有急著收拾行李,想先好好的休息一下。
 
洗過澡後,艾瓦敲了我的房門,她說今夜想和我睡在一起,像小時候那樣,畢竟這些年的分離彼此都有好多的話要講。我正興奮於這久別的重逢,艾瓦卻聊著聊著迷迷糊糊的睡去,這幾日她從馬賽接上我也舟車勞頓了。月光映過窗子,艾瓦金色睡衣下肌膚如雪,我便想起了那句“雪為肌骨易銷魂”的詩句。
 
第二日,我起得不算早,睜開眼發現艾瓦已經不在我身邊了。等我梳妝好出了房間,Clyde遇到我說早餐已經準備好放在餐廳了。今天艾瓦說要帶我瀏覽一下巴黎這座城市。
 
巴黎的冬天還真是冷呢,不同於舊金山纏綿的雨季,也不同於北平凜冽的寒氣,這裡的是潮濕的陰冷,像是一種冰涼的寒流隱約的侵蝕著骨骼,始終無法溫暖。
 
我們停在了巴黎聖母院的門口。
拉丁十字形制的巴黎圣母院正門朝西。
最後的審判夾在聖母與安娜之間。
陽光透過藍紫色的玫瑰窗,神秘,詭異。
塔頂的鐘樓發出悲鳴的哭喊。
艾瓦說,那鐘樓總是這樣的沒日沒夜的叫著,像是傾訴了Victor Hugo雨果筆下的悲劇。
門前盧俊像的目光堅毅且冰涼,石像訴說著這個異國青年內心無盡的孤寂。
 
我們在塞納河邊的一家咖啡店用了三明治當做午餐,下午又到盧森堡公園轉了轉便回去了。我給表哥寫了信,這一路也沒有什麼可以分享的見聞,於是也只是報了平安而已。
 
新的學期伴隨著忙碌如期而至。庫倫家到學校的距離步行便可以到達,除了兩節專業課程之外,我還有一節法文的補習,第一天去學校,我穿的是去年除夕那件青色帶水墨梅花的旗袍,但是在自我介紹的時候,我依舊說自己來自舊金山,或許北平真的還不足以讓我稱之為故鄉。
 
表哥的回信寄來了新的戲本,竟然是《遊園驚夢》。梅先生和昆曲大師即將要合作。我只是很失望於自己錯過了一場視聽的盛宴。我介紹了一下巴黎的街道,順便摘抄了一些喜歡的詩句給表哥寄回去,最近我迷戀上了Petrarch Francesco佩脫拉克的十四行詩,當然我讀的是Capel Lofft的英譯本,因為我看不懂意大利文。

蘿拉的微笑
哀愁之淚沿著我的雙頰潸然落下
我的心同聲聲哀嘆在苦鬥
我的眼睛轉望羅拉的時候
我鄙視世上一切誘惑,為了她
但當我瞥見那溫柔的微笑
羞卻、甜蜜、溫柔的微笑浮起
它在每種感覺中都注入了幸福的驚奇
折磨我的苦痛在這喜悅裡洗滌
這神聖喜願匆匆而逝
當我的命運把你那慰藉之美
在你離開我那狂喜的視野時,移向
她那堅強信心讚許的安全之地
我的精神飛離喜悅的胸膛
帶著痴望的記憶追隨妳
 
我將這段文字抄給表哥的時候,眼前浮現的是中秋那日他和梅邱萍的的剪影,只有一束光線的戲台,孤寂卻不冰冷的演繹竟是那樣的令人心馳神往。我已經有些開始思念北平,思念那四方天空的宅院,思念伴著墨香琴音討論的戲本及身段。
 
伴隨著8月一場死刑的判決,一陣關於為自由而戰的風潮迎面吹來,整個巴黎大學都似乎陷入了一種抗爭且激進的思潮,我只是依舊安靜的上課,寫詩,逛逛公園,彈彈鋼琴,自我麻痺的將周圍的一切都與我隔絕。這一日,我還在房間中唱著紅拂的選段,閱讀著表哥的來信,艾瓦氣沖沖的闖進了家門,我可以看到她的憤怒,她的難過,她的痛心疾首,以及試圖理解著她口中所敘述的悲劇。從這一刻開始,一切好像隱約的喚起我一些曾經的記憶,以及母親曾經偶爾會提到的爭取自由。艾瓦說,她將以此作為事業,為之而奮鬥,她是那樣如此迫切的期待著一場革命的到來,而此時的我,還依舊沉迷於那些細微的情愫,我突然覺得自己是這般的無用,我沒有能力去關心為理想而獻身,我還沉浸在自我的感傷中無法自拔,原來我是這樣的額渺小,渺小到可有可無。
 
我坐在巴黎聖母院的門前,Victor Hugo的小說《鐘樓怪人》詮釋了傾慕與狂戀、誓言與背叛、權利與占有、宿命與抗爭、原罪與救贖,而我迷戀是那故事的講述者—游吟詩人Gringoire。那些偉大的小說難道真的只是披著情感外衣的理想詮釋?或許真的是這樣吧,我反思著自己,確實當我愛上紅拂傳的那一刻,也並不是陶醉於那簡單的愛情故事。但是若失去了情感作為依託的支撐,又何來的那些靈魂的升華?
 
巴黎圣母院的屋頂上載著Quasimodo的悲劇被傳唱。
中世紀,法國北部的人們創造了哥特式建築。
高聳、輕盈、空靈、向上飛升的動感強烈。
如此技術、美學、神學統一的建築風格。
被文藝復興時期的學者冠上了野蠻的帽子。
在將近三個世紀之後變為了陰暗、鬼魅、死亡的代名詞。
事實上哥特式建築和哥特人之間沒有任何的關係。
 
回到中世紀,仰望五分之一中世紀的天空。
文藝死了、宗教否定了物質世界觀念。
只是基調的低沉而凝重。
只是表象的冷峻而肅穆。
只是氣息的莊嚴而壓抑。
一場社會意識形態的革命。
聖潔湮沒於文藝復興的隱喻。
而我試圖進入一種野蠻的思想。
 
我迷離的望著巴黎的街道和行人,Charles Pierre Baudelaire波德萊爾用抒情詩寓言著巴黎這座城市,我突然發現自己讀不懂十四行詩,也不懂波西米亞人如何就成為了揭示性語境,依舊幻想著波西米亞式的流浪,我僅僅是從文字的表面試圖理解一下他的思想。
 
新的學期,我選擇了一節關於社會哲學的課程,和艾瓦在同一個班級,她有時會幫我將那些艱澀難懂的字句翻譯成英文。當然作為哲學是主修專業的她這節課程僅僅是用來平復那亢奮的心情。但是對於我這個法文都還不算流利的留學生,這節課只是我試圖嘗試開始理解一種意識形態的過渡。
 
這天我在餐桌上看到了一張艾瓦的字條,上面列這五個問題:
Fundamental relationship between human and the word. Who knows ?
Who controls the word ?
Who is distinct from the object ?
Who is transparent to itself ?
Who is the origin of meaning ?

我還在旁邊看到一個名字René Descartes。
 
晚餐的時候,我問她這是什麼,她說是她正在嘗試理解的問題。她說René Descartes有一句拉丁文的詩歌“Cogito ergo sum”,翻譯成英文是“I think therefor I am.”
我將這句話寫在紙上,晚上看過許久之後,我突然想起,“我思故我在。”
也許我也并不如自己想象中的那樣無用,在我還在思考的時候,已經決定了我存在的價值,Freud的理論不也是基於一個生命承載體內的各種不同的思想的碰撞麼。
 
在Surréalisme超現實主義影響下的法國文學閃爍著一種異樣的光彩,Charles Pierre Baudelaire波德萊爾的詩句時常變為教授所推薦的佳作,我們深入的剖析著每一個隱喻所具體的代表的意象和引申含義,我感受到那是一種藝術家所攜帶的浪漫的憂鬱氣質。我所迷戀的一切,無論音樂文學或者戲劇,都源於這種憂鬱氣質的蔓延,其中包括那薄紗背後穿酒紅色長衫起歌的梅邱萍。
 
我迫不及待想將自己似乎明白一些的道理分享與表哥,我想或許這可以幫助他的戲劇創作:
 
若說詩歌創作是一種體力勞動
其實相對所有創作者,那些不是從心底發出的聲音都可以歸類為體力勞動
古羅馬人創造了設計師,而我們只是工業革命之後的產物
教科書中將設計美學定義為邊緣學科
Hegel說:“美的要素可以分為兩種,一種是內在的,即內容;另一種是外在的,即內容藉以體現出意蘊和特性的東西。”
我始終覺得設計本身沒有絕對的對與錯
那些和人契合的東西都是美的,不論是內容存在的方式還是外觀形態的展現
 
1835年的法國用Art Nouveau尋找中世紀
1920年的法國用Art Deco否定中世紀
 
不要期待我再說什麼,或給你什麼信號,你的意志自由,健全而又堅定—足以行動。若不遵從自己的意志是錯誤的,如今我便為你的自我加冕。
—但丁,《神曲,煉獄篇》第二十七章
 
我將但丁神曲中的一句話附在了信件的最後,艾瓦在我寫信的時候闖進了我房間,她強烈的要求著我將信件的內容翻譯給她聽,她問我是不是愛上了表哥才會將映射了靈魂的哲學問題和他探討,我倒是恍惚了,因為我還從未思考過關於愛情的這個問題。
我曾經感動於父母的愛情故事,沉醉於紅拂李靖的情比金堅,可是對我自己,為何從來都不曾想象過這個問題,更或許,是我自己潛意識中的一種迴避。
我問艾瓦,我也同教授討論哲學問題,也和同學討論哲學問題,難不成每個和我探討這類問題的人我都要愛上他們?
她說這個不同,因為表哥并不是我學術中的必然交集。我接著問她,那你也不算是我學術中的必然交集,我們一樣討論著Postmodernism對於truth的否定,Foucault有著關於權利的另一種詮釋,這樣算來,是否可以推導出我也愛上了你。她做個鬼臉道,在我離開巴黎之前我只可以愛她。
 
入秋之後的夜晚,冰涼且清澈,我和艾瓦時常的躺在一起探討那些永遠沒有結果的哲學命題,她亞麻色的頭髮在床頭微弱的燈光下,漂亮極了,有時我們爭論著,在我的房間或者她的房間就這樣一同睡去。
 
聖誕節的早晨,我在艾瓦給我的禮物中看到一張寫著意大利文的紙片:
Aura che quelle chiome bionde et crespe
cercondi et movi, et se’ mossa da loro,
soavemente, et spargi quel dolce oro,
et poi ’l raccogli, e ’n bei nodi il rincrespe,
 
tu stai nelli occhi ond’amorose vespe
mi pungon sí, che ’nfin qua il sento et ploro,
et vacillando cerco il mio thesoro,
come animal che spesso adombre e ’ncespe:
 
ch’or me ’l par ritrovar, et or m’accorgo
ch’i’ ne son lunge, or mi sollievo or caggio,
ch’or quel ch’i’ bramo, or quel ch’è vero scorgo.
 
Aër felice, col bel vivo raggio
rimanti; et tu corrente et chiaro gorgo,
ché non poss’io cangiar teco vïaggio?
 
我知道她選修了意大利文,便拿著紙條問她是否是Francesco Petrarca的詩句。她笑笑,說果然還是我們心有靈犀,我還是最愛她的。
 
當我看懂了這其中的字句,我意識到,或許有某些隱約的暗示開始於了這個聖誕。


新年的前後,我收到了表哥的來信,他說,看過我寫給他的那些思維方式之後,很想到巴黎遊歷一番,和梅邱萍一起,艾瓦聽聞似乎是比我更加的興奮,她說在我第一次給她講述紅拂傳的時候就已經對他們充滿了無限的好奇,她說她迫不及待想要見見將紅拂呈現的俊美少年。
 
法國人一定不是這個世界上最浪漫的民族。與現實的違背,浪漫的氣質才會被無限制的放大到藝術中。
 
Jacques Offenbach用輕歌劇譏諷著巴黎的奢侈與時尚。
J. J. Grandville最終死於精神失常。
Charles Pierre Baudelaire將女人與死亡混合在第三種意向。
Walter Benjamin是猶太人出生在德國。
 
In my younger days I struggled constantly with an overwhelming but pure love affair – my only one, and I would have struggled with it longer had not premature death, bitter but salutary for me, extinguished the cooling flames. I certainly wish I could say that I have always been entirely free from desires of the flesh, but I would be lying if I did
—Francesco Petrarca
 
 

八 隨風弱柳垂金線(下)

 
1928 初春
 
春天到來的時候,我和艾瓦去看了印象派的畫展。這是我第一次如此真切的看到用色彩所表達的另一種意境,那一日,我穿的是水墨暈染的旗袍,艾瓦說,她喜歡我婀娜行走的背影。
 
建築概論的教授堅持用古英語在講Cathédrale Notre-Dame de Chartres的不對稱屋頂
Amiens Cathedral似乎更像是一座雕塑博物館
Palace of Versailles用其近乎包羅萬象的裝飾訴說著Baroque巴洛克和Rococo洛可可的真實存在,並沒有毀於Neoclassicism新古典主義
 
我始終覺得『Le Bain』比如今的『Le déjeuner sur l'herbe』能更好的形容Manet的那副油畫
Édouard Manet被認為是印象派的奠基人
他因『Olympia』逃亡西班牙,Vi Ctorine Meurent也湮沒於歷史的黑暗中
Zola’s essay said:“It’s a matter of being oneself, of showing one’s naked heart, of energetically formulating an individuality… what I look for above all in a picture is a man and not a picture. ”
他只不過是要做他自己,而不要做某一個別人...
我在畫展中只見到了『Young Flautist』
 
Oscar-ClaudeMonet用色彩和光實驗完美主義的表達
La seine流淌在他的血管裡
諾曼底的Giverny飄蕩著『Waterlilies』
Giverny教堂的墓地掩埋著輪廓的印象
 
在我信件還未寄出的時候,我已經收到了表哥的來信。他說,一些事情的牽絆,巴黎之行無法如期而至,但是梅邱萍會在夏季的時候遊學歐洲,先到巴黎。我心中瞬間籠上了失落,我和艾瓦說,若是紅拂單獨前來,你會不會有些失落,她說,會有一點點,不過還好,并不是李靖的單獨探訪。
 
伴隨著夏天的到來,我終於收到了梅邱萍起航的消息,艾瓦按捺不住的喜悅,和我商量著要如何接待這位對於她既熟悉又陌生的客人。
 
我們提前三天就到達了馬賽,她想去周邊的小鎮瀏覽一番,可我只是想窩在旅館里看看書寫寫字,最終還是沒有耗過她的軟磨硬泡。
 
梅邱萍的船是中午到的港,我在人群中搜索著記憶中那個穿著長衫的孤冷身影,直到我在上層的甲板上,看到他,那個熟悉卻又陌生的梅邱萍。他穿了白色的西裝,頭戴淺灰色的禮帽,拎著皮箱,身後似乎是有人陪同的。待他走下甲板,他介紹到,隨他一同前來的是法國領事館的關先生和他的秘書。艾瓦驚歎的問我,你從來沒有說過你的朋友是這般有聲望的人物。真的麼?其實我也不知道。
 
我們到達巴黎的時候梅邱萍先去的是下榻的旅店,直到第二日才過來拜訪了庫倫家。
 
午餐過後,我和艾瓦說,我帶梅邱萍去看看巴黎的街道,這一次,艾瓦沒有提出來同去,我想她是懂得我的。
 
我們在盧森堡公園閑逛著,這裡比尚府的後院開闊的根本無法比擬,我們的距離似乎也一同被拉遠了。
“不想請你出來的一次遊玩,竟然變成了一場外交活動。”
“我也不曾想是這樣。”
“怪不得浣來信說他有事不能前來。”
“他只是不喜歡這般做戲而已。”
“那你可喜歡這樣做戲。”
“我本身就是唱戲的,又有何區別呢?”他淺笑。
聊到這裡我才覺得他似乎還是曾經那個薄紗燈影中的梅邱萍,一切本沒有更改,只是我們自己更改了看待的心態。
 
“我們去教堂看看吧,看看那個承載著歐洲悲劇的地方。”我提議。
“為何西方的戲劇大多以悲劇告終?”
“也許是我講給你聽的都是悲劇吧。”
 
他站在巴黎聖母院的門口,仰望著亙古悲鳴的鐘聲,陽光映出他側面發光的輪廓。
 
“我喜歡這裡。巴黎的街道并不如你講述的那般孤獨。”
“詩人都是孤獨的。”
“那你是詩人了?”
“不是,是那些句子出自於詩人。”
 
梅邱萍在巴黎的劇院連續演出了兩天,每場都是座無虛席,艾瓦不斷驚歎著不可思議,極盡華美之詞的讚揚著梅邱萍,晚上回家還會抱怨我的形容不及他美妙的百分之一。
我回憶著舞台上的梅邱萍,他依舊有著那精美絕倫的面孔和細膩如絲的唱腔,只是,似乎少了些什麼,總覺得不及中秋之夜那一折唱得沁人心脾。
 
例行的交流結束之後,在艾瓦的極力邀請之下,梅邱萍決定在巴黎多停留一段時間,送別了關先生,他搬進了庫倫先生的家裡,他參加了法文的課程,每天步行去上課,他說從來不知道做學生的滋味竟是這般美妙。我不知道這座讓我感覺到每一塊石磚都在哭泣的城市,竟然對他有著如此的吸引力,他會如此享受在其中生活,也許他真正的欣賞到了這個曾經的19世紀之都的輝煌吧。
 
我們會在週末一同去參觀博物館和劇院,這時,梅邱萍說他愛上了巴黎的拱廊。
 
1928 夏
 
七月中旬的時候,我收到了表哥的來信,很短的幾個字,他說外婆去世了。我可以注意到梅邱萍臉上的淚光,可是我,依舊是平靜的回到自己的房間,留下其他人差異的目光在身後,除了梅邱萍。
 
午夜,艾瓦來到我的房間,我踡縮著側躺在床上,艾瓦從身後將我抱緊,我可以感受到她白如雪般光滑的肌膚,以及她胸口的溫度。艾瓦說,我無法體會你的經歷,但是曾經的你是陽光活力且溫暖的,如今我不知道如何可以再捂熱你冰冷的感知。她是我身邊所有人,第一個如此直白的對我訴說安慰的,沒有隱藏,卻又細潤無聲。我感到有眼淚順著臉頰流過,還好,至少淚痕還是溫暖的。
 
又過了大半個月,艾瓦提議趁著新學期到來之前我們一同去英國看看,去看看倫敦的街道,我知道她也只是想帶我去散散心。梅邱萍正巧也結束了他的短期課程,於是我們一同開始了旅行。
 
8月中旬我們到達倫敦的時候天氣已經十分的寒冷。第一天我們便去參觀了British Museum。它的牆壁上委婉刻著“GIVEN BY”。
 
T H E S E  G A L L E R I E S
D E S I G N E D  T O  C O N T A I N
T H E  P A R T H E N O N  S C U L P T U R E S
W E R E  G I V E N  B Y
L O R D  D U V E E N  O F  M I L L B A N K
M C M X X X I X
—Elgin Marbles石雕上方牆壁上的文字
 
我說,“不想這天下真的會有這厚顏無恥的博物館說明。”
“也許只是西方人骨髓中攜帶的那種驕傲罷了。”梅邱萍聳聳肩回答道。
艾瓦看著墻上的文字問我們在聊什麼,我說我只是在翻譯墻上的文字。
 
Parthenon的Elgin Marbles石雕不再守護著雅典衛城。
希臘人是至今也沒有得到要求的歸還。
我看不懂『亞尼的死者之書』 只覺得這似乎違背了埃及人信仰的複活。
被暴在日光下的mummy永遠等不到靈魂的再次依附。
Rosetta Stone比尼羅河和金字塔更會講述歷史。
紅山玉龍安靜的躺在玻璃罩內。
或許英國人真的不知道唐三彩從來都不能做室內擺設。
 
“我不喜歡他們被陳列在博物館中的樣子。”我對梅邱萍說。
“為什麼?我是很喜歡博物館的。”
“我不喜歡他們被這樣毫無生命力的陳列,作為館藏炫耀的資本。”
“你何時變得這般… ”梅邱萍的話并沒有說完,我這時才意識到,僅僅一年半的時間,我已經失去了曾經在尚府中的平靜和與世無爭,原來城市真的可以改變一個人。
 
我喜歡Westminster Abbey的建築風格。
“Voltaire的感嘆:‘走進Westminster Abbey,人們所瞻仰的不是君王們的陵寢,而是國家為感謝那些為國增光的最偉大人物的紀念碑。這便是英國人民對於才能的尊敬。’”我向梅邱萍介紹到。
恢弘凝重的柱廊、鏤刻優美的拱門、裝潢精緻的屏飾、色彩絢麗的玻璃、嵯峨高聳的雙塔。
“你有信仰麼?你似乎格外的喜歡教堂。”梅邱萍問我。
“我只是到這裡觀摩哥特式建築的,我是一個邊緣的新教徒。”
“有意思,之前怎麼不知道。”
“我告訴你了,只是邊緣的。”
 
巴洛克式造型、哥特式構圖的St. Paul's Cathedral安靜的屹立在Thames River北岸的街角。
Sir Christopher Wren幻想的天堂人間的觀像台在陰雨中似乎顯得格外絢爛。
他永久的沉睡在大教堂地窖之內 墓誌銘為:“LECTOR,SI MONUMENTUM REQUIRIS,CIRCUMSPICE.”
 “如果要找他的紀念碑, 請環顧四周”
我們安靜的坐著觀賞禮拜儀式,聽他們滿懷虔誠的唱聖歌。
 
If you seek his monument, look around you.
 
於是我開始思考為什麼大多數西方教堂的正門都會叫做最後的審判?原罪的存在合理的解釋我們瞬間的喪失理性,淪為瘋子。
Aurelius Augustinus依據Platon主義提出關於本性缺陷的解釋:
『當我們對一種本性觀察到不完美的時候,我們實際上在與它的完美本性相比較。對其缺陷的譴責,蘊涵對其完美本性的頌揚。世界就其受造本性而言,本來完美。缺陷只是未完成狀態。 』
罪是人濫用誤用意志的結果。
 
一路上艾瓦都還在跟我討論著關於power的產生以及是否一種文化可以駕馭另一種文化。梅邱萍聽到我們的爭論,只是平靜的看著,他永遠都是那樣沉靜的優雅著。
 
不論什麼,我們終歸等來末日審判。
約翰即把所看見、所聽見的真道和見證一一記錄下來(啟1:2)
最終將賜與誰生命的冠冕。
 
在英國停留了不到十天的時間,艾瓦和我就要回去巴黎上課了,我們同梅邱萍在倫敦告別之後,他去了蘇格蘭,又轉到德國,每到一個地方他會給我寄來明信片,或者是一封短信,我不用回復,這是他離開倫敦之前我們說好的,誰知道我回信寄到的時候他又漂流到了哪個城市。他回國前的最後一站是莫斯科,他向我形容著那裡劇院的華麗。
 
我問艾瓦,梅先生這樣是不是也算是我夢想中的波西米亞式的流浪?艾瓦說,不是,因為他沒有赤腳奔跑過巴黎夜色下冰冷的石磚。
 
Das Blüthenreich der Dekorationen,
Der Reiz der Landschaft, der Architektur Und aller Szenerie-Effekt beruhen
Auf dem Gesetz der Perspektive nur.
—Franz Böhle: Theater-Katechismus
 
The wealth of decoration, the charm of the countryside, of architecture and of all scenery - effects only depend upon the law of perspective.
 
無論裝飾的豐富多彩,
還是田園風光,建築魅力,
還是所有舞台佈景的效果,
僅僅取決於透視法則。
—弗蘭茨·伯勒《劇場手冊》
 
 

九 靈和殿里學三眠

 
1931 由春入夏
 
伴隨在法國經歷的第五個春天,我拿到巴黎大學的文學學位,學業算是暫時告一段落,我通過了法國文學的教師資格考試。艾瓦和我都得到了繼續深造的通知書。我和艾瓦說,在此之前,我想先回北平看看,她問我還會回來麼,我說應該會的,只是想回家看看,看看親人。如今的艾瓦完全的沉浸在她所信奉的精神世界中,我問她,這就是你所追求的,她說為了信仰是幸福的,好吧,我不懂信仰,我只是邊緣的新教徒,我之前說過的。
 
船停靠到天津港口的時候,已經是北方的盛夏,我莫名的看著面前的這片土地,在我過往人生中僅僅驚鴻一瞥存在的地方,如今看來竟然會有一種似乎於故鄉的親切。由於比預期的晚到達兩天,只有尚榮等在碼頭,他說,表哥有脫不開身的事情,等不及就先回北平了。
 
車子再次的駛進北平的街道,一切都是那麼的熟悉,我努力回想著六年前第一次到達這裡的情景,卻發現人的記性真的可以變得很差,差到只用一兩件事情就可以總結一年。
 
車子駛到尚府門口的時候,表哥已經迎在門口了,尹家的兩個兄弟也在。下車,感到的是午後天氣的燥熱,而我們,只是相對的微微一笑,沒有久別重逢的喜悅,也沒有親人團聚的興奮,一切就是這樣流暢的彬彬有禮,沒有寒暄,甚至沒有問候,就如同那年冬至的第一次相逢,那麼熟悉,那麼遙遠。
 
“王媽好多天前就把你的屋子打掃出來了,盼著你回家呢。”還是表哥先開了口。
“小表妹,這麼多年不見,你怎麼看上去倒是清瘦了?”果真是尹諾,同很多年前一樣,還是那個調皮的公子。
尹商如今看戴上了眼鏡,看起來成熟了許多,不過他原本也是我們這一輩中年紀最長的。“坐了一個月的船,想必也是辛苦。”
“你是何時回來的?”
“上個月。”
“你博士學位讀完了?”
“還沒有,不是聽說你要回國,想著這麼多年了,大家也要一起聚聚才是。”
我淺淺的一笑。“怎麼不見梅先生?”
“你不知道,梅先生現在可是最忙的人了。這會兒定是在給戲班子排戲中。”諾搶著道。
“那我先去看看舅舅、舅母吧。”
“父親從年前身體就不太好了,現在應該在午休,不著急,晚餐時候再見也不遲。”
“夷醒你先去休息,等下我們就在書房。”尹商說罷便拉著尹諾朝表哥書房去了。
 
我看著表哥,如今當日那個清秀的少年也變成了有臂膀的男人了。我倒是覺得好笑,還如當年一般,噗,輕笑出聲。
“你到還是當年的樣子。”
“一直和你通著信,可是今兒見了面,怎又覺得好像不認識了?”
表哥也笑了。
 
我回到房間的時候,王媽媽熱情的迎上來,“姑娘終於回來了,來給王媽媽看看。”四年的光景,如今王媽媽的頭髮已經一半花白,像是瞬間蒼老了許多。
“來阿音,這個是姑娘,過來見見。”王媽媽回頭招呼著一個十五六歲的女孩兒過來。“姑娘,這個是阿音,以後跟在姑娘身邊。”
“婧楠呢?”我想起那個機靈的吵著跟我學字的小丫頭。
“哦,姑娘,是這樣,去年秋天,婧楠的家裡過來,說是給她說了婆家,然後冬天的時候就離開,回家嫁人去了。聽說還是個不錯的人家,那丫頭有福,跟著姑娘識了字,後來梅先生又教著念了詩,說是人家才看上她的,今後也算是有福了。”我看著王媽媽喜笑顏開的神情,就像說著自己的孩子。
“那是好事。”其實我也不知道,嫁人,難道真的是好事?沒有愛情的婚姻,也算是有福?
“姑娘要不先洗個澡,我幫姑娘放水去。”這小丫頭倒是比婧楠更機靈幾分。
 
我梳洗乾淨後,便去了表哥的書房。只聽到裡面正爭論的激烈。
“你怎麼就是不能聽父親的話,好好再出國讀個書,天天跟著他們搞那些運動,運動能當飯吃啊。”我看出尹商的憤怒,這是從來都不曾見過的。
“你們有沒有愛國之心啊,天天就在這裡做井底之蛙,守著你們那學術兩耳不聞窗外事,要是亡了國,你們哪裡還有聖賢書可讀。”
“尹諾,你就不能聽你父親和大哥的一句勸,先好好再讀個書,那危險的事情我們不參與。”表哥雖然語氣依舊平和,但是我聽得出他語氣中的堅決。
“怎麼到你們這裡我做的事兒就是危險的事兒了,那麼多同學都一起呢。”
“我們家還有條件供你出國讀書,你怎麼就不知道珍惜呢,若是供不起,你倒是做什麼我們也管不到了。”
“你們怎麼總是想把你們意志強行加給我呢。”
“那也是為了你好。”商聽起來已經很是激動。
 
“夷醒,這麼快你就收拾好了。”尹商突然間平緩的語氣對向我講話,倒是弄得我好不尷尬。
我慢慢從屏風後挪進屋裡。
“怎樣講講法國的生活唄。”
“挺好。”
“就這樣?”
“我給浣的信里能說的都說了,你們這麼乍一問我,我也不知道說什麼。”
“聽說你秋天過後還要接著讀碩士,還是博士?”
“應該是連著吧,但是也沒有那麼著急回去,我想先去學校教一陣子書。”
“你要去當教書先生?不好不好,你哪裡像那兇巴巴的教書先生啊。”尹諾這會兒像是忘記了剛剛激烈的爭吵,又同往常一般的調侃我了。
 
“今日這裡倒是熱鬧。”如此悅耳的聲音,伴著梅邱萍的身影從屏風後緩緩踱步而來。
我回頭看著他,也只是一個笑容做回應。
“梅先生,今晚你是不是應該唱一出慶賀一下夷醒歸國啊。”
“誰不知道如今梅先生開鑼,那可是一票難求啊。今兒可是逮到了,定不能放過你。”
“願意給大小姐效勞。”梅邱萍衝著我一個作揖。
“你一人唱著沒趣兒,要換跟著一起。”
“夷醒,拜託你別鬧騰我了,這都幾年沒練過了,不丟臉了。”
“晚上給你唱折《遊園驚夢》可好?”
“本來… ”
“本來是要《紅拂傳》第五場。”梅邱萍搶在我前面把話兒接了。
表哥笑道,“是誰天天捧著超現實主義的詩歌灌輸給我的聽的,《遊園驚夢》不正好可了你的心?”
諾道,“這是什麼情況,才幾年的功夫啊,哥,他們說話我咋就都聽不懂了呢。”
 
晚餐,尹家的公子是留在府上一起用的,我見到舅舅、舅母,蒼老了許多,突然心中覺得很是過意不去,我在法國舒適的生活都是他們這辛苦經營著尚府換來的,當舅舅問到我什麼時候再接著回法國,我回答,先要在北平留一陣,過了秋天再做打算。舅舅說近來的時局也不好,要是能在國外躲個安全,也是好事兒,我說,法國也不是看起來那麼安全。
 
晚餐後,在園子里的戲樓,開鑼,三年了,我再一次看到在舞台上的梅邱萍,他依舊絕美,唱腔卻是改良了不少,更加的成熟,卻是似乎少了當年的一種靈動。我看向身旁的表哥,他如癡的眼神望著舞台,他似乎看著梅邱萍,也似乎僅僅是看著那束燈光,我感覺到他對於那裡的嚮往,似乎舞台才是他心神嚮往的信仰,而他只能坐在這裡,靜靜的看著,在現實和信仰中間隔上一層薄紗的屏風。
 
七月中旬,我受邀成為了女子一中的老師,教文學和外文,只是學校還是暑假的時間,我也只是拿來課本準備教案,此外在兩戶人家做家庭教師,教的都是十四、五歲的孩子。我自欺欺人的告訴自己,改變不了這個世界,那就改變自己,也許我可以改變一個孩子的命運也是好的,就如同婧楠。
 
每隔十天我都會收到艾瓦給我的來信,她極盡所能的訴說著她對我的想念,摘抄著那些我反復朗讀的詩句。
Mon esprit, tu te meus avec agilité,
Et, comme un bon nageur qui se pâme dans l‘onde,
Tu sillonnes gaiement l‘immensité profonde
Avec une indicible et mâle volupté.
我的精神,你活動輕靈矯健,
彷彿弄潮兒在浪裡盪魄銷魂,
你在深邃浩瀚中快樂地耕耘,
懷著無法言說的雄健的快感。
 
我給艾瓦的回信說,我要在北平生活一段時間,在中學做老師。你應該為我感到快樂,因為,我似乎終於也選擇到了人生希望為之奮鬥的理想,就如同18歲那年的你,那樣高亢且機動的告訴懵懵懂懂的我,你從此擁有了一個偉大的並且會為之奮鬥終身的目標。如今我們在精神的世界中選擇了幾盡相同的方向,這也許便是此生我們再也無法抹去的一種關聯。
 
艾瓦的信件依舊沒有間斷過,只是她沒有再詢問過我什麼時間回去法國。
 
我經常拿著Freud的理論和表哥探討“we are desire.”這樣的哲學命題,梅邱萍聽到這裡,就會一個人坐下,就如同他在倫敦的時候,淺笑的安靜的看著艾瓦和我。
 
You can’t have your cake and eat it.
 
八月過後,舅舅的身體愈發的不好了,表哥這時候接下了家中所有的業務,也只有在晚餐過後才能聊上幾句。梅邱萍依舊忙碌著他的戲班,並且開始嘗試用西方的訓練方式開班收徒。
 
這日舅母來到了我的房間,她和我閑聊了大約一個下午,我覺得好生奇怪,雖然我和舅母不算疏遠,但也很少如此長談,而且似乎她也并不感興趣我在法國生活的種種。終於,在快近晚餐十分,她倒出了此行的目的。
“我看你最近和浣很是投緣。”
“表哥向來對我不錯的。”
“小醒,我是想說,你和浣的表親也只是口頭上的。”
“那也是表哥了。”
“這尚府終究應該是你來接手的不是。”
“舅母,我真的管不來這麼大個宅子和基業。”
“我是想問,你和浣有可能走到一起麼?”
“舅母。”我這時才頓悟了舅母這半晌的欲說還休。“我沒想過。”
“沒事沒事,我就是跟你說一下,你看浣這麼多些年,也從來沒有帶過任何女孩兒回家,舅母也是問問別是你們礙於面上的表親不好意思說。”
“舅母,我真的不知道。”
 
晚餐的時候,全家人坐下一起,我看到浣卻是刻意的避開了眼神,我略微的注意到,他似乎也是在迴避我。但卻是看到舅舅、舅母欣慰的表情,或許他們是真的誤會了。
 
我有兩日沒敢去表哥的書房。這日在園子里碰到個正著,也是沒法閃躲開了。
 
“夷醒,這兩天沒見你。”他還在佯裝著鎮定。
“天氣熱,懶在房間了。等下還要去做家庭教師。”
“我母親定是和你說了吧,她希望我們在一起。”我沒想到他竟是這般的直接,倒也免去了麻煩。
“是。”
“你會留在北平是嗎?”
“下個月我就要去一中教書了,自然會留下。”
“那只是我母親的願望,你不必勉強,也不必放在心上。”
 
午後,尹商來到了府上,我是看到他進了門,往常尚榮都是會告訴我一下去書房聚聚,今天沒來,我便自己跟了去。才到門口便聽到他倆聊的激烈。
“尚浣,你若是沒有愛情,就不要綁住夷醒的一生。”
“我沒有,我父母也只是提一下罷了。”
“我喜歡她,卻也知道她沒有心思在我身上,從不提起。你若不喜歡她,也不要去招惹她。”
我只聽到這裡便搖搖頭的離開了,男人之間的話題啊,或許這只是尹商的話題。
 
晚上在房間看著書,卻不自覺的想到了尹商的話,“沒有愛情。”什麼是沒有愛情?什麼又是愛情?我有何嘗擁有愛情?我打開艾瓦的信件,看著那些流動哀婉的字句,戲文里的愛情是惺惺相惜,詩歌里的愛情是悲壯徘徊,巴黎聖母院的愛情是夜晚巴黎哭泣的冰冷石磚。
 
這一夜我做了似乎很長的一個夢,夢到薄紗背後的梅邱萍,夢到戲台上的一束光線,夢到他和表哥的低眉淺笑,夢到艾瓦如雪的肌膚,夢到深秋的巴黎艾瓦試圖用體溫將我溫暖。
 
我給艾瓦寫了一封信,我說,或許很長一段時間我都不能回去巴黎了,因為我要和尚浣結婚了。這似乎是所有人預期的,甚至沒有懸念的選擇。或許只有這樣,我們才可以全都在一起,彼此守護著心底那些似乎真實的情愫。
 
我希望艾瓦可以懂得我的自私,她會懂得的,這也是她的私自不是麼?
 
清早我便去找到表哥。
“我想我們在一起,舅舅會很高興的。”
“夷醒。”他似乎是興奮的,也似乎是意料之外的。
“這是我覺得最好的選擇,現在我問你的選擇。”我望向他,眼神真誠且冷靜。
“我會好好的愛護你。”
“謝謝。”
 
此時,兩個即將要走到一起共度此生的人,在這一刻卻像是站在了世界的兩個端點,看似沒有交集,卻是彼此平衡著腳下唯一的一根獨木橋。
 
當我把這個消息告訴舅母的時候,她眼睛里的那種喜悅另我終身難忘,我從來不知道,人,原來可以有這麼快樂的時候,而且是一件并不屬於自己的事情。
舅舅聽聞,我只覺得他握著我的手想要說的是感謝,那是一種詭異的感覺,好像是我在拯救一個生命。
 
王媽媽倒是樂的開心的忙著準備婚禮,舅母說越早越好,雖然是不信老話兒,到也是想藉著這個給府裡沖沖喜。
 
婚禮的禮服是請了李裁縫過來做的,這幾年不見,他也是蒼老了,只是身邊的小徒弟,又換了一個。我說做件簡單的白紗就可以了,王媽媽在一旁講,不行,說是還要什麼褂皇,我跟李裁縫講,就聽我的,簡單一點兒就可以,若是有空幫我再做幾身旗袍、洋裝倒是平日里能穿的。
 
依舊是八月的北平,到夜晚也沒有一絲的寒氣。我在月底時候收到了艾瓦的來信,我接到的瞬間心裡是忐忑的,我不知道她會如何回答這一切。看到信時,我踏實了很多,她祝福我快樂,卻沒有說幸福。她說,是的,這樣我們所有人都可以留住那份情愫了,很好。我想,她是愛我的,只是和我的愛有一些不同罷了。
 
我在後院閒逛的時候,聽到戲樓里的絲絲唱腔。我推門而入,依舊是一束光照射的舞台,他依舊著酒紅色的長衫,今日竟然拍了紅勾了眉眼。
 
我站在台下,望著台上的他。
 
“你和浣要結婚了。”
“是,就在下個月底,過了中秋。”
“真好。”
“什麼好。”
“可以好好在一起。”
“可我不是紅拂,他也不是李靖。”
“是啊,你不是紅拂,他也不是李靖。”
“真的可以在一起麼?”
“天底下也並不止紅拂和李婧這一種愛情故事。”
“可我只迷戀紅拂和李婧的愛情。”我講到這一句的時候,看著他,我希望他讀懂了我的眼神,可是,後來的日子我知道,至少這一刻,他失去了理解我,或者是理解尚浣的能力。
 
 

十 紅襟紫領銜泥燕

 
1931 秋
 
9月北平的天氣依舊悶熱,我換上了素色的棉麻旗袍開始了在女子一中教書的生活。我知道我只是將自己存在的價值寄託在了別人的身上,多麼愚蠢的自我安慰。
 
婚禮交給舅母去準備了,她樂在其中,只是近日,舅舅咳的更加厲害,多數的時間已經臥床,但舅母依舊忙裡忙外的張羅著大小細節。
 
這一日沒有下午的排課,我便提早回了園子。犯懶,叫車子停在了側門,從後院要回房間。看到梅邱萍站在梅樹面前,雖是驕陽的午後,他的半側影依舊那麼美,看過讓人沉靜。
 
“又不是梅花的季節,站在這日頭底下是又在賞什麼風景?”
他並沒有看向我,“苦寂寞於蕙宮,但凝思乎蘭殿。信摽落之梅花,隔長門而不見。”
“這天氣燥熱,是用這清涼的《樓東賦》解暑不成?”
他搖搖頭唱到,“… 但到今月幾圓翠華不見,在樓東卷珠箔望眼都穿…”
“這是… ”
“兩年前的戲了,只是新改了唱詞。”
“從未聽你唱過,也未聽浣提起。”
“或許是他忘記了。”他沒有了以往的玩笑,甚至沒有正眼看過我,或許這就是由於一種強大的佔有慾所幻化成的人們所說的嫉妒,我在給艾瓦的信件中,後來這樣描寫到了這次尷尬的對話。
 
半個多月後,東北傳來的槍聲,打破了校園生活的寧靜。先是辦公室里的老夫子們坐不住了,他們痛心疾首、捶胸頓足的斥責著為何不抵抗,就如同倘若他們坐在南京的辦公室裡就可以揮筆指點天下一般。他們在課堂上憂心忡忡的講述著他們的文人情懷,我看著那些的學生堅毅目光,似乎突然看到了曾經那日,艾瓦急衝衝的衝進家門時緊鎖的眉頭,都是十四、五歲孩子啊,他們真的明白信仰為何?
 
走出校園,北平的生活照常,只是報童嘴裡叫賣著東北淪陷,我也不知道那報童是不是真的識得報紙上的文字。
 
最近尹諾倒是常常的出現在我的家裡,有時躲進戲樓,纏著梅邱萍教他唱戲,然後又會偷偷的跑來告訴我,其實他只是想躲著他父親和大哥,他們總是遊說著叫他出國讀書,每當我說到出去看看其實蠻好的,他就會叫我閉嘴,說是已經聽夠了這些冠冕堂皇的說詞。他倒是可以永遠這樣不知愁滋味,不過也對,那些撓人的憂愁都是自己尋來的。
 
中秋節前,我收到了艾瓦寄來的禮物,銀色帶鑽的髮梳,上面嵌著紅寶石的梅花是新鑲上的,我認得這個髮梳,那是艾瓦母親送給她的家傳物件,在我們還在舊金山的時候,我曾經開玩笑的說過我喜歡。她附上一封短信,你應當記得這隻我母親傳給我的發卡,就當做是新婚的禮物,為了沒有那麼陳舊的氣息,我新打了梅花嵌了寶石在上面。
 
“婚禮的時候就帶這個吧。”我對自己說。
 
“姑娘的髮梳真好看。”阿音這時候拿了水進來,看到我手上擺弄的髮梳。
“那我婚禮的時候就帶這個好了。”
“這法國來的東西就是不一樣。”
“你怎麼知道是法國。”
“姑娘桌上的信都是法文。”
“你認得?”
“不認得,聽大管家說的,姑娘的信件都是來自法國。”看她認真且自信的模樣我也就不想多解釋了,艾瓦是很少寫法文給我的,我們的平日交流書信往來用的都是英文。
 
終於見到了秋天的涼風,我的婚禮也如期而至。鑒於舅舅的身體,婚禮就設在自家的庭院,我們提前去教堂見過了牧師,尚浣說遵循我的信仰,我是從未和他提及的,想來應該是梅邱萍告訴了他我們在英國的事兒。賓客來了不少,我看到舅舅強努著出了房間,但他的開心卻是打心底的。
 
你們和不信的原不相配,不要同負一軛。(哥林多後書6:14)
 
當尚浣掀起我的頭紗輕吻我嘴唇的時候,我才意識到,這似乎是我們第一次如同戀人般的擁抱。我攥緊了手中母親送與我的折扇,是的,我將捧花換做了母親的折扇,假裝這個日子依舊有她的陪伴。賓客的掌聲湮沒我的心跳。我靜賞著尚浣好看的眉目,之後,他又輕吻了我的額頭。
 
雖然是西式的婚禮,舅母,不對,現在要叫母親了,說,還是要有個中式的婚宴答謝親朋。晚上,婚宴設在了戲樓里,原本這裡就是個喝茶看戲的地方,如今倒是回歸了用場。父親在儀式後就回房間休息去了,母親招待了一會兒賓客之後也提早回了去。
 
看著人們的歡愉,我有點恍惚。“他們為何如此開心,本是和他們無關的事兒。”我問尚浣。
“人們就是找個藉口放縱而已。”
“做任何事情都要有個理由麼?”
“是你問我的,他們為什麼開心。”尚浣的眼神溫和,試圖表達著一種寵溺。
“聽說,遼寧,吉林都失陷了,為何他們還會覺得北平的日子可以這般逍遙?”
“你什麼時候也關心起這個了。”尚浣略顯驚訝的看著我。
“在學校多少會聽到些。”
“和他們無關的事兒,又哪裡會去多想。”
“那我們婚禮也與他們無關啊,為何就成了聚會的藉口。”
“人們總是喜歡快樂的事情。”
“沈陽離北平這麼近,真的還可以這般風平浪靜的生活麼?假裝什麼都不曾發生。”
“我們的婚禮不也是如期而至麼。之後的事情,又怎麼能預知呢。”
 
“來,我過來敬敬我這表哥和表嫂。”尹諾笑著從後面過來。
“怎就成你的表嫂了?”
“小表妹,你看,我們尚尹兩家是世交,我母親也算是尚伯母的遠親,尚浣是我遠房的表哥,你當然是我表嫂了。哦,當然,你要是介意,我也可叫尚浣妹夫,對吧,妹夫?”他笑著看向了浣。
“夷醒,你別聽諾在這裡瞎說了,我敬二位,新婚快樂。”尹商是那樣的彬彬有禮,我突然記得,這是那日聽過他和浣在書房的爭吵之後,我第一次見到他。
“謝謝商哥哥。”
“夷醒,你叫他哥哥,你從來沒有這麼尊敬過我。”
“那好,我也謝謝你,諾哥哥。”
“夷醒這是搶著把我變成你們妹夫了。”浣笑著,看起來那笑容是這樣的真誠。
 
戲台上傳來絲絲聲響,樂師們在調音了。
“聽說今兒晚上梅先生是邀請了嚴子仲一同過來唱這出,小表妹,你們這婚宴可真是有面子。”
“嚴子仲是誰?”
“你,你,那年中秋,五、六年前了吧,你們家截了他倆一起給你家唱堂會,害的我們哥倆只得舉頭望明月低頭喝熱茶來著。”諾說道這裡倒是滿心的委屈。
五年前的中秋,我又怎能忘記那個晚上。原來那晚的唱了李靖的老生就是嚴子仲。
“今兒晚上梅先生要唱什麼?”尹商問。
“《紅拂傳》唄,誰不知道這是夷醒的最愛。”尹諾似乎很是嫌棄這戲。
我淡淡的笑笑。
 
開鑼。
 
“運籌帷幄,統雄師,一片丹心將漢扶;九里山前十埋伏,決勝策,神出鬼沒… “
 
“這梅先生怎麼想的,人家新婚晚宴他怎麼唱這出戲。”尹諾驚訝的像是脫了下巴。
“那日在園子里碰到,我點的。”我對尚浣說。從他的表情,我想他已經猜到,這不過是我說給尹家哥哥聽的說辭。
“小表妹,新婚啊,你點《霸王別姬》,也真是夠蹊蹺兒。”
 
梅邱萍上,“自從我,隨大王東征西戰,受風霜與勞碌,年復年年。恨只恨無道秦把生靈塗炭,只害得眾百姓困苦顛連。”
 
他的虞姬是那麼哀婉的冷清,斷然不像是西楚霸王身邊的寵妃。我似乎從他這一刻的眼神中尋不到任何過往熟悉的影子。
 
“… 看大王在帳中和衣睡穩,我這裡出帳外且散愁情。輕移步走向前荒郊站定,猛抬頭見碧落月色清明。”
 
他唱到明的時候,我看到他似乎是看向了尚浣。
 
直到虞姬抽出寶劍,項羽一聲驚呼,“… 啊!這… ”
我環顧著周圍,人們在歡呼,在鼓掌,在叫好。難不成這便是京劇獨到的文化?無論舞台上的悲歡離合,觀眾總是在喝彩。
 
將近深夜我們才回到房裡,房間是母親佈置的,她說原本這裡是外婆準備給我母親的新房。我看到裡面的擺設是重新添置的,清新淡雅,是我喜歡的風格。臥室紫檀木的大床掛了洋紅色的幔帳,聽說這床是尚府的傳家物件兒。
 
我在梳妝台前坐下,阿音放好了洗澡水便出去了。
尚浣在沙發上坐了下,又起身。
 
“今晚我回我的房間,你早些休息。”
“不留下麼?”
“你希望我留下?”
“讓母親看到不好吧。”
“夷醒,你不必擔心這麼多。”
“浣,你會愛我麼?”
“是的。”
“那你告訴我,什麼是愛情?愛一個人是一種什麼感覺?”
“紅拂望向李靖的那一刻矜持。”
“心裡是什麼感覺?”
“不可控制的想念。”
“就如同梅邱萍對你,艾瓦對我,是嗎?”
“夷醒,你今天累了,早些睡吧。”
我正要叫住他,只見他在門口略微停了下,“你今天的發卡很好看,我喜歡上面的梅花。”說罷,便離去,輕聲的關上了門。
 
第二日清早我象征性的去給父親母親敬了茶,下午便趕回學校了,我說是有備課的會議,其實也只是想離開尚府,似乎從昨夜過後,家變成了最令人尷尬的地方。
 
我寫信給艾瓦,告訴她我的迷茫以及不知道如何面對父親母親。我說,如今看來,這似乎才是一個最糟糕的決定,對我而言。
 
10月伴隨著齊齊哈爾的淪陷,學校又陷入一陣亢奮。上完課後,我覺得這樣還不如回家罷了。
 
“夫人今日回來的這麼早。”阿音接過我的包。這小丫頭倒是個人精,新婚的第二天她就稱我夫人了,府裡上下的人大多也改了口,稱呼尚浣,先生,稱呼我,夫人。可是尚榮改口稱了尚浣,先生,卻始終稱呼我,大小姐。只有王媽媽一直還是叫著我姑娘。
 
“今日累了,洗過澡就想歇著了。浣回來沒有?”
“先生說今日事情忙,午後找人稍了話兒,說是不回家用晚飯了。”
“哦。”我并沒有太驚訝,新婚過後,我也只在晚餐時見過尚浣兩三次的樣子。
“尹諾少爺今天過來了,現在正在戲樓和梅先生學戲呢,夫人要去看看不?”
“待我洗個澡後再說罷。”
 
我將自己浸在熱水中,如今的生活,看似的一成不變,卻又是那樣的陌生。依舊還沒有收到艾瓦的回信,似乎等待她的信件成為我唯一期待的事情。
 
10月的夜晚已經寒冷,北平的天氣似乎是永遠遺忘了秋季,從盛夏直奔寒冬。我披了件風衣,將頭髮底底的束在腦後,向戲樓走去。
 
“… 到如今已非是當年境界,既捐棄舊紈扇難再重諧… ”
 
“Goethe曾在Kunst und Altertum發表過關於中國古詩的譯文《Chinesisches》裡面曾經提到過梅妃,不過最早他用的標題是Die Lieblichste,最可愛的女士。”我推門而入的這一刻,刻意的存了幾分高傲。
“可愛,他這翻譯倒是有意思,不過確實也是個可愛的女子。”梅邱萍轉身的那一個笑容,竟是這樣陌生。
“所以你在戲中給了一個虛幻夢境作為結尾。”
“是浣給予了這個夢境。你做過功課了。”
“如此一出潛意識夢境與幻覺的劇作,我又怎能錯過。”
“可我并沒有選擇一個怪誕的主題。”原來梅邱萍也做過我的功課了。
“你們這麼講話,是不打算讓我聽懂了是吧。”諾這時候開口抱怨了。
“我們在聊你正在學的戲,你聽不懂倒是新鮮了。”我笑著調侃他,梅邱萍也笑了。
“你原本就喜歡捉弄我,現在梅先生也這樣,你們留過洋的人都這麼說話麼?”
“所以你為何不聽你大哥的勸,出去留個洋,看看洋人們是怎麼說話的。”
“夷醒小表妹,如果你今天是我大哥拜託過來當說客的,大門在那邊,不要打擾我和先生學戲。”
“那不巧,我今天也是來找梅先生學戲的。”
 
梅邱萍教的很是細膩,就像那一夜,我聽聞母親去世的那一個寒夜,只是如今他少了幾分當日的英姿颯爽,或許是因為角色的關係吧。
 
Du sendest Schätze mich zu schmücken!
Den Spiegel hab´ ich längst nicht auge – blickt:
Seit ich entfern von deinen Blicken.
Weiß ich nicht mehr was ziert und schmückt.
 
柳葉雙眉久不描,殘妝和淚污紅綃;
長門自是無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
—謝賜珍珠,陶宗儀《說郛》卷三十八
 
我終於收到了艾瓦的回信,她說,如果悲傷或是難過,是因為沒有東西住在心裡,給自己找些事情做,或許忙碌可以代替悲傷。我每天都很忙碌,從未有過無所事事,也許只是一直重複了生活,怕只怕觸景生情。
 
尚浣在忙碌的經營家業之餘,依然堅持的寫著戲本,有時梅邱萍也會在他的書房,兩人探討到天明,我常常是藉著第二天要講課的托詞,早早的回房間去睡了。
 
11月,東北三省的全部失守預示了我們再難享有的和平。遠在法國的艾瓦似乎也是聽說了這裡的情況,接連幾封信件的詢問我是否一切安好。我說一切都還沒有想象中的那樣糟糕,生活依舊平靜,如今我也有了要為之努力的事情,讓她勿念。
 
“那個傳說中的皇帝離開天津了。”
“他曾經是真正的皇帝。”尚浣一邊看著戲本一邊跟我講話。
“聽說是南京放棄抵抗的。可是報紙上說是東北軍自己的決定,眾說紛紜。”
“你在學校究竟都在關心些什麼?”
“總是要知道一下時事不是,艾瓦也來信問候我們的安好。”
“來你看,這句唱作‘怨长门禁不住伤心泪迸,待归房仍对着照影寒灯。’可好?”浣似乎完全忽略了我話。
我按下他遞來的台本,“浣,真的可以生活在幻想里麼?”
“只要你選擇你相信的生活。”
“我選擇了,你也選擇了,可是生活還是要繼續,就如你終歸是被他們稱作了先生。”
“夷醒,你曾經問過我,快樂麼?”
“是的。你也問過了我。”
“現在我還想問你,你快樂麼?”
“我順從了我的心。”
“我是問你快樂麼?”尚浣如此眼神堅定的看著我,他似乎是關心,又似乎是想尋求一個答案。
我合上了手中青色帶著金色梅花的折扇,“浣,無論紅拂,或是梅妃,那都不是我們的生活。”
“你相信你的選擇麼?”
“我相信,我希望你也相信你的選擇。”
“我希望你保護好自己。”浣的這句話像是在隱隱的對我暗示。
從何時起,我們的談話也變得如此意識流。
 
上房的丫頭急衝衝的跑進了書房,讓我們過去看看父親。
 
入冬了,父親的病更加沉重,我看到母親悄悄的用絹帕拭去眼角的淚水,然後再轉過頭微笑的握起父親的手,父親望向母親的眼神中像是訴說著抱歉。
 
尚浣神情凝重,他用手摟過我的腰間,或許此時,我們需要的是安慰式的依靠或是擁抱。
 
 

十一 飛來飛去把花穿(上)

 
我們回到書房的時候,梅邱萍正讀著尚浣新改過的戲本。浣在看到他的一瞬間,挪開了原本摟過我肩頭的手。
 
“你們今晚難道又是要通宵?我只能在這裡聽半個小時,明兒一早還要去上課。”我拿了桌上的報紙正去坐下。
“我今日算是來辭行的。”梅邱萍聲色平緩的說道,他的語氣中似乎是沒有起伏,就如同初見的那一日。
我和尚浣都覺得莫名其妙。
“邱萍,這是要去哪兒,難道又是哪個使館邀請你去遊學?”我聽得出,浣在講這句的時候刻意表現出的那種漫不經心,我知道此時他定是要比我更心神不寧。
“哪裡總有這麼好的事情。”梅邱萍依舊語氣平和。
“那就是要去哪個城市演出不成,現在外面這麼亂,躲在北平不好麼。”我也只是想試圖的調節一下這尷尬的氣氛。
“誰說我要離開北平了,只是我新買了一處宅子,估摸著最近要從尚府搬過去了。”他講這句的時候倒像是有點兒玩笑之意。
“買宅子?”我倒是這時候才想起來,梅邱萍,他終歸不算是這尚府的人,說好聽了,他是尚浣的莫逆之交,若是不好聽,他不過是寄人籬下的“戲子”而已。
尚浣過去一下奪過他手中的戲本,“怎麼這個時候想起買宅子了,難不成倒像是我這些年虧待了你一樣。”
“誰不知道您尚先生是我梅邱萍的貴人,若不是當年,如今我有何嘗來的銀子買這宅子。”
“邱萍,這是要成家的意思麼?”我也不知道為何這句話就這樣脫口而出。
“難不成,不成家,就不能有自己的家麼?”
“我到不是這意思。宅子在哪裡,多大的?”我極力的想換個話題,彌補剛剛的冒失。
“在城西,不過是個一進的院子,我一個人倒是也省事。”
“好端端的買什麼宅子,後院那麼大個戲樓給你排戲,非要搬出去是什麼個意思。”
“你這說的就好像是我搬出去了,還不讓我再進這尚府的大門似得。”梅邱萍這時倒是開起了玩笑。
“你什麼時候搬?”浣似乎很不情願的終於問到似乎是他最關心的問題。
“已經收拾的差不多了,這個月就能搬進去住了。”
看來梅邱萍的宅子是早幾個月就簽下的了,或許是在我和尚浣結婚之前也不一定呢。
“這說著話都半個小時過去了,我得先回去睡了,你們慢慢的商量怎麼搬家。”我只是想借個由頭離開,我知道他們有些話是不會當著我的面說的。
 
第二日午後我下課回園子的時候,看到梅邱萍的箱子已經放到了廊上。
“你這是趕著逃難的速度想從尚府搬出啊。”我不知道自己這樣調侃的和梅邱萍講話是不是能掩蓋住我和他見面的尷尬。
“年下了,各種邀約漸多,要是提早收拾好才是。”
我看到他東西不多,不過四個箱子罷了,“就這麼點兒東西麼?”
“不過些衣服和書籍罷了,也沒有旁的東西。”
門開著,我放眼望進了他的屋子,擺設很是簡單,這麼多年,似乎今日我才是第一次見到他房間的樣子,竟然是在他搬離的這天。
“等你拾掇好了,是不是要請我們去參觀一番?”
“一定,但也要收拾好不是。”
 
“夫人,老夫人請您過去。”這時候阿音過來說母親召喚我過去。
“尚太太如今都被稱作老夫人了。”梅邱萍感慨道。
“你是感慨時間飛逝呢,還是我們都老了。”
“不過才二十三的年紀怎就感慨老了?”
“是你二十三,我可沒到。”
“哦,忘記了,你11月17日的生日,果不然還差幾天。”
“我去母親房裡了,對了,我今日不用車子,若是需要你可以叫尚榮送你去了新宅。”不知道從何時起,我講話的樣子倒是真的像極了這個府中的夫人了。
 
母親叫我也沒有旁的事情,不過是看過賬目給府中發放月銀而已。我跟母親說,浣經營生意也辛苦,如今的時局也不好,不如散去一些傭人,母親沒有反對,她說交給我就可以了。是的,如今父親病重,母親早已經沒有心思打理尚府的上下了,如今我才是這裡的女主人。
 
午後,我拿來了賬簿,和傭人的名冊,總是要省下些開支才是。府上如今除了上房,就只有尚浣和我了,大大小小做工的人竟然有近百餘人,之前我從未管過這些事情,如今見到這名單才驚訝於這府中竟然養了這些麼多閒人。除了尚榮大管家之外,府上竟然還有七八個各種各樣的管家,有些似乎是這些年我都從未見過面的。我只是看了看院子里日常的開銷,尚榮大管家定是要留下的,其餘的留下三人分別總管門宅,起居和賬目足以。王媽媽是乳娘,平時雖說只用管了府中丫頭的事情,但她是個閒不下來的人,經常幫忙看著府中各種生活起居細小事情,儼然也當半個管家了。家裡也就兩台車子,司機兩人。廚房那邊廚師只用一人,再留兩個打雜的便夠了,若是家裡真的擺大的宴會請客再去請了酒樓的師傅便是,我婚禮那日也是請了師傅過來做的婚宴,儘管家裡有這麼傭人。父親現在身體不好,母親一人辛苦,上房的傭人暫時的就不辭退了。尚浣基本很少在家的,我這裡也是省事的很,我們房裡的人留下兩個打掃的,留下身邊貼身的,足以。其餘打掃看門的留下五人綽綽有餘了。這麼計算下來,家裡的傭人大約只用留下四人之一就夠了。
 
晚上,我拿了新的做工表給尚浣看。
“今日我才知道這尚府竟然是養了一個園子的閒人。”
“怎麼,開始學著管家了。”尚浣依舊是一邊改著戲本一邊同我講話,當然為了以示公平我也拿了《惡之花》的詩集,雖然我並沒有在看。
“你看看這新的排工表,家裡能省去四分之三的傭人。這一個月又是能剩下一大筆開銷。”
“我不看,聽你的。不過夷醒,你想過沒有,若是辭退了這些人,他們又要去哪裡謀生呢。”
“浣,我們家又不是開福利所的,哪裡能養了這麼多人。”我如今倒是經常的會有點兒小脾氣了。
“我也只是這麼一說。都聽你的。”
“不過,浣,你說這個園子里怎麼會有這麼多的傭人,他們是怎麼來的?”
“尚府,曾經也是個人丁興旺的大家族,有些人都是幾代在這個園子里做工的,有些就出生在這個園子里,這麼些年下來,當然人越來越多了。”
我這才尋思了尚浣剛剛的話,也對,若是這麼一下的就辭退了所有的人,又叫他們哪裡尋了新的工去。
“梅邱萍,今日搬走了。”我這時才提到似乎是最重要的事兒。
“我知道,過幾日他會邀請我們過去參觀新宅。”
“我先去休息了,你也不要熬到太晚。”浣當然是會比我更清楚梅邱萍的動向,我也不知道為何自己要和他提起,或許梅邱萍如今是拉近我們距離的唯一紐帶了。
 
過了兩日,我找到尚榮問他工人辭退的事情,我又問了那些家裡確實困難,或者生來就工作在這個園子的人,這樣下來又多留下了十五餘人,其他的給了年底兩個月的工錢便可以隨時離開了。
 
回到房間,我回想著自己的所作所為,呵,我嘲笑了自己的假裝慈悲。
 
我生日這日正巧被梅邱萍邀請了去參觀新宅,我選了一條白色的連衣裙,搭配了暗紅色的大衣,我和尚浣到時,尹家的兩個哥哥已經在了。
 
這是一座一進的四合院,進了大門,繞過影壁,院子由正房、左右廂房、倒座房及耳房組成,院子里種了兩顆梅樹,一顆棗樹和一顆西府海棠。
 
“怎麼你們才到。”剛進門,尹諾就笑著迎過來。
“我們來拜訪新居不當是主人迎門,怎麼是你到先出了來?”如今似乎只有和尹諾講話的時候才不會拘了禮。
“我這便迎貴客來訪,怎料尹二公子的腿腳太快。”梅邱萍從正房出來,今日,他依舊穿著酒紅色的長衫。“外面天寒地凍,我們屋裡說話。”他邀請我們進門。
 
房間里很是暖和,裝飾擺設是極其素雅的,椅子上的坐墊是青色的,配著深紅色的木頭很是好看。
“你這裡好是很好,但是就是小了些,排戲邁得開步子不?”浣從進門就一直沉默,現在終於開了口。
“我的尚大少爺,您是寬宅大院住習慣了的人,當然看不上我這小院子了。”梅邱萍這句,倒是奇怪,有一種我也說不上來變扭。
這時一個小男孩送了茶水上來,梅邱萍對那孩子說,“這裡沒有你的事兒了,去練功吧。”
“梅先生,你什麼時候收了徒弟?”諾看到那孩子很是驚詫。
“梅先生現在是北平的名角,不對,應該算是京劇大師,在整個梨園都是響噹噹的,收幾個徒弟又有什麼新鮮,多少人還巴不得要拜在梅先生門下呢。”尹商說著又敲了一下尹諾的腦袋。
“只是我跟著梅先生學戲,如今看了這小徒弟,嫉妒罷了。”
“尹二公子,我教你唱戲,可沒說收你為徒,只是教教,教教而已。”梅邱萍還是那個梅邱萍,喜歡開句玩笑的俊朗少年。
 
這時一個十幾歲的男孩兒過來問,“師傅可以開飯了。”
“來,我們吃飯吧,你們別嫌棄我這裡伙食粗糙,不過是小徒弟隨意做些罷。”
“邱萍,你這裡沒有傭人麼?”大概是我剛剛處理完尚府的傭人問題,到了哪裡都想著是不是該有個傭人。
“有一個打掃庭院看家的,其餘的有這三個小徒弟便足以了。”
五個人,一進的小院子,簡單生活,個屋都住著人,也並不擁擠,或許這才是舒適的生活吧。
 
桌上已經擺好了八個菜一湯,并不如大廚做的那般精緻,到也是色香味俱全。
“今日夷醒的生日,我叫他們下了長壽麵,給你先簡單的挑個壽,晚上等你們回去了,定是要有生日宴的再慶祝吧。”
“梅先生,今日在你這裡可就是我的生日宴了,晚上我可沒有安排什麼節目,若是有,也只能請你唱一折了。”
“那還真是不巧了,今兒晚上我得出去唱堂會,怕是荀大小姐的生日要求不能滿足了,對不住您。”他這句像是玩笑,也不像,說罷一個作揖,我們到是都笑了。
 
飯菜的味道很好,酒很醇,不烈,帶著淡淡的梅花香氣。
 
午後我們便早早的回了,梅先生晚上去唱堂會倒是真的,他提早的準備去了。
“梅先生也真是,請我們參觀新居,還要趕了晚上去唱堂會。”諾出了門,嘴裡碎碎唸著。
“諾哥哥,你如今怎麼這麼多抱怨,倒像是小媳婦了。”
“我就知道什麼話到了你這裡都沒有好聽的。”
別過尹家兄弟之後,我和尚浣也回園子了。
 
1931 冬至
 
今年的天氣奇怪的很,寒冷異常,卻是到了冬至這天也沒見到半片雪花。早起是個陰天,阿音給我拿來了一件暖茶色的旗袍。我將艾瓦送給我的髮梳帶上,然後問阿音,“好看麼?”
“夫人穿什麼都好看。”
“你不要總是這麼敷衍我。”
“我沒有,夫人,這是實話。”
我看看鏡子中的自己,竟然是這樣的陌生,年紀似乎沒有在臉上留下什麼痕跡,只是,我似乎已經認不出自己的眼神,黯淡,沒有任何的光彩。
 
我們早晨祭過祖後,中午去父親母親的房裡用了闔家宴。這幾日,父親咳的更厲害了。
“等下吃過飯,我就在房間休息了,晚上你們要是聽梅先生唱戲什麼的,就去熱鬧,不用在意我的。”父親還是那樣的開明,從來不會強迫我們做什麼。
“梅邱萍今晚不來唱戲了。”浣講這句的時候沒有抬起眼皮。
“邱萍不過來?”我倒是吃了驚。
“尹商今日定親了,邱萍被請去唱堂會。”
“哦,之前表姐跟我說過,但是鑒於你身子不好,我只送去了賀禮,就不去慶祝了。”母親對父親說道。
此時我的心裡倒是翻騰了,我不知道梅邱萍去尹府唱堂會和尹商定親這兩個新聞對於我到底哪個更讓我震驚。
“是誰家的姑娘啊。”
“孫司令家的小姐,今年夏天剛剛從英國回來的。”
“哦,是個不錯的姑娘。商那孩子也不小了,該成親了。”
“那孩子都二十八了,比我們浣還大一歲呢,我表姐急著想要抱孫子,催了好久才把這親定下。”
“他不是還要回美國讀博士麼。”
“表姐說年前就把婚禮辦了,然後一同去美國。”
我聽著父親母親這樣閒聊著,或許這才是夫妻之間該有的對話方式吧。我看了一下浣,他沉默不語,也許是我們心虛,總是覺得母親的話里帶著潛台詞。
 
晚上,我回到房間,在宣紙上畫上一枝素梅,我是和浣學的水墨畫,那梅花是白描的風格。想是接著看一會兒書,卻只覺得文字在眼前跳動。我披上大衣,到院子里吹冷風。不自覺的走到了後院的戲樓。院子里的梅花開了,嬌嫩的黃色迎著北平凜冽的寒風,缺少了雪的點綴,略顯單薄。
 
“… 對春光不由人芳心繚亂,想起了紅顏老更有誰憐。”
 
戲樓里傳來的是紅拂的唱段,我清楚的知道這唱腔並不是梅邱萍的,卻依舊是滿懷期待的推門而入。
 
一束冰冷的光照在舞台上,是尚浣執著紅色的拂塵,他何時學會了這旦的唱腔我竟從來不知。他見我進來,停了下來,光線逆著照在他的臉上,我看不清他的五官,只有一個好看的輪廓。
 
“冬至的夜晚未眠孤寂了些,你同我喝酒可好?”
浣聽到這句,許久的沒有回應,或許他驚訝於我主動提出喝酒。我又接著道,“正好酒窖在這裡,也不用勞煩了廚房送來。”這戲樓原本是個茶樓,裡面有個極好的酒窖,在把這戲樓劃進園子之後,府中的酒窖就搬到了這裡。
“也好。”他只說了這兩個字,語氣依舊是極其的平和。
 
我們坐在舞台的邊兒上,就那樣抱著小罈子喝著,沒有行酒令,也沒有祝酒詞,到是一個奇怪的風景。半晌,浣先開了口,“今夜清冷,不如我給你唱一折《紅拂傳》,權當是冬至消寒。”
“你個唱老生的何時學會了這旦的唱腔?”我從舞台邊緣跳了下來,只覺得頭已經微微眩暈,再看去,地上已經橫七豎八的倒著些許的空酒罈。
“許你去法國學了那些稀奇古怪的詩歌回來,還不許我學個紅拂的唱腔?”我第一次見到浣放下了那翩翩公子的架子,他應該也是微醉了,不過這樣子倒是可愛。
 
“見春光三月裡百花開遍,撩人春色是今年… ”
 
他唱得是極好的,雖是不如梅邱萍的紅拂出神入化,倒也是遠遠的超出了我的想象。
 
“不如你畫個臉再唱如何?反正今晚寒夜無聊。”我突然想看他畫上旦角的樣子,我之前說過的,尚浣的眉眼也是極其俊朗好看的。
“我從未畫過旦的臉,倒不如你幫我?”
“只要你不嫌棄我畫工笨拙。”
“無妨,終歸是給你看,又不是我看。”
 
我去後面的房間取來油彩的時候,尚浣已經躺在了戲台上,看來他的酒量倒是不如我了。
“你若是醉了,那今晚且罷,回去歇了便是,只要記得你欠著我一折上了妝的紅拂傳。”
“我不過是閉目養個神而已。你若是東西拿來了,我這臉便隨你把弄玩耍了。”他蜷了一條腿的坐著,靠在了戲台的柱子上。
我將油彩粘在刷子打在他臉上,他皮膚很好,我從不知,男子竟然也會有這般光滑滋潤的膚質。打過底色後,浣的臉泛著一種發亮的白色。紅色的荷花胭脂在他好看的眉目間暈染開來,我用指尖劃過他清晰的眉骨,他的眉毛似乎不用修剪就有著很鋒利的輪廓,黑色的油墨勾勒後的眉眼,帶著一種深邃的神秘。敷上定妝粉,他的皮膚顯得更加細膩,添過紅後,鮮紅的油彩點染唇間,他上唇微動了下,我靜靜的看著這張精緻的絕美容顏,沉醉了。
“夷醒。”他微醉迷離的眼神和不動聲色的語氣,就如同那夜艾瓦抱緊我試圖用體溫溫暖我的樣子。
我無法抑制的用嘴唇輕觸了他的上唇,鮮紅色同樣在我的唇間蔓延,失去了本應該清晰的輪廓。
冰涼的夜,冰涼的戲台,冰涼的燈光,我們試圖用體溫溫暖彼此。
那一刻我們並不知道,戰爭已經尾隨著冬天的腳步靠近我們的生命,而一切卻已來不及思考和選擇。
 
第二日我醒來的時候,我看到了陽光映在紫檀木床欞的洋紅色幔帳上,我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回的臥房,尚浣推門進來,送來了早餐。
我起床洗澡,從浴室出來的時候依舊覺得頭有些微痛。
“昨夜你喝的有些太多了,今日若是不舒服就和學校告個假吧。”
“也好。”我今日實在是提不起精神去上課。
“我一會兒讓尚榮去學校說一下。早餐放在茶几上了。今日有事情我要出去處理,下午就能回來,晚上我們和母親一起用晚餐,好嗎?”
“你在問我?”
“夷醒,要是你現在還沒睡醒倒是可以再睡個回籠覺。”浣像是什麼都不曾發生過的樣子掩上門走了。
 
1931 新年前後
 
新年前的兩天,12月28日,在尹商定下親的六天後,他就結婚了,婚禮很是盛大,我和浣都去了婚宴,梅邱萍在他們的婚禮上唱了《遊園驚夢》。尹商說,本是年下了,大家都是忙的,若不是梅先生過來助興,怕是沒什麼人會來湊熱鬧,如今梅先生開鑼當真是一票難求啊。
 
學校放了寒假,我整天又開始了悶在屋子里看書寫字彈琴的生活,如今倒像是更煩悶了,冬至過後,我基本很少再去書房,每次見到浣都有說不出的不自在。
 
在新年過後大半個月,這個冬天的第一場雪到來這天,我發現自己懷孕了,一切來得如此突然叫人措手不及,我給艾瓦寫信說到,我從來沒有想到希望要一個孩子,我始終覺得,孕育生命是對於慾望的一種最冠冕堂皇的偽裝的修飾。我并不想複製一個我或者尚浣,而他就這樣降臨。
 
三天之後的1月28日晚,上海的槍聲敲響了戰爭的警鐘。而此時的我,無暇去關心外面的紛擾,完全的陷入了個人的情感世界。
 
不久我收到了艾瓦的回信,她說孕育一個新的生命也許也并不是一個壞事,她告訴我,這是你慾望放縱的同時,另一個生命也在自主慾望的形成,人本來也是自我慾望的突破才得以產生直至最終的降生,我們都沒有權利再去操控一個已經誕生的思想,一切終歸會由另一個意識引導著進行。
我將她的這封信疊了幾折放進了裝著梅花髮梳的盒子。
 
 

十二 飛來飛去把花穿(下)

 
1932 春
 
開學的這個春天,學校裡再也不能有往日的寧靜了。班級里有五六個孩子沒有再回到學校,校長說,家裡有些能力的都帶著小孩子到國外去了。
那些學生問我,“老師你去過外國?”
“是。”
“外國什麼樣子?”
“其實也是一樣的生活。”
“老師真的會打仗麼,外國不會打仗麼?她們去國外就安全了麼?”
我想起了18歲時候的艾瓦,那年的巴黎大學,戰爭又是什麼,革命意味著什麼,我們思考又在思考些什麼。“戰爭是和人相關的事情,哪裡都有可能發生戰爭,她們是去了現在還安全的地方。”我不知道我這種消極的態度講給這些孩子是不是真的合適,但是我卻真的沒有更好的方式可以解釋一切。我們只是在不斷的懷疑和思考中最終成長為自己相信的樣子,或許不是相信,只是願意相信。
“老師,我們為什麼要學習外文?”
“為了更好的和這個世界交流?”
“為什麼會有那麼多的語言?”
“因為有很多不同的人,因為存在著很多種不同的文化。”
“大家可以交流之後,是不是就可以沒有戰爭了?”
這些孩子的問題有時候真的會讓我無言以對,卻又會激發我思考很多。下課後,我讓家裡的司機先回去,去和校長談了很久,有些閒聊,有些關於我們同樣在思考的問題,這次談話的最終是,我答應幫助學校進行海外的募款活動,因為我的成長背景或許一切會相對容易很多,確實,如今的經費和藥品都是如此的緊張。哦,對了,校長是我母親曾經的摯友,似乎我一直忘記了告訴尚浣或者家裡這個事情。
 
從學校出來,我叫了黃包車回家,3月的北平天氣怎麼依舊這麼寒冷,我不禁拉緊了衣領,又緊了緊圍巾。街角,路過一家成衣布點,我叫車子停了下來,想去看看,人有些時候就是會想一些沒有目的的閒逛。
 
老闆很熱情,我隨便看了兩件棉布的寬鬆的旗袍,想是過些日子去上課要穿的,他正問著我要不要改的修身,我說不用,這時候從內堂走出一個少婦,她穿著咖啡墨綠色格子的旗袍,黑亮的頭髮盤在腦後,用了一支簡單的木質髮梳,是阿葵,她有禮貌的淺笑著招待客人的樣子,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害羞的小女孩兒。
“阿葵?”我叫住她。
她這時朝我這邊看來,“大小姐,您怎麼自己過來了,你要是做衣服招呼我們去家裡就好啊。”
“我就是隨便逛逛,竟然有遇到舊相識。”
“當年多謝大小姐的照顧。您今天看些什麼?”
“不過是兩件去學校教書時候要穿的衣服,已經試好了。”
她麻利的將衣服包好,交代著店中的夥計將衣服送到我的府上,流暢的動作,略帶威嚴的語氣,儼然是一個熟練的生意人了。“不用這麼麻煩,我自己拿著就好,也不是什麼大物件。”我接過她手上的袋子,她也沒有強求。考慮周全細緻卻從不多問,也不過分的熱情,這是她的好處,我看她店裡人來人往的生意很好,或許正是她這周到且不過火的性格讓客人心情都很舒服吧。
“大小姐過來,本是要好好招待的,但是確實最近開春,做新衣的客人多,有些怠慢,您擔待。”
“您忙您的,老闆招待的很好,我衣服買的也很開心。”我看向剛剛招待我的那個男子。
“那是我當家的。”她說道這裡臉頰泛著紅暈,一副嬌羞的模樣。
“真好。”我笑著感慨著這句。
“嗯?”她似乎被我這句弄的有些摸不清頭腦。
“我說,生活特別好。我先回去了,您慢慢忙。”
“大小姐慢走。”她送我出了店,幫我招呼了黃包車。
 
回家的路上,我想起了尹商和浣在上元燈節那天說過的話,的確,生活有著一切原本的軌跡,順其自然又有什麼不好呢。
 
剛進家門,就看到尚榮急衝衝的要我去上房,父親的病今日很不好,他說讓司機再去學校接我的時候,我已經離開。
 
父親房間里圍著很多的人,老中醫只是搖搖頭,沒有留下隻言片語就離開了,西醫說,去了醫院也是差不多的狀況,可能會多延長幾個月的生命。我看看浣,又看看母親,他們沒有眼淚,眼神中只有無盡的悲傷。
母親先開了口,她輕輕的搖搖頭,“算了吧,這樣毫無意義的生存著,也並非他所期待。”
“母親。”浣只是喚了母親一下,欲言又止。之後他送了醫生們出去。
父親略略的睜了一下眼,母親拉著我的手,讓我在床邊坐下,她說,“謝謝有你,讓他是心安的。”然後又轉向對父親,“來,看看,夷醒在這裡呢。”
我只是將手搭在了父親的手心里,他緩慢的握了一下,又努力的緊了緊,或許我可以把這個理解為感謝。
 
這並不是我生命中所歷經的第一場死亡,卻是我所真切的觀摩的一場死亡,眼見著生命在眼前的一點點消失,散去,由鮮活變為死寂。我寫信給艾瓦,生命是一場死亡率百分百的註定悲劇,為何,慾望卻是生產一個又一個悲劇。我們所歷經的年華,究竟意味了什麼?
 
在北平天氣依舊寒冷的日子,父親安靜的睡過去了,尚府里沒有那些傳說中的撕心裂肺,一切安靜如常,不對,是更加的安靜。
 
我這幾日孕吐的厲害,和學校請了假,母親說,她終歸是有些迷信的,葬禮,讓我好好在房間裡歇息。
 
那一日,我靜坐在書房中,隔著碩大的園子,我似乎可以聽到前廳的悲鳴。我不知道父親的骨灰會被送到哪裡,我也不知道尚府是否有祖墳這樣的地方,或者是公墓。就如同我不知道我父親是不是依舊留在香港,我母親是不是從東京被送回家,外婆如今安睡在哪裡。我不願意去問,這樣可以假裝的欺騙自己他們只是還在世界的某個角落。我曾經在給艾瓦的信中提到過,在我要註定離開這個世界的這天,請記得把我的骨灰撒進大海。艾瓦問我為什麼,我說我們在海邊長大,只有面對開闊海岸的時候,才會覺得那裡是心底所追尋的地方。我是新教徒,可是我不相信靈魂,我只相信物質。艾瓦說,我不應該讀文學,而是理科。
 
葬禮過後,浣帶著尹家的哥哥到了書房,還有孫家的小姐,我稱她嫂子。
“浣說你在這裡,想過來看看你。”尹商道。
“你倒是不如說安慰我。”我可以從他的神情判斷,他想說的不會是這麼簡單。
“永遠在你面前藏不住秘密,有時倒是真是覺得可怕。”尹商苦笑道。“今日,是來給尚伯父送行的,本不適宜,但是今天也是我們來和你們辭行的。”
“早就知道你是要再去美國的,倒是不算新鮮。”
“是我父親母親也要帶著諾一同去英國了。”
“哦?”我有些吃驚,并不在於他們舉家遷居,我班裡那些學生們也在陸陸續續的去了國外,我驚訝的是竟然今天才知道他們要離開。
“孫家在倫敦還有親戚,就招待他們過去了。”尹商接著道。
“你終歸是逃不出要去國外了,不過倫敦是個不錯的地方。”我轉向對著尹諾說道,嘴角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容。其實今天這樣的日子,這樣的笑容倒是不會讓人覺得不舒服。
“這下是逃不出他們的掌心了。”諾搖著頭倒像是一臉的委屈。
“你們什麼時候走。”
“父親和母親帶著諾大概十天後離開。我們要再多待半個月左右,畢竟家裡還有些事情要處理一下。”
“你們那王府花園可有人打理?”浣問道。
“哦,二管家會一直幫忙照看個園子。”
我心裡想到,你們這樣的舉家搬遷後,是否真的還會有回到北平的機會?也許今日過後,大家也沒有什麼機會再見到罷。
 
父親的靈位在前廳擺了四十九天,之後,母親就給挪進了他們的臥室,我問母親為何不放進祠堂,母親沒有回答。我希望母親只是在懷念,而不是思考著他們是否真正的歸屬於這個宅院。
 
1932 夏
 
暑假開始後,似乎是比上學的日子更忙碌一些,我陸續的見了些海外歸國人士,又會面了一些商會,藉著尚府在生意圈中還有些聲望,他們倒是都還算給我這個大小姐的面子。我漸漸的養成了週日去西什庫教堂做禮拜的習慣,雖然我是新教徒,但是似乎在北平也沒有什麼人分得清天主教和新教,至少在他們看起來,十字架都是由一橫一豎構成的。我似乎是停不下來的忙碌的,我越來越能體會到艾瓦的心情,艾瓦在回信中沒有更多的關心我的工作,只是一次次的重複著要我注意身體,似乎她比我更加期待一個新的小生命的到來。校長也說,讓我放慢腳步,照顧好自己,只是我突然發現,有些事情一旦開始,真的再也難以停下。
 
這一日回家的時候,我聽到梅邱萍正和尚浣在書房唱得起勁兒,很久都沒有看到他們一起排戲的樣子。
 
“許久都沒有聽到你們一起排戲了,只是突然想起了從前,過來聽聽。”我推門而入,他們停下,估計是看到我剛從外面歸來滿頭的汗水,有些驚訝。
“你這是去了哪裡?”浣過來扶了我坐下,給我到了杯水。
“也沒什麼,學校的經費緊張,剛剛去和英國同學會的幾個負責人聊了聊天兒,倒也不是什麼要體力的事情。”
“經費到底吃緊的得多厲害,便是要你這個尚府的大小姐帶著身子出面才能解決,你們校長倒是真不會體諒教師。”梅邱萍這時候開口了,我注意到,從我進門起,他就一直盯著我的腰在看,如今我這肚子也是明顯的厲害。
“經費其實還好,到底是看著尚府的面子,還有些商會願意資助,主要是藥品太難,總還是要托了海外的關係。”我剛剛說完這句的時候,突然才意識到哪裡不對,但是此時,解釋任何都為時過晚,我也只得強裝著鎮定。
梅邱萍輕笑的上前,“到不知道,如今這女中也改成了護士學校。”
“不是女中,是北平協和醫學院,正巧他們是我們校長的朋友,款項也就一起籌辦了。”我知道自己的這個藉口爛極了,爛到其實不具有任何的邏輯。
“朋友?這得當是死生至交,才會如此盡心吧。”就連梅邱萍都聽出了我的藉口。
“夷醒,你快樂麼?”浣突然很嚴肅的看著我,問道,他的眼神在這一刻是那樣的陌生且遙遠。
“好端端的怎麼想起問這個了?”我不常說謊,或許此時我的演技差到了極點,只覺得額頭上的汗水更多了。
“上一次,你並沒有回答我。”
“快樂。”我低下了頭,把弄著手中的茶杯,我不敢再看他們的眼睛,只覺得梅邱萍和浣似乎已經要是把我看穿。
“如果一切均是你心所向,我只希望你能快樂。”尚浣的語氣依舊平和,聽這音調似乎一瞬間將我拽回到初見的冬至雪夜,他在廊上向我介紹尚府時的不緊不慢的神情。
“一切都變了,只是在近日會突然的想回到過去,我知道我開始變得矯情。”這一句是我想轉掉話題,也卻是或許是心底最深切的期盼。
“我希望你照顧好自己。多少我們還是… ”浣有些停頓。
“多少我們還算個親人是吧?”我這一句其實是說給梅邱萍聽的,我希望這一次他可以明白我,或者明白浣。我下意識的看向他,他眉間微鎖,眼神像是陷入莫名其妙的思考。“給我看看你們新的戲本如何?也有大半年沒見過你們唱戲了。”
浣遞過他正在修改的戲本,《梅妃》,“竟然還在唱這齣?”我不知道為何用了還,其實我從來沒有聽過他們在舞台上唱梅妃,只是在園子里聽過幾句,我用了“還”,或許一切在我的記憶中早就仿若隔世。
“不是還唱這齣,是這戲寫成之後邱萍一共也就唱了三次,每次上台前這戲本也是反反復復的修改無數次,倒是真不知道為何就這般珍惜這梅妃,非給當成了壓箱底的寶貝。”
“倒不算是壓箱底,到底是自己親自執筆寫的第一齣戲,自然是格外上心了些。”
浣這時略略思考道,“你若是不提,到還真沒想到,這竟是你編的第一齣戲。那是自然珍貴了些。”我看浣此時開啟了梅邱萍的玩笑,剛剛飛奔的心跳才漸漸的平復,但願他們就此忘記剛才的對話,安心的欣賞戲中的故事就好。
“原來你竟是從來不知道緣由,到顯得我小娘子氣了。”
“天天在戲中的人,哪裡還會記得我們這凡世的俗世,這倒是也不怪浣的記性差。”我猛地冒出的這一句,倒是驚到了浣,或許他沒想到我竟會來幫他找開脫。
“終歸也是我加了這個夢境的結尾不是?”浣此時倒是變得有些理直氣壯。
“若不是那一日我唱了一句遊園驚夢,你又何來這夢境的靈感。”
“那倒是應該拜謝你賜我的靈光了。這麼珍貴的戲為何不演,豈不是白瞎了這心血。”
“物以稀為貴。”
“都見不到物,又何來的稀。”
“那好,此後這《梅妃》此後我每年只演一次,那便是映了這個‘稀’字。”
不知怎的,我竟然是如此的享受他們這般鬥嘴的樣子,覺得甚是有趣兒。這一晚竟然就是在這你一句我一句的閒聊中度過。倒是最終也沒聽他們正經的唱幾句戲。
 
 

十三 紛飛滿地桃花片(上)

 
伴隨著夏天的尾聲,新的學期如期而至,學校里的學生又少了一些。校長說,就怕學生再少些,這學也辦的艱難了,到時候這募款的由頭也就難找了。我懂得他所講的,告訴他,不是還有北平協和醫學院麼,或許也能算是個出路,或許藥品方面更有說的通的理由呢,校長很是讚許這個歪點子,說我和我母親一樣的靈動。不曾想,當日我胡亂蒙混浣和邱萍的一句說辭,如今倒是還真的能派上了用途。不過我還沒來得及去實際的操作這所謂的歪點子,就先休了一個將近一個月的假期。
 
1932 深秋
 
在一個下著秋雨的夜晚過後,一個小生命降生在了我的生命中,儘管之前,我從未期待過她的到來,或許我不算是一個合格的母親吧,但當王媽媽抱著她送到我的懷裡的一瞬間,我被這個綿綿的軟軟的小生命觸動了心底全部的溫柔。
 
她不是很胖,皮膚白嫩,黑黑的頭髮長過耳垂,眼簾長長的,應該是雙大眼睛,居然還長著眼睫毛,鼻子高高的,鼻頭上有幾個星星點點的黃色的小油脂珠,耳朵輪廓標準,耳垂很大,小手和小腳都是透明的,手指修長,我看著小小的生命竟是不知道如何是好,浣在一旁看著,笑著,笨拙的嘗試抱過她,我不知道浣在這一刻是不是也是被觸動了初為人父的那根神經。最開心的當然是母親了,大半年了,我第一次從她的臉上看到了笑容,我心想,這孩子的到來也許是個好事兒,至少對於母親是個安慰。
 
我寫信給艾瓦,告訴她,我感觸的到的生命的奇妙,或許她是對的,一切終歸在另一個意識的引導下在想著好的方向進行。信件剛剛寄出,便收到艾瓦的來信,想必她是算好了時間提前寫好寄給我的。她開心的祝福我,隔著信紙我似乎是可以感受到她同樣的喜悅,只是在信件結束的時候,她叮囑我不要因為所謂的信仰,失去了和孩子成長的相伴時光。
 
艾瓦的話,似乎讓我想起了我的父親母親,縱使我知道他們都有著很忙碌的工作,可是在我的成長中式處處的留著他們的印記,他們從來沒有忽略過我的開學典禮,也沒有錯過我的畢業典禮,甚至每一次學校的鋼琴或是話劇演出,他們也至少會有一人出席。這一刻,我決定好好的做一個母親,好好的陪伴這個小生命在我可以陪伴她的日子。
 
我是個很新派的、知識母親,加上母親大人也是一個知識女性,我們兩人在餵養孩子的理念上是相同的。我們只相信科學,從來不會沿用老年間流傳的經驗做法,什麼捆住嬰兒手腳腿長得直呀,睡硬枕頭腦袋長得平好梳頭呀,等等。所以她是個自由自在長大的寶寶,我從來沒有把她包在被子裡,更沒有捆住她的手腳。母親為她準備了小嬰兒床,但是她似乎不是很喜歡那狹小的空間,於是我把她放在我的大床上,身下墊一個錦緞的枕席,一個蕎麥皮的小枕頭,用一個暗花錦緞的小手絹做枕巾,穿著王媽媽做的的耦合色的小肚兜。青色的帶著藕色邊緣的小褂,身上搭著小棉被。她的小胳膊小腿自由自在的伸展著、蹬踢著。我試圖去抓住她那柔軟的小手,每次倒是都被她躲開了,還真是個聰明的寶寶。
 
十多天之後,梅邱萍過來看了這孩子。
“還真是個漂亮的女娃。”
“你看她長得像誰?”浣問到。
“你這個讀過洋學堂的也問這老古董的問題。”
“邱萍,誰說洋人就不關心寶貝長的像誰了。”我嗆到他。
“好好,你們有理。可這麼小的娃娃,我又怎知道像誰呢?”
“母親說她眼睛像你,其餘的地方像我。”浣似乎很是得億於有一個像了他的女兒。
“邱萍,我的習慣中孩子會有個教父,不如你做了這孩子的教父如何?”
“教父?”
“就像庫倫先生是我的教父一般。過幾日待這孩子洗禮的時候就麻煩你給賞個名字可好?”
“我可沒有任何宗教的信仰。”
“我跟你說過我也只是一個邊緣的新教徒,不過是找你給孩子去個名字罷了。”
“你若是沒有那麼講究,那便是現在去個名字可好?”
“你若是願意那自然是好的了。”浣聽過我的提議很是歡喜。
“你作為一個劇作家,竟然女兒的名字要交給我取。”
“我是個商人。”浣聳聳肩,表示的一臉無辜的樣子。
梅邱萍看向我,“我是讀法國文學的。”
梅邱萍搖搖頭,“你們兩個人啊。”便走到書桌前,執筆。這一刻,似乎我們又回到了很多年前的樣子,因為這個小生命的到來,打破了原本已經遙遠的距離。
 
梅邱萍在紙上寫下“宇沫”。我對浣笑笑,我覺得很好,“尚宇沫,很好聽。”
“我也喜歡。”尚浣笑了,我許久都沒有見過他如此真心的笑容了。他轉向對著女兒,“小沫,你有了名字,尚宇沫。”她似乎是個小精靈,看著浣,笑了。
 
宇沫是個極其聰明的孩子,才半個月的功夫就會與我交流了,她的眼睛會隨著我手指轉動,還會追隨著我的聲音轉動小腦袋。滿月時,她已會笑了,會哼哼呀呀的和著大人聲音說話。這時我也回去了學校繼續教書。
 
我見到校長那一日,他說我變了,眼睛里多了溫柔,就如同當年他見到我母親的樣子,我告訴他,我從來不知道一個生命竟然有如此強大的影響力。校長讓我這一年先留在北平,陪伴孩子的成長,我沒有給他肯定,也沒有拒絕,就像浣常說的,今後的事情又有誰會知道呢,珍惜了眼前就好。
 
宇沫滿月的時候我們沒有特別的慶祝,浣因為實在脫不開的事情去上海了,梅邱萍晚上被請了去唱戲,如今他擔著一個戲班子的生計,總是要賺錢的。家裡只有我和母親,於是我們給她拍了張相片做紀念。看著她漸漸長大,我覺得,或許生命原本是應該充滿驚喜的。又幾個月過後,宇沫已經可以立著抱了。
 
她不哭,最愛笑,是個笑著長大的孩子。從月子裡的“婆婆嬌”,睡著睡著她就會甜甜的笑起來,到一兩月大默不做聲的咧著小嘴笑,到咯兒咯兒的笑出聲,到再大一點的爽朗笑聲。此後尚府充滿著她的歡聲笑語,她把歡快的笑臉和笑聲帶給我,帶給了浣,帶給了邱萍,帶給了這個原本已經沉寂的尚府園子。
打她滿月會笑起,笑容就成了她和人交流的第一表情。睡醒了覺,她一個人靜靜的躺著,不哭也不鬧,自娛自樂的玩兒。有人進去才知道她睡醒了,她見到人立刻就笑。
一直以來,母親最愛說她的話是:“我們這麼舒服,生活這麼好,都是好事兒,幹嘛不笑哇!”
那孩子的耳朵也是極其靈光,她似乎能聽出我的腳步聲,王媽媽和阿音都說,只有我回來房間的時候,還在路上,她就會笑的開心的拍著手,其餘時候對她們都是淺淺的笑著,或許這就是母女之間的心有靈犀吧。
 
1933 除夕過後的春天
 
這半年的時間我完全的沉浸在了初為人母的喜悅中,我依舊在學校教書,偶爾去會見一下愛國的人士,籌集資金和藥品,盡可能的把其餘的時間都陪在了宇沫的身邊,浣和梅邱萍如今排戲的過程中也多了又一件樂事兒,逗小沫,書房中傳來了許久都丟失了的笑聲。
 
這一年的春節母親也是極其的開心的,似乎很久我們都沒有如此放鬆且自在的日子了。除夕的闔家宴,梅邱萍也一同來了,如今他是這孩子的教父,也算是一家人。晚宴過後,我們去了戲樓,邱萍說,這是值得慶祝的一年,但願一切都能有個好兆頭。這一晚他唱了《紅拂傳》,和嚴子仲一起。
我記得宇沫瞪著她圓圓的小眼睛,目不轉神的看著,浣看罷說,“怕是這孩子和京劇有緣呢。”
我笑著回應他,“你的女兒有怎麼會和京劇沒緣。”浣似乎很是滿意我對於他戲癡的中肯。
 
孩子的成長很快,我零星的記得我母親曾經講給我的她帶我成長時候的樣子帶著宇沫,她曾經說,她是在生活的一點一滴中教我認識的自己的身體,認識了形狀和顏色,認識了冷暖和自然,認識了時間和鍾表、認識了左右和方位,甚至學會了流利的中文。我模仿著記憶中母親描述的樣子,陪伴著宇沫的成長。
洗澡時我會邊說邊洗:“我們洗澡了,先洗洗小臉,再洗頭。”“來,我們洗胳膊了,洗洗大腿,洗小屁股了。”“好了,洗乾淨了,我們撣點爽身粉吧。”“看,我的寶寶多舒服呀。”
給她穿衣服時我會說:“我們穿這件藍花的小衣服吧,再穿上白色的小褲子,配上這雙白色的小襪子,真漂亮。”
曬太陽時我會說:“太陽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多好哇。”我一邊撫摸著她的小腳一邊說:“我們露出小腳丫曬曬吧。”
給她換剛從外面晾衣桿拿回的小衣服時我會說:“這衣服上的太陽味道多好聞那。”
吃飯時我會說:“咱們看看表吧,喲,都11點了,中午到了,我們該吃午飯了。”幾個月時她就會隨著我的手指方向去看表。
玩積木時我會說:“咱們用紅色和黃色的方塊搭房子好嗎?這2根藍色的方柱做門,這2根綠色的圓柱做籬笆,這個長方形的當小床吧。”
看花時我會說:“這朵紅色的花有6個花瓣呢,看這兒有2朵粉色的花,這兒還有3朵白色的花。五顏六色的花朵真好看那。”
到室外透空氣時我會說:“我們站在這片綠油油的樹葉下多涼爽啊。”
我們一起散步時我會說:“來,把你的左手給我,媽媽拉著。咱們一起先邁右腿,再邁左腿。一步、二步……走的多好哇!”
我帶她看雨時會說:“雨敲打在窗子上聲音多好聽,樹呀、花呀、小草呀喝飽了雨水,會長的更加水靈了,雨停了我們一起去看看它們吧。”
雷雨交加時我會告訴你:“不要害怕,這是自然現象,天有陰也有晴,就像日出日落,白天和晚上。閃電、雷聲、風聲一起告訴人們要下雨了快躲起來,快收衣服吧;閃電不停地眨眼睛,雷聲說好多人沒看到,我轟轟隆隆的叫幾聲吧,風說好多人沒看見也沒聽見,我再使勁的吹吹風吧。他們都是雨的伙伴,是幫助人的快樂使者。”這是她不到1歲的初秋。
 
平靜的生活終歸是沒有抵過時局的洪流,在宇沫剛剛滿一歲的這個冬天,我決定要去一趟歐洲。
 
“從不想,你竟是這樣的意志堅決,本以為你是離不開孩子了。”他們還沒進屋,我就聽到了梅邱萍的聲音,此時我正教著宇沫唸著法文的歌謠。
“總是有一些事情要去做的,我只去三個月,又是拋棄了你們。”
“夷醒,確實是脫不開的事情麼?”浣看起來似乎是神色凝重。
“你不是也因脫不開的事情錯過了我們小沫的滿月酒。”
“我那不過是十天的時間處理生意的問題,正巧趕上了。”
“那我如今也是正巧的趕上了。”
梅邱萍打斷了我們,“好了,你們倒是別再斗這個嘴,夷醒,我只想知道你是非去不可麼?”
我點點頭,“沒有退路了,所以,還要拜託你這個教父,好生的照看了浣和小沫。”
“你能說些吉利的話麼?”梅邱萍倒是神情嚴肅,似乎帶著些責怪。
“好了,我只去三個月,除夕之前定是能回來的了。”
“夷醒,你要平安,如今我們都不再是隻身一人了。”浣其實從來不會左右我的選擇,這是我一開始心中就清楚的。
 
1933 冬
 
車子再次轉過巷口的時候,我的眼淚奔騰而出,我眼前閃現過宇沫的笑容,浣的擔憂,和梅邱萍的責怪。我從未想過,短短八年的時間,我卻是真真的將腳下這片陌生的土地變為了自己的故鄉,如今的遠離,是為了一切可以變得更好。
 
我歐洲之行的第一站,是英國,在倫敦短暫的停留了兩天之後,我來到了劍橋,在這裡我見到了尹諾。
 
他給了我一個西方人的熱情的擁抱。
“諾,才一年多的時間,你倒是比我還適應這歐洲的生活。”
“小表妹,才一年沒見,你都為人母了,對我說話還是這麼不客氣。”
“學業順利麼?我看你這學校可是漂亮極了。”
“走,帶你去划個小船,欣賞一下我們學校的風景。”
“大冬天的去划船,諾你真是與眾不同。”
“你大冬天的拋下女兒來看我,我可不相信你是來欣賞風景的。”
“那你還要帶我看風景。”
“既是來了,那風景也就順便看看吧。”
 
我們顧了一個英國的船夫,他是聽不懂我們在講些什麼,顯然,在我見到尹諾的時候,他應該已經猜到了什麼。
“你現在學什麼?”
“生物化學。”
“呵,倒是和你哥哥配了對兒,一人讀天體物理,一人讀生物化學,伯父伯母如今當真是歡喜了吧?”
“都把我綁到這英國了,還有什麼不歡喜的。”
“那正好,你這專業正巧合了我心。”
“說吧,小表妹這是有什麼事兒相求。”
“你怎麼知道我有事兒找你幫忙?”
“那難不成了這大冬天的,你真的是過來和我欣賞這劍河的風景的?”
“藉著你的專業掩飾,能不能幫我送這批藥品到香港。只用拿到,不用你往香港送,絕不讓你插手後面的事兒。”我說著遞給他一張清單,上面寫的是法文。
尹諾驚訝的看著我,或許之前他猜到一些,只是沒有這麼多而已。“你,當年你變著法的和大哥遊說我出國,難不成是為了討長輩歡心?”
“到沒有,你又和我不同,總是還有家人要掛記不是?”
“難道你現在就沒有家人了麼?”
“尹諾,有些事情開始之後,真的無法停下。”
“你就這麼相信我。”
“我記得那一日,書房中的爭吵,及你的眼神。”
“夷醒,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我知道,或許浣不知道,但是你知道。若不是時局吃緊,我也斷斷不會找到你。”
“把上面的內容用我聽得懂的語言說一遍給我聽。還有你說的,我只管拿到,香港的事兒都不歸我管。”
我嘴角的笑容有些驕傲,我自信於自己的直覺,這一注,算是我賭贏了,尹諾還是那個尹諾,帶著曾經的血性,只是他如今也懂得了自己需要承擔起的責任,對於他家族的責任。我給了他一個肯定的眼神。
“走吧,帶你去Fitzwilliam Museum看看,然後晚上請你吃大餐,算是感謝你來英國看望我。”尹諾這話聽著倒是酸酸的。
不過,冬天的英國真的是除了土豆和豆子再也找不出任何好吃的東西,晚餐的時候我只是默默的慶幸了一下之前的留學生活是在法國渡過。
 
 

十四 紛飛滿地桃花片(下)

 
我又是在旅途中渡過了1934的新年,目的地,依舊是巴黎,艾瓦聽聞已經在馬賽等待了我十幾日,我到的那天,是新年過後的兩天。她說,這十幾日,自己窩在了旅館中看書寫字,我問她寫什麼,她說,她在寫我們的故事,我讓她拿給我看,她說寫好的時候自會給我看,現在不要。她的笑容清澈明朗,就如同小時候的樣子。我帶了宇沫的照片給她,之前也是寄過的,不過這個是我離開北平之前照的,她問我為何我不在照片里,我說,我不喜歡拍照,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笑笑將照片夾進了她的本子。
 
我沒有和艾瓦提到任何與這次旅行相關的事情,她也沒有多問,我們大多的聊天內容便是宇沫的各種趣事兒。我勸她,既然你這般的喜歡孩子,那就趕緊結了婚,自己也有個自己的孩子,多好,她笑著搖搖頭,說她期待自己有機會見了小沫就好,我說讓她做小沫的教母,其實她知道我早就默認了她是小沫的教母。我也只是在巴黎短短的停留了十幾天便趕回去了北平,終究是沒有趕上今年的這個除夕。只是這次的歐洲之行,讓我開始漸漸的了解了我的父母,這麼多年之前的事情,他們竟然留下了極其好的人脈和資源,我開始了解為何校長最初會同我商量,我也慢慢的感受到父母對於我的愛,不同於尋常的愛,在這一刻我開始思念起宇沫,又想起了浣和邱萍。心底最柔軟的神經終於就此徹底的甦醒。
 
宇沫見到我的一瞬間,竟然是大哭,此時的她已經走路走的很好了,她跑著衝向了我,要我抱起。她趴在我懷裡的這一刻,軟綿綿的小手緊緊摟著我的脖子,我也忍不住的留下了眼淚。
 
初夏的一天,我看阿音帶著宇沫蹲在後院的梧桐樹下,全神貫注的在找東西,我過去問,“這是找個什麼寶貝呢。”
宇沫抬起頭,用小手比在嘴上,“噓,我們釣唧鳥呢。”
“唧鳥?”
“夫人就是蟬,我們鄉下人都管這個叫唧鳥。”阿音這時候站起來,解釋到。
“那不是在竹竿黏上麵團去樹上粘的麼,你們這樹根找什麼呢?”
“夫人不知道,黏竿那是你們城裡人的捉法,以前我在農村都用樹枝在地上釣沒有脫殼的唧鳥。”小沫拉著阿音的衣角,讓她蹲下來,繼續幫忙釣。
阿音在貼近樹根的土地上仔細觀察,“唧鳥”多的樹根處會有很多通氣孔,通氣孔很小說明“唧鳥”還沒長成,大洞口的通氣孔說明“唧鳥”已跑出來了,只有那種不大不小很圓的通氣孔說明“唧鳥”快要出洞了。阿音把通氣孔周邊的土扒拉開,把通氣孔擴大到估摸“唧鳥”能鑽出大小,把小樹枝伸進洞裡輕輕攪動,“唧鳥”碰到後會用腳抓住樹枝,這時再慢慢的把樹枝抽出來,一隻未脫殼的金蟬就釣上來了。
宇沫開心的很,拿著這蟬寶寶像是在看一個嬌弱的小生靈。
“夫人,這未脫殼的“唧鳥”洗乾淨,炸著吃,很香的。” 阿音接著說。
“不要,這是蟬寶寶。”宇沫聽到要吃這蟬,瞬間要是哭了出來。
“不吃不吃,我們帶了它回去,看它金蟬脫殼如何。”其實我也不知道這從洞里挖出來的蟬是不是真的能脫殼,但是書上既然是有“金蟬脫殼”這麼一說,到也應該是真的吧,不然樹上的那些蟬又是怎麼來的。
回到房間我們把蟬寶寶放在紗窗上,小沫一動不動的趴在窗欞上看著,“夫人,小姐,這蟬都是夜裡脫殼的,現在離著晚上還好長時間呢。”這小姑娘竟然是懂得這麼多,以前倒是只知道她是個伶俐的姑娘。
“小沫,我們晚上再來看蟬寶寶如何,媽媽陪你一起看。”
“不要,走了,看不到怎麼辦。”
“小姐,要是今天看不到,我再抓了新的給你啊。”阿音笑瞇瞇的哄著宇沫,不想這不大的阿音也會這樣哄孩子。
“我要在這裡等著。”小沫還真是固執,一般這個時候我都順了她的固執,多一些求知慾又有什麼不好呢。
“阿音,麻煩你照顧著她,我還有些事情要去忙。”
“夫人,您放心。”
“謝謝你。”阿音聽到這句有些愣,我回了她一個笑容便出去了。這句感謝是真心的,我帶給宇沫的自然是缺少了感知的,而她,卻是帶給小沫甚至於我一個全新的認識萬物生靈的視角。或許那些所謂的教育,當真是剝奪了許多我們與生俱來的直覺。
 
夜晚,我們一聲不響的靜靜地等待,唯恐驚動了蟬寶寶。那個小東西的背部先是裂開一小縫,縫隙越來越大,身體從背部的縫隙中慢慢脫出;隨著身體的脫出,“唧鳥”用腳抓住脫下來的殼,身體成45°傾斜著,翅膀慢慢的展開。剛出殼的“唧鳥”身體是軟軟的乳白色,翅膀也是軟軟的乳白色紗樣的薄翼,幾分鐘“唧鳥”身體就變黑變硬,蟬翼也變硬成透明的。這時它才徹底脫開殼,爬到紗窗上,旁邊是它留下的蟬蛻。阿音說,“蟬蛻也叫蟬衣,是可以入藥的,以前我們都是會拿去給了村子里的老大夫。”我更是驚訝於了她竟然連這個都知道。
 
第二日清早,我讓阿音幫我又釣了些許蟬寶寶,帶到學校,我跟班級里的孩子說,這節課我們不在教室上,我們去院子里釣蟬寶寶,我將罐子里的蟬寶寶拿給那些學生看,她們都驚呆了,然後歡呼的到了院子里。我也開始跟著她們一起在樹下找小洞,一節課下來,大家都是收穫頗為豐富的,我說,今晚帶著蟬寶寶回家,觀察她們的脫殼過程,沒有釣到蟬寶寶的可以從我這裡領了帶回去,明天我要在課上讓你們描述這個過程。
 
校長莫名其妙的看著我,問我哪裡想出來的這些歪點子,我說跟我家的丫頭學來的,校長一副半信半疑的樣子,我給了他兩隻蟬寶寶,跟他說,“校長,要不,您今晚也回家看看金蟬脫殼?保準兒有意思。”他依舊一臉懷疑的接過了瓶子。
 
隔天我還沒有進教室,就聽到裡面吵吵嚷嚷,進門,校長竟然也是在了教室裡,大家熱火朝天的討論著金蟬脫殼的全過程,我竟然還聽到了他們在爭論著蟬的身體應該斜向哪邊,或者那隻腿先從殼里出來。校長不可思議看著我,說是從未見過這麼有意思的事情,然後我跟班裡的孩子們說,如此看來我不用在班上問你們這過程了,今晚的作業就是用文字將這個過程記錄下來。這時候,有兩三個學生舉起手。“老師,我們的蟬寶寶沒有脫殼,而是死掉了。”
我聽到這個有些恍惚,然後又強拽著自己的思緒回到了課堂。我告訴她們,生老病死本是每個來到這個世界上的生命所要經歷的過程,人生就是在一個又一個難關中不斷的蛻變,從而遇到更好的自己,也許在某些過程中,會有一些生命的離去,或許在人生中,我們要不止一次的面對了死亡。我沒有再繼續說下去,我想她們應該已經逐漸的了解了死亡的必然存在。我給了那幾個孩子兩個選擇,你們可以再去釣來新的蟬觀察這個過程,明天講給我聽就好,或者,你可以來描述你所遇見的這一場死亡過程。
課後,校長跟我說,他感激宇沫所帶給我的變化。
 
此後的夏天,宇沫跟著阿音不斷的捉著蟬寶寶回了房間,早晨,拉開窗簾,紗窗上趴著十幾隻唧鳥和蟬蛻已成了我房間窗戶上的一道風景線。雖然習慣看到這樣的景象,但有一天她們居然抓回來十多只“唧鳥”,第二天一早,我拉開窗簾,紗窗上趴滿了唧鳥和蟬蛻,密密麻麻,我著實被這壯觀的景象嚇了一大跳,倒也是覺得哭笑不得。再過了些時日,我竟然看到浣和梅邱萍也蹲去了樹根,真是童心未眠的兩個大孩子。
 
中秋節前,梅邱萍在園子里找到正在帶著宇沫編花環的我,他說,三日之後,他要在正乙祠戏楼唱《梅妃》,我心中是雀躍萬分,畢竟距離上一次看見舞台上的他,已經是一年半之前的除夕了。
“邱叔叔,我也要看。”
“好,帶著小沫一起。”梅邱萍摸著小沫頭的樣子,儼然像是一個和藹的父親。
 
我們到達戲樓的時候,裡面已經是聚滿了人,梅邱萍幫我們留了二樓的座位,我放眼望去,座無虛席當已經是形容不了當時的場面了。我從不想,梅邱萍竟然在北平又如此的影響力,回過頭一想,這似乎像是我第一次觀看他的公開演出,之前不過是在書房和自家的戲樓。
 
梅邱萍的江采蘋的扮相簡直是美極了,婀娜嬌羞,搖曳生姿似乎都不足以形容了眼前這個可人兒。
 
“好風光這才叫大地陽春...愧蓬門寒陋質不配花身。”
 
他開口唱這句的時候,剛剛還在四處玩耍的宇沫突然安靜了,直勾勾的看著舞台,然後說,“那是邱叔叔。”小沫的這一句,倒是把還沉浸在戲中的浣和我拽了回神。
“呵,不愧是我尚浣的女兒,這天分極高。”浣看著小沫笑得開心。
這時候小沫竟然從我的懷裡跳到了地上,有模有樣的學著梅邱萍的樣子比劃著,我看看浣說道,“你的女兒果然生的成了個小戲癡,怎麼辦吧,你看著叫邱萍收個小徒弟如何?”
“聽戲。”尚浣此時也已經掩不住了嘴角的笑容。
 
此後在家,宇沫動不動就比劃著學著梅邱萍的樣子跳幾下,不過更多的時候她還是喜歡在後院的草地上和那些小生靈玩耍。
在這園子里我們捉蛐蛐,捉花牛、捉螳螂、捉螞蚱、放養小雞,看小螞蟻搬家,跟她奶奶種花,跟王媽媽種絲瓜。宇沫在這裡開始了認識自然、熱愛自然的歷程。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她喜歡自然界的各種花鳥魚虫是不足為奇的。
 
有一種肉呼呼地青蟲是宇沫的鍾愛。蟲子有手指粗,5、6厘米長,頭上有個尖尖的長刺,身體光滑柔軟,宇沫親熱的叫它“樹貓貓”,我不知道這個名字的來歷。後來我拍了照片寫信問了尹諾,才得知這種肉呼呼地青蟲學名叫“豆蟲”,諾還說,這蟲子安全,給小沫玩玩無妨。但宇沫喜歡的程度和玩“豆蟲”的膽量還是讓我們好不驚恐。
 
1935 盛夏
 
夏季,一個炎熱的傍晚,宇沫捉了5、6只豆蟲,放進小桶拎著來用晚餐。看到這麼多只肉呼呼的蟲子,雖然是知道小沫喜歡,可是母親和我心裡還是怪不舒服,勸宇沫放生。她不干,口口聲聲說是要看“樹貓貓”做繭化蝶。我們哭笑不得的跟小沫說它們不會化蝴蝶,她硬是不肯,也就沒有強求,由著她帶回了房間。原以為“豆蟲”不會爬出20多厘米深的小桶,誰曾想,待晚上要睡覺時,發現桶裡只剩下2只“豆蟲”,其餘的不知了去向。
 
我在驚恐之餘還沒來得急反應,宇沫先是急了:“我的“樹貓貓”跑了!”
王媽媽這時正進了門,聽到也急了:“哎呀,我的小小姐啊,這可怎麼好,找不到這可怎麼睡覺啊,半夜要是這麼大一條肉蟲子爬到身上,還不嚇死了。得得得,我這趕緊找人去,得把這蟲子找出來”
王媽媽叫了看著門院的夥計、尚榮、二管家、阿音,還有我和小沫,我們集體開始在屋子里找蟲子。我們把屋子里翻了個遍。床、桌子、櫃子、沙發、茶几都挪開了,折騰的動靜之大竟然驚動了上房的母親,和在書房的浣和邱萍,於是他們也加入我們的找蟲子大隊,原本覺得不大的房間,在一刻顯得格外的寬敞,在將近午夜的時候,“豆蟲”總算如數回歸小桶。
灰頭土臉的一家人氣喘吁籲的看著肉蟲子,真是又好氣又好笑。顧不得休息,一起又開始了苦口婆心的勸小沫趕快放生。
宇沫護著小桶裡的蟲子不肯撒手,說是一定要養著看它們變成蝴蝶。我們開始輪番的軟硬兼施的疏導。
母親:“小蟲子離開大自然,會餓死的。”
沫:“我每天給它們薅青草吃。”
邱萍:“青蟲還得喝露水呢?”
沫:“我每天清晨去採。”
我:“家裡太乾燥,小青蟲需要濕潤的空氣。”
沫:“我把小桶放在窗口上。”
浣:“它們還需要呼吸風、雨水和樹葉的氣息呢?”
邱萍:“樹貓貓的家在樹上,你把它們捉回來,違背了它們的生存規律,離開大自然它們肯定活不了,再說你一定不願意看到'樹貓貓'幹死的樣子吧。”
小沫終於無語… 她點頭同意把“樹貓貓”放生。我陪小沫到後院,她把“樹貓貓”放在草地上,依依不捨的和它們道別:“樹貓貓,回家吧,等變成蝴蝶別忘了找我來玩呀!”然後她又轉頭問我“媽媽,它們肯定能變成蝴蝶。是嗎?”
“是的。”我輕聲回答,這一刻,我拋開了自己全部的邏輯,看著小沫那童真的眼神,只想著這幼小善良的心靈豈能褻瀆呢?
月光下,晚風吹來陣陣青草的芳香,花朵和葉子隨風輕輕搖曳,草叢中傳來陣陣蛐蛐的叫聲,多麼幽靜的晚上。微風吹動小沫白色的裙衣和頭髮,清澈的雙眸纖塵不染,充滿著期待。我輕輕撫摸著小沫的頭,心靈純然的美麗小天使喲,和她一起感受自然的時光多麼美好,好不讓我留戀。我突然開始有些責備了自己的自私。
 
我在給艾瓦的信中詳細的講述了這次的青蟲出逃記,我告訴她,宇沫帶給我的原本比我想象的要多很多。
 
1935 冬至
 
宇沫三歲了,開始跟著我識了些簡單的字和單詞,這一晚,在書房,雖說應該冬至消寒,帶著宇沫唱過歌謠後,阿音帶著她就先去睡了,我準備著教案,雖然我知道,如今倒是沒有什麼學生有心情上課了,學校也已經提前放了寒假。
 
梅邱萍從屋外跑進來,“今天可是凍壞人了。”
尚浣說,“那就趕緊的叫王媽媽給你拿來了熱茶,先暖著。”
這時候梅邱萍湊過了我這裡,“聽說你們學校鬧得厲害,這教案怕是用不到了吧?”
“學終歸是要再開的,提前背了課,也不至於大家一直在外面搞了運動。”
“他們這樣折騰了快一個月了,你竟然還如此安靜的在這裡?”梅邱萍這句像是在試探。
“那不然呢,老師帶著學生一起去折騰?還是去把我的學生鎖在教室?”
浣聽過只是輕笑了一聲,抬頭看看我,又看了看邱萍。
梅邱萍這時端了熱茶坐下,“最近催著我們這銀元都得換成法幣了,你們說,就那麼一張紙,當真可比那真金白銀?”
“你若是覺得你那真金白銀好,到不如換成了藥品給了協和醫學院,也算是你為這救國出份力。”我調侃到他。
“問句僭越了的話,你們這尚府的家大業大,難不成你們這積蓄都換成了紙?就沒想著捐獻些給了你那教育事業?”
“梅先生,我以為你可是從來都不多講我尚府的家務事兒的。”我依稀的清晰記得初見的那年冬天,他禮貌性的回絕了我關於母親的疑問。
“我這心裡總是個不太踏實,算是今兒過來咨詢個意見。”
“冬至的晚上,你不說過來畫個消寒圖,倒是問起了那銀兩之事?”
“夷醒,我也不和你繞了圈子,只求一個建議。”
“都是些真金白銀的,倒是不如打了頭面帶著去了台上,銀行難不成還要收了這頭面去?”
浣估計終歸聽了不下去,開口“夷醒,別開了這過分的玩笑。”
“你若真是信不過這新法幣,倒是不如去換了英鎊,萬一這時局再動蕩些,你那好徒弟可是在劍橋巴巴的盼著您呢。”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給了他這建議,於是暗地的鄙視了一下自己這邪惡的心魔。
浣這時搖搖頭,歎著氣,我問道,“可還好?”
“總是不想這家業敗在了我手上。”
“若真是艱難了,如今這時局也是怪不得你,不如去澳門轉轉呢?我父親還是有了舊交在那裡。”
“澳門,也好。”
“那不如回頭也帶了小沫去看看,邱萍,你可有興趣遊覽一番去?”
“心馳神往。”他用著念白的腔調說到。
 
 

十五 一雙雙蝴蝶就舞階前(上)

 
1936 春
 
這一年的除夕來的格外的早,上元燈節早已過去,窗外依舊飄著層層白雪,當真是個漫長的寒冬。艾瓦給我的信件始終是沒有間斷,她問我什麼時候可以帶著小沫一起去巴黎拜訪她,又或者她說,也許我們可以回去舊金山,我想她或多或少的應該還是打聽到了一些關於我這邊的事情,儘管我一直只在信中同她將關於宇沫的各種趣事兒。可是我終歸還是少不了同海外華人的種種聯繫。艾瓦還告訴我,如今她開始努力的學習中文了,偶爾的信件中還夾雜了幾個歪歪扭扭的漢字,不過,三四個月過後,她再一次的向我證明著她強大的語言天賦,因為信件上的地址她已經可以準確的用中文書寫。
 
春天的萬物復甦總是令人期待的季節。終於在清明節的這一日,我們在祠堂祭過祖後,我忍不住的問了母親一個問題。
“母親,我想問您一個問題?”
“嗯,你說。”
“我想問您,知道我的父親母親的墓在何處麼?”我說的很慢,似乎,即使是如今我努力的開始詢問這些的時候,心中依舊是有那些無法逾越的魔咒。
只是母親驚訝的看著我,良久沒有說話,我以為她只是驚訝於了我竟然會對此事選擇性的屏蔽了這麼些年。
“這個,夷醒,你舅舅和外婆從未告知與我,我始終是明白自己在這個家的身份的,也從未多問過。只是我真的不知道你… ”她說著,竟然落下了眼淚。
“對不起,母親,本是我的不是,是我一直假裝的欺騙著自己。對不起,對不起。”
母親將我攏到了她的懷裡,我許久都沒有過這樣被擁抱的感覺了,這是不同於小沫給我的擁抱,母親的擁抱似乎存在著支撐我繼續前行的力量。
 
夏天的後院又是熱鬧極了,宇沫依舊鐘情於釣蟬寶寶,於是每日起床,紗窗上又多了那道爬滿小蟲的風景線。這時候快四歲的了宇沫問題也漸漸多了,逐漸長大的她想不明白的事兒變得越來越多,越來越有意思,越來越有深度了。
小沫開始反复糾纏一個問題:“我為什麼是我?”而且她愛在吃飯時提問:
“我為什麼會成為人呢?”
“我為什麼不是別的動物?”
“我為什麼不是棵捲心菜呢?”
… …
那小模樣簡直可愛極了,我寫給艾瓦的信講到,她停下吃飯,頭微微歪著,手上的筷子頂在嘴角邊,眼睛凝視前方,微皺著小眉頭,頭輕輕的點著:“是呀!我為什麼是我呢?而不是… ”
面對小沫的質疑,不能一一解惑的我無可奈何的盯著她,“這個小腦瓜裡怎麼會裝有這麼多離奇的想法呢?”
這時候浣經常的笑瞇瞇也湊過來,學了小沫的語氣的撒嬌式的問我:“就是的嗎,我為什麼是我呢?就是想不明白嗎?”
有時梅邱萍在的時候也會同樣的學著,有了宇沫之後這兩個傢伙倒是活的越來越年輕了。
有時候我反問宇沫,“那你喜歡爸爸媽媽麼?你喜歡邱叔叔麼?你喜歡奶奶麼?你喜歡你的生活麼?”
這時候她總是會撒嬌的過來摟住我的脖子,“媽媽媽媽,我好愛好愛你。”然後她又會去抱住浣和梅邱萍說著同樣的話,有時還會送上一個香吻。真像是一個小天使啊。
 
不過,我,為什麼會是我呢?
 
似乎很多年前我曾經和艾瓦討論過,最終也只是用了“I think therefor I am.” 終結了這永遠沒有結果的談話。
 
暑假的到來意味了我又將頻繁的離開北平,此時的宇沫已經懂事,她總是笑著說到,“媽媽,再見,早點回來。”然而每次在我回家之後,浣和邱萍都會告訴我,小沫偷偷的哭了四五個晚上。聽到這裡的時候我心疼急了,於是我格外的珍惜了和她相處的每一分時光。
 
這個時候她愛上了每晚睡前聽故事,可是家裡的故事書又是那麼的有限,艾瓦,尹商,尹諾都是會時不時的給我寄一些繪本回來,可是再多的故事書也不夠小沫每晚四、五個故事的要求,於是我開始搜索著自己腦袋里各種看到過的奇怪小故事講給她聽。我給她講了一個“游泳比賽的故事”,似乎是俄羅斯的,也有可能是荷蘭的,總之我記不清了,故事的主人公是一個小學生,一天游泳課上得了第三名,心情特別好。因為他的爸爸一直希望他成一名游泳健將,所以迫不及待地跑回家告訴爸爸這個好消息。他告訴了爸爸第一、二名同學的名字,爸爸高興地追問說:“你是第三名,那第四名是誰呢?”他回答:“沒有第四名,老師說我們都是第三名。”爸爸哦了一聲,接下來繼續低頭看報。這個小男孩的好心情頓時消失的無影無踪了。
無論我怎麼跟小沫解釋,她就是弄不明白為什麼集體得了第三名,好心情就沒了。不過這倒是像一個好事兒,小沫不再要求每晚講更多的新故事,而是不停的追問,反复聽這個故事,反復問相同的問題。“大家都是第三名,也該有好心情啊!好心情怎麼就能沒有了呢?”她被這個故事糾纏了整個夏天。
 
我問艾瓦,小小的宇沫還沒有任何競爭意識,看著她稚嫩的小臉,純純的眼神,我真想把時光留住。又怎麼可能呢?將要長大的孩子,孩提時的競爭就很殘酷了。用不了多久她也將陷進林林總總的各種競爭,到那時她還能這樣操著稚嫩的聲音肯定的說:“不管怎樣都該有好心情啊!”我該怎樣引導她,在殘酷的競爭中保持好心情呢?艾瓦的回信說,真的又只有競爭這一件事情麼?艾瓦啊艾瓦,保存一點童真的幻想不好麼?我們已經活得如此辛苦。
 
中秋節的晚上,我們招呼了院子里的所有人到戲樓里用的晚餐,我們也不知道這樣的團聚之夜還能有多少,梅邱萍的整個戲班也請來了一同團聚,浣說,今晚不唱什麼堂會,只是求大家聚個熱鬧,他把酒窖里的酒大多都拿來招呼了大家,我隱約的可以感覺到,或許浣已經決定要遷居去澳門,或者是回到我出生的地方,我開始在心中問自己,若真是這樣,我要選擇留下,還是離開。我無法停下我的腳步,可是家人,他們需要的更和平安靜的生活,也許我會做出同我母親一樣的選擇?可是宇沫還那麼小,我又怎想傷了這小天使的心?
 
他們是將近了午夜才全部散了去,戲樓里只剩下戲台上方的一束燈光,浣,邱萍和我,只有我們三人面對著坐著。沒有人說話,安靜的坐了許久。
 
“好久都沒有聽你們一起唱戲了。”
梅邱萍看向了我,“我知道,《紅拂傳》第五場。”起身向著那戲台走去。
“願意奉陪。”浣也起了身。
“不如描個臉再唱可好?反正油彩都是這裡現成的。”
浣猛的看向了我,或許他想起了某些熟悉的曾經,總之,我記不清了。我去後面的房間取來了油彩,我們三人盤坐在戲台上。我看著梅邱萍熟練的打底,拍紅,揉紅,逆著光,他用墨勾過了他那迷人的眉眼。我沉靜的看著,看著他最後點過紅唇,然後開始幫浣開始勾臉。他兩人的側臉好看極了,梅邱萍修長的手指,如凝脂般的皮膚,執著墨筆在浣的臉上勾勒出流動的線條。尚浣的嘴唇微微的抽動了下,梅邱萍烈焰的嘴角也微微的上揚。我將自己的身子側了側,是的,從這個角度看過去,他們似乎是距離的更近了些。
 
沒有開鑼,梅邱萍的拂塵微微掃過,他們就這樣的陷入了情境。我後來告訴艾瓦,我終於明白了這些年來,我的眷戀,我的癡迷,我的不願離去,我的不忍告別,所有的一切都一併的爆發在了這一刻,包括我曾經的慾望,我為自己的曾經的自私向艾瓦道歉,但是一切似乎已經給了我們所有人一個最好的結果。
 
他們在一束光的照耀下,依舊唱著,可我此時似乎屏蔽了一切的聲音,在一片沉寂中安靜的欣賞著一出默劇,一出只留下默契存在的惺惺相惜。
我還是愛他們的,這種愛從今日起,輪廓逐漸變得這般清晰,那是區別於愛情的純粹愛戀,又或許,這是我所理解及可以表達的關於我的愛情的寓言。
 
中秋之後,我們為宇沫慶祝了她的四歲生日。入冬的前後,尹商給我們的問候信中,夾帶了一本給我的書,我看了一下書名《Gone with the Wind》。像是本有趣的書,只是隨著冬日的臨近,如今我也沒有時間閱讀了。
 
雙十二事變之後,似乎所有人都看到了戰爭的陰雲即將席捲而至。在聖誕節的第二天,報紙上只用了四個字總結了事情的全部,“和平解決”。只是我們此時都十分清楚,“和平”從這一日,已經徹底的從我們的生命中遠行,歸期未定。
 
1937
 
我又一次的錯過了除夕之夜,在飛機上我開始讀了一些《Gone with the Wind》,然後暗暗的慶幸著,還好,我還沒有自私到無可救藥的地步,至少現在我還在做著一些我認為應該做的事情。我在十多天之後見到了尹商。他說,我比之前憔悴了,我只是淡淡的笑了一下,他這些年似乎生活的還好,當我聞到他的夫人,他說孫家小姐如今懷孕了,身子不舒服,今日也就沒有過來相會。我告訴尹商,其實有一個孩子,是我現在覺得自己做得最正確的一個決定。
 
告別了尹商之後,我在洛杉磯又停留了幾日,便搭船先回了上海,等我這一程事情忙完回到家時,園子里的草木都已經發芽。
 
艾瓦的來信說,她希望可以到北平來看望我們,我只告訴她,我并不確定了我們還會停留在北平多久,因為我注意到,浣已經開始著手的準備搬遷了。
 
這一日,晚上,阿音哄著小沫睡了去,我問她,“阿音,如果我們有一天離開北平了,你是不是要回了家去?”
“夫人?您是要遣了我回家?”
“不是,只是問問你,也許我們要去了很遠的地方。”
“夫人,我知道如今生活拮据了,我并不求了工錢,只是求您留我在尚府。”
“阿音,我是說,我們可能會搬走,搬去很遠的地方,此後便再也沒有這尚府了,你可願意從此遠離家鄉?”
“夫人,阿音的家里早就是沒有人了,我願意跟著。”聽她這麼說的,我倒是覺得自己問的太是唐突,怎就沒事先問了這小丫頭的背景再想她發問。可能是因為之前她帶著小沫釣蟬寶寶的時候,聽著覺得了她應該是家庭和睦的,看樣子又是我想了當然。
 
剛剛過了五月的天氣便是煩躁,日頭毒得緊,午後的蟲鳴惹人厭煩,我回家的時候去了書房,只有浣一人在,如今他也沒有時間再修改那些戲本,專心的整理著尚府的賬目。
“終於是決定要離開了?”我問他。
“夷醒,你不會丟下這個家是麼?”
“你有準備好搬去哪裡麼?”
“舊金山可好?若是想要近些,澳門呢?”
“一切都可以拋棄麼?”
“尚府的家底尚在,生意可以從頭再來,若是將這個宅子賣掉,所得也足以重新再置辦一個舒適的家了。”
“你若是決定了,尚府的宅子尚且留下吧,澳門或是舊金山,我都是還有住處的。”
“夷醒?”
我遞給了他一個信封,“這裡是地址和鑰匙。去尋了那平靜的生活的,和邱萍一起。”
浣沒有接過信封,他握住了我的手,“夷醒,家是要家人在一起的,或者我們去巴黎?”
“不是去哪裡,而是不能離去。”
“真的就是放不下麼?”
“終歸是枷鎖的禁錮吧。”
“那就拋棄,拋棄所有的負累。”
“你能做到麼?”
浣沉默了不語,然後鬆開了握緊我的手,接過了信封。
我接著說道,“裡面還有著艾瓦的聯繫方式和地址,若是艱辛,也可以去尋了她。”我轉身飛快的離開了書房,我不想讓浣看到我的眼淚,我想在他的面前維持著我的高傲和清冷。
 
院子里,阿音和王媽媽帶著宇沫正玩得開心,她見到我一個勁兒的撲了過來,用她的小手摟住了我的脖子。就在這一刻,我心突然柔軟,想拋棄了一切,和他們一同離去,只是,終歸還是有那些無法忘記的,無法拋棄的。我開始強迫自己不再去想關於分離,每晚依舊是給小沫講著各種稀奇古怪的故事,有空就教了她讀書認字彈琴,就如同小時候我母親帶著我那樣。進入夏天之後,天氣燥熱難耐。我每天給小沫多洗幾個澡,有時候不讓阿音或者王媽媽幫我,我想讓自己記住這些美好的點滴,也希望可以留在她的記憶中。我寫信告訴艾瓦,幫我記著我曾經講給你的那些關於宇沫的小故事,因為我發現人的記憶真的會突然變得好差。
 
7月7日,我是在學校的,校長召集了個臨時會議,晚上,我們聽到了槍聲。我在叫了黃包車沖回園子的途中,聽到了整齊的腳步聲音劃過夜空。這一夜,我捂住了小沫的耳朵,緊閉著門窗等待著天明。尚浣則是迅速的將之前已近乎整理完畢的行囊裝上了車子,他又召集來了府中所有的人,此時想回了家的都給了銀子,想留下的,交給三管家照看了,由於車子的位子有限,我們只帶著王媽媽和阿音由尚榮和二管家開了車。
 
8日的凌晨,還伴隨著槍炮的聲響,我們驅車開向了天津,直到將近傍晚的時候,才是藉著梅邱萍的面子,得關先生的關照,我們入了法租界,暫時的安頓在了一棟三層的小樓裡面,等待去澳門的船票。
 
那房子的樓梯狹窄而陡峭,房間不多,阿音便和我同宇沫住在了一間,王媽媽陪著了母親,管家們共用了一間,僅剩下的一間房子留給了浣和梅邱萍。焦躁的夏日,這樣狹窄的房間中更是燥熱的難耐。宇沫問我,“母親我們去哪裡?”
“去看外面的世界。”
“那是不是就沒有蟬寶寶了,也沒有蛐蛐、螳螂。小蜻蜓和“樹貓貓”了。”
“會有的,你找到有樹的地方,就能找到蟬寶寶了。”
 
接下來的幾日,我們去看了看這個城中城,這并不大的區域倒甚是繁華,一應設施應有盡有。關先生還在幫我們張羅著去澳門或者舊金山的船票,而我卻是在考慮著接下來應該去哪兒。
 
7月末的時候,我準備了起身去上海,臨行前的那晚,我去了浣和梅邱萍的房間。
“真的這樣的決定了麼?”浣似乎還是存著那一絲的不甘心。
“就不能再唱一折說個再見麼?”
“好吧,我們畫了臉,再唱一折《紅拂傳》,你可喜歡。”
梅邱萍說著拿出了油彩,依次在桌子上擺開,用他那好看的手指粘了慢慢在眉宇間劃過,房間的燈光很暗,床上青色的薄紗幔帳被從窗口順進來的一絲晚風吹落,他和浣對坐在床上,極其優雅的勾著眉眼。我恍惚到了那一年,我第一次看到雪的那個夜晚,隔著薄紗的屏風,我看到我見一穿著酒紅色長衫的俊美,少年,手持雲帚起歌,如今映了燈影,帶了互動,依舊是俊美的少年,依舊驚若翩鴻,婉若游龍,依舊目若朗星,美如冠玉,更靈巧,更嬌俏,水墨就此暈染飄散,模糊了輪廓。
 
待他們唱罷,我將母親予我的青色折扇,帶著艾瓦給我的梅花髮梳,連同這本日記一起放進了一個小匣子。我擁抱了浣,也擁抱了梅邱萍,沒有說再見,也沒有說後會無期。在我將小匣子交給浣之前,我在日記本上又寫下了一句話,“半空中只見游絲百轉,渾不覺拖逗墜花鈿。”
 
 

十六 一雙雙蝴蝶就舞階前(下)

 
“半空中只見游絲百轉,渾不覺拖逗墜花鈿。”
 
我觸摸著本子上的字跡,試圖觸到那溫熱的溫度,窗外的雪漸停,看了眼時鐘,已經將近天明。
 
我拿出一個金屬的小匣子,裡面是一把青色的折扇上面畫了金色的梅花,還有一個絲絨的小盒子里放著一個嵌著紅寶石梅花的髮梳和一封發黃的信件,我將髮梳戴在了頭上,那鑽石閃耀刺眼。母親的日記本中還夾著山櫻的花瓣,還有幾張明信片,上面印了各國的郵戳,每一張的落款都是,“邱萍。”
 
我走到窗前,開了窗子,房間裡太暖了,我看著院子里的兩顆梅樹,一顆棗樹和一顆西府海棠,雪壓在黃色的梅花上,很美。
 
我的記憶似乎是從那個盛夏的夜晚開始的,狹小的三層小別墅,樓梯黑暗且陡峭。我午夜醒來,沒有看到母親在身旁,便尋著聲音到了父親的房間門口,門是半掩著的,我記得,微光下,母親沉靜的側影,好看極了,她嘴角微微的抽動下,上揚,露出的是一種鬼魅的笑容,那笑容讓我覺得有些不寒而慄。我記得,我看到了青色的漂浮的幔帳,我記得我看到了母親無聲的擁抱,或許只是我的記憶,又或者那是在我讀過母親日記後,反復在心中勾勒的畫面,直到12年後的今天,終於取代了記憶。
 
我不記得母親和我說過告別,可是父親說那日母親在門口抱著我說她愛我的時候,哭了,父親說,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見到母親流淚。
 
租界里的生活也並不是安寧的,母親走後的第二天有人闖進了我們屋子,父親和邱叔叔讓我待在房間中不要做聲,許久,那些人才離去,我從悶熱的房間出來的時候,見到了帶我們來這棟房子的關先生,我記得邱叔叔說,“不唱了,家園未歸之前,都不唱了,麻煩關兄幫我登個報聲明。”在那之後我記得,在街上可以聽到人們碎碎的議論,不知何日才能再見到梅大師的風采。
 
我記得,或者是父親告訴我,我們是在那個炎熱的夏天乘上了最終去往澳門的船,二等艙,可是船艙依舊是悶熱的。十多天後,我們到達了澳門,天氣是更加的潮熱,悶得我似乎無法喘氣。
我記得我們在澳門的家,是一棟很漂亮的洋房,雖然是沒有北平的園子開闊,倒也是極其舒適的,前院有一個小噴泉,後院有著草坪和鞦韆,只是沒有了大樹,也找不到小洞,此後,我再也沒有蹲在樹根下抓蟬寶寶了。
從正門進來,是寬而高的樓梯,一層的左邊是客廳,餐廳,家庭房,右邊是書房,客房,我們的臥室在二層,房間里的擺設很簡單,開窗,可以看到後院。我在這裡度過了六年的時光。
 
8月過半的時候,父親接到了母親的來信,然後他和我說,還好我們是來了澳門,再過幾個月,母親就可以回來團聚了。只是在入秋後的一天,我們等來的不是母親,而是一個穿著青灰色長衫的老伯,他拎著一個黑色包袱和皮包,匆匆進門,表情凝重,父親和邱叔叔邀那老伯進了書房,後來,阿音領著我去了書房,我只記得,父親在哭,邱叔叔在哭,奶奶也在哭,只是安靜的哭,安靜無聲。阿音把我帶到父親的面前,他摸摸我的臉,然後緊緊的抱了我在懷裡。我隱約記得那老伯說,“這意外來的突然,我深表痛心,還請您們節哀。”奶奶終於忍不住哭著大喊,“她終於還是隨了她父母的那條路。”然後我看到奶奶衝到桌子上,抱著那個黑布包著的包袱念道,“小沫還這麼小,你怎麼就會捨得。”那老伯說,“也是太不趕巧,正好沒了船票,她說著急去見了女兒,才改火車,說再轉車。怎料,就是那天日軍轟炸上海火車南站。”
之後的整個下午,我只記得全家人都在哭,其實我當時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也并不知道一切意味著母親再也不能回來,直到很多天後,全家人到海邊,邱叔叔領著我,看著父親打開那個匣子說,“還是按著夷醒的心願,送她去了大海吧。”奶奶說,“我是老古董不懂了你們那些新鮮的做派。”邱叔叔說,“尚夫人,她本就是與眾不同,或許這是她真追逐的信仰吧,遂了她心願吧。”
父親上了一隻小船,我看到他將盒子里的粉末撒入大海的瞬間,我哭了,哭得撕心裂肺,那一刻,也許我并不知道那就是我母親的骨灰,但只覺得好悲傷,好悲傷。
 
此後的冬天,我很少見到父親在家。澳門的冬天,不冷,也沒有雪,我有時在園子里蕩蕩鞦韆,後來父親帶回家了一架鋼琴,又給我請來了家庭教師教我法文和鋼琴。邱叔叔時常的在書房中,一待就是一天,我經常的趴在門口看著他,一看也是一天,或許那時候,我是期待可以再看到他唱戲,只是他從來都只是坐在書桌前看書,或者寫字,再沒有開口唱過任何。
 
來年的春天,我吵著想要一隻風箏,在北平的時候,每到這個季節,街道兩旁的馬路上會有許多賣風箏的攤子,各色風箏驚艷一條街,媽媽曾多次帶我光顧風箏攤,觀看並畫了各種風箏。大人孩子們和著溫暖的陽光和微風,牽著風箏線奔跑著,各色風箏在空中爭奇鬥艷,煞是好看。母親曾經說,明朝畫家徐渭詩裡描寫過,“柳條搓線絮搓棉,搓夠千尋放紙鴦。消得春風多少力,帶將兒輩上春天。”可是澳門的街上沒有風箏,更看不到放風箏的人。邱叔叔說,他給我做一隻。那是一只傳統沙燕風箏,邱叔叔的做工很好,竹篾做的骨架,白色宣紙紅筆勾畫的沙燕,翅膀寬有50cm左右,由於結構合理,非常好放。此後後院的草地上時常的多了我和邱叔叔放風箏的身影。
 
終於在一個週末,父親答應帶著我們去公園。爸爸牽著線,我追著他奔跑著,邱叔叔和奶奶在一邊散步一邊欣賞我們放風箏,當小沙燕輕盈的飛向藍天,和著爸爸,邱叔叔和奶奶的笑聲,我歡快的歡呼著、跳躍著、奔跑著。那是消失了許久的笑聲,我們祖孫三代悠閒地享受著這閒淡的快樂時光。正可謂“我亦曾經放鷂喜,今年不道老如斯,那能更駐游春馬,閒看兒童斷線時。”
 
後來我們度過了很多個這樣愉快的週末時光,我記得有一次,天氣很好,小沙燕很快就翱翔在藍天上,正在我興致勃勃的當口,一陣風突起,小沙燕一下纏在了一顆很高的樹的枝頭,父親竭力想把風箏和樹枝分開,幾經努力都不成功。起初,我靜靜的看著,耐心的等著。十幾分鐘後,父親說,放棄吧,再叫邱叔叔扎一隻新的給我。隨著他轉身的一瞬,我受盡煎熬的脆弱的心裡防線終於崩潰了。 “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我昂著頭,眼睛緊盯著落在樹枝頂端的小沙燕,大聲哭喊:“我要小沙燕,我要小沙燕。”父親,邱叔叔,奶奶看著我,不忍心強制我,靜靜地陪著我。天色漸晚,我還是執著的哭喊著。哭了足有一小時,任憑他們怎麼哄,就是哄不好。我不知道為什麼那一刻有著強大的失落感,似乎覺得小風箏的離去就像是丟失了全世界。
接著,至今我也想不明白,這個落在樹枝頂端的小沙燕,怎麼就會突然間忽的一下子飄落了下來。我們全愣住了,我的哭聲嘎然而止,破涕為笑。或許只能說,我與小沙燕心有靈犀,哭聲終於感動小沙燕,她又怎忍心離開我這個摯愛她的小伙伴兒呢?此後的日子中,家人總是拿著這個笑料開我的玩笑,就算到了如今,艾瓦夫人也會常常提起,不知道她又是如何知道的這個趣事兒。
 
天氣漸暖,王媽媽在後院開闢了一塊兒小地,她說,從前在北平每到這時都會種點瓜果蔬菜,如今沒了那園子,倒是想念,還好當日包了些種子帶了來。奶奶也說懷念曾經的時光,從春日里翻土、撒種,夏季裡澆水、施肥,到秋季裡果實的收穫。看著一顆小小的種子發芽、開花、結果。這是一件多麼超塵絕俗的樂事!最難得的是整整一個夏天的親近土地的悠然自得的心情。俗話說:種種瓜得瓜,種豆得豆。種瓜何止得瓜,不盡收穫在其中啊!
在我們種過的絲瓜、葫蘆、豆角里,年年都種植的當屬絲瓜,這緣於王媽媽喜歡用絲瓜瓤刷碗。
王媽媽在院墻的根上開闢了一塊長2.5m、寬1.5m,並用樹棍、樹枝圍了起來。她把地分成了幾壟,把絲瓜子撒在壟溝裡,培上土,澆上水。我每天都要來到絲瓜地跟王媽媽一起拔拔草、翻翻土,一邊玩一邊觀察絲瓜的生長,看著它們一日日悄然的變化。
大約十天后,二片橢圓型厚實嫩葉的絲瓜苗破土而出了。王媽媽教我間苗,邱叔叔也過來幫忙,留下十幾棵壯實的小苗,其餘的拔掉。幾天后,長出超薄的手掌形狀的葉子,一枝枝一葉葉的伸展開來。待半個月後,藤蔓末端漸漸抽出彎曲的絲兒。這時,王媽媽拿來竹竿和細棍子給絲瓜搭了架子,她說這裡不比從前在園子,架子都是現成的。這絲瓜真是有靈氣,彎彎曲曲四下散開的絲兒都會抓住引導它向上攀援的支架。它們使勁的向上攀援,不屈不撓。抽枝長葉時期長勢最快,今天枝葉還在支架的半截腰,明天已竄到架子頂端,沒幾天的功夫,枝蔓葉子已爬滿一架子。
大約在7月初,鮮豔的黃色花朵綴滿枝頭。遮天蔽日的綠色藤蔓枝葉托著朵朵黃花,煞是醒目好看。絲瓜花開得轟轟烈烈,能一直開到秋天,一棵絲瓜到底能開多少花數都數不清,直到絲瓜掛滿枝頭,花色的絲瓜花仍舊艷麗的開放著。花開時節常招來蜜蜂。我很怕蜜蜂,碰到蜜蜂總是叫著躲閃。邱叔叔說,沒有蜜蜂授粉是接不出絲瓜的。
7月中下旬開始結絲瓜了,花蒂鼓起來就預示著這棵花授粉成功要結絲瓜了。沒有授粉的花朵漸漸蔫了自然脫落。王媽媽教我如何識別能結絲瓜的花朵,告訴我不許碰掉它,一朵花就是一個絲瓜。
絲瓜長得可快了,眼瞧著手指粗的一小截,一不留神,就長成擀麵杖大小。要想食用,這麼大的絲瓜是最嫩的,我們隔幾天就會摘幾顆絲瓜做菜。王媽媽通常喜歡做絲瓜炒蛋,她說這是我媽媽最喜歡吃的,只可惜這絕對綠色的蔬菜我卻不怎麼喜歡吃,我嫌絲瓜太軟爛,吃得很少,後來王媽媽學會了脆炒絲瓜條,我喜歡吃了。
大多數絲瓜我們會留著它長老,以便使用絲瓜瓤。也就是不幾天,絲瓜就會長成小棒槌了。待到八月份,絲瓜架下已掛滿大大小小的絲瓜。我們的絲瓜架十幾棵絲瓜結出百十來個絲瓜來呢。
這時候,我喜歡讓邱叔叔抱著我數絲瓜和摸絲瓜了。拍拍這個、摸摸那個,為這收穫的果實陶醉。沒有在樹下釣蟬寶寶的夏天看起來也沒有那麼的無聊。
 
入秋後,我上學了,在盧家花園讀小學,據說這個學校也是因為戰爭遷了過來,名培正。尚榮管家每天開車接我上下學,每週二、四、五都有家庭教師過來繼續教我鋼琴和法文。邱叔叔陪我上鋼琴課,他會做詳細的筆記,我的鋼琴教師是個英國人,她的中文平平,一般我們都是英語交流,邱叔叔也是可以準確的記得老師的要求,然後按照筆記陪我練琴。老師說我學琴的進度突飛猛進,才個月完成了大多數孩子需兩年才能完成的課程。
 
這樣平靜的生活又過了兩年,由於中學部的加入,我的學校遷到了南灣,每天仍然是由尚榮管家接送我上下學,班級里的小伙伴總是好不羨慕。偶爾我也會聽到他們議論說,宇沫的教父是個有名的京劇大師,她們常常問我是不是每天都可以看到梅先生排戲,其實我對一切似乎已經沒有什麼印象,自從到了澳門,我再也沒有聽過邱叔叔唱戲。
 
1940年的這個秋天,奶奶在醫院裡安靜的離開了,這一次,家人都很平靜,似乎這樣如期而至的死亡會比意外更讓人容易接受,父親把奶奶送去了公墓,他說,當日離開北平走到太急,都沒有去照看了家中的祖墳,但願戰爭過後一切都能平安吧,特殊時期,就讓奶奶先在這裡安息,今後再落葉歸根。
 
那一年我在作文中記錄了我對於奶奶的思念,後來,老師拿去當了全校的範文。
 
有一種丸子,是用糯米裹著放在火上蒸熟的,我叫它糯米獅子頭,只有奶奶會做的,只有奶奶做的味道才對。
奶奶走了,在我生日前的十幾天,我是在放學回家再趕到醫院時候才知道。
說實話,我並沒有感到很悲傷,或許這並不是我第一次經歷死亡。在澳門的這兩年我和奶奶才算真正的生活在一起,曾經北平的宅院很大,我們很少能見到,只有逢年過節才會一起吃個飯,夏天在園子里打理花草的時候會見得多一些。
奶奶會做一種丸子,我很喜歡,是要將肉淹製後裹上糯米,放到火上慢慢蒸熟,我給它起個名字叫糯米獅子頭。奶奶做的獅子頭有種很特別的味道,別人是做不出來的,小時候每次闔家宴我最盼的就是這個丸子,然而奶奶是最知道我的,每次只要她下廚,她就會蒸上兩大鍋讓我吃足之外。有時奶奶也會專門的送一些過來我們的房間,說是專門做給我的。是的,我喜歡那種味道,奶奶做的特有的味道。
在澳門的這兩年,奶奶對於我似乎是取代了母親的一種存在,我記得最後一次闔家宴的時候是今年的春節,奶奶身體已經不算太好,張羅不動下廚了,我沒有再吃到奶奶做的獅子頭,那次晚宴後,奶奶還說,下次,一定要再做給我吃,沒想到,這個下一次竟然成為了永遠,我永遠也不能再吃到奶奶蒸的獅子頭,很想唸那種味道,太多年沒有嘗到,那種味道也慢慢的淡掉,淡進心裏成為一道淡淡的風景,回味無窮,卻再也不能真切的體會。
在澳門陌生的土地上,奶奶離去了,當我在醫院知道這一切的時候,只覺得耳邊的話語就如同腳下的土地一樣讓人不知所措。
奶奶走了,在九月將要結束的一個晚上安安靜靜的睡去了,聽父親講,是很平靜的就睡去了,沒有任何徴兆,亦沒有任何痛苦的睡過去了。
奶奶走了,在那個還不算寒冷的夜晚走了,睡得很安詳,卻是去了另一個世界。
奶奶走了,帶走了唯一的糯米獅子頭,也帶走了我唯一的記憶,唯一的回憶。
奶奶走了,我沒有了眼淚,是的我沒有眼淚,是不是我已經不再會哭泣。
奶奶走了,我突然覺得很迷惘,奶奶在我的心裏究竟佔據了怎樣的位置,我講不清。
奶奶走了,是真的走了,走了。
但提起奶奶的時候,我又想起了那香香的糯米獅子頭,還有奶奶看著我的笑容。
奶奶,一路好走。
 
 

十七 耳旁又聽新鶯囀

 
此後冬天的日子一切如常,只是屋子里顯得更安靜了,報紙上的新聞全是討論戰爭的,班上的同學也時常討論著,沒有人知道戰爭什麼時候才能結束,也沒有人知道我們什麼時候才能離開澳門這片看似安全卻是彈丸之地的天空。
 
這一日,學過鋼琴後,我問邱叔叔,“您能唱段京劇給我聽麼,同學都說您是京劇大師,還留過洋的。”
“留過洋的是你母親,或許不對,你母親是出生在國外的。”他就這樣自然而然的提到了我的母親,在很多年前的那個秋天之後,似乎我母親成為了這個屋子的禁忌話題,沒有人願意提起。
“您就唱一段給我聽聽。”我搖著他的胳膊,撒著嬌。
“好,唱一段,你母親喜歡的紅拂舞劍吧,我第一次見到你母親的時候就是唱了這段。”
 
“… 既不是化龍形空中百變,又不是白猿女道法相傳… ”
 
“今天怎麼開嗓了,難不成是要再開鑼?”父親今日歸家的格外早,剛進門就聞聲來了書房。
“還不是擰不過小沫的軟磨硬泡,便唱一段,給她聽一下。”
“爸爸,邱叔叔和你誰唱得更好?”
父親愣了一下,“我是票友,你邱叔叔是大師,沒有可比性麼。”
“可是邱叔叔說,是你教他排戲的啊。”
“排和唱終歸是不同的。”父親很是敷衍了我這句,然後轉頭向邱叔叔,“我還有事情要出去一下,晚餐你們自己吃,還有今天尹諾的船應該到了,二管家在碼頭等著了,他們若是先回了來,你幫忙招待下。”
“浣,我從不過問你尚家生意上的事情,但是也請你顧及一下我們的感受好麼。”
“邱萍,我趕時間,回來再說。”父親急忙的出了門,邱叔叔看起來神色凝重。
 
“邱叔叔,給我講講我母親的事情好麼?”我上前拉了他的手,他低頭看看我,眼中滿是憐愛,然後抱了我在沙發上坐下。
“我第一次見到你母親是我們17歲那年,她是個很特別的女孩兒。”
“然後您唱了紅拂舞劍。”
“是,那時候你母親剛剛從美國到北平,她那時話很少,我以為她中文不好,但是在畫消寒圖時,她竟是通詩文的。”
“您教我唱戲吧。”我說完這句,邱叔叔看著我,許久沒有做聲。我又接著道,“母親曾經跟我說過,她是因為《紅拂傳》才留在了尚府,我想學《紅拂傳》。”
“沫,學戲是要從基本功學起的。”
“那您從基礎教我。”
他搖了搖頭,沒有做聲。
“為什麼不可以,您教過我母親的,不是麼?”
這時候王媽媽進來說開飯,他帶著我去了餐廳。
 
我們剛剛落座,二管家就回來了,我看到一個穿著西裝的中年男子,跟著進來,他和邱叔叔相對著看了一下,然後是一個久別重逢的擁抱。接著那男子轉向對我。
“這個就是小宇沫吧,我是你父親的表弟,你母親的表哥,你可以叫我表叔或者表舅,隨你喜歡。”他想上來摸我的臉,被我躲開。“還真是個夷醒的小翻版。”說到這句,他停住,屋子里瞬間安靜。
邱叔叔拍拍他的肩膀,“不說了,我們先坐下吃飯,來,阿音,幫尹二公子添碗筷。”我注意到邱叔叔眼睛腫似乎閃了淚光。
 
飯桌上,他們像是在敘著舊,反正我從未聽過他們所談論的那些往事,其中包括我母親。
小表舅說,“我最後一次見到夷醒是在劍橋,我當時先是吃驚,後是擔心,宇沫那時才那麼小,她怎麼就能忍心。”
“不說了,那都是過去的事兒了。說說你,這次是來探親,還是公差。”
“算是公差吧。”
晚餐過後,我回到房間做作業,快八點的時候,父親回來了,和他一起回來的是一個老伯,我記得這個老伯,是他那年帶來了母親離世的消息。
 
不一會兒,我聽到樓下的書房中傳來了激烈的爭吵。那是我從來沒有見過的,在我印象中父親和邱叔叔都是極其溫和的人,甚至從不大聲講話,但那天他們吵的激烈極了,那一刻,我不知道自己是慌張還是害怕。
 
“尚浣,這是家裡,你們那些公事能不能不帶到家裡。”
“邱萍,危機時刻,我們這也是無奈。”
“無奈,那你可以為沫考慮一下麼,她才9歲。”
“如果你不喜歡聽我們的談話,你可以迴避,但這是我的工作。”
“工作,那麼多的工作,怎就偏偏選了這一個。”
“邱萍,這樣想想,我和浣這麼做,也算是續了夷醒的心願不是。”
“邱萍,理解理解我們。”
“我不理解,我也不想理解,尚府園子可以不要,尹府花園也可以不要,北平的家亦是可以不要,如今,就剩下這個家了,你們也是不打算要了是吧?”
“梅先生,您當年登報辭演,我很是敬佩您,如今請您體諒。”
“浣,尹諾要這樣做我管不了,夷醒要這樣做我勸不了,如今,我懇求你顧及一下小沫和我的感受可以麼。”
“對不起。”
 
我看到邱叔叔是摔了門出來了書房。在那之後的幾日里,他都沒有和父親講話,確實依舊陪我上鋼琴課,帶我練琴,只是每每我提出要跟他學戲的時候,他都繞著彎子的拒絕了。我想讓他再講講母親的事情,他說,記不得了。
 
尹諾表舅在家裡住了幾日,然後說是去了香港,在此後的日子中,我常常看到那個穿長衫的老伯到家裡來,我只聽父親稱呼他校長。尹諾表舅也回來過幾次,每次都是住個兩三天就走了。
 
聖誕節的時候,尹諾表舅又來了家裡,我以為他是過來慶祝節日的,因為之前他答應了給我聖誕禮物,但是他只帶來了一個消息,香港淪陷了,他要趕著赴渝。
我問他渝是哪裡,他說是重慶。此後我就只見到那老伯還時常的到家裡來。
 
邱叔叔很少再到父親的書房,他只是將自己鎖在自己的房裡,我常常聽到裡面傳來哀婉的唱腔,卻是請不請他究竟唱了些什麼。
 
春天過後的一天,我放學回家,父親和邱叔叔都不在。一個帥氣的男子來到了家裡,說是找邱叔叔,見他不在,便留下一張字條,“邱萍兄,子仲來訪,望相見。”下面留下了一個地址。
 
邱叔叔回來後,看到字條很是興奮的又出門了,晚上,他帶了那個男子到家裡。
“沫,這是嚴子仲,梨園嚴氏的‘掌門人’,他會暫時居住在家裡。”
我叫他嚴叔叔。
 
戰亂的原因,很多人逃到了澳門避難,我也不知道什麼原因,外面說糧食運不進來了,這一年,澳門鬧了饑荒。我們家裡的生活一直富足,但此時也開始計算著糧食度日了,還好,從前兩年,王媽媽和阿音就基本把後院的草坪開墾成了菜園,我們自給自足的,日子過得艱苦,到也是還能飽腹。邱叔叔常說,還是王媽媽有先見之明,讓我們免於挨餓。
 
自從嚴子仲來了家裡,父親很少回家了,每天我倒是能見到邱叔叔和嚴子仲一起排戲的身影,此時因為戰爭,我的鋼琴教師離開了,一時也沒再尋得新的,也是,這樣兵荒馬亂的年代,哪裡還有人顧得上這精神食糧。我只得自己練著之前學過的曲子。然後做完功課,便在樓梯口躲著,偷偷看邱叔叔他們排戲。他們排練就在客廳,倒不是想要避了我,只是邱叔叔始終是不同意教我唱戲,悄悄躲著就能模仿著學幾招。我從父親書房中找來了曾經他寫過的戲本,讀著上面的戲詞,看著看著,漸漸我也聽得出他們在唱什麼了。
 
這日下學,我在客廳中執著紅色的拂塵有模有樣的模仿著邱叔叔的樣子唱著,這時嚴子仲和邱叔叔一同進了門。
嚴子仲問我,“你喜歡唱戲?”
“是,可是邱叔叔不喜歡教我。”
他又轉頭對著邱叔叔,“這孩子天賦極高,你又為何不收了她為徒。”
“沫不該入梨園。”邱叔叔的語氣平淡。
“邱萍兄,這麼有天分的孩子,不收為徒多可惜啊。”
“子仲,我是她教父,別插手這件事。”
我此時卻是心中怒火中燒,“為什麼,你永遠都在判斷我應該做什麼。”
“沫,我沒有。”
“你讓我學鋼琴,學法文,為什麼我喜歡唱戲,你就是不能教我呢,同學都說你是京劇大師,你是我教父,可我卻什麼都不會。”
“宇沫!”他此時神情嚴肅,“不要耍小孩子的脾氣,你父親拜託我照看你,我要對你負責。”
“你不要再提我的父親,爸爸都是因為你才不回家的。那天是你和他們吵架,之後父親就不回來了。”
“宇沫,那是大人的事情,你不懂,也不是你想象的樣子。”
“總之,我不要你管我,我討厭你。”我摔下拂塵,一路跑回了房間。然後抱著被子大哭了一場,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麼,我想母親,想奶奶,也想念父親,我已經快一個月沒有見過父親了。
 
晚餐,我沒有去餐廳,阿音端了食物到我的房間。我本來還在她們面前強裝的堅強終於再也忍不住了,我抱著阿音大哭,“為什麼,為什麼他們都不要我了。”
“小姐,他們都很愛你。”阿音抱住了我。
“可是,他們都離開了我,媽媽不要我了,奶奶不要我了,如今是不是爸爸也要拋棄我了。”
“哪有,先生是很愛小姐的,他們都很愛小姐,只是他們都有需要忙碌的事情。你看還有梅先生呢,他多疼小姐啊。”
“不要提他,就是他氣走了爸爸,他還一直在左右我的生活。”
“好好,不提不提。”阿音抱著我,輕輕拍著我,我似乎久違了這樣的感覺,這一刻我很安心。
“阿音,你因該記得我母親吧。給我說說她的事兒。”
阿音略微思考了下,“好,你先來吃飯,我給你講講我還記得的夫人的事兒。”
 
晚餐只有米粥和青菜,這樣的生活已經持續了很久了,不過還好,我們尚府至少還是有吃食的。
阿音看我乖乖吃飯,於是她開始說,“我剛到尚府的時候只有13歲,比你現在大不了幾歲。”
“你是怎麼到尚府的?”
“記不清了,很小我父母就病逝了,我寄養在親戚家,像是他們不想養我了,就買到北平大戶人家做丫頭了,我運氣好,到了尚府,當時的老爺待下人極好。那個時候你母親不在府裡,在法國,但是我聽他們說,尚府的大小姐是個很特別的人,他們講著各種你母親的新派作風,那時候我就盼著能跟在小姐身邊。”
“什麼新派作風。”
“其實現在看來也不算什麼,就是你現在生活的樣子啊,但是當時在鄉下長大的那些傭人丫頭們哪裡見過這些。”
“哦。”其實我不懂她這裡講的是什麼就像我也不知道鄉下的生活是什麼樣。
“我後來特別努力的幹活,我知道當時府裡有一個叫婧楠的姐姐曾經是夫人身邊的貼身丫頭,我就時常的去跟她學了怎麼做事兒,婧楠姐姐很好,她說夫人還教了她讀書寫字,正巧了,在一年冬天,她的家人給她說了個極好的婆家,她回去嫁人了,她臨走前,把我帶給了王媽媽。”
“嫁人,那阿音你是不是也要嫁人啊。是不是到時候你也不要我了。”我聽到這裡就是覺得阿音似乎也會離開,眼淚又下來了。
“沒有,沒有,阿音會一直陪著小姐。不哭。”阿音過來擦了我眼淚。
“你接著說。”
“見到夫人的時候,是她剛剛從法國留學回來,她穿的特別好看,我那時好羨慕,又很開心可以跟在她身邊。夫人果然是很有意思的人,她都是洋人的生活習慣,也經常的有很多國外的信件,經常收到一些稀奇的禮物。夫人的書也都是些奇奇怪怪的文字。後來,在她剛回國的那年秋天她就和先生結婚了。”
“我母親是老師?”
“是,夫人在女子一中教書,也做家庭教師,她穿著棉麻旗袍抱著書本的樣子看起來特別的智慧。夫人脾氣很好,對待我們也都很客氣,會和我們說謝謝。”
確實,這似乎是我隱約記憶中母親的樣子。
阿音又接著說,“哦對了,夫人喜歡寫日記,我問她都寫些什麼,她說人的記性都是很差的,不寫下來到時候忘記這些美好的事情多可惜。”
“母親有日記,你知道日記在什麼地方麼。”
“好像是她交給了先生了,我也不知道具體那本日記到了什麼地方。或許你可以問問梅先生。”
“我才不要去問他。”
這時候我也吃完的飯,阿音端了盤子出去,“今天就且說道這裡吧,你也該洗了澡去歇息了。看看這都快10點了。”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的睡不著,母親是有日記的,或許我可以從母親的日記中去了解她,或許母親的日記可以解開這麼多年,我對於她的種種好奇。母親的日記,應該會是在書房吧,家裡也沒有什麼地方還能在收著這樣的東西。我起身,悄悄鑽進了書房。書桌上有兩個抽屜被鎖住了,其餘的抽屜中只有一些父親的戲文手稿,到不會是父親把日記鎖了起來?我開始細細的看著書櫃,其實這裡面的大多數書我都看過,雖然有些看不太懂,大多也都知道名字是什麼,應該是找不到母親的日記了。這是在上排戲本的邊上,我看到一個金屬的匣子,那個櫃子都是父親的戲本,平時我也拿來讀,好像那個匣子在那裡很久了,之前也沒打開過。我搬來椅子,爬上去,取下了那個匣子。
 
匣子很好看,應該像是國外的物件,沒有上鎖,我打開,看到的是一把青色的折扇,一個絲絨的小盒,和一個皮面的本子,我將本子拿出來,打開,的確,這是母親的日記,“1925 冬至”。這一刻,我的眼淚又一次湧出,不知道是悲傷,亦或是興奮,像是找到了一個珍藏已久的秘密。我又打開了那個絲絨的盒子,裡面是一個鑲嵌著紅寶石梅花的髮梳,鑽石閃這耀眼的光,盒子里還有一封信,我看上面寫著是法文,應該是他們口中母親的摯友遠在法國的艾瓦寄來的吧。
 
我拿了匣子,回到自己的房間,在書桌前坐下,從這一刻起,我慢慢的進入到了母親的世界,和她一起回憶著關於北平的那座尚府宅院。
 
 

十八 好一似珠喉一串圓

 
1942年還真是一個多事之秋。夏天的生活相對起來還算平靜,無論外面折騰成了什麼樣子,尚府的生活依舊,我讀著母親的日記,慢慢的被她帶著沉醉進了紅拂的世界,母親的字跡很漂亮,清麗而娟秀,我開始拿出紙筆模仿著她的一撇一捺。
 
我反復的讀著《紅拂傳》的戲本,嘗試著去理解著戲中的悲歡情愫,然後悄悄的靠在樓梯轉角看著梅先生和嚴先生排戲,然後學著。父親偶爾回家用一下晚餐,餐桌上,他會關心一下我學校的生活,除此之外,我不同梅先生講話,梅先生不同父親講話,嚴先生應該是不敢在餐桌上主動講話吧。
 
入秋後,父親開始咳嗽,而且愈漸的厲害,一個週末的午後,父親難得在家,我聽到梅先生說,“你總是這個禍害身子哪裡是個辦法,趕緊的去醫院看一下。”
“不打緊,就是入秋染了風寒。”
“浣,你最近還好麼。”
“都好,很好。”
“尹諾好麼?”
“諾前些日子來信兒了,說他離開了重慶,到陝北去了。”
“浣,我們離開澳門,去舊金山。”
“你帶了小沫去吧,艾瓦聯繫過我,說她正在舊金山。你們相識,去尋了她過安穩生活。”
“你若不走,我便留下,你和夷醒難不成當真是要扔下孩子給我?”
“邱萍,你是那孩子的教父,也如半個父親,帶著她去過了太平日子不好麼?”
“你為何又不要選擇哪太平日子?”
 
他們這樣的爭吵永無止境,每一次都是相同的內容。沒有結局。入冬之後,父親終於病倒了,住進了醫院,於是每天下學後,我又多了醫院這個去處。那日父親說,讓我幫他把書房戲文旁邊的那個匣子拿來,我知道,他想要母親的日記。
 
晚上回去,我反復的看著那個牛皮封面的本子,第二日還是帶去了醫院。
 
梅先生和嚴先生在澳門開鑼了,戰時又是饑荒,竟然依舊有那些富貴人家願意花大把的銀子聽戲,不過這樣也好,不然,如今少了父親這個尚府的頂梁柱,總是要有人出來維持這個家。
 
1943年新年過後的一天,父親在醫院去世了,其實在父親入院的那天我已經清楚,他多年鬱積的毛病,怕是很難再好。那一晚,梅先生有演出,只有阿音陪著我在醫院,門外還有尚榮。父親沒有留什麼話給我,只是說要我把母親的日記交給梅先生。
 
此後的很長一段時間,我都只見梅先生一個人呆坐在書房,沒有一句言語,有時候嚴先生過來權過,又歎著氣離開。
 
再過了些時日,梅先生遷走了兩位管家,我聽到他跟阿音說,“你且跟著子仲兄的大徒弟去吧。如今那孩子也已經成角,終歸是不會虧待了你。”
“梅先生,我是曾經夫人的丫頭,如今應當是照顧了小姐。”
“艾瓦已經在來澳門的路上了,她會收養宇沫,帶著去舊金山。阿音,你年紀也是不小了,浣之前交代過讓我幫你物色個好人家。子仲兄的大弟子很好,他也說好好待你。”
王媽媽這時候過去,“阿音,你聽了先生和梅先生的安排吧,總要為自己活一次不是。”
我看著阿音哭著,抱住王媽媽,是的,這個又是我生命中除了死別之外還需要面對的另一種離別。
“王媽媽。”梅先生應該也是要安排了王媽媽的去處了。
“我年紀大了,折騰不動了,舊金山什麼,我老骨頭一把,不願意折騰,人老了,也是想落葉歸根,我就跟著梅先生幫您拾到做飯可好。”
“也好。”
我聽著他們的談話,看了看手中的匣子,反復的擺弄了一陣,握緊,回去了自己的屋子。
 
阿音離開的那天,我將一個玉鐲給了她,說是給她留個念想,她又抱了抱我,然後跟著嚴先生以及一個俊俏的少年離去。
 
又過了將近一個月,我見到了艾瓦夫人,她有著金棕色的頭髮,碧藍的眼睛。她看到我,便過來緊緊的將我擁抱。這種感覺似乎好熟悉,久違了太多年,像是母親的擁抱,她哭了,很久。隨後她說,你可以叫我夫人,也可以叫我母親,我開口稱呼她,“艾瓦夫人”。從這天起,她成為我的養母。
 
她帶著我去了些地方,辦了些手續,又去了學校向老師說明,拿了學習證明,估摸著大約十多天之後,我便隨她登上了去往舊金山的客輪。
 
在海上漂泊的日子,她給我看了曾經母親給她的信件,我說我只有這個匣子,和一本詩集,我看不懂這詩集,只知道母親曾經從不離手,我不知道那些信件在哪裡,只知道,母親在海里。艾瓦夫人拿著詩集,泣不成聲。
 
我們到達舊金山的時候已經是夏天,可是這裡的夏天好冷。我們居住在距離舊金山市區不算太遠的一個名叫Palo Alto的小鎮,在它旁邊有一所大學,艾瓦夫人如今在這裡教書,後來我才知道,她自從1937年從巴黎大學文學院獲博士學位之後就搬回了舊金山灣區。
 
我在這裡的學校上學,老師很好,同學很有愛,每月,艾瓦夫人都會帶我開車到灣區北邊一點的一個小鎮看望她的父親。我稱呼那位老先生祖父,因為他是我母親的教父。
祖父家的壁爐上擺著各種的照片,其中有一些是我母親的,這是我第一次見到母親的照片,卻都是些兒時的。我問艾瓦夫人說,有我母親後來的照片麼,我已經不記得了她的樣子,夫人搖搖頭,她說我母親不喜歡照相,但是她拿出了我嬰兒時期的照片,說是我母親寄給她的,她幫我裝進了一個可愛的粉色的相冊。
 
在我升入9年紀的時候,戰爭終於結束,這一年是1945年,我哀求著艾瓦夫人送我回北平,我寫信聯繫上嚴先生,知道他如今已經搬回北平的郊區,但艾瓦夫人始終是不同意的。我趁著她外出開學術會議的時候,繞開家裡的管家,偷偷買了船票,踏上回北平的旅程,雖然這樣的長途旅行對於我并不陌生,可我將近用了兩個月的時間才輾轉來到嚴先生位於北平西郊的住處。
 
他見到我先是驚訝,問了來由,然後也只得留我住下。他說尚府原來的宅院被日本人糟蹋的只剩下東邊角落的兩個三進的院子還存在,原本府上擴進來的戲樓如今也和園子斷了開,他問我要回去看看麼,我搖搖頭,我怕那裡有太多回憶,太過美好,也太過悲傷。
第二日,梅先生過來說要看望我,我關緊房門,沒有見他。此時,我不知道自己對他是怎樣的情感,我並不恨他,我只是不想見他。我也不敢寫信給艾瓦夫人,我怕她惱了我,於是我只得在嚴先生這個不大的小屋子里躲著。
幾天之後,嚴先生帶我去了一個院子,說我今後就住在這裡,他還給我僱來了一個阿婆管家。那院子不大,四方圍合,乾淨整齊,院裡種著兩顆梅樹,一顆棗樹和一顆西府海棠。我求嚴先生說要拜他為師學戲,他說,“我可以教你,但不要你拜我為師,你本是尚府的小姐,尚府於我和邱萍兄均有恩。我教你權當是你的家庭教師,因為我惜才。”
 
嚴先生雖是沒有收我為徒,但他教的很是嚴格,每天早起我要做早課,雖然是在自家的院子里,但是若是偷了懶,先生是會聽出來的,下午去嚴先生家裡學戲,晚上依舊還有晚課要練,一點都不比上學輕鬆,但是我依舊被其強大的魅力所吸引。我想嘗試讀懂母親在日記中所記錄下的那一種絕美。
 
1946年9月我收到艾瓦夫人的來信,說她已經抵達上海,望我可以相見。她是把信寄到嚴先生處的,沒有強硬的語氣,也沒有直接到北平來抓我,反而弄得我有些慚愧。嚴先生說,我最好去相見一番,於是10月我到達了上海。到了才知道,艾瓦夫人被聘請為武漢大學的教授,正要啟程去武漢。正值抗日戰爭勝利後的第二年。全國多數高等學校從抗日內地遷回原址,聘請了有名的教授,開始重新招生開學。艾瓦夫人問我要不要跟她去武大看看,說不定我會喜歡,於是我們從上海坐船去武漢。
 
船到漢口碼頭是上午,得換乘黃包車去漢口至武昌的輪渡碼頭。我們雇了兩輛黃包車,因為有行李。拉車的行至中途,推說身體不舒服,停下來不再拉,讓我們下車,並說已拉的一段路程不要我們的錢,你們自己想辦法。艾瓦夫人準備下車。我畢竟在北平及澳門生活過多年,雖然之前常是家中司機接送,但多少也是有些生活常識,知道他們無非是想多要幾個錢,耍了花招。如果下車,就再也顧不到車子了。因為車夫們是串通好的。最後,我們付了加倍的錢,這才到達武昌的輪渡碼頭。過江後轉公共汽車至武昌東門,再乘校車到的武大。
 
武大校區的大門口立著一座牌坊,正面上書“國立武漢大學”;北面上篆書“文法理工農醫”。醫學院設在城裡,農學院坐落在獅子山後的北坡下。武大校區是文法理工四個學院。一座座金碧輝煌的西藏宮殿式建築,以山頂上的圖書館為核心分佈在山坡各處,東臨東湖,風景極為優美。艾瓦夫人帶著我就住在學校分配的珈山南坡的兩層樓住宅。鄰里都是些知名教授,偶爾也聽聽他們講講那些有趣兒的小故事。
聽說有一對兒文理夫妻教授,學校分給了他們一套小樓,文科教授說,既然是兩位教授就應各分一套。又聽說他們倆在中秋月夜外出漫步,文科教授盛讚中秋好月圓,滿懷詩意,而理科教授卻說:“哪兒有圓規畫的圓。”笑聲中不免聯想,這對文理夫妻教授又是如何默契的呢?
武大還流傳著一些小笑話。聽那些學生講學期末的時候會有國民黨的訓導處長講授黨義——三民主義。舉行年末考試。公開在黑板上出題,回去開卷做文章。一周後交卷。那些學生說,不用寫什麼文章,隨便抄上一段四大名著小說什麼的,封面上寫上黨義考試的題目、考生的院系、姓名就行。所有一個學院的同學都是一樣的分數。原來教書的不閱卷,讓各院長評分。各院長告訴院秘書,不必閱卷,凡交上的給一樣的分,好像這一年工學院的統統60 分;而理學院的則統統70分。於是這些天之驕子們大抄“林妹妹,我來遲了!”也就無人知曉,皆大歡喜。
還聽說,物理系一位助教初來東湖游泳,順木架搭起的木架走道,直奔鋼筋混凝土高架上的木跳板一躍而下,一頭扎入水中。過了較長時間不見有人浮出水面。同學們趕緊下水把他從水草纏繞中解救出來,問他:“你會不會游泳?”他說:“不會。”又問他那你怎麼敢跳?他說:“人的比重是0.9~1.1,可以浮出水面的。”大夥兒是又好氣又好笑。說,不是有大於1的數值嗎,會游泳的比重是0.9,不會游泳的就是1.1了。從此這位助教得了一個綽號,叫1.1。原來這些名校學生的笑話都帶著如此濃郁的學術氣息。
 
艾瓦夫人時常帶我到圖書館閱讀,圖書館是學校的製高點,處於中軸位置,巍峨端莊,氣勢很大,藏書豐富,閱覽室寬廣。有時我也會聽到一些關於經驗戰勝學術的小故事,工學院南邊的華中水工研究所實驗室,地面上設有深2米、寬1.5米的長方環形水槽。長達數十米的水槽,上有木蓋板滿鋪。據說當年修建時,外國技術人員要求中國工人為每塊蓋板順序編號,以便裝拆。可中國工人只是把蓋板全長鋪上,然後在其全長上打兩條交叉的直線,就一目了然了。真是令人叫絕。我感慨著這些高等學府所帶來的各種碰撞性的思維方式。
 
武大的學術氛圍自由,全校學生可自由串院系聽課,至於我這個教授的外掛家屬,也沒有人管我平日鑽進了哪間教室旁聽,反正我喜歡沒事兒去聽聽比較文學的課程,有時候也去聽聽紅樓考證,突然發現母親反反復復的提到的小說情節,應該就是紅樓夢無疑了。晚上回到珈山南坡,艾瓦夫人還會教著我看《惡之花》的詩集,給我解釋著其中那些冷酷的意象,她也會拿來當年母親和她一起做的哲學筆記過來給我看,講述著那些我試圖思考過的人生問題。
 
這兩個月的生活當真是我生命中最瀟灑愜意的日子,但在新年結束後,我依舊跟艾瓦夫人說,我想回到北平去,我還是想跟著嚴先生學戲。我至今也不知道自己當初為何會做出那樣的決定,或許粉墨人生對於我,有著與生俱來的一種吸引力。艾瓦夫人沒有強行的挽留我,她說,她和我母親的都是幸運的選擇了自己認為正確的事情,她希望我也有這個權利選擇我希望的生活,她會在武大等著我,等著我隨時來看望她。
 
 

十九 半空中只見游絲百轉

 
我回到北平的時候還沒有到除夕,管家阿婆說梅先生過來找過我兩次,問我要不要去看看,我沒有說話,只是一個人進了屋子,開始做晚課。
 
除夕那夜,嚴先生家是不去學戲的,我一個人待在院子里,下了雪,黃色的梅花襯著雪景很是好看。午後嚴先生的一個小徒弟來了我家,“尚小姐,師傅請您一同用闔家宴。”
我穿了件深藍色的大衣,圍了厚實的圍巾,已經是三十了,街上的車夫很少,我半餉都叫不到黃包車,自己便向著先生家的方向邊走著,邊尋摸著車。巷子里有些孩童追逐打鬧著,我嘗試的試圖回憶曾經在北平的生活,眼前跳躍的卻只是母親日記中的文字。我走了大半截的路,才叫到車子,到先生家時裡面甚是熱鬧。
 
我推了門進去,大多數的子弟已經就坐,我看到在嚴先生旁邊的人,是梅邱萍,他也是愣愣的看了我一下,然後道,“真像,真是像極了。”
嚴先生過來,招呼著我過去坐下,“想著你一人在北平,除夕團圓總要熱鬧的吃個飯不是。”
我沒有說話,直愣愣的坐了去。
 
先生的弟子們很是開心,畢竟對於這些學戲的孩子們,一年到頭也就這一天的撒歡兒時間了吧。
梅先生開始問我,“這麼多年沒見,宇沫長大了。”
我依舊沒有回音。
“什麼時候回的北平?”
“上個禮拜。”我心想著,我回來北平的事情你定是已經從嚴先生處得知,何苦又多一道彎的問我。
“艾瓦好麼?”
“艾瓦夫人很好。”
“她現在在做什麼?”
“在武大教書。”
“我倒是從沒去過武漢,希望有機會可以去拜訪。”
嚴先生估計是聽我們這對話實在尷尬,道,“邱萍兄,你倒是先去賞了你那隨梅,再說那遊山玩水之事吧。”
隨梅,母親的日記曾經提到過,那也當是快20年前的事兒了,竟如今他們都還未去賞過。
“如今更是沒有那時間去折騰了。”
我這時才想起來,似乎我忘記了一個人,王媽媽。
“梅先生,王媽媽呢。”
梅邱萍的臉色有些沉重,“王媽媽,年紀大了,一年多前,已經過世了。”
“哦。”我討厭如今自己的冷漠,似乎所有的事情都再與我無關。
 
晚餐過後,那些小弟子們嬉笑打鬧著,我依舊呆呆的坐著,不做聲。
“除夕夜應當熱鬧些,沫,要不你許個心願,保準兒滿足。”梅先生始終是在試圖拉緊我們的距離,可是他越是這樣,我越是抗拒。
“唱一折《紅拂傳》吧。”
嚴先生立刻起了身,“好好,正巧你最近學著,身段唱腔都像極了邱萍兄,今晚可以讓他指點一番。”
我坐著沒有動,轉頭看向梅邱萍,“我是說,請梅先生唱一折。”
嚴先生聽著有點懵,我想他是以為我因為梅先生一直不肯教我唱戲,如今才處處頂撞他,今夜除夕,就這他那話,順道的讓他做次師傅,我卻只提了要看他唱戲。
“好,那我和子仲兄一起,可好?”
嚴先生依舊懵著,“好,好。”說罷去取了拂塵。
那些小弟子也都圍了上來,雖說都是些梨園的孩子,平日的生活全都是圍繞著戲,難得的一天休閒,到也是不願錯過這大師的表演,畢竟對於他們來說,要唱成了角是多難的事兒啊。
 
梅先生身段極美,雖然已是年近40,步子依舊是輕盈且端莊,他水袖的正、反、翻、抖、收每一下都拿捏的恰到好處,美而不妖,極具情感的張力,我曾經躲在樓梯的轉角無數次的看他們演了這齣戲,只是如今這樣靜靜的正面賞著,卻又是另外一番風韻。
 
待他們唱罷,我便起身拿了大衣,“謝謝嚴先生今晚款待,我先回去。”
“宇沫。”梅先生叫住了我。
“尚府留下的宅院已經在年前整修好,你可想回去看看不?”
“不用了。”
“剩下的那兩個三進的園子,正巧是你母親曾經住的,也不想去看看?”
我定住了一下,轉向他,看著他,卻說,“真的不用了。”
“宇沫,尚府還是留下些家底,之前我代你打理的,如今你要是既然回了這北平,也該交給你才是。”
“那就權當,我付了如今住的那園子的租金吧。”我穿上大衣,轉身離開。
 
今夜的北平可真是冷啊。我知道我如今住的應該就是梅先生當日買來的宅子,因為母親日記中提到的那幾顆樹和院子的結構是一模一樣的,嚴先生當日不說,想是怕我拒絕,我也是無處可去,當日才留下,如今到像是真的喜歡上了這裡。
 
雖然是昨夜在嚴先生家用了年夜飯,今日初一,我還是照例去給先生拜了年,畢竟如今在北平,先生當屬我最熟識的人了。
 
進門我見到了阿音。
“小姐,您是什麼時候回來了北平。”
我想到,去年的春節我躲在屋子里誰都沒見,阿音不知道我回來了這裡倒是正常。“回來差不多有兩年,只是中間又離開一陣兒,如今是真的回來了。”
“師傅收你做徒弟了?”
“沒有,我只是跟著先生學些戲而已。”
如今阿音嫁給了嚴先生的大徒弟,也是跟著夫君成先生為師傅了。
 
我將禮物給了嚴先生,又說了些吉祥話兒。
這時候聽到嚴先生和他弟子的談話。
“你這成了顧老闆也有些年歲了,如今真的就這樣散了戲班,不唱了?”
“師傅,我知道這離了梨園丟了您臉。”
“不丟臉,我沒有什麼臉可以丟。不就是覺得可惜你這才氣呦。”
“師傅,如今這北平也不比從前,戲班子難做啊。”
“想好做什麼了?”
“這幾年唱戲還是攢了點兒積蓄,剛盤下個小樓,準備了年後開個小館子,也能養家。”
“好好,挺好。”
“還不是您給我介紹了這好媳婦,阿音很會打理家事,這才得了積蓄。”
“你們好,就好,我歲數大了,不中用了。”
 
這時候那男子轉向對我,“這就是尚府的小姐吧,我常常聽阿音提到您。”
“阿音講的應該是我母親。”
“有,都有。”不知道怎的這也算是梨園老將的顧老闆,如今怎麼嘴巴如此笨拙。
“小姐,他不大會講話,您別驚著。”阿音依舊像從前那樣,接過我的大衣,照顧著我。我似乎是隱約的記得了些曾經在樹下釣蟬蛹的時光。
 
開春之後,我每日的生活又如常,梅先生有時候會送些禮物過來,都是些小玩意兒,但是他從來都是尋著我不在家的時候過來,又留下字條,假裝著錯過。
海棠又發了芽的季節,我收到一個大盒子,很輕,打開,裡面是一隻紅色的沙燕風箏,是啊,又到了放風箏的季節了。如今這街上少了買風箏的小販,我倒是真真的忘記了。
 
我端著這風箏看了許久,如今這小院子當是沒有空間供我奔跑,我將這風箏掛在了床頭。
 
送走了焦躁的夏日,這一天,嚴先生問我,“宇沫,你想不想開鑼,登台,我帶著你。”
“先生,你從未答應收我為徒。”
“沒說要收你為徒,只問你想不想登台。”
“想。”
 
戲台,那是對於我有著極其強大吸引力的地方,我不知道自己對於哪裡的迷戀是不是源於母親的文字,但我想深陷其中,用撒下的一束光將自己包裹。
 
中秋節前,我以“荀卿邱”的名字在北平中和園開鑼,嚴先生幫我唱了李靖。從此報紙上多了“荀卿邱”這個名字,這一年,1947,我15歲。
從此北平的大街小巷時常聽到人們議論著一個唱功身段像極了梅先生的的梨園新角兒。
 
在我登台之後,梅先生便是以身體不適的緣由謝絕了許多演出邀約,專心的收徒教學,後來他近乎於告別舞台,許多他曾經的戲迷都聞聲向我而來,所以,我紅的很快。我知道,梅先生不過是以這種方式在顯示著他對於我的關心。他從未來看過我的演出,我以為,他不屑。
 
我的演出邀約見多,有時去香港,有時去上海,在上海的時候,艾瓦夫人會過來看我的演出,之後她會送一大捧的鮮花到後台。
 
隨著我名字頻繁的出現在了報紙上,我也聽到了那些隨之而來的議論紛紛。
 
“聽說下個月荀老闆的演出票都已經售空。”
“可不是,一個月就公開唱那麼幾場。”
“她只在戲院演出,從不過府唱戲。無論你是個誰,想聽戲都得買票子。”
“聽說那荀老闆是尚府的大小姐。”
“那尚府,曾經也算是北平的風雲人家了吧。可惜了現在沒人了。”
“尚府的小姐,那自然是與眾不同些,還不得有點個性。”
“好好的大小姐,怎就會入了這梨園。”
“人家那也算家傳。”
“他父親,尚府少爺,當年不就是捧了梅邱萍出來的麼。”
“人家尚府的少爺多少也算個劇作家,現在荀老闆唱的那些戲,可不都是她父親的戲本。”
 
我也只是聽聽罷,終歸尚府已經是我生命中不能抹去的一筆,人們總是對那些他們未知的事情充滿了八卦精神,尚府這個曾經的深宅大院在他們口中不知會存著多少蹊蹺的故事。
 
1948年春隨著解放戰爭的節節勝利,作為第二戰線的學生運動更是蓬勃發展。武大學打著“反內戰、反飢餓、反迫害”的標語口號進行著大遊行。夏天過後艾瓦夫人辭去了教授的職務,到了北平和我同住。
 
我每天早起練功,上午的時間會跟著艾瓦夫人讀書,我問她為何不在武漢,她說當了這麼久的老師,現在該好好帶帶自己的女兒。我知道,如今的武大并不安全,聽說六一慘案的那天,死去的學生是被達姆彈射殺的。
若是有了演出,午後我就會去劇院準備著,但我每個月的演出不會超過七場。
 
艾瓦夫人輔導了我高中的課程,她說,也許什麼時候你會希望去讀大學,我知道,我應該還是要去讀大學的,就如同我的父親,我的母親。當然我最喜歡的還是聽她講《惡之花》的詩集,我希望知道為何,那是母親的最愛。
 
Pourtant, sous la tutelle invisible d'un Ange,
L'Enfant déshérité s'enivre de soleil
然而,有一位天使的暗中保佑,
這個被棄的孩子陶醉於陽光
 
春節剛過的這天,他們說,北平和平解放了,我不懂解放究竟意味了什麼,我始終在心裡讓自己迴避了關於時局的一切,我心底,害怕,害怕失去。艾瓦夫人只是感慨,這麼快,就又易了主。我問夫人,人們從戰爭中可以獲取什麼?她回答,創作的靈感。
她眼睛望向院子里的梅樹,又告訴我,我母親最喜歡雪壓枝頭的黃色梅花。
 
2月我去觀賞了盛大的入城儀式,不到中午我就回到了小院子,如今我開始害怕人群。
 
無論外面怎樣,我的生活依舊,我喜歡上了早晨沒有行人的公園,在水邊的長椅上坐著,安靜的看一會書,似乎是我現在最開心的事情。
 
初夏的時候,我見到了尹諾表舅。他穿了西裝過來看我,但看起來,他應該很久都沒有這樣的正裝打扮了。終於,我回到尚府曾經的宅院,因為梅先生竟然將午餐安排在了這裡。
 
步入的那一刻,沒有想象中的恐懼,也沒有記憶中的熟悉,一切這麼的陌生,陌生到,我似乎從來不曾來過。只是尹諾表舅站在廊子上遲遲沒有移動,直到梅先生迎了出來,他們同樣的一個久別重逢的擁抱,卻又顯得那樣的意味深長。
 
“又回到這裡了。”
“以前的大園子不在了,不過還好,剩下的是最值得懷念的。”
“你現在住在這裡?”
“不經常,偶爾來懷懷舊。”
他們在前面走著,聊著這裡曾經發生的故事。
 
他們停在了內院的東廂房前。
“還好,這裡還在。”
“我新打理了一下,要不進去看看。”
我們推門而入。門口是一薄紗的屏風。我記得這屏風,或許我記得母親的文字。
“還是這樣子。”
“只可惜書都不在了。剩下的這些,是我後來從澳門運了回來的。”
“戲本還在。”
“對還在。”
“夠了,足以。”
 
我們去餐廳用飯,席間,他們依舊是這樣的感慨著。他們所講到的那些年少歲月,我聽著又是那樣的陌生,似乎在母親的筆下,我從未與他們相識。
 
午餐過後,我來到了隔壁的院子,依舊是一個三進的庭院,大門是深咖啡的油漆,穿過前院的垂花門,我來到內院,院子里只有兩個西府海棠。屋子是新整修過的,門窗都是西式的,屋子里的擺設也是西式的。
 
“這是你母親曾經的院子。”梅先生說。
“這麼大?”我驚訝道。
“你在這裡出生,東廂房是你的房間,你可還記得?”尹諾表舅說到。
我有些驚訝,這裡完全不是我在心目中所勾勒的北平舊宅。
我又到了後院,“那幾顆樹呢?”
“什麼樹?”
“釣蟬蛹的樹。”
“這裡從來沒有樹。”
“那我怎麼從後院釣的蟬蛹?”
這時候尹諾表舅若有所思的開口了,“哦,你說的當屬曾經後花園的梧桐吧。”
梅先生感慨,“那些園子都不在了,後面的戲樓也歸了別家了。”
這一刻,我突然意識到,或許我的記憶,只是幻影,一切,也並沒有那樣的存在過。
 
 

二十 渾不覺拖逗墜花鈿

 
回來,我反復的翻閱著母親的日記,突然覺得,我從來都沒有與母親相識。我朦朧了母親的信仰,母親的愛情,母親的眷戀,母親的不捨,以及母親的掙扎。究竟是戲如人生,還是人生如戲。母親那些隱晦的字句,是否勾勒的又是另一個我所未知的世界。
 
9月,北平,最終從我的記憶中被生生的剝離,從此,再也沒有一個北平是可以稱之為故鄉的地方,我明白,人生就是在一次又一次的告別中,不斷被剝落成原本並未期待過的樣子。我又見到了尹諾表舅,在我常去看書的公園。
 
“我想知道當年母親去劍橋找你的時候究竟說了什麼?”
“小沫,說了什麼已經不重要了。”
“可是我想知道。”
“你已經知道了你母親想說的了。”
“你們在追求什麼?”
“信仰。”
“我母親是新教徒。”
“你不也是新教徒麼?”
“我從沒去過教堂。”
“你可以選擇你的信仰。或許無關宗教。”
“你相信你相信的麼。”
“人們只相信他們願意相信的。”
“這是我母親說過的。”
“我也說過。”
“這裡不再是北平了。”
“北京也好,北平也罷,都是地球上的這個地方,北緯39.9°,東京116.4°。”
“你們那些上過大學的都是這麼講話的麼。”
“還有誰?”
“武大的那些學生。”
“你去上過就知道了。”
“上學。”我真的又開始思考,是不是應該去上學了,艾瓦夫人講給我的那些知識是那麼的迷人,那是遠遠超脫於舞台上的悲歡離合的關於精神的思索。
“小沫,我也該說再見了。”
“你要去哪裡?”
“南京,去工作。”
“留在那裡?”
“至少目前會是這樣。”
“那,再見吧。”
“Take care.”他給了我一個擁抱。
 
我問艾瓦夫人,巴黎大學是什麼樣,她沒有形容,只說是令人懷念的地方。我問她可以帶我去看看麼?她以為我決定想要去讀書,我說我不知道,我只想去看看,看看母親和您曾經生活的地方,自己站上那片土地去感受,而不是幻想於母親的文字。她說,好,只等我準備好我們就啟程。
 
我說我還要再唱七場,我只唱《紅拂傳》,此後,我是荀卿邱,卻不再屬於舞台。
我拜別的嚴先生,他說梅先生早料到會如此,但他又說,他很開心曾經教過我唱戲。
 
今夜冬至,我在寂靜的劇院,唱過第七場的《紅拂傳》,我只有一個觀眾,之後,我將母親日記的抄本,交給了他,裡面夾著那些他曾經寄出的明信片。
 
如今,雪已停,外面天色大亮,現在去公園應該不會是我一個人了吧。我還是穿上大衣,帶著牛皮封面的日記本向門外走去。
 
湖面上結了冰,有孩童在上面嘻嘻,沿岸有老人在散步,也有莘莘學子在樹旁大聲的朗誦著英文。這個城市很美,原不像記憶中的那樣灰暗荒涼。
 
中午回到家,艾瓦夫人問我東西整理的如何,哦,不對,我現在應該稱呼她母親了。我回到房間,擺弄著那小匣子和日記本,思索許久,還是將它們放入的皮箱。發生過的事情,又何必拋棄呢。
 
我找來一個新的本子,在鋼筆中灌滿墨水,翻開,從今日,我要開始寫下我的生活。
 
1949 冬至之後
 
難道真的要用今後全部的生命填補心中的空缺?除此之外的夢想呢... ...
 
時間過去的越久,越是想念,無數個清醒的夜晚,在努力的回憶,怕忘記那些細枝末節的記憶,怕想不起心中僅存的那絲溫暖。我在用僅僅一瞬間的記憶,活出餘下的人生。
 
三年前,我做了人生中最倔強的一個選擇,拋棄了曾經的一切,回到北平,走上了梨園這條路,其實我根本不知道這究竟是我的夢想,還是我在努力回憶關於母親的一切,或許只有做著那些母親迷戀的事情,才能讓自己的心裡不是那樣的空。其實在過去十幾年的日子中,我所走過的每一步都是在尋找記憶,尋找那些或許僅僅是從文字中捕捉到的構想記憶,惋惜那些回不去的卻感覺美好的曾經,或者完成一些幻想中的卻從未有過的約定。如今,當我再次想面對自己的時候,我已經不知道我是誰,又要追求些什麼,我只是在努力將自己的人生活成母親夢想的樣子。
 
翻看三年前的照片,突然覺得那時的面容乾淨明亮,沒有任何粉黛的裝點,我記得那時有人評價我,終歸是尚府的大小姐,生活似乎是一帆風順。也許那時乾淨的面容只因在舊金山那兩年漫漫無邊的閒適,也許更因為,之前的很多年的生活我從未隨心而活,壓抑有時可以讓人變得沉靜。如今因為從新擁有了追求,才從新笑過、瘋過,疲倦,卻隨心,隨性。
 
在這個17歲的冬至雪夜之後,我慢慢回憶起從前,突然意識到,塵封多年的痛楚,如今再講起來已經像在訴說別人的故事,不痛、不傷。曾經害怕的失去、曾經畏懼的孤單、曾今流盡的淚水,一切早已埋藏在身後,一回頭,消失在路的盡頭,終歸不會遺忘,每個夜晚過來焚一柱香,祭奠一下不曾有過的年少瀟灑。
 
想起昨天早去劇院的路上,看著兩旁的景色,一切覺得是那樣的陌生,這裡只是北京,而不是我記憶中的北平。我不記得已經多久都沒有見過藍天,我已經忘記兒時空氣的味道,記憶中的沙燕風箏已經褪去了原本的鮮紅,忘記了夏日樹下釣蟬寶寶的快樂。最讓人懷念的,是那正乙祠戲樓開鑼的歡騰,不是之前的倉庫,也不是現在的煤窯,有的只是舞台上絕美的身影,以及台下觀眾熱情的叫好。
 
記得今年的春天,我去了公園走走,已經不知道有多長的一段時間,都沒有安靜的坐著,看一本喜歡的書,享受清早閒暇的時間。這麼多年,一直在趕路,趕著趕著就忘記停下來了。那天是一個奇妙的午後,有兩隻喜鵲就停在我坐的長椅前,一隻小喜鵲的嘴裡還叼著一節小鋼筋,應該是不遠又有一處四合院在進行改裝,那裡的廢材被鳥兒銜了來,就這樣被他們吸引了注意力。順著看去,他們的窩就在對面的一顆老樹上,早春,還沒有濃密的枝椏,能清楚的看到那個佈滿各種建築材料的鳥窩,鋼筋,木條,貌似還有釘子等等。呵,原來在這個城市,就連鳥兒也適應了這遭砸泥濘的生活,是悲哀,還是豔羨鳥兒強大的生命力。就在那個午後,我閒逛在曾經兒時記憶的街道上,卻再也沒有看到當年的影子。有些東西,直到失去,才會懷念,人就是這麼賤的動物。
 
有些習慣,習慣了也就習慣了,有些改變,改變了,也就改變了。習慣,改變,然後再習慣,習慣改變。其實終歸一切只是本心和眼光的鬥爭,在喧囂中保持那特立獨行的自己,我只想做我自己,而不是你們眼中的我。
 
寫到此處,我才開始慢慢回憶了一些,曾經的細枝末節,一切都過去了。
未來的路不長,但要好好珍惜。
若只能絢爛這一季,就註定要精彩。
已不再害怕,已放棄幻想,一切又能怎樣,留住這一季就好。
流年,聽起來真的很美,又如此讓人畏懼。
—完—
 
 
後話
 
小學的時候喜歡著浪漫的飛鳥集,初中開始背著源氏物語和紅樓夢中那些殘酷的詩詞,高中不斷幻想著芥川龍之介筆下那個陰冷的世界,大學從惡之花的荒誕比擬中感受到冰涼石磚上的夜色。直到現在,我嘗試將當下的迷茫用語言開始表達的時候,卻發現自己的文字已經再也不帶任何的溫度。
上學的時候,教授反復的強調著設計作品所需要具有的故事性,於是後來我將自己研究生畢業作品集的主題寫成了這個小說,始終思考的一些問題,需要換一種形式的詮釋。
小說里所記錄的只是各種糾結我已久的內心情愫,我不喜歡裡面的任何一個角色,他們看起來都還是不錯的人,沒有那麼壞,也沒有那麼好,只是他們都是同樣的渺小,同樣的自私,同樣的自以為是,同樣的重複著以愛為名的傷害。或許人們只有始終篤信著那些他們相信的事情,才可以從中找到繼續生存的意義吧。
沒有什麼值得忘記和原諒,也沒有什麼值得怨恨和難以釋懷。生命,只是因慾望而生的一次宿命,然而沒有人真正看見過自己的背影。此生終究將他人的負累變為自己的枷鎖負重前行。
 
伊奈可
2016 冬 於三番
(责任编辑:人人文学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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