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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火三姊妹

时间:2019-07-27 20:46来源: 作者:李文 点击:
前 言 《烽火三姊妹》既单独成书,又是已出版发行的长篇小说《水与火》的下部。北京文联资深学者朱靖宇先生看过底稿,认为该书所写的其时、其地、其事在以往出版的小说中很少涉及,可说是填补了历史题材小说的空白;书中的人物形象鲜活,性格各异,语言流畅、生动、配套
烽火三姊妹
              (纪念新中国建立70周年)
抗日战争的伟大胜利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建立奠定下最坚实的基础,可以说没有这一胜利就不会有新中国。
 

                        
日军占领热河,以谢阳秋为首创建的热南抗日自卫军,为免四面受敌,兵分两路前往冀热边境山区跟中共地下党领导的燕山抗日军会师。阳秋带领三名司机开四辆缴获日、伪国军的汽车,满载辎重与押运指战员走大路,击溃日军天空、地面的尾追堵截,在燕山抗日军的接应下驶进其控制区。在没来之前,为避日本特务追踪,谢阳秋更名叫林曼君,以后不需要了,恢复原名。
汽车停在曾堡一家富裕户门前。冷丁来到一个生地方,官兵四下观望。山区贫穷,堡里的房子大多是用黏土干打垒建的,房顶苫着当地山上野生的一种茎叶细长的苫房草。木格窗糊着离曾堡五六十里地远的戚家镇产的一种毛头纸,院墙大多是土叉的,院门都是木栅门。
整个堡子三合院的不多,而这家富裕户是四合院。上屋九间;东西厢各七间;倒厅也是九间,当中一间是门洞,关着两扇黑漆、铜虎头门环木板门。门旁石灰墙上书着:曾堡蜡厂香铺几个大字。山区交通闭塞,不少人还从未见过汽车,听到汽车喇叭响陆续跑出家门看希奇,绕着汽车这触触那摸摸,纳闷,这车不用牲口拉怎么还会跑呢?两个半大孩子见车头滴答水,大惊小怪:看!这家伙还拉拉尿。官兵听了忍俊不禁。有两个小伙子爬到车底下仰脸看怪物肚子;阳秋的义妹鞠菊花恶作剧,轻轻拉开车门按喇叭,吓得他俩嗷的一声退出来逃开,围在汽车四周的村民也慌忙后撤,引得官兵嬉笑不已,阳秋含笑剜了菊花一眼。她左腿遭日机扫射受了伤,宗四惠搀着继母立在车旁。有的村民不看汽车了,过来围观三位外来的英姿飒爽的女性:虽然都没穿军装,却束着武装带,腰间别着手枪。无不用惊异艳羡的目光上下端量,像见了天外来客。
阳秋刚想问候他们,传来喊谢大姐、菊花妹子和宗小姐的声音,三人转头,见是一身少妇打扮的唐春杏,都喜出望外。
唐是牺牲的自卫军参谋姚霁天的姨表妹。姚是自卫军文书徐丽静的老师。姚唐两家住在滦岭县城。谢、徐、鞠到县城办事,常到姚家落脚。林再醮四惠的父亲宗孝儒,唐偕姚夫人吕淑芬,专程从县城乘客车再步行五六里到宗堡来参加婚礼。谢为剿匪带四惠到县城刺探情报,唐曾给过帮助。县城沦陷后,她逃难来到这里嫁给了曾钱。国难时期,战乱岁月,故人邂逅激动兴奋可想而知。
春杏说她到堡西陶婶家,听人告诉开来四辆汽车停在她家门口,就急忙跑回来,没想到会遇上大熟人。她想拥抱阳秋,陡然停住叫道:啊?大姐腿受伤了!阳秋说不妨,没伤到骨头。村民见春杏跟外来的女子如此亲热都很羡慕。春杏以窈窕的身姿、俏丽的容颜和洁净的穿戴出现在土里土气的村妇中犹如鹤立鸡群。
燕山抗日军金团长领来名穿灰军装的干部,介绍:他是我们团三营牟司务长,三营就驻在以这堡子为中心的附近各个屯子里,营部安在春杏家东上屋;该营外出执行任务十天半月回不来,你们部队暂时就先驻到该营的各个营房;车上的物资往哪卸,牟司务长给安排;以后你们部队再驻哪里,等司令员回来定夺。阳秋和菊花表示长久驻这里也行。金见两人跟春杏唠得热切,问:你们早就熟悉啊?阳秋道:岂止啊!详情等以后再对你细唠。
当年阳秋的丈夫李建雄是中共满洲省委负责人之一,抗日军司令员张明义为其下级,负责联络工作。虽是上下级关系却情同手足。九一八事变前一年,张受满洲省委派遣到承德开展地下工作,事变后他在辽西组建起一支抗日武装,四处袭击日寇,自己回承德以药房坐堂先生为掩护,一做接头地点,二探四周军情,后身份暴露潜往部队。锦州陷落,整个辽西相继失守,他率部转移到热河东南边境一带继续打游击。日军占领热河后他率部转移到燕山腹地,更名为燕山抗日军。
朝鲜沦为日本殖民地后,再根的父亲参加朝鲜“祖国光复会”,秘密组织被日宪兵破获,他携妻带子偷渡到中国安东(今丹东),在安东经商的女婿托人给办理加入了中国籍。不久结识了阳秋的父亲谢栋,两人合伙买了条渔船在鸭绿江口或口外近海捕鱼为业。金老曾在高丽军队任过教官,武功十分了得,捕鱼之余教授阳秋和再根武功,阳秋比再根还热心学。再根比阳秋小两岁,一直称呼她大姐。后来再根赴奉天,经建雄介绍加入了地下党,九一八事变后受组织委派到辽西组建一支以鲜族人为主的抗日游击队,辽西沦陷,他率部到燕山与张明义领导的抗日军会师,编为第二团。
春杏问起徐丽静,阳秋告诉,她和童大鹏率领大部队抄山区近道徒步赶往这里,估计两三天后能到。再根让春杏赶紧把大门打开,车上还有三四名伤员呢!她扫了各辆车一眼说:看我,就顾说话了。
抗日自卫军大部队翻山越岭赶路。先前,阳秋委派菊花她二哥鞠满生提前找来联系,张司令员听说是他派一名叫姚金令的人前去找谢,让率部来燕山回合,知道事情不妙,猜想这个姚金令很可能是叛徒岳吉明。张在谢带领的军车到来之前让金安排部队接应四辆军车,自己亲率骑兵营前去接应抗日自卫军大部队,粉碎日寇在死亡谷的设伏,于阳秋到来的第三天赶到控制区。金向张转达了阳秋的意见,张同意她的部队先分驻到金团三营的各个驻地。
燕山抗日军有两个正规团和一个骑兵营,相当于一个旅的编制。金为二团团长。阳秋的部队来到后被编为司令部直属独立营。休整一周,张调独立营去执行一项紧急任务,阳秋腿伤未愈没能随行。
一天,旅部通讯员刘勇胜哼着歌骑匹白马来到曾堡,背了个缴获日军的帆布大背包。左邻右舍的妇女和小孩见他进了营部院子,陆续跟过来。妇女都随身带着针线活计——给部队纳鞋底、做鞋或缝补衣裳。勇胜常来,跟村民混得很熟。阳秋拄着拐杖,和菊花她大嫂赵惠芝、春杏、自己的三个孩子及惠芝的女儿小芳从屋里迎出来。阳秋十二岁的儿子李凌波接过去背包,牵走妈妈的坐骑草上飞。阳秋带孩子从奉天逃来热河时,小刘一路相送,路遇日军巡逻队,他冒死开枪把鬼子引开才使母子得以脱险。阳秋对此心存感激,想把白马送给他,大鹏和丽静没让。草上飞是自卫军剿匪所得的战利品,浑身雪白,无一根杂毛,是匹千里马,奔驰如飞,诨名因之而得。勇胜见阳秋腿伤一时半会儿不能痊愈,惜去骑。菊花戏骂他像个养汉老婆,一见别人有点好东西就眼馋。其实当真给他,他还不能要,君子岂能掠人之美。
上屋尽东两间是营部办公室,联屋,地下有三张旧书桌,三把旧椅子,两条长凳,南窗下有铺连炕。毗邻四间,当中有扇门,进门有个丁字小走廊,连着四间屋子。东一间有铺炕,惠芝带四个孩子住在这屋,阳秋夜间睡在靠墙一张床上。邻屋是营部卫生所,有两张床,备卫生员夜间值班用。挨着的两间是病房,各有四张床,住着几名半重伤员。重伤员都转到旅部卫生院,轻伤的治愈随部队出征了。上屋西头三间是东家住屋。
菊花她大哥鞠满贵被伪国军抓了壮丁,嫂子赵惠芝带着独生女照护着阳秋的三个孩子凌波、小迅和小筠跟随部队转移到这里。小迅是阳秋的妹妹阳春的遗孤,孩子的父亲余子英至今还关押在奉天日本监狱。
东厢南头四间是营部伙房和食堂,北头三间是部队被服仓库;东厢南山墙头是牲口棚,拴着东家一头黄牛、一头山西驴和部队三匹战马;碾棚里的碾子,以前主要用来碾香料面。西厢北头两间储着东家杂物,当中一间是东家制香、蜡小作坊,南头四间是部队粮食仓库。南山墙头有三个猪圈,一个圈着东家的猪,另两个圈着部队的。惠芝没搬来前养的两口克朗猪和鸡鸭鹅都装木箱让汽车捎了来,被队部买下,营部司务长又到集上买了两个猪崽。东家养的鸡鸭鹅和营部养的都散放着,晚间各回各的窝。倒厅房中间是门洞,其余八间住着独立营一连两个排,另两排散住在曾堡有闲房的农户家。另两连人驻在临近其它村屯。
这处房产原是东家曾钱他父亲曾源开的香、蜡厂。民国十六年冬,曾源被盘踞在附近山上的独眼龙绺子绑了票,曾钱凑齐赎金,父亲才被放回来,连惊带吓一病不起,转过年春天归西了。厂子无钱进料,黄了。曾钱守着这个院落和三垧地过日子。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这堡子算富裕户。张明义率部转移到这一区域,曾钱怕再遭胡子祸害,愿意接受抗日部队住到他家大院。
张明义找到匪帮头领独眼龙,晓以大义规劝改邪归正率其人马加入抗日队伍,独眼龙怕艰苦,又怕受夹板气,想较量又不是抗日军对手,拉着人马潜到热河栾岭县奇松岭。在日军临占领热河时接受招安,被阳秋率部给剿灭了。日军占领热河,春杏逃来,曾钱听到信息出了口恶气。
卫生员陈小星往院子晾衣绳上搭晒伤员被褥。她原是宗家丫鬟,被阳秋收为义女。四惠夜班,白天睡觉。她是卫生所副所长,所长颜翠莲率卫生员柳茵和杜美娟随队伍出征了。自卫军来到后,军医司徒峻两口子被调到旅部卫生院。司徒原是承德教会医院的医务主任,北平协和医学院毕业,高材生,医术很高;妻子苏倩是医院护士长。阳秋从奉天逃来热河伤重住院,两口子同情阳秋的遭遇,崇敬其人格,给予细心治疗和护理,使之很快出了院。省城沦陷后,夫妇不愿为敌人治病疗伤,逃到阳秋部队上,部队转移,两口子随之跟了来。
离曾堡五六十里的戚家镇,是抗日军司令部所在地,约有两万多镇民。抗日军所控制的区域地跨热冀边境,山峦纵横,林茂民稀,是燕山山脉的纵深地带。日寇军力不足,尚无暇觊觎这里;二十九军驻守平津地区,无意往这偏僻穷困的山区插足,有抗日军做外围屏障,何乐而不为?长城抗战时,蒋委员长眼皮没夹这支来路不明的武装,没给编入长城抗战序列;张也不计较,亲率队伍四出袭击日寇,给积极抗战的二十九军不少帮助。
当时国共尚未第二次合作,二十九军宋哲元军长对张明义颇有好感,平日两位时有礼上往还,相见时称兄道弟。至于张是不是共产党宋从不过问,张也不在意宋的部队属国民党杂牌军。都是中国人,国家危难,真心抗日就成。1933年5月,国民政府军委会北平分会曾下令取缔冀察两省境内的所有抗日义勇军、救国军。宋曾派人试探过张愿不愿意接收改编,张谢绝,宋也不勉强。上面过问,他有的是理由解释,人家既不叫义勇军也不叫救国军,也没入关。其实燕山抗日军控制的区域含盖了河北一部分地域,就当时的国情谁去实地调查?
——山区民风粗犷淳朴热忱。营部左邻右舍的乡亲见阳秋腿受了伤,卫生所还有其他伤员,不时送鸡,送蛋、送山珍。
勇胜问及大姐腿伤,阳秋说快好了,现在扔了拐杖还能走几步呢;多亏乡亲们关怀照顾,不然哪能好这么快。村妇七嘴八舌说这都是赵姐的功劳,还有曾嫂。春杏说她没做什么,全靠惠芝姐和乡亲们。惠芝说没有春杏和大家关照,她拿什么给大姐和其他伤员补身子啊!勇胜夸赞她们都是儿媳妇扯着公公胡子过河——牵须(谦虚)!妇女们听了嬉笑诙骂:说什么?媳妇拽公公胡子,那成什么,成了臊鸡啦?有几个绕着香架笑骂追打,勇胜边躲边打拱求饶:得罪得罪,兄弟说话唇边忘设个放哨的,说溜了嘴!院子所以立着晒香架,是东家抽工夫自己做点香赚几个。两名妇女扭住勇胜胳臂,另一名妇女掐腰指着他鼻子戏骂:告诉你猴崽子,以后再敢耍戏我们姊妹,看不按倒扒下你裤子,再把你二兄弟打歪歪!村西陶婶的女儿娇娇和小芳、小迅、小筠听了赶紧劝说:刘叔叔,快讨饶吧,扒了裤子露出腚丢人啊,再说你兄弟让人家碰上就更遭了殃啦。妇女们哈哈大笑。
一位衣服补着杂色补丁的中年妇女边衲鞋底边讲情:饶小刘这次,他再不敢啦。春杏说:姐妹们!小刘既然肯讨饶, 看大姐和陶婶面子就放过他这一次。——喂!以后你再皮溜溜的说话不注意,可别指望谁救你了啊!勇胜朝陶婶和春杏抱拳道:多谢多谢!还是陶婶和曾嫂讲情面宽容人。……嗨!大家肃静了,男的甭挠挠(呶呶),女的别痒痒(嚷嚷),听我……
几个年轻女子听了又戏骂着想揍他,见菊花和丽静家跟来的两条狗阿黑和四眼呜的一声蹿向大门口,一个要饭婆子惊慌失措用木棍抡打,惠芝和春杏把狗喝住。要饭婆子和阳秋打个照面,微微一愣。勇胜走过去盘问她是哪地方人,回说她是从敌战区逃过来的,偷越边境时丈夫被鬼子撵散了。勇胜翻检她的要饭筐,没发现有可疑物,春杏搜她身子也没搜出什么,回屋拿个饼子给她。勇胜要她到戚家镇去找民政部门,会给安排住处和以后的生活。乞婆听了连说谢谢,走了。
勇胜告诉众人,司令员让他来看望大姐、伤员和各位乡亲。大家七嘴八舌嚷道:“大姐的部队刚住下没几天,怎么说调走就调走,多咱回来呀?”“先头你要大家听你瞎哔哔,到底想哔哔什么,快说,卖什么关子?”勇胜笑了阵子说:嘿嘿!昨天独立营在砬子口打埋伏,把鬼子给养车队好顿砸,缴获了不少东西……
大家听了欢呼雀跃。勇胜想起他带来的背包,四处找,见放在花轱辘车上,打开拿出个烤漆铁盒问:喂!谁知道这是什么?几位妇女撇嘴道:是罐头呗,也值得你显摆?勇胜嗤笑:嘿,傻冒。这是炮台香烟。来,家里有会抽的,五个人一罐,拿回家让老公尝尝,保险晕道道地会捧住你多亲两口。奶粉、饼干留给大姐和伤员,香烟你们自己分吧,我和大姐还有事。这时,跑进个八九岁面黄肌瘦男孩,慌慌张张一进院子就嚷:妈!你还在这瞎掰,我爹又吐血啦!陶婶拽着娇娇拔腿就走,阳秋把住说:我腿伤快好了,我这份带给陶叔。陶婶推挡不要;阳秋强把一包奶粉和一袋饼干塞给她两个孩子。
                          
龙驹凤雏
阳秋拄着拐杖跟勇胜来到大街上。勇胜说:司令员考虑你是个女同志,还拖拉着三个孩子,腿又受了伤,想调你到旅部担任后勤部主任,叫我来征求你的意见。阳秋说:我不是管后勤的料,不去。勇胜扶她坐到村前大橡树裸露的树根上,劝道:嗨!别人想争还争不到手呢!姑且不讲旅后勤部主任相当于团级,去了是不是生活会安定得多?把家安在附近,既能照看孩子,波子又可就近上学,多好!
阳秋说:孩子有人给照看,官职大小我不在乎,我要带兵打仗,相信我会掌握战争这门学问,不跟鬼子拼个你死我活,我食不甘味睡不安枕。你回去禀报司令员,让童大鹏担任营长我做他副手。勇胜还想劝,阳秋要他别婆婆妈妈的,快走!
勇胜到牲口棚牵马,没有。阳秋说:怎么好半天没看见波子!臭小子给鼻子就上脸,不是让他给骑走啦?勇胜喊:曾嫂!求你去找找捣蛋鬼,叫他把草上飞赶紧给骑回来,我还得回旅部一趟。春杏斜他一眼回敬:你没长腿,自己不会去找啊,就会支使人?勇胜说:啧!我还得召集民兵开个会。快去,等曾大哥不在家我偷着亲你两口还不行吗?春杏脸一红笑骂:呸!小挨刀的,说说就下道!她说着走开去找凌波。
大橡树横枝吊着个古老铁鈡,勇胜拉动锤绳,拉三下停会儿再拉三下,这是召集民兵开会的信号,不但本堡子、就连附近各屯的人也能听到。阳秋说她到陶婶家去看看,陶叔的病不好。她说着拄着双拐单脚蹦着走了。
凌波戴顶灰军帽,帽子大,后面用针线捏缝了个小尾巴,他策马在草甸子驰骋,大花狗四眼跟着跑。冲起草丛里一只野鸡,凌波从兜里掏出弹弓按上石子,瞄准嗖地射去,野鸡嘎的一声栽下。四眼扑过去叼过来,凌波一手提着,继续策马飞奔。跑够了,拍拍马颈道:白大哥!咱休息一会儿,趴下。马挺听话,屈膝卧倒。凌波所以会骑马,是因为在没来燕山之前就经常摸着谁的马就牵出去骑,也不知摔过多少次,终于骑熟练。他摘下背着的小口袋,挽好袋口,里面装着燕麦,草上飞亲亲他的手,吃起来。凌波道:白大哥,吃完燕麦去吃草,吃完草哪,兄弟带你去喝水。他一会儿咬咬它耳朵,一会儿吻吻它额头。春杏骑着驴喊着找来,四眼迎过去。
大橡树下坐有三十几名民兵:有的掮着三八大盖,有的挎着汉阳造七九,有的攥着红缨枪。勇胜挥着手势讲道:鬼子一再吃亏不能不想法报复,大家一定要站好岗防好哨,特别是夜间更得瞪亮眼珠子。我宿在曾家倒厅房东头那间,发现敌情立马向我报告,我好酌情处理。曾钱嘟囔:哎!我说啊,金团长一营人马给调走了,这谢司令的队伍屁股还没坐热乎,又给调走,队伍不保护老百姓老调来调去干吗?小刘戗道:这话讲的,队伍不瞅准机会去消灭鬼子,就守着你家一亩三分地和你漂亮的小娘们啊!有位民兵调侃:你寻思怎么的!别看曾大哥四十开外,像个没长成晒干的葫芦头,人家小媳妇可是刚探出水面的芙蓉,队伍不给保护好让鬼子给掐出汤来,那曾大哥还不得上吊啊!大伙哈哈笑。曾钱啐道:去去去!别满嘴喷粪顶风臭四十里!
凌波骑回草上飞,勇胜上马返回旅部,把阳秋的意见汇报给司令员。明义道:三个孩子才多大,做母亲的怎么能长久扔下不管呢!勇胜说:人家的队伍也不是才成立,孩子早扔惯了,是满生他大嫂给看的。大姐的个性你还不了解,她认准的道儿八匹马也拉不回;独立营是人家带来的,她不同意你愣给调来也不好,是不是?明义道:想去看看她就是抽不出功夫。这样吧,我写封信你给捎去。
小刘返回曾堡把信交给阳秋,她抽出信笺带灯仔细阅读:阳秋同志!自你和小刘失散后曾多次派人寻找,终无下落。不想你竟能发动组织起一支抗日武装,消灭顽匪,袭击日寇,多有建树。健雄地下有知,必额手称庆。你是位正直、热诚、豪爽的女性,这是优点,但有没有轻率、任性的缺陷?敌我斗争是残酷复杂的,作为指挥员,其性格中的缺陷往往会在他所决定的事务和所指挥的战斗中体现出来,给部队造成损失。对指挥员的要求要比对普通战士更高更严。我们没共过事,对你的了解只停留在道听途说上。你的缺点或许有或许没有,或许通过磨炼已经克服了。健雄为人宽厚友善、沉着坚定、无私无畏,是祖国和人民的优秀儿子,相信你能继承和完成他的未竟事业……
惠芝和孩子都睡熟了;阳秋辗转反侧难以安眠,司令员的批评在脑海萦绕。每想起因她的错误决定牺牲了鞠老、姚老师和其他十六名弟兄,心中就像有刀在搅。她躺不住拄着拐杖走出屋子。院子里很静,蟋蟀在什么地方凄婉地吟唱,马棚里传出牲口嚼草料的窸窣声,使夜显得更加静穆深沉。月亮的幽辉洒下来,照亮她的脸,犹如白玉雕塑般苍白。
阳秋来到村街上,在大橡树下痴立了一会儿踱到村旁小溪畔。溪水漂浮着月光潺潺流淌。阿黑跟了来,站在一旁仰头翘动着耳朵望风。突然它吠起来,临村也响起狗吠声。阳秋警觉,引颈远眺,谛听到一种异样跟这静夜不相协调的声音——是群什么东西冲过草地趟过河水的声音吧?她发现在月光下有一种大概是枪刺的闪光;仔细辨别,认清有群挎着枪支幢幢狂奔的黑影,像是骑兵队,正通过村道,有一股冲下田野从南面向村子包围过来。不好!她拄着拐杖奔回村子。
昨天那个乞婆是女奸细陈云鹤,发现阳秋后钻进树林,和等在里面扮着樵夫的日特全阳毅立即向承德日军司令部发报。冈崎看了电报大喜,马上打电话给驻扎在滦岭县城的守备队中队长犬口,要他亲率两小队日军骑马趁夜去偷袭曾堡捉拿谢妖婆,全阳毅会在去曾堡的半道等候带路。
在山上放哨的曾钱躺在蓑衣上搂着大枪呼呼大睡,他叔伯弟兄曾财倚着榆树打盹。
勇胜和凌波睡得沉沉的,听有人推门,两个打个激灵爬起来。阳秋惊告:敌人偷袭过来了,勇胜快到戚家镇报告司令员!院子里,两条狗狂吠,村子里的狗全咬起来。阳秋出了屋在院子里大喊:大家快起来,敌人快摸进村子啦!勇胜从马棚牵出白马,要大姐骑上逃走,他掩护。阳秋斥责:混帐!我腿有伤,路又不熟…… 快去报告司令员,带骑兵队来救全村百姓要紧!敌人从西、南两面包围过来,你向东…… 快!勇胜骂:妈的,山上两个放哨的都死了!惠芝和春杏边系衣扣边冲出屋子,抓住凌波把他撮上马背,要他跟刘叔逃出去。勇胜跨上马背,两腿一夹马蹿出院门。
四惠和小星从卫生所跑出,阳秋吩咐快把卫生所的器具药品全都收拾走,带上六名伤员奔房后上山躲到树林里。两个女儿叫着问:妈!那你和弟弟妹妹呢?阳秋喝令:甭管!快带伤员走,我掩护!春杏要阳秋和伤员一起逃往后山,阳秋疾言厉色道:我这腿能上山吗?鬼子是来捉我的,捉不到非屠杀全村百姓不可,我万不能走!春杏无奈,扯着阳秋胳膊跑出院子,把倚着院墙的高粱秸缠子扒出个豁口,将大姐推进去,从外面用秸捆遮严;而后跑回院子帮四惠和小星转移伤员和药品器械。惠芝抱着小迅和小筠,小芳扯着妈妈的衣襟一起窜出屋子,惠芝问:大姐呢?春杏告诉已经掩藏好了,快跟我来!她抱去小迅,开了后门带大家逃往后山。
勇胜和凌波驱马飞奔,鬼子疾追狂喊站下站下,子弹啾啾飞过两人头上。凌波说:叔!这样不行,会一起被抓住的,把我撂下,我掩护你!勇胜不听,返身开枪,一鬼子应声落马。白马正自奔驰,突然前蹄踏进个深坑扑倒,把勇胜甩出一丈多远;凌波因为紧抓着马鬃,栽落在马前,爬起一看,鬼子驱马眼看就追裹上来,跨上马背两腿一夹,白马蹿起,他一勒缰绳让马朝一侧冲去;鬼子勒转马头紧追。大月亮地,凌波掏出弹弓瞄准回射,当头的鬼子惨叫一声捂住脸栽下马。
勇胜挣扎着爬起来,见鬼子都朝凌波追去,举枪正想射击,脑海里响起大姐的呲骂声:混账!快去报告司令员,带骑兵队来救全村百姓要紧!勇胜手一抖,见鬼子一匹空鞍马嘶叫着跑近,蹿上去抓住马缰跨上马背,勒转马头朝戚家镇方向奔去。他突然醒悟,到司令部往返得三四个小时,骑兵营驻地离这不远,去找奥古斯尔营长带骑兵队来救乡亲!
在朦胧的月光下,在空旷的野地里,凌波策马飞驰,越过土坎,腾过小溪,回头嘲骂:龟孙子们!你们撵不上我波大爷!……撵不上!鬼子接连开枪,只是打不着他。他大声唱:
天上的星星亮晶晶,
中国的儿童数不清。
上课学文化,下课就练兵,
打仗专打东洋害人精。
啦啦啦,啦啦啦……
日兵越落越远,一齐追射。望见前面马背上的黑影突然栽下,坐骑嘶鸣着兜了一圈空着鞍子跑走。鬼子围裹上去,一名叫藤原禹造的日兵支亮手电,鬼子们随他仔细寻觅,只发现草地上有摊血迹和一顶帽子,却找不到尸首,出鬼了!
鬼子们端着枪把村民驱赶到村前草坪上。村子西头有几栋房屋被点着了,刮刮杂杂燃烧,映得上空一片通红。鬼子不敢多耽搁,堡子东头没挨家仔细搜查,吹响哨子,驱赶村民到大橡树下集合。犬口看到曾家门旁墙上的字,以为这是家小厂,带两名士兵进院,见各屋静悄悄的,院子里摆放着香架,认定工人都下班走了;听院外喧闹,回身奔出院子。前天陈云鹤盯梢,见阳秋拄着拐杖去往堡西,误以为她住在那头,究竟是哪家没注意。她电报是这么拍的,使犬口把堡西作为搜索重点,拯救了堡东头农户和曾家大院没被放火。
阳秋蹲鬼子监狱时,犬口认识,他在集合的人群里仔细查找,没找到,站到大树下呼喝,要群众交代谢妖婆下落。村民缄默,空气凝聚着恐怖。犬口见群众闭口不言,跳脚大骂:统统的坏了坏了的,统统的通匪的干活,再不说的,统统的死了死了的有!……预备——!阳秋把高粱秸缠子扒拉开道缝,见一个鬼子端起歪把子机枪准备扫射,她举枪瞄准,一声枪响,机枪手扑倒。犬口大惊,日兵掉转枪口朝枪响处乱射。有两名鬼子端着枪刺朝高粱缠子逼近,阳秋乒乒两枪,两个相继倒下,俩医务兵上前抢救。其余的鬼子一拥而上把阳秋拖出,捆住双手,嘴给塞上毛巾,抬上马背捆绑结实,犬口令小林率两名士兵先行押走。村民呼喊大姐向前直拥,犬口挥刀操日语喊叫:预备——!日兵端起大枪抄起机枪,蓦地传来一片惊雷般的喊杀声,回头,见抗日军骑兵队铺天盖地扑来,大惊,犬口急令快撤,鬼子们跨上马背慌乱逃窜。
我骑兵队喊杀连天。奥古斯尔、勇胜和道尔基营副挥枪追击。小林小队长率领的两名日兵,一个骑在马上牵着捆绑阳秋的马,另一个骑马随后挥鞭驱赶,一起拼命逃奔。回头见有四名抗日军骑兵紧追,枪声和缴枪不杀的喊声不断,驱马的鬼子中弹落马,牵马的臂膀中了一枪,扔了缰绳策马逃奔。驮阳秋的马不时踩到缰绳,头一点一点。小林勒马靠近,用战刀挑开捆绑阳秋的绳子,阳秋错愕,觉得他似曾相识。小林向追来的骑兵指了指,勒转马离去。阳秋记起蹲日寇监狱时,轮到他站岗曾偷着给过不少关照,那时他还是名兵丁。
追来的四名骑兵中有勇胜,见了阳秋问受伤没有,她摇摇头。勇胜命三名骑兵去追小林,阳秋拦住,说她认识他,是个好人。勇胜问:大姐!看没看到凌波?阳秋反问:他不是和你在一起吗?勇胜说:跑散了。他急忙带人四处找寻。阳秋俯身抓起马缰勒回马,找到被击落的鬼子,用右脚蹬牢马镫侧身抓起他的枪,勒转马头斜刺里朝一名鬼子追去。他是犬口,回望,起先还以为是日兵,待跑近发现样子很像谢妖婆,大惊,举手枪回射,没中。月光暗,阳秋没看清是他,看穿戴是名鬼子军官,骂了声狗杂种,端起长枪射击,也没中。她摘下刺刀,挎上枪拍马疾追。待追近一扭腰把刺刀撇出去,一道白光在空中划着弧线刺进犬口肩头,他嗥叫一声伏上马背驱之狂逃。
晨光熹微。勇胜带人在凌波落马的地方发现血迹和他的帽子,却不见人影,心禁不住一阵阵紧缩。他返回曾堡天已大亮,几处房屋余火未熄,不时传来村民救火的吵嚷声和房架的坍塌声。阳秋坐在橡树下,背弓着,脸被悲痛扭曲了,手哆嗦着把染血的帽子塞进内衣按到胸口。身旁的人见了心如刀割。四惠、小星、小迅和小筠跪在母亲身边哭成一团,惠芝、春杏和小芳围着悲泣。四惠突然发现妈妈的左腿淌下鲜血,惊叫:妈!你左腿又受伤了!她和小星赶紧给母亲包扎。村民找来副担架,两个大女儿护送母亲直奔旅部卫生院,司令员让奥古斯尔指令四名骑兵跟随护卫。
独立营指战员执行完任务返回旅部,听到不幸的消息不少人跑到卫生院,见司徒从手术室走出,围上去询问大姐伤情。司徒告诉不要紧,没受新伤,是旧伤口没愈合好抻开了。众人泪流满面,说大姐失去了儿子怎么能挺得过来啊!司徒经年救死扶伤,早已练就一副轻易不动感情的理性心肠,也禁不住热泪盈眶。外面传来吆喝声,大家急忙闪开,见两名村民抬着副担架跑进院子,四惠和小星护在担架两旁,心喜若狂喊:妈妈妈妈!弟弟还活着,弟弟还活着呀!
昨晚,草上飞正自飞驰,觉察凌波从背上栽下去,掉头叼住他衣服把他衔走,跑到一处坎下放到草地上。抬头张望谛听,一切的响动都远了,慢慢跪倒卧下厮守着它亲爱的小友。凌波后背的衣服洇出一片血迹。
曙光缓缓降临,朝霞照亮草地,野花挂着露珠在微风中摇曳。白马站起来去啃带露的青草,不时望望凌波,发现他身体动弹,嘶叫着碎步跑回,用嘴唇轻抚着凌波的头,伸出舌头舔他的手,跪下前腿,卧倒。凌波摸到它的脸,挣扎着爬上它的背。白马回望,见凌波伏好,小心翼翼站起,驮着他向堡子走去。
张司令员召集两个团、两个营及卫生院领导开会。他心情沉重,指示独立营抽出会木瓦匠手艺的战士帮助房屋烧毁的乡亲建房,司令部拨给一部分补助款…… 电话铃响,他抓起话筒,是苏倩打来的,报告李凌波还活着,全体都兴奋地站了起来。明义指示要不惜一切代价全力抢救。他放下话筒道:生有这样的孩子是父母之幸,国家之幸,以后就让照管孩子的赵惠芝住到司令部附近,我要亲自关照谢营长的三个龙驹凤雏。
接受这次教训,明义提议、与会者一致同意成立民兵部。卫生院司徒院长忙没参加会,副院长郭启山提出,他是名中医,一天到晚坐堂号脉开药方都忙不过来,司徒院长就更忙,能不能从哪个团、营选出位干练的同志到卫生院担任主管行政的副院长?
 
人生大舞台
大鹏回到营部,召集排以上干部开会,公布上级决定:调徐丽静到卫生院担任主管行政的副院长,调鞠满生担任旅部民兵部主任。眼下司令部司机够用了,曲玉刚调回独立营。现独立营干部序列如下:营长谢阳秋,营副童大鹏,文书兼营司务长于笑海;一连连长杨七,连副鞠菊花,司务长宗四军;邹际勇接替鞠满生任二连连长,崔玉楼任连副,尹家富任司务长;骑兵连连长洪雷,连副边长柱,司务长欧胜利;卫生所所长颜翠莲,副所长宗四惠;曲玉刚接替于笑海担任二连三排排长,其余各连排长排副职务不变。于笑海提出,他这个新工作胜任不了。大鹏轻斥:怎么胜任不了?学着干,谁天生就会!其他人还有要发言的,大鹏说独立营干部的任命都是暂时的,等营长出院征求她的意见再作调整。
阳秋急着要归队。出院头天傍晚,金再根邀她晚饭后出去散散步。凌波的伤势比他母亲重,小孩伤口愈合快,要和母亲一起出院。
戚家镇西南郊有个两三千亩水面的湖,镇民和湖周围的乡下人常来光顾钓鱼和打渔。湖边长着些许香蒲和芦苇,岸上错落地散布着一丛丛柳树棵子,期间有个渔人搭的马架子,一条小木船系在湖边。太阳刚落山,黛色的西山上空布着斑斓的彩云,宛若画家的调色板。宜人的景致倒影在湖水里,显得飘渺,比真实的精致宜人。三个孩子很高兴,凌波蹦蹦跳跳拣片石打水漂,小筠摇着手喊:哥哥,捡…捡两片给我好不好,让我也…也打几个玩?凌波道:你个笨样儿,吐舌提溜,屁漂也打不成一个。小迅道:哥!你顶傲啦,凭什么瞧不起我们?阳秋说小筠,不要学你哥,他是个活猴子。她说完停顿了一会儿感慨地自然自语:咳!我有三四年没过这样闲适的生活了,和孩子们一起享受天伦之乐。再根转头望着大姐神往的眼神说:人生的机遇真难预料。跟大姐一晃分别两三年了,在奉天倒见过一面,可匆忙得连叙叙旧都没来得及。阳秋迷惘地附和:就是。
建雄和妹夫被捕,明义派再根赴奉天协助勇胜搭救,连襟俩没能救成,只把日寇用做钓饵的阳秋母子救了出来,之后就离开了,没想到会在此地碰上,人生真是个大舞台。阳秋问:九一八事变后你回过家吗?再根说:救出你和孩子后秘密回安东一趟。阿爸吉听我说你带着孩子到了热河,不能回来了,把船兑给了别人,我姐夫和姐把老人接到了他们家。兑船的钱应该有大姐一半,大姐在安东的家产阿爸吉给变卖了,钱老人都保存着。我在安东不敢多待,搭乘货船回到辽西部队。阳秋道:钱,都算了。临来热河你不是给了我一些吗?再根说:那是组织的钱。阳春的两提箱东西是我给卖的,等我把钱找给你。
阳秋道:都算了。有就还给组织,花了拉倒。我身上这点的本事还不是大叔教的?真惭愧,没好好孝敬他老人家。再根叹息说:连我这个做儿子的不也如此?大家连生存都受到了威胁,哪还有精力和时间去孝敬老人,能把鬼子打出去就是尽了最大的孝道。阳秋感慨:我们两个民族,命运何其相似。再根望着远方肃穆地道:不把日本鬼子打出中国去,朝鲜也休想解放,残酷的现实把我们两个民族的命运紧紧连到了一起。
沉默有顷,阳秋瞅着再根转换话题:哎!我心里一直窝着个问题,你在船上干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偷着走了,连我也不告诉一声?再根嗫嚅:那时…为了一个人,我心里老是…很难过,再不离开,我怕会…会发疯,会做出对不起…两个人的傻事。阳秋好奇,问什么事那么严重?再根呐呐道:不能说,没法说。……大姐真的一点也没感觉到?阳秋哂笑说:我也不是孙悟空,会变成只小虫钻你肚子里,你不告诉,我怎么会知道?再根从侧面望着大姐倩丽的面孔,想解释好像又很为难,末了所言非所想:凌波个小子,司令员怎么劝他上学念书就是不听,一口咬定要跟妈妈学打仗,杀鬼子。
阳秋述说:司令员那么忙,真得感谢他的一片拳拳之心。不过谁也劝不了小犟驴,日寇在他心里种下的仇恨比大人还深。原来我不理解,以为他刁顽成性,现在才清楚,他是急着要为亲人报仇。他铁了心,谁也拦不住,他已经生死不顾了。几次听他在睡梦里哭喊爸爸、姥爷和小姨,声音凄厉、发狂,充满了火山要爆发似的力量,在寂静的夜里,连我听了都不禁心惊肉跳。他人没长大,残酷的现实把他磨砺得早熟了。再根直呼:日本鬼子!你们种下恶果,就由你们承担好了!阳秋语声铮铮如铁:不把侵略者打垮,后人不会原谅我们!。
两人默默地迈步。好一会儿阳秋问:有件事我一直挂在心上,你婚事为什么还不处理? 再根语声沉闷:没兴致。不知怎么老日思夜梦想着个人。阳秋好奇,问:谁值得你这么怀恋?日月如梭,不要再拖了。你长得不错,会有好女子爱上你的。男的不同于女子,婚姻处理好了不会妨碍征战。我们得留下后人,如果我们这一代打不走侵略者,下一代就前仆后继续跟他们拼!
阳秋的话搅起再根内心感情的沉淀,大胆地瞅着大姐;只是阳秋眺望着远方只顾说话,没发觉他表情的变化。再根终于鼓起勇气吐露心声:咳!我情欲初萌时就爱上了一位女子,爱得那么深,那么痴,只是始终没敢向她明确表露。阳秋问:具体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再根怪怪地瞅一眼阳秋说:就在你家大伯跟我阿爸吉合伙打鱼的时候。阳秋责备:看我这个傻姐姐,怎么就没觉察!你也真是的,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说了也好帮帮你啊!现在还有她的消息吗?再根局促地道:有。只是我始终不知道她有没有那层意思,我怕一旦遭到拒绝,我的这份感情和这份向往就会像肥皂泡一样,一捅便破灭了。阳秋侧头瞅了再根一会儿的脸责怪:你呀,真没用。她对你有没有那层意思,从她的言谈举止看不出来吗?还等女的先主动啊?如果发现她不讨厌你,就大胆地向她表示嘛。我对你说,十个女子有九个怕男的缠缠,别看她们表面装出副神圣不可侵犯的样子,其实巴不得有英俊的男子向她求爱呢!
阳秋住院期间,再根曾发现骑兵营奥古斯尔接二连三带着缴获日寇的营养品到卫生院去看望,那激情燃烧的眼神早就被他洞察到。他想,不能再迟疑,不能让别人抢了去。他叫挽着手回来的小迅和小筠去看看波子哥在那儿逮什么?凌波已经跑出挺远,正伛着腰神情专注地伸手准备捕什么东西,听弟弟妹妹唤着跑向他,赶忙扑上去,而后爬起来欢叫:让我逮着啦,逮着啦,好大好漂亮的蚂蚱呀!
在不远的地方有两个箍茂密的柳丛,中间有块裸露的巨石,像头卧着的牛,人们都称它卧牛石。再根要阳秋到那儿坐一会儿。两人走过去,阳秋摸摸大石,挺干净,倚上,问:你说的这个女子,我见过没有?现在她在哪里?再根兴奋地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大姐,难道你真的…就一直…没觉察?还是…故意…装傻?阳秋感到好奇怪,发现再根两眼像着了魔一般地燃烧着,她的心突然起了一阵颤栗:啊?怎么会是这样!不容她多想,再根用了个猛烈动作一下子把她揽到怀里,狂吻着,激越地说着不相连贯的话:大姐,我爱你!……答应我,求你了!我早就爱上了你,爱得要发疯;没想到,让别人…抢了先。我知道我赶不上姐夫,可现在…… 我想你想了十多年, 答应我,答应我……
阳秋被这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雨弄蒙了。惊骇地推他,捶打他,骂他:你,你疯了!……放开我!……该死的!…让人家看见,像什么样子。然而再根的臂膀是那么有力,箍得她几乎透不过气来,哪里挣扎得出。不知怎么她松了手,身体也软了,神志变得朦胧而飘忽。末了,心中久已熄灭了的情焰被再根狂乱的动作点燃了,腾腾地燃烧起来。她忘情地抱紧再根,狂乱地回吻,幸福愉快的浆液犹如涌来的春潮在她心里鼓荡,气喘喘地嘟哝:唉,傻弟弟!你为什么…不早说,让我蒙在…鼓里这么多年。只是…我比你…大了两三岁,怎么…可能呢?……你心里想着的,是不是…十几年前的我,既年轻,又漂亮,会撒泼?你爱着的…是不是那一个?可我现在…是不是…已经变老了,成了…老太婆?你还会…那么爱我吗?……还会吗?
再根喘吁吁发誓:好姐姐,我会的。你现在,还是那么年轻那么美!眼睛亮亮的,嘴唇丰满,肉体滚烫,胸脯鼓鼓的!好秋姐,别嫌弃我!我会永远…永远爱着你,不分离,永远…和你厮守在一起!阳秋激动地问:那时,你偷着走了,是因为我吗?再根说:是的。你成了别人的妻子,我一见到你…就想做傻事,没法…不离开。现在,我求您…答应我!……答应我!阳秋激动得语无伦次:唉唉唉,可怜的人!姐姐…对不起你!……好根弟,搂紧我!让我们…永远…就这么…搂抱着…不分离!
两人被激情的带子缠住了,一起倒下去在草地上滚着,狂吻着。慢慢地,阳秋乏了,身体软下来,激情的火焰淡下去,头脑开始冷静。她推开再根坐起来,弄着凌乱的头发,掏出手帕擦擦嘴唇。她丰满的胸脯仍在起伏,心里激情的潮水还没退尽,捧着自己的脸,肩头颤栗,含混不清自语:我疯了,这一刻,我疯了!十几年前那个…会撒泼的女子又复活了,心里又燃起了一团火。咳,这是…这是不可能的。我的心…我的心好乱噢!……好乱噢!……
西天的彩霞慢慢变淡了,暮霭逐渐罩下来。湖水静静的,鱼鳞般的波纹优美地闪动着。偶尔有一两条鱼跃出水面,使湖水失去平静,打个混儿不见了,湖面复又沉静下去。
再根摇着阳秋的肩,眼里仍燃烧着情焰,急切地问:大姐,你是不是…看不起我?阳秋道:好再根,我怎么会…看不起你呢?我得感谢你,这样执著地爱着我。从前我就喜欢你,只是你晚长,我把你…当成小弟弟。没想到…你会爱上我这个老大姐,爱得这么深,这么久,这么痴迷。一个人被别人爱是幸福的。只是,现在一切都晚了,都完了。再根痴情问:为什么?你要为我姐夫守节吗?……你不又结过一次婚?是在等他吗?阳秋真诚表白:再根,不是这么回事。再嫁,我跟他也产生了很深的感情,可还是主动与他离异了,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我。你娶我会后悔的,我已没了再为人妻的柔情、时间和精力了,我不能再误你。
这时传来小儿女不安的呼唤声:妈妈(大姨)!你们在哪里啊?阳秋完全冷静下来,情感的暴风雨已经过去,站起来道:再根!好女子有的是,自己好生找,我再帮你留意。再根执拗地说:大姐,我不能答应…… 阳秋不让他说完,把他拉进怀里。这次她头脑是清醒的,而再根还痴迷。两人热烈地吻着对方。再根不肯松手,阳秋决然推开他走出去。
上午,明义在旅部和一个女孩子谈话,见阳秋推门进来,给双方做了介绍。女孩叫崔小红,上级派她来锻炼。短发,有张稚气的娃娃脸,脖子上套着条银质项链,链坠掖在衣服里。月白上衣蓝裙子,白筒丝袜青拉带鞋,说话语音甜甜的。虽说不上漂亮,但挺讨人喜欢,让人不由自主联想到水仙花,不艳,却清丽,甜香扑鼻。阳秋搂住她,吻吻她额头。勇胜走进来,给每人倒杯水。明义从抽屉里拿出四张入党申请表,让阳秋看看有没有不会填的地方,他再跟小姑娘唠唠。小红不自觉地撅了撅嘴。勇胜说:哎,司令员啊,崔小红是大姑娘了,你怎么叫人家小姑娘呢?在路上我一叫她小姑娘就不高兴。明义和阳秋相视而笑,说:是吗?那我马上改。小红有些难为情,甜甜地道:伯伯,别听他的。他比我大不了几岁,凭什么叫我小姑娘?明义说:是啊。我叫你小姑娘也不对,不尊重人嘛,就叫你小崔或小红吧。小红腼腆地道:伯伯,你一大把年纪,叫我什么都行啊。
明义仔细问了小红许多事。阳秋听清楚,她是个孤儿,跟四惠同岁,今年也十七。父母是谁她不知道,是在外国做生意的叔叔供她念的书。说她不记得叔叔的模样,连叔叔家里有什么人她也不清楚。她是在孤儿院长大的,叔叔把她送去时她还不记事儿。后来保育员告诉她,当时院长不收,她叔叔说孩子的父母相继得病都死了,他马上要出国,无家眷没法带;末了叔叔交了笔费用保育院才收下。以后小红就再也没见到叔叔。她大了,叔叔写信求孤儿院把她送到寄读学校读书,按时给她寄学费和生活费,汇款单签署着他的名字,崔浩。汇单写的不是外国地址,她奇怪,去信问,叔叔说他在国外写信和汇款不方便,他有笔钱存在朋友处,让他以叔叔的名义代理。就这样,她以优异的成绩寄读完初小、高小和师范。
阳秋看完表格,用她特有的母爱的目光注视着小红。明义安排小红到卫生院去做护士,她用征询的眼神看着阳秋,问愿不愿意要她去独立营?阳秋喜出望外,连说愿意愿意。明义想了想同意了,嘱咐阳秋在生活上要多关怀,在工作上要严要求。小红虑及营长可能找司令员有事,说想出去走走。明义让勇胜陪她,两个一前一后走出去。
阳秋说表格她会填。明义让她对同志说清楚,纸张紧缺,没有多余的,最好先在平地上用草棍填一边,检查没问题再誊到表格上。阳秋说:是。——哎!司令员,小刘曾跟我说过他丢失了个妹妹,你是不是疑心…… 明义道:年龄对,但姓氏不对,模样也不像。……嗨嗨,看我,变得神经兮兮的了。阳秋说:如果是该多好啊,为什么天下的事总不如人愿?明义一脸的困惑,说小刘的妹妹至今下落不明,真叫人梦魂难安。阳秋安慰:人不是针,只要活着,总有一天会找到的。明义叹息道:但愿如此吧。……咳,不去想她了,想,也不会从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你急着归队,身体行吗?阳秋说:伤全好了。——我举荐童大鹏担任营长,我当他副手,你怎么偏要我这只笨鹅上架啊?
明义脸上怅惘的表情慢慢舒展开,哂笑道:你啊!调你到司令部,不来嘛。让你任副职,可你全营的人嗷嗷直叫,谁也不同意。阳秋问:司令员不可以做做工作吗?明义摊摊手说:嗨嗨,一个人的意愿我都扳不过来,何况众人呼!阳秋说:我的天,还将我一军。明义郑重地道:要把一营人的思想都做通,我既没这个时间又没这个本事,更没这个必要。现在我才晓得,调你到旅部,就你同意了,独立营四百多人也不会同意的。阳秋说:无论军事才能还是战斗经验,我都不如童大鹏。我营里的人都怎么啦?明义道:这个问题我仔细想过。作为一名称职的指挥员,最重要的不是别的,是凝聚力;你正具备这个最重要的特点。其它方面经过学习和实践都是可以掌握和提高的,唯独凝聚力不行。凝聚力,说浅白些就是魅力,它不是一朝一夕能学到手的,有的人可能终生也学不会。用人总得从大局出发嘛,请不要再推诿。阳秋有些苦恼,说咳,大家都在逼我。……我马上回营,司令员还有什么指教?明义道:指教谈不上。刚出院,要注意身体。
他见勇胜和小红推开门回来,问:噢,这么快?勇胜道:嘿嘿,小崔有没有意思,怕谢营长走把她扔了。明义和阳秋笑。阳秋问:司令员,让小红这就跟我走吗?明义问小红,在旅部玩两天好不好?小红说不,我马上跟营长走。明义开阳秋玩笑:看!小崔一来立刻就被你吸引了去,你是块磁石嘛!——小红,在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就直接跟你谢大姐提,为人处事要好好向她学习。我也得向人家学呢。小红说:哎,一定。——刘叔,谢谢你一路上照顾我。勇胜道:用不着,我是执行任务。完不成,回来还不得挨司令员腚板啊。四个人都笑。
阳秋问小红,是他去接的你呀?答道:北平有人把我送到长城口,刘叔是从那儿把我接来的。——首长,再见!刘叔叔再见!明义举手也说再见。勇胜左眼一夹道:去了不许哭鼻子啊,等我买糖你吃。小红一撅嘴,翻他一眼,在心里骂:该死的家伙!闹笑也不分个时间场合,老把我当小孩子。
 

阳秋和菊花正要走出营部院子,于笑海撵上来问:嗳!营长,我的事给研究了没有啊?阳秋抱歉道:嗨嗨,老没倒出工夫,这又要跟鞠连副到一连去找杨连长有事。笑海哭叽尿腚央求:营长,我实在支撑不下去了。童营副倒是信任我,可我不是搞后勤的料,连账都不会记,就凭脑子想,头里简直成了一摊浆糊啦!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营长,就饶了我吧!不等阳秋说什么,菊花阴阳怪气道:于文书啊,营副有意提拔你,你不知感谢,还叫苦连天;是他安排的,怎么不去找他解决?笑海说:你就别怄我了好不好?我找过他多少次,找一次挨次撸,说别人能干你不能干,谁天生就会,慢慢学嘛,不会写的字,不会画个符号代替啊!营长,我文化水太浅,丢上打下没念上一年书,还早就着苞米粥喝了。让我在几天内把管后勤的一套学会,长着神脑子也不行啊,再说工作能等吗?画符号,可我不会写的字太多,画来画去连我自己都看不懂了。营副偏要壳郎猪当辕马使,拿鞭子抽死也干不了啊!……看看看,卫生所的人又找来了。
小红穿着白大褂,跑过来,看了一眼阳秋和菊花,声音甜甜的问笑海:于文书啊,颜所长要我来问你,消炎粉和绷带已经没有了,跟你提过好几次,你就像没事人似的,到底管不管啦?伤口发了炎,谁负责呀?笑海还没来得及回答,有人在院门口直脖子喊他,四人往那里望,见一位村民赶着牛车,拉了车白菜苗,高声大嗓问往哪卸。笑海莫名其妙问:哎!谁让你送的?我已经买了啊!村民不忿道:哎哎!你这是什么话?你们大师傅昨晚现巴巴去找我,说你让今儿上午给送车菜苗啊!笑海越发懵腾:什么?说我让送的?农民不满地道:这闹了些什么景,我这和老婆现到菜地拔的。他望天,天上乌云移动,说:看这天,要下雨啦,你不收下我上哪卖啊?阳秋问笑海,到底是怎么回事?笑海猛地记起来:噢!我想起来了,昨晚我是吩咐过,今朝忘了,碰上卖菜苗的就又买了。——哎!麻烦你赶到一连,问他们伙房要不要,若一连买了就去问问二连。我马上去。
阳秋叫小红回去告诉颜所长,消炎粉和绷带,她马上安排人解决。她要菊花去找营副,叫他回来。菊花把头一扭道,不去。阳秋用手指戳戳她轻斥:你啊!跟他的关系越来越糟,都表面化了,注意点影响好不好?菊花说:大姐!不要认为是因为我什么,我是为你担心。人家把你身边最靠近的人调走的调走,降职的降职,想耍你光杆司令,你还在做大梦!她说完气嘟嘟走开。
四眼跑来,朝阳秋摇头摆尾嘤嘤叫,回头望它脖颈。阳秋诧异,发现它脖子栓了件东西,解下来,是手绢包着个纸条。阳秋拍拍它脑袋,它完成任务轻松地跑向火房去找吃的。阳秋打开纸条,上面写着:大姐,不知为什么老想你,日思夜梦。我不愿做官,只想和你在一起,望跟司令员说说,让我回去。静。即日。
大鹏回来,说他到各连去检查一下军训情况。阳秋道:我也想下去看看,遇事拦住了。笑海找过你吧?大鹏不满地道:这个人!一遇到点困难就叫苦连天。又找你啦?阳秋说:是。我看他确实不适合当文书管司务。人各有长短,要量体裁衣因材施用。我虽是个女的,可叫我缝缝补补怕连个农家十二三岁小姑娘也赶不上。笑海以往的表现还是很不错的,一排人带得蛮好。你看把他跟谁换换不行吗?大鹏反问跟谁换?他长期观察,全营的干部只有杨七和笑海跟他走的近,其他人都跟阳秋关系密切,杨七担任连长,是要职,所以提拔笑海。
阳秋说她想找司令员谈谈,把丽静要回来。大鹏沉吟道: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人家好不容易升为副院长,你又要…… 阳秋说:丽静为人我清楚。我们营少了她好多工作端不上碟,卫生院也不是缺了她不行。她说完骑上草上飞到旅部去。明义正聚精会神看文件,听有人敲门,抬头,见门外站着个戴斗笠披蓑衣的人,赶紧过去拽开插销。门外的人跨进,雨水沿着斗笠和蓑衣往下淌,摘下斗笠甩甩水。明义这才看清是阳秋,说:哎哟哟!这么大的雨往这跑,有什么急事吗?阳秋说走时也没下。她跺跺脚上的水,明义接去雨具。她问:司令员,我们卫生所没有消炎粉和绷带了,卫生院能不能给拨点?回道:能吧。前不多日子到北平进了不少,你去跟小徐说说。——你这位义妹很不错,两位院长都夸她工作很得力。你不单是为了药和绷带吧?要点应用东西让谁来不行,自己往这跑!
阳秋接茬说:我是有别的事。我想把徐丽静要回去,能不能行?明义有点吃惊,瞅了阳秋片刻问:噢?她干得好好的,干吗想要回去啊?阳秋说:营里需要她。你要我担任正职,却把我的左膀右臂都给调走,这不是耍我好看吗!明义半开玩笑:嗨,你这说哪去了。捧着碗也要看着锅里嘛,怎么那么小家子气啊?阳秋也半开玩笑:司令员,你原说独立营的人事安排暂不定,等征求我的意见,为什么一提出来你又推三阻四,这不是虚言假套吗!
明义笑道:噢嗬!嘴还蛮厉害。她愿意回去吗?阳秋暗笑道:行!我这就去找她,如果她同意了,雨一停我可就把她带走了啊。明义说我看你不一定是缺她不可,不然童营副干吗推荐她?阳秋微微一怔,随即恢复常态道:噢?哈哈,男同志嘛,心胸开阔,女的就断不了小家子气,没有全局观念嘛!明义说:嚯,这又将我一军。你原在我的想象里不是这样。嘿,好厉害。看来我那位故友虽然跟你耳鬓厮磨了多年,还没理解透你。阳秋道:我还蒙在鼓里;他怎么爱在朋友面前谈老婆呀!他向你唠叨我些什么我能猜差不多,他也不是虚妄之言;可我现在变坏了,不再像从前那样单纯任性成天爱说爱闹了。
明义郑重地说:这里有个哲理问题。如果我们生活在一个理想的世界里,你那时的存在是美的,但现实却不容我们还像从前那样生活。乌云压顶,风雷激变,我们必须先学会适应,而后驾驭,超越,战胜,不这样就难以求得个人和民族生存,更谈不上繁衍生息!世界四大文明古国,现在也就我们还有国体在,其余三个都沦为新兴列强的殖民地,他们的人民都做了人家的奴隶。若在过去,这样的话阳秋是听不懂的,现在她能听懂,而且还引起她心灵的共鸣。她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雨水沿窗玻璃簌簌流淌,她脸色严厉得如同雷电交加的天空。骤然回过身道:我们要抗争!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明义说:是。你一言以蔽之,言简意赅。不这样我们就只有做亡国奴的份了。
有顷,明义问:徐丽静原是有钱人家的小姐,可我注意观察,倒没发现有什么严重的小布尔乔亚气息;只是我不太了解,她怎么会抛弃优裕的生活投身抗日呢?阳秋道:她读书时受一位进步老师的耳提面命,爱国思想就植根到她的心里。可惜这位老师牺牲了。另外,他还受她表哥的影响。从宏观上讲她和我一样,是残酷的现实促使我们走上了抗战的道路。明义问:嗯?他表哥是做什么的,叫什么名字?阳秋道:原在东北大学读书,丽静听说他叛变投敌了,便由原来的崇敬爱恋变成鄙视和仇恨。司令员听了吃惊不小。阳秋问:你熟识那个人?明义点点头,但没说什么。
阳秋说:我从奉天逃过来时,他冒着生命危险开车一直把我、勇胜和三个孩子送到热辽边境。我始终不相信他会真地叛变投敌。明义问:送你的事你对谁谈过吗?阳秋道:没有。临别时他再三叮嘱不要对任何人透露。今天你是第一个。明义说:这事倒不必瞒我,当时是我安排陈大千去执行任务的。我接到上级指示跟他取得了联系。阳秋恍然:噢!原来是这样。
明义道:我和他上面还有领导。自救下你之后就和他失去了联系。阳秋问:事情的真相可不可以透露给小徐?明义反问:什么真相?他究竟投没投敌,我们不能妄加判断。如果是受组织委派打入敌人内部的,那是一项走钢丝的极其危险的工作,需要绝对保密。我想,当初为了救你和孩子,组织是拼了血本的。阳秋感慨:理解。我粉身碎骨也难报答这份情谊。明义严肃地道:既然大千本人已经叮嘱,也只能守口如瓶。我们这里知道这件事的,除了你我就是小刘,范围决不能扩大。阳秋深深点头。明义问起小红,阳秋说:这女孩表面看一派天真烂漫,但做事很有根底,经过锻炼会成为一名好干部。明义听了很高兴。
勇胜走进,全身湿透,抹把脸上的雨水,说这鬼天气,伏里不下,立秋后倒来劲了。明义从毛巾绳上抽下条毛巾递过去,嘱咐以后出门最好随身带着雨具。阳秋说她去找丽静,就便看看孩子。明义说:外面还下着雨哪,没有什么事怕你,停了雨再走。阳秋望望门外,笑笑站住了。勇胜汇报渡口姜大叔病了,挺厉害,他侄子已把他接走了,渡口怎么办?
明义一怔:哎呀,岔口赶得不好!这几天随时都可能有部队要过河!勇胜说:让各团营调查一下看有没有会使船的,有,临时调上一个呗。明义道:嘿,你说得轻巧。那是我们的地下交通站,敢大吵大嚷找人?老姜头的侄子会不会使船?勇胜说:问过了,不会。他家离渡口好几十里,平日就他叔一个老骨碌棒子住在那儿。再说姜大叔可靠,他侄子就一定可靠吗?明义点点头说:疏忽!应该早派人跟老姜头学摆渡,无远谋必有近忧啊!阳秋问这渡口常有任务吗?明义说是,随时要在夜里摆渡部队。阳秋说既然如此那我去吧。张、刘瞪大眼睛,问你去干吗?阳秋道:你们不知道啊?我可是渔家女出身,在船上摸爬滚打了十几年。明义恍然:哦!想起来了,健雄曾跟我说过。只是让一名营长去摆渡有点不像话了吧,怎么向你一营人交代?不骂我居心叵测排斥异己才怪呢!阳秋笑道:没有那么严重吧?既然是秘密所在,就不能公开;至于以后,由我来解释。勇胜说:司令员,也只能这么办了。
明义思考了俄顷拍板:好吧。在老谢负责摆渡期间不安排独立营过河去执行任务;其它团营只知道谢阳秋的大名,却多不识其人。——老妹子,谢谢你救了急。阳秋调侃:嚯嚯,就好像渡口是你家的买卖似的。明义道:谢你,不单在于这事情本身,而在于你不计较官职高低利害得失的品德。阳秋笑道:哧!很平常的一件事,让你一说就神乎。什么时候动身?明义说:今明两晚不安排部队过河。你回营把工作安排好,后天起大早来司令部,化化妆跟小刘出发。看来我还真得把你的左膀右臂还给你了,把小徐带走吧,空缺我再安排别人。
雨停了,上苍裂开许多缝,漏下一道道天光。阳秋到卫生院去。丽静打窗望见,跑出来,抓住大姐的手急不可耐问,看到小纸条没有?阳秋打趣:嗬嗬!徐家大小姐多咱学会搞特务工作了?丽静捶打阳秋的肩窝嘟哝:哎呀!我都快想死你了,你还开人家玩笑!阳秋道:哧!小儿女情感。凭官不做,两天半就想回娘家。丽静嗔怪:姐,不要怄我好不好?见到司令员给说了没有?阳秋剜她一眼开玩笑:看把你急的。我一见字条吓得顶着大雨往这跑;不然想我想死了,我怎么担当得起呀!
丽静见大姐的表情,知道说妥了,捧住大姐又是吻又是跳。阳秋捶她一拳道:啧!放开放开,别让人看见。平日文文绉绉的,怎么今天变成个调皮捣蛋的小丫头了?丽静嘻嘻笑道:也不知为什么,离开你时间一长心里就发慌,就老想着见到了非扑到你怀里撒撒娇不可。姐,别笑我。阳秋瞅她一眼说:嗨!老长不大是不是?回去收拾一下,跟院长和其他同志道道别,要些绷带和消炎粉带回去。我去看看惠芝和孩子,待会儿一起走。丽静问:怎么,大姐还没去看孩子啊?阳秋戏谑:办小布尔乔亚的事要紧嘛(小布尔乔亚是英语音译,谓小资产阶级,是当时很流行的说法)!
惠芝给小迅补小褂,见了大姐很高兴。阳秋搂着三个孩子问:都在干什么呀?你俩没惹婶生气吗?小迅说:没有。芳姐姐教我们读书识字。阳秋道:哦?这好呀!惠芝说:今天是礼拜。这不,在教他俩算术哪。阳秋问:鞠老师,他俩听话吗?小芳说:大姑,我这才到学校念书,怎么成了老师啦?阳秋道:你教他俩,就是他俩的老师嘛。惠芝看着迅、筠夸奖:这两个孩子,一教就会。我说小芳啊,等你念完四年级,小弟小妹也初小毕业啦。小芳炫耀:大姑,我妈也跟着学呢。等我一毕业就有三个学生跟着也毕业啦(民国时期初小四年,高小三年,中学不分初高中四年毕业,考上大学一般读三年预科,然后升本科,本科三年-四年)。
阳秋歉意地说:小芳,你辛苦啦。只是今天我来得匆忙,什么礼物也没带,下次来一定补上。惠芝道:可不用大姐挂挂啦。没想到大姐的人缘这么好,今天司令员来,带着好吃的;明天是司徒院长来,带着打虫药和感冒药什么的;金团长更是三天两头来,嘘寒问暖。你没看那桌子上,饼干啊,罐头啊,白糖啊,什么都有。丽静和满生就更不用说了,一下班就来坐。我见连司令员都和战士一样吃高粱米或苞米粥大饼子,可金团长却送来半袋白面和半袋粳米,说是缴获日本鬼子的。阳秋听了,说哎呀,这怎么好!惠芝告诉:昨天奥古斯尔营长来,送了只蝈蝈,这不挂在那儿。我问蝈蝈笼是谁编的,这么精巧?他咧嘴一笑说,好看吗?我还以为我这大手爪子弄不出个啥玩意咧。蝈蝈鸣起来,声音悠长、响亮,仿佛提醒人们注意它要发表演说似的。
唉!真得感谢大家!阳秋说,不过,这哪里是因为我的缘故。一半是因为波子他爸,司令员始终怀念他,对他的遗孤格外垂爱;另一半是因为波子救了一村老百姓。惠芝夸赞:小小年纪,真是难得!平日虽淘,可心里总装着别人。阳秋歉然道:司令员和大家这么关心我的孩子,真不知怎样感谢才好。还有妹子你,我这脱清净,却把一窝八带的都撂给了你。惠芝挥挥手道:快别说了大姐,咱姊妹有缘不是?能结识大姐是我的福气。自从大姐来到我们家,觉得自己懂得了不少知识。晚间看到两个孩子躺在我身边,心里感到好充实好愉快,自己还能为别人做点什么,不再是个只会抹锅台的村妇了。
她说完瞅着阳秋欲言又止。阳秋问:有什么事,神秘兮兮的?惠芝怪模怪样笑道:这些日子奥营长常来,喜欢孩子倒是真的,不过他老打听你,问长问短。我听满生说他妻子死了多年,现在过独身。我怎么看他对大姐好像有那个意思。
阳秋脸红起来,说别瞎寻思,人家随便打听打听就有那个意思了?惠芝掩着嘴笑,调侃:大姐长得好招人爱慕是好事嘛,干吗还害羞呀?阳秋笑着挖她一眼道:警告你啊,别胡扯!惠芝哈哈笑了一阵说:大姐,还有件事。司令员问我可不可以让奥营长的女儿也来住,她上学,要我一起照望着。阳秋问:你怎么答复的?惠芝道:司令员出头我还能拒绝吗?只好说,我和大姐已经处长了,好坏没挑拣;人家蒙族人,生活习惯不一样,能伺候好吗?司令员说老奥这人很随和,那小姑娘非常懂事,如果我同意先让她在这儿住段时间看看,若跟这几个小家伙处不来,再说。阳秋问小芳,你认识那小姑娘吗?答说认识,全校的学生都认识,因为她老穿着蒙族袍子。她比我大,念二年级;她会跳舞,还会唱许多好听的歌。阳秋问三个孩子,姐姐来你们欢迎吗?一齐欢天喜地回答:欢迎。姐姐来了教我们唱歌跳舞。阳秋夸奖:都是好孩子。她没有你们幸福,因为***妈不在了。一定要像亲姐姐一样对她,好吗?三个孩子拍着小手齐声回答:好——!
雨过天晴。阳秋和丽静乘一匹马回营部。阳秋背着斗笠,蓑衣绑在身后。丽静捧着一书包绷带和药品。路上坑凹积水,马蹄踏起四射的水花。丽静嘻嘻笑道:姐,你猜不到我此刻想什么。我在想,咱俩就这样让马走过草地,蹬上山冈,趟过小河,穿过树林,一直走下去,最后来到一个非常静谧的地方,四周开满了鲜花,蜜蜂和蝴蝶在花丛间翩跹飞舞,鸟儿在树上歌唱,小溪在身旁潺潺流淌,鱼儿在水里悠闲地游戏,柳枝在清风中飘荡,我和姐都走乏了,躺到绿茵茵的草地上,闭上眼睛,并挨着安安静静地死去,身上盖满了落英。
阳秋笑道:哦呵!罗曼蒂克(英语音译。浪漫;富有诗意、充满幻想之意)!将来国泰民安了,你应该去搞文学,俊男倩女会捧读你的诗集,体味着你所描绘的飘渺的境界,想象着你是怎样的一个人,希望能见上你一面。丽静骑坐在阳秋身前,回头说:别挖苦人好不好?姐没从年少时过来啊,少女是不是都富于幻想?有时思想会莫名其妙地飞向飘渺的天际。少女沉浸于幻想时,那滋味真难于言表,仿佛连自己的肉体都不存在了,融化了,融到那游丝一样的幻想里,在空中轻柔地飘来荡去。只是残酷的现实使少女们的幻想都变成了肥皂泡,甚至连幻想都无容身之地。阳秋深沉地道:是啊!当民族的生存都受到威胁的时候,哪里还有闲情逸致去作那飘渺的幻想啊!丽静神色庄重起来说:是的。姊妹们跟着大姐与父兄一起为争取民族最基本的权利——生存——而奋斗!
回到营部,阳秋打发人找来曲玉刚,说想把他和于笑海的工作调换一下,不知他意见如何。曲瞪着眼睛问:这…这不又要我跟钱打交道了吗,让我干不合适吧?阳秋反问:噢?你的意思是怕人说闲话啊还是怕自己一见了钱手就长?曲语塞:这…… 如果在伪国兵里,我不敢保证,可现在是在抗日军里,营长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我再不珍惜也太对不起天地良心了。
独立营的人员很复杂,知识分子有,农民出身的有,地主家的公子小姐有,伪国军投降的有,土匪洗心革面加进来的也有…… 曲是伪满国军投降的。
阳秋恳切地说:好,相信你。做司务长,要经常听取大家的意见,多动脑筋精打细算巧做安排。你过去做过,轻车熟路。要注意军民关系,离开了群众支持,别说后勤工作做不好,就连我们这支部队能否存在都会成问题。曲说过去他不懂,现在明白了。阳秋叮嘱:你是营司务长,要经常督查各个连司务长的工作。什么事都要想到做到前头,不能被动,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账目要清格,经得起查问。在营里你直接受后勤主任领导,有什么事直接找她联系。你还有什么想法?曲说:没有了,请营长放心。后勤主任是谁?阳秋说今晚你就会知道。
晚饭后阳秋召集排长以上干部开会。二十多人,有的坐在炕上,有的坐在长凳上。有人抽烟,虽然窗户开着,屋里还是烟雾缭绕。满生来曾堡整顿民兵组织,邀他也参加了会议。阳秋首先公布干部的调整情况。说请示司令员,调徐丽静回来任营政治处主任兼后勤主任。大家听了视线都集中到丽静身上。大多数同志对她的回来都很欢迎。阳秋接续说:把曲玉刚和于笑海的工作调换一下,从今天起,曲任营司务长,于任二连三排排长。笑海听了欢天喜地。阳秋接续道:明天我要去执行一项重要任务,需要多长时间不清楚。走后,大鹏主持全营工作,遇有重大的问题要和徐主任商量,决定不了的,请示司令员。菊花瞅着大姐,心里不安起来。大鹏先是一愣,继之眉头皱了皱,扫了丽静一眼;想,既然要我主持全营工作,干吗遇事还得跟下级商量?阳秋扫了大家一眼继续道:希望大家能精诚团结,尽心竭力做好本职工作。营里有没有人闹不团结啊?如果有,不好。为人处事要心怀坦荡,不要斤斤计较,更不能意气用事……
 
芸芸众生
丽静到一连检查伙食帐。问宗四军,这笔支出怎么收条是你开的却没人签字或盖章?四军说:啊,这是买老仇家咸猪肉的款,男人不在家,老婆找不到腰戳,又不识字…… 丽静让尽快找他补上。四军见二姨要走,留她在一连吃,说放哨的在山上套到两只狍子,晚饭改善。丽静嗅嗅鼻子说:好香!可惜我回营部还有事。她走到大门口,听菊花在身后喊她,回头,见菊花提了只小麻袋,看样子,像装了两条狍子腿。菊花找了根柴棍,和二姐抬着走。丽静问她怎么不高兴,菊花说:你回来了,大姐这又要走。——哎!大姐到底要干什么去?丽静道:大姐没公布我怎么会知道。菊花说:你和大姐骑一匹马回来的,什么事能不告诉你,跟你又那么好。丽静反问:大姐跟你不好啊?菊花道:好是好,可大姐老嫌我做事毛手毛脚,说话不知轻重。先头在会上还不是批评我。丽静说:你没好生体会,不单是批评你。菊花道:管批评谁呢!嗳,你说上头是不是要把大姐调到旅部?
丽静想了想反问:能吗?那就干脆公布得了。菊花斜丽静一眼责怪:你呀!大姐在咱们营威信多高,突然宣布要调走,不乱了套才怪呢!这么一搪拖不就把气氛给缓和下去了?丽静想了想道:会这样吗?到底上哪去、干什么,我确实不知道。菊花说:谜。不过大姐走我就走,大姐走了我才不在这个营呆呢!丽静问为什么,你又不是大姐的通讯员。菊花说:你别心里揣着明白面上装胡涂!你没见那个人瞅大姐住院便把跟大姐最亲近的人都给支走或降职了吗?
丽静解释,可能是巧合吧。菊花哼了声道:算了,不跟你谈了,一个薛宝钗似的人物。丽静说:呵呵,我还成了贾府的宝二奶。你是不是见邹际勇升为了连长,你依然蹲旧坑,心里不平衡?菊花气嘟嘟说:屁!你以为是他单纯冲着我呀?哼,他才不那么傻呢!官小更不错,诸葛亮隐居隆中,安闲无事。上面有连长,下面有排长,我夹在当中乐得清闲自在。丽静批评她这种思想要不得,有抵触情绪。菊花铳道:别装大头蒜,少给我扣帽子!丽静说:咱们是姊妹,什么事我能不向着你?菊花戗道:谁知道,声色不露的。我又不是孙悟空,会变只小虫钻到你铁扇公主的肚子里。丽静嬉笑道:哦呵,我又成了妖魔鬼怪了。你说的那事可能是巧合。菊花不忿地驳斥:什么巧合!他不去咧咧,司令员认识你和我二哥是老几,一来就把你俩给调走?
丽静组织一下语句说:我仔细想过,司令员跟他也只是刚认识,总不至于他想干什么司令员就同意。从咱们营往上调人,是从所谓强将手下无弱兵这一层来考虑的。要知道,我和你二哥不是被贬职而是提升了。事情的原委很可能是,司令员让大鹏介绍咱们营的情况,他就把司徒两口子、你二哥做了介绍,把我也熏了一通,司令员就点到了我们俩。至于司徒夫妇,那是必然要上调的。
菊花道:我不去考虑什么官不官的,无官一身轻。把你和我二哥调走,大姐舍不舍手?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大姐身边没个梯己不成了光杆司令啦!丽静说:这件事只可信其无而不可信其有。世无完人金无足赤,对别人不能要求过高。你我都应向大姐学习,以大局为重。菊花提高声音挖苦:你别在我跟前南天门搭戏台净唱高调!谁敢跟大姐比?我只求活得痛快无忧无虑就行。丽静耐心劝解:三妹,要学习。大姐说过,她年轻时刁蛮任性,常常恶作剧欺负姐夫,说话办事就像枪铳似的;再看大姐现在,跟她过去比是不是判若两人?大姐何以会如此?关键是学习。大姐从书本上学,从每一位同志身上学,取长补短从善如流,因而才会进步得那么快。
菊花想了想说:倒也是。我小学念了三年半,大姐私塾舘念了不到三年,跟大姐比我这人是拉倒了。大姐是天上的圆月亮,我是坟茔地的萤火虫。丽静斜她一眼道:瞎比喻啦,吓人捣怪。有大姐做榜样,我们为什么要自暴自弃不效仿看齐呢!菊花半认真半挖苦:好个政工干部,大姐真有眼力。丽静说:你少讽刺我!
她一抬头,道:哎,你看!菊花瞅,见凌波背着手一摇三晃,嘴里念念有词,她喊:喂!波子,想上庙当和尚啊,不好好走道练念经?凌波挥动着手臂打招呼:哈罗!古得阿夫特努恩(喂,下午好)!女辈何往乎?丽静回道:古得阿夫特努恩。维尔阿由苟英(你上哪去)?菊花训斥波子:你鸭子走道没正形,还跩开了。你越来越不像话,见面不叫姨,叫女辈,女辈是什么意思,哪国话?
凌波站住,一本正经反击:我说三姨,你才不像话了呢!自己没文化,还装模做样乱训人!菊花扬起手质问:你说谁装模做样?掉么嘴划么舌,你说女辈何往乎是不是骂我们?凌波道:女辈乃文言文也,是你们;何往乎吗,是问到哪去。三姨,你讲讲,我哪地方不像话了?菊花斥道:行啦,别鹦鹉学舌,学了几句破英语和古文,跑我们跟前臭显摆!丽静说:波子啊,我看你有点傲刺刺的了。女辈那个女在这里不念女,念汝;另外呢,女辈,是尊长对下人的称呼,你用来称呼我们是小犯上,知道不?菊花骂:臭小子!山外青山楼外楼,强中自有强中手,以后你谦虚老实点!
凌波挠头道歉:三克油,绍锐,绍锐。这曲大司务,怎么搞的,他教我见了你俩这么问,显得有礼貌有学问。他这不是耍我波大爷吗?我得找他算账去!他不待说完转身跑走。丽静喊问:波子,上哪去?凌波边跑边回头道:一连改善,七叔捎信让我去米西米西。他肚子一鼓裤带断了,裤子掉下来露出屁股,慌忙提上。裤带躺在地上像条死蛇。两位姨拍手大笑。菊花说:这鬼东西,太淘了。不过,全营的人倒都挺喜欢他。
姐俩重新抬起东西走路。丽静道:司令员找他谈话要他插班读书,他不干,说你让我当兵打鬼子我就学,瞅闲工夫学,不然爱找谁你找谁去。司令员拿他没办法,叫我带套高小一年级课本回来抽时间教他。打那以后,他一闲下来不是找这个教他算术,就是找那个教他国文,也不知他从哪搞到本《唐诗三百首》,天天背。这小子,脑筋特好使,一遍就能记个差不多。不过,得让他按部就班学课程,不然东一扫帚西一簸箕就学夹生了。菊花说:这鬼精灵的脑筋太像大姐。你看大姐那记性,真让人羡慕。沉默了会儿她接续道:找对象一定得找个聪明的。找个二B,不生个傻瓜也得生个笨蛋。
丽静遇到取笑她的机会赶紧接话:哎呀妈呀!我说这半天你在那儿想什么,原来是想找郎君生小娃呀!菊花笑骂:好啊,烂蹄子!平日里面上装得文文绉绉的,其实心里比谁都不安分。自个的心事不说,编排我来取笑!她撵着要打二姐,两人抬着东西转圈子。丽静央告:别撵了别撵了,让战士们看见多不像话!菊花道:好,饶你这一次。嗳,我问你,你说我二哥人怎么样?丽静说挺好的啊,你问这干吗?菊花道:别揣着明白装糊涂,大姐没跟你提过吗?丽静说提过呀。菊花穷追不舍:大姐怎么说的?丽静道:谁能记住那么多。谈工作呀,说闲话呀……
该死的,我叫你装!菊花笑骂着又要撵。丽静道:啧!别急嘛。你问的是那个事啊?大姐倒是跟我提过,只是…… 菊花质问:你是嫌我二哥文化水浅还是嫌我们家穷?再不就是厌烦我?丽静反问:说了些什么呀,我是那样的人吗?我知道二哥人好,可是…… 爱情的事你不懂。菊花嚷道:得得得!别吞吞吐吐拐弯抹角来蒙我,就像你跟哪个野汉子搞过恋爱似的。我比你小几岁?不就一岁吗!
夜里,营部联炕上几名女子都睡熟了。阳秋就着油灯看书,遇到不认识的字查字典。油灯朝炕的一面竖着本翻开的杂志遮挡着灯光。有人从背后伸手掩住阳秋眼睛。她掰开手回头,见是菊花,骂:小鬼!不老实睡觉五更半夜下来作妖。
菊花说:我要上茅厕,特为吓吓你。还不睡,看几点了?阳秋看挂钟,快12点了,打哈欠伸伸懒腰。看什么书,瘾头这么大?菊花问。翻看封面,见是《孙子兵法》,问:这么用功,想当军事家啊?阳秋笑笑道:当什么军事家,多看看这方面的书对用兵打仗有好处。——快去!披上衣服别冻着。菊花只穿了件紧身短衣短裤,趿着鞋跑走。跑掉一只,单腿蹦回来重新穿上。阳秋瞥她一眼,用细蔑把灯芯按小,脱衣躺到炕头自己被窝。
菊花像入室盗窃的贼一样悄手蹑脚回到屋里,吹熄灯,掀开阳秋的被就往里钻。谁?……你个坏蛋,自己的热被窝扔了往我这儿瞎挤!阳秋低声骂。菊花悄声说:你明天要走了,还不兴我亲香亲香啊。姐,你是不是想撇下我们去攀高枝儿?阳秋问攀什么高枝儿?菊花说:上调旅部呗。阳秋说一个营她都领导不好,调到旅部能干什么!菊花说:别谦虚啦,净糊弄我个大傻蛋。告诉你大姐,你走哪我跟哪,不兴把我扔了。阳秋问将来不嫁人啦?菊花说:不嫁。就是嫁了,晚间跟男人白天也跟你。阳秋道:我比你大了十三四岁,先老死了呢?菊花说:你死了我就到你坟头找棵歪脖树上吊。阳秋骂:滚!我成了钩死鬼子啦?快睡吧,明天还有许多事要做呢。菊花说:姐啊,我二哥岁数不小了,你不能多做做二小鬼的工作吗?如果两个能结合多好。阳秋道:我提过两三次, 她不是不表态就说不着急,等我再跟她唠唠。快睡吧。
曾家油灯放在窗台上。春杏就着油灯做针线,腿盘坐把腿坐麻了,伸开,用拳头捶捶。她的被子放在炕梢,曾钱睡在炕头。他被捶腿声惊醒,睡眼惺忪地望望躺箱上的座钟,已经12点40分。一对夫妻:一个半老,面貌丑陋;一个青春年少,容颜俏丽。曾钱问:怎么还不睡?春杏说:睡你的,快完了。曾钱嘟囔;去给儿子轧亲还是领女儿去下柬,等着穿偏连宿打夜赶?春杏没好气说:有个儿女还不愁了!……喂,有合适的咱们要个吧!
曾钱寻思了会儿道:要的长大能跟咱一条心吗?自己养的才真心亲哪,打掉牙挠破鼻子也不生分。春杏挖苦他:种豆得豆种瓜得瓜,连个种都种不上得什么啊!曾钱欲言又止,好半会儿支吾:咝!你看那么办行不行…… 春杏道:要说什么就痛快点,别嘴含了驴屌似的。曾钱支嘟哝:……算了算了。——我说啊,别熬坏了身子,赶快吹灯睡吧。春杏心里难过,讽喻:人家娶了媳妇白天纺纱织麻,晚上吹了灯做娃娃,我们吹了灯干啥,找了你那么个废物。曾钱有点恼,囔道: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你也别埋汰起人没个完。当初不是***同意吗,是我抢来的啊?春杏没好气,反诘:当初你就没安好心!你不逼着要债,我妈会答应吗,还赚了个是亲戚啊?曾钱说熊的:买货算账,借钱还钱,天经地义,到了期限还不兴要啊?亲戚怎么的?亲戚也不能无事无非就给谁三吊三六吊六,肯借就不稀了!
春杏的父亲原在滦岭县城开了间洋铁铺维持生活。热河沦陷后,父亲摊了劳工,要押到阜新去挖煤。那可是玩命的活计,无常随时都会夺走你的生命。母女听说交上五百现大洋可把人赎出来,于是南借北借,怎么也凑不够。正一筹莫展时赶上曾钱来县城办货,母女好说歹说借他的钱递上去,不合让鬼子犬口中队长看到了春杏,这就要人不要钱了,吓得母女跟着曾钱趁夜逃到了山区,人没救出来钱还入了老虎洞。母女在这山区别无亲戚,只能落难到曾钱家。到期曾钱催债,母亲无奈只得把春杏嫁给了他。老人积郁成疾,不久便撒手人寰了。阳秋带队伍来到后,问起春杏何以会嫁给曾钱,她禁不住伤心哭起来,道出她一家的悲惨遭遇,说有时自己甚至想一死了之。阳秋百般开导慰藉,使春杏略微增添了活下去的希望和勇气。
春杏数落曾钱:什么别怨,就怨我命不济,人没救出来反倒搭上两个。曾钱阴阳怪气道:嗤嗤!说这种没良心的话。狗得知饱,人得知好,欠的债我不要了,***老我给发送了,还想怎么的啊?不管怎么着,在这堡子咱日子过得不属第一,也属二三。那玩意能不能行怎么的,当饭吃还是能当衣服穿?快睡吧。春杏说:这是给大姐做的,大姐明天要出远门。曾钱撇着嘴道:啧!人家做官当将的穿什么没有,用你献殷勤!头两天你不是给小小子做了件小褂吗?春杏骂:你这个没长心肝没长肺的!如果没有大姐的小小子,还有这村的人吗?你尸首还不知丢在哪里喂狗呢!曾钱不忿,辩驳:她不住在这村子鬼子会来吗,要抓的是谁啊?春杏斥责:说这种昧良心的话!如果没有抗日军,村子还不早被日本鬼子占了,有你炫耀的好日子!曾钱诘问:咱房子没让他们住啊?春杏驳斥:没给你房租?真好意思,给就接,跟着你脸都丢尽了。曾钱理直气壮道:收房租也不对了?就你那么一赊二卖的八辈子也过不好。
春杏越寻思越窝囊,禁不住抽泣起来,脸扭向炕柜。曾钱心疼了,说以后不要还不行吗?你也别一条磨道跑到黑,队伍上有机器,明朝拿去求谁一会儿就扎完了,别净点着灯熬油。春杏骂:闭上你的鳖嘴!原来是怕熬你点破灯油。让别人扎那是我做的吗?你长没长眼,大姐人多好!别看人家当那么大的官领那么多兵,可一点架子也没有,跟咱百姓贴心贴意。我这针针线线做,针针线线表示咱村妇女对大姐的一片心意。曾钱冷笑讽刺:还挺重情谊呢!如果你对我也这样该多好!春杏骂:你心肝让狗吃了!这个家里里外外我给你支撑得怎么的,你还不知足?曾钱道:我不是没说你这方面的怄眼吗?
春杏脚穿双洋袜子,迭放着蠕动伸曲,有种撩拨人的魅力。曾钱见了禁不住伸手摩挲,自言自语:谢营长是鬼气,全村上下没有不敬佩的,这做人真***的邪门。春杏啐道:那是做出来的吗?你做我看看。站岗放哨去睡大觉,差点毁了大姐、她儿子和全村乡亲,你还有脸说?曾钱不忿,囔熊的:我当大伙面已经作了检讨,还想咋的,枪毙我啊?
春杏说:大姐积德,生出这样的好孩子,这么小就这么有心计。曾钱耻笑道:鸟宿山林鬼住茔,兔遭鹰叼得认命。命里八尺难求一丈,人家谢营长命好。春杏蹬了他一脚骂:滚***个蛋去!命不好我认了。别摩摩挲挲的,摩挲还能引逗起你那睁眼瞎是怎么的?曾钱喟然道:说说你又来了。孩子的事你不能帮想想办法吗?春杏讽喻:我有什么法子!女人又不是黄瓜,自己长雄花。曾钱吞吞吐吐:咝,再不,在队伍上找个聪明俊俏的小伙借个种?春杏腾地红了脸,心怦怦乱跳,骂:什么?不要脸,亏你想得出!曾钱有点理屈,放柔和声音自问自答:那你说怎么办?将来咱这家业也不能叫二姓旁人白捡了去啊!
春杏戗道:哼哼,想得还不远哩!曾钱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咱总得有个接续香火的吧?不然百年之后,赶上灯节、清明、中元、十一,连个送灯上坟的人都没有,憋屈不憋屈?春杏没吱声。曾钱看出春杏心动了,进一步撺掇:我这也是没有法子。延医求药,买卦问卜,烧香拜佛,花了多少冤枉钱,一点效用也没有。咱俩的日子你不帮想辙,谁帮想?春杏喃喃地:怎么好意思。一旦露出风声,这脸往哪搁!曾钱说:我估摸队伍上有纪律,事儿完了他是不敢声张的。人不知鬼不觉,种上就说是咱俩的,谁会知道!春杏嘟哝:怎么知道人家就肯,万一…… 曾钱一笑道:嘿嘿!大姑娘要饭,不知道自身就是金饭碗。嫩得一掐一包汤,递上眼色哪个小伙子不上钩?春杏啐他:去!少混说乱道!
春杏桃腮泛红,眼里闪动出少女性欲萌动的光泽。心里有种难以言述的东西——像冬眠的小虫子,被春风唤醒了,蠢蠢欲动,有种难以遏止的跃跃欲试的感觉。第一个跳进她脑海里的男子是鞠满生。他有点古板,一闪就过去了,接着是清秀爱闹的刘勇胜,他稔熟的面影长时间停留在她的脑海里,他曾说过瞅曾钱不在家要偷着吻我来着。——春杏绝不是一个坏女子。哪个成熟女子不怀春?哪个怀春的女子没有性的本能欲求?曾钱瞧出有门,适时缀上符咒:不过可不能黏糊上啊,种上就拉倒。如果尝到甜头还藕断丝连,我可要告到队伍上。春杏倏然变了脸色骂:你个该死的!…… 她做完衣服咬断线,叠好,望望曾钱已呼呼大睡了,一种厌恶的心理油然而生。她咬着嘴唇端详抓揉自己丰腴的乳房,方才荡漾起的情欲又在身体里春潮般翻腾起来。叹了口气脱了衣服吹了灯,背向曾钱躺进自己被窝。
满生骑马到东山去查岗,见树林里有两匹牲口在吃草料,拴上自己的马走上去。山顶有人喊问口令,满生对应。上面的岗哨道:啊!是鞠主任啊。怎么这么晚还到山上来?满生说:三面山查完骑马也得三个多钟头。有情况没有?没打瞌睡吗?岗哨:没有。这制度一规定下来,谁敢?再说也得接受姓曾叔伯哥俩的教训啊!满生站在山巅上,望着四周昏暗寂寥的山野,夜风吹得人生寒。他嘱咐两位民兵晚间值勤要穿着棉袄,秋夜还是挺凉的。一名岗哨说:没看我们都披着蓑衣吗?这玩意好,天冷蔽寒下雨遮淋,等给鞠主任也编这么一件。
营部联炕上睡着营里七名女同志。小红翻了个身,醒了,发现身边菊花的位置空了。伸手摸摸,炕席是凉的,爬起来一看,整个人和行李都没有了,惊呼起来。一炕姑娘都被惊醒了。小星说:你身边是我三姨啊,她怎么还能睡睡觉没有了?这抓回来还不得受处分吗!小红责怪:鞠连副怎么能这样,营长对她多好啊!玉楼问:不是跟哪个野汉子跑了啊?姑娘大了不由娘,说跟人私奔就什么不顾了。丽静去推大姐。谁这么讨厌,不好好睡觉,也没吹起床号啊!四惠听声音不对,拉开窗帘,一屋子人全惊呆了,炕头拥被坐起来的是菊花,哈欠大口的。丽静诘问:你个该死的,怎么跑这睡?大姐呢?
姑娘们纷纷围过来。白天外面都穿着清一色军装,可内衣是自己的,各式各样,五颜六色。就丽静、玉楼、四惠和小红洋气,紧身针织内衣洋裤头,其余都是自做的,有肥有瘦;柳茵还戴着红兜兜。大家推戳捶打菊花,一片声吵嚷问大姐哪去了。玉楼质问菊花:喂!你把行李给了哪个野男人?菊花抡打胳臂拍打着被嚷:你们要干什么,想把我吃了啊?大姐上哪了我怎么会知道?翠莲和美娟值夜班,到卫生所去问问看没看见嘛。
丽静急忙穿上外衣出去,一会儿回来说她俩都没看到。奇怪,这人上哪去了呢?菊花问:没掉厕所啊?……再不,是去查岗啦?四惠嗔怪:胡说八道你,上厕所、去查岗还用带上你的行李!菊花嘟哝:真是的,上哪去也不吱一声!这下可好,闹翻天了。丽静斥责:你还有脸吧吧!自己怎么跑到大姐被窝不知道,那大姐上哪去了还不该知道吗?菊花拍了下被子说:哎!我记起来了。过了半夜我出去解手,见大姐还在看书,就逼她上炕睡了。回来,我不知怎么二糊糊地就钻进她被窝了。不过,那时候不但大姐在,我的行李也在那儿啊!
妈!四惠哭泣起来,穿上衣服在地上打转转。小星一向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容,此刻也不笑了。小红来后知道她俩和营长的关系,非常羡慕。她见四惠哭,体会到她跟继母的感情殊深;但不值得哭,营长是决不会丢的。菊花拿训斥人就像喝呼猫狗一样不当回事:四惠!你动不动就哭鼻子,小孩子呀?……哎,我猜到了,大姐肯定是睡了一觉穿上衣服去查岗,不知哪个毛贼瞅准脚步进来把我的行李偷走了。玉楼夸张地叫起来:哎呀妈呀,这吓不吓人哪!幸亏咱们人多,不然都穿着裤头,摸着一个还不…… 四惠没心思去理会玉楼带荤腥味的玩笑话,擦擦眼泪报复菊花:半吊子姨,你瞎掰呀,颜姨和杜姐的行李叠得好好的都没丢,就你的行李冒香气,散着也有人偷?菊花骂:好个宗小鬼,刚才损我胡说八道,我没稀理你,得了脸还敢小犯上骂我半吊子;等着瞧,看我瞅空不周理你。小星说:唉!我知道我妈上哪去了。大家吵嚷:啊,上哪去了?快说快说!小星道:肯定是毛贼进来偷行李,被我妈发现追出去了。大家惊愕。丽静想了想说:事情没那么严重。我去问问春杏……
菊花窝囊她:啧!你知不知道好歹?人家两口子搂在一起正睡在节骨眼上,你去敲门,人家嫌不嫌烦?一炕姑娘听了掩嘴笑。丽静呵斥:闭上你乌鸦嘴,这时节你还有心思荤素不分闹笑。菊花听了道:我说你们啊,大姐是干什么的,什么阵势没见过,能丢了?一床破行李没了能怎么的,值得你徐大小姐像火烧了猴腚似的!丽静骂:你个该死的,惹下乱子还骂人。我正告你,行李永远也不能给你补发!菊花说:你敢?不发我就睡你被窝。丽静道:我被窝决不能让你钻!和大姐睡一起把大姐睡丢了,再和我睡把我也睡丢了,我找谁去!大家乱嚷:对!谁的被窝也不要,她爱找谁找谁去。玉楼闹哈哈:鞠连副,赶紧去问哪个男子愿要你,去钻他被窝吧。大伙哄笑。菊花叫道:你们想一齐头孤立我啊?我不怕,惹翻了我全给你们的行李泼上大粪!
传进嘹亮的号声。姑娘们麻利地穿好衣服,叠被褥,打裹腿。外面有人喊报告,丽静答应着走出去。见是王二旦披着日本军大衣站在堂屋门外,把手里的纸麻花递给丽静。春杏推开自家风门跑过来,拿着包东西。二旦见丽静身后围了帮姑娘,都没梳洗,有的还敞着外衣,腼腆起来,说营长让他等吹了起床号交给女宿舍谁都行。丽静问那是几点,二旦说3点左右吧,我们正在村里游动放哨。丽静打开信,都围上看:诸位姊妹:见你们都睡得很香没敢打扰,带上菊花的行李起早走了。阳秋上。大家看了鼻子都酸酸的。
 
激流和旋涡
到戚家镇五十多里,大月亮地,马常往返跑,路熟悉,一个多小时就到了。去到,三人吃了夜餐,阳秋换上勇胜为她准备的外衣;原先司令员常年做地下工作,对化妆术颇有研究,亲自为阳秋化妆。化完,看上去像个四十多岁的乡下婆。她背着衣服包独自骑着草上飞,勇胜和凌波同骑一匹马,另一匹驮着粮食、土豆和油盐酱醋。三匹马一路小跑,阿黑跟在后面。凌波挎着书包,问把我妈化妆成这样干吗?到底上哪去?勇胜说到了你就知道了。凌波追问为什么不带队伍?勇胜反问:你以为就放枪打仗才是打鬼子啊?凌波道:那当然!不开枪鬼子能死吗,闹大邪啊!
到了渡口天还没大亮。离河不远有两间茅屋,四周围着篱笆。勇胜掏出钥匙开了柴枝院门和茅草屋门两把锁。把马背上的东西卸到屋里,领大姐到河边去看船。前天这里下了场不小的雨,滦河涨水,使两岸绵亘起伏的山峦根丛生的郁郁葱葱的杂草和树棵子都淹到了水里。河对岸山前有三间茅屋,原来是个饭馆,遭胡子抢劫黄铺了,现在破狼破虎没人住。勇胜把有关事宜向阳秋做了详细介绍,骑上白马牵两匹走了。
阿黑坐在院门口,两眼溜视着四周。屋里,凌波坐在板凳上怄气。阳秋数落:没看到有你这样的孩子,老没个顺心的时候。凌波顶嘴:你怎么不说你自己?人家越活越出息,你却越混越苟禁!母亲瞪他:什么!不跟你说了摆渡的姜大叔病了吗!凌波梗着脖子铳道:他病了关你什么事!我爸的仇你不报,那你爸和你妹妹的仇也不想报了啊?阳秋呵斥:越来越不像话,我爸和我妹妹是你什么人?怎么这么没有教养!凌波质问:凭什么一营人你不带,鬼子你不打,跑这兔子不拉屎的地方来修身养性,你乐意来当姑子我可不愿来当和尚。阳秋扬起手骂:兔崽子!就以为我不敢揍你是不是?——上哪去?站住!凌波刺棱着头对闹:我回去找刘小鬼算账!
阳秋蹿上去薅住他后脖领,朝他屁股狠劲拍了几巴掌。凌波躲也不躲,就那么旗杆似的挺着。你…你走!我自己留在这儿。阳秋说着一推把凌波推了一趔趄,自己跌坐到炕沿上,两手捧着脸悲伤地啜泣起来。凌波是头顺毛驴,吃硬不吃软,听到妈哭站住了,磨磨蹭蹭走到外屋搬起倚在山墙上的橹,没好气地说,走啊!阳秋见儿子把橹扛到肩上,擦擦眼泪走过去说:你扛篙,橹我扛。凌波嘟噜一句:我扛得动!阳秋没听他的,抓过橹扛到自己肩上。
渡口彼岸已聚集起十多名男女老少。这岸的乘客已经上了船,一个戴巴拿马帽的汉子掏出怀表看了看道:往常都是8点左右摆渡,今天怎么了,已经8点半了啊!一名瘦长脸女客说:谁去看看不好吗?一名两耳朵眼前长着拴马桩的男客道:谁敢去!一条大黑狗雄赳赳地守在房门口,掏了腚找谁?……哎!出来了,出来了。众人转头,见从茅草房走出两个扛橹扛篙的人。高的是个渔家婆子,戴着箬笠,鬓角花白了,脸上灰呛呛的;穿件偏襟褂,挽着裤腿,脚上是双青布拉带鞋。矮的是个渔家小孩,也戴着箬笠,遮了上半边脸,赤着脚。瘦长脸女客嘟哝:老姜头上哪去了,换这么个老婆子来,她能行吗?拴马桩说昨天他来过,小房锁着门,不知怎么回事。
阳秋抱拳致歉:乡亲们!劳你们久等了。拴马桩问:大婶,怎么换你了?阳秋道:老姜头病了。她打个愣怔,这人好面熟,想了会儿记起来。自己逃来热河住在鞠店村鞠花家,一次跟菊花去赶集,在集上见过这个人。她因伤住院时结识一位病友隋冬妮和她丈夫赫老板。那天两口子和这个伙计在集上收购皮毛。今天他没认出阳秋,问:大婶,你是老姜头的什么人?阳秋说:是个远枝儿亲戚,这船和茅屋我租下了。巴拿马摺歪着脑袋斜视着阳秋道:哎!我说渔婆子,这河水挺急的,有旋涡,你可不能拿大伙的性命打哈哈笑啊!阳秋看了他一眼,没应。凌波没好气,铳上去:怕打哈哈就别坐,谁也没请你!巴拿马挑起只眉毛道:吓!小鸡屌,说话还挺倔啊!凌波用篙跐开船,阳秋摇着橹,凌波放下篙帮妈摇。
拴马桩接过巴拿马话茬:这年头倔点好,不能摸着猪奶也叫娘。巴掉头质问:哎!道南卖龙头你道北插什么嘴,冲谁啊?拴马桩不辞劳:你少骂人!再敢骂一句我就不客气!瘦脸女客解劝:出门在外,都少说一句。——老姐姐,这摆渡钱什么时候收?阳秋说:今天刚开张,图个吉利,摆渡费不收了。大伙一阵欢喜。瘦脸道:老姐姐心数好,定会有好报。怎么不领个大的来做帮手?阳秋说:嗨,有吗?就这么一个小疙瘩。巴拿马阴阳怪气问:老梢婆,听你说话像个久走江湖的,府上是哪里啊?“海边。”“什么海啊?”“大海。大伙坐好,快到河心啦!”
河水打着旋涡,船开始抖动,有的妇女开始呕吐。凌波帮妈妈拼命摇橹,可船老要打横。阳秋始料不及,紧张起来,汗珠子从花白的鬓角滚下。凌波瞪亮眼睛丝毫不敢懈怠。船突然碰到个大暗窝,猛烈摇晃起来。乘客们惊叫,脸都吓白了。幸而阳秋是使船的惯家,不然非翻船不可。她努力摇撸,儿子使出全身力气帮妈摇,船驶到水流平缓的河段稳当了。巴拿马不敢惹动拴马桩,敢找阳秋茬:老梆婆子!我说你打哈哈悬嘛,小崽子还不爱听,你不会驾船跑这瞎鸡巴张罗,万一翻了船吧一船人灌死怎么办!
阳秋有任务在身,不想吵架,解释:这是个暗涡,不常在这河上使船很难掌握。巴拿马没完没了:那你也不能拿大伙的性命闹哈哈笑啊!凌波腾出手,抄起篙对准他的脸吼道:龟孙子,你下去!巴拿马惊叫,上身后仰。凌波骂:你***的白坐船还乱放屁,先前你骂谁小鸡屌,刚才又骂我小崽子?说!什么叫老梆婆子和瞎鸡巴张罗?乘客无不低声称赞:这小孩,好厉害!瘦脸妇女劝:小兄弟,算了,让他一次。有人斥责巴拿马:看穿戴你倒像个文明人,以后说话别不干不净,这里是鸡鸣三省没人管的地方,小兄弟真的把你一篙桶下河喂了王八,你找谁去?巴拿马见没人帮他,脸木木的没敢再吱声。
勇胜并没马上返回戚家镇,把三匹马拴到渡口附近的树林里,握着把刺刀在树木丛杂的山里四处寻觅,找了好半天一无所获,泄气了。正准备下山,突然从灌木丛蹿出只狐狸,吓了他一跳。你娘的!他把刺刀撇过去,没刺着。捡起走了几步,一想,折回来用刺刀削掉一溜灌木,哦!洞口。他喜出望外,钻进去。越往里越宽广,也越阴暗。他划拉些干草束成一把,点燃,擎着一照,挺好,能住下百十人。
他返回旅部向司令员汇报。明义拍板:派名连长或连副率领二三十名战士去驻扎,在山上白黑轮流警戒,绝对保证母子的安全。驻军不得擅自到渡口或小房去,双方互相保密,之间的联系由你一个人负责。勇胜不解,问为什么?回说:那渡口我去过,发现往来的渡客成分很复杂。日伪的密探有,国军的特工也有,当然暗中那是我们的交通站。对于我们,要点是暗中,失去这层意义就不成其为秘密交通站了。要知道,驻军暴露了,交通站就暴露了,但驻军不暴露,交通站未必就不暴露。驻军的目的,是一旦交通站出了问题好保护母子。想不透彻或想透彻了没有安排妥当,或者安排妥当而没执行好,也许就会出事。比如说,驻军暴露了,你安排一个排,鬼子会派出一个中队来吃掉你;你安排了一个连,鬼子不还可以出动一个大队吗?
勇胜道:经你这么一说我清楚了。只是我不明白,驻军为什么要背着谢大姐?明义道:白天摆渡群众,晚上经常要偷运部队或给养,就那么一条船,一次顶多能摆二三十人,摆完一营人得往返十几次,一个团呢?终得让她母子抽空睡点觉吧!这件事透露给她,她势必要操心,还让不让母子休息了?再者,让队伍上的人知道了,人多嘴杂,渡口的秘密怎么保证!勇胜说:噢,我彻底明白了。这样,是不是就可以从独立营抽人了?明义说:是。别个团都有任务。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处理。在渡口,一旦遇到紧急情况可以让你谢大姐知道,审时度势处置,布阵打仗她比你强。你不在时,让带队的人跟她取得联系。至于战士,没有极特殊情况概不准往来。
勇胜骑马去独立营。曾堡前面的大橡树一条横枝上挂着块小黑板,写着九一八小调词谱。树前齐刷刷坐了一营人。丽静拉手风琴,小红打着拍子教指战员唱歌。菊花一面唱一面在底下也打着拍子。队伍外面聚了不少妇女和儿童,其中有春杏,都饶有兴致地也学唱。大鹏发现勇胜骑马进了村子,站起来离队迎过去。春杏望见小刘两眼闪动起亮光。勇胜下了马与大鹏握手,说你们营真好!大鹏道:九一八那天我给全营指战员做了次关于九一八事变的报告,会后徐主任教大家学了首《义勇军进行曲》,都唱上瘾头,纷纷要求再教几个。
两人走进院子。老母鸡领群鸡雏边觅食边悠闲地散步。春杏笑嘻嘻接去勇胜的马,问怎么这么长时间没来?勇胜嬉皮笑脸道;我说曾嫂,今天我可没带战利品啊!春杏嗔怪:听你说的,就像我爱占小便宜似的。大姐和波子都好吗?回答都好。春杏把马牵进马棚拴上,端着筛子添草料,大声道:小刘!我给大姐做了件衬衣,你走时来我屋找给你捎给大姐。勇胜打趣:曾嫂,曾兄不在家我可不敢进,别让他赖着。春杏嘲骂:去你的!狗嘴总吐不出象牙。
大鹏拍拍勇胜的肩,边往屋走边低声戏谑:这个曾家娘们对你像盆火。勇胜说她是个爱说爱笑的人。回头见丽静走进院子,大声夸赞:徐大学士,你手风琴拉得真棒,在下钦佩之至。丽静说:嗳!给你提个意见啊,以后不许给女同志起外号。勇胜两脚一碰道:哈依!大鹏嘿嘿笑。丽静故意板起面孔说勇胜:你再这样,我们可要去找司令员告你的状!勇胜立正道:耶是!鄙人下次不敢。
三人进了办公室。勇胜问:哎,徐主任,你回来还谁拉手风琴?丽静说:小红。她自己拉自己教,菊花替她打拍子。勇胜一本正经道:咝!我得赶紧找司令员,无论如何也得把我调到你们营。菊花哼着歌走进屋子,问:刘灵通,带来什么好消息?勇胜说:齐天大圣遭贬回了花果山,耳目闭塞,到哪儿去听好消息啊!大鹏莫名其妙,菊花朝勇胜嚷道:乱七八糟,胡扯扯了些什么你!丽静解说:你叫他刘灵通,他马上连扯到京戏班里演孙悟空的六龄童了。哦!大鹏醒悟。菊花笑骂:你个该死的瘦猴,连跳三级。
丽静见勇胜脸上有汗,抓了条毛巾和把扇子给他。他用毛巾擦脸,抓下帽子,一面用扇子扇风一面让大家看,里面是空的。他把帽子扣桌子上,用扇子扇了会儿,一揭,底下出现只鸡雏,嫩声嫩气叫着。三人瞪大眼睛,菊花叫道:我的天!猴精还有这么两下子呀!勇胜一笑说:何止两下子,四五下子也有,不过只是些雕虫小技而已。丽静道:夸你胖还上来喘了。勇胜把鸡崽放到地上,小鸡叫着蹒跚地跑出屋子。
大鹏问:兄弟,刚才你说了半截话,你真的想来我们营啊?勇胜说那还开玩笑啊!丽静半信半疑;菊花当了真,问:司令员能同意吗?勇胜说:自己的事自己不着急,谁急!阿哥多了,皇上管得过来吗?三人莫名其妙:咝!你什么意思?勇胜一字一板道:我今年二十好了几还光棍一条,你们营这么多才女,不赶紧来划拉一个,晚了还不都让别人抢光啦!大鹏听了哈哈笑;丽静哭笑不得;菊花摸到扫炕笤帚倒握着要抽他,勇胜躲着求饶:我的天,不干拉倒呗,干吗还动打啊?丽静说:不打你,你皮子发紧,老拿我们女同志取乐。勇胜收敛了笑容道:咳!我一见了咱们年轻人,你们谁也想不到我心里会多快乐,想笑,想唱,想跳。你们生活在年轻人的群体里,同志之间有说有笑,会觉得平平常常,可对我来说简直是天堂。
菊花撇嘴铳他:别哗众取宠,说得神乎其神!勇胜严肃认真地说:你们不信,是因为你们拥有,一旦你们失去了,就会理解我说的话千真万确。我常一个人东奔西走,孤独寂寞,神经老处在一种高度戒备状态;回到根据地接触的往往就是司令员,向他汇报,请示;他是上级、长辈,为人又严肃古板,我一见他就像耗子见了猫!我心里老憋着一股劲,一种力量,一团火,无处释放,想冲破胸膛迸发出来。有时我独自驱马行进,四周是无人的旷野,不知怎么突然就想大哭、大笑或大叫。我一碰到自己的同志、朋友,只要是年轻人,不知怎么就摩拳擦掌总想变着法闹一闹、耍耍宝乐一乐。我知道我呆不多长时间就又要离开了,有时不免就闹过了头。每当我离开时,谁也想不到我会回过几次头;我的腿就像灌了铅挪不动。我走开了,是拽着腿走的,也拽着自己的灵魂。哎哎!扯远了扯远了。
大鹏、丽静和菊花聚精会神听他叙述,瞅着他瘦削的脸,很感动。菊花同情道:小刘,你说吧,没扯远。你不把苦水倒出来,我们真就想也想不到。勇胜的话引起大鹏的共鸣:兄弟,你说得很实在,我有过这种体验。在讲武堂时,同学们听课啊,军训啊,谈天说地啊,疯打乱闹啊,觉得平平常常,可毕业要离别时,都五尺高的汉子,却像老娘们似的哭得昏天黑地。以后不管走到哪里,就老回忆起那段美好难忘的时光。丽静说:是这样。我师范毕业时也有过同样的体验。不管什么美好的事物,当你拥有时觉得平淡无奇,可一旦失去了才倍感惋惜。菊花郑重建议:小刘,那你就找司令员要求换换工作呗,好景儿也得让大伙轮着体验体验啊!大鹏深沉地说:他的工作不是谁都能干得了的,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沉着冷静随机应变,还得冒着生命危险。
丽静见天色晚了勇胜没有要走的意思,喊来曲司务,要他通知伙房给客人准备晚饭。勇胜道:笑也笑够了,乐也乐完了,苦水也倒没了,该谈正事了。我今天来是传达司令员指示。菊花站起来要走,勇胜拦住:哎哎!对你用不着保密,甭忙着躲开。——我继续说。司令员要从你们营抽调二三十名精明强干的战士,安排名连长或连副带队去执行一项重要任务。你们看从哪个连抽好?大鹏问去多长时间,都带什么?勇胜说当然得带枪支弹药啦,多长时间吗,不好说。大鹏问是什么任务?回说去保卫一个重要的所在。大鹏琢磨了一下道:那就是说遇到情况要打仗呗。回说那当然。丽静管后勤,自然问到住处和伙食问题。勇胜说行李自带,一律换上百姓服装,明朝出发。粮食和蔬菜从旅部食堂拿。锅灶嘛,旅部有缴获鬼子的行军锅灶,每人再发一件日本军大衣。丽静道:这么说要常在夜间执行任务喽。小刘说是,任务怎么执行,有什么具体要求,经过旅部司令员会详细交代。大鹏问丽静从哪连抽好,答说你是代理营长,看着安排呗。
菊花主动请缨带队。勇胜赶忙说:不行不行,就一间大房子,女老庙旗杆住宿不方便。菊花道:我带队,我说了算,谁还敢欺负姑奶奶是怎么的?丽静问大鹏:既然有可能要打仗,是不是得跟去一名卫生员?大鹏道:嗨嗨,看来,还非得鞠连副带队不可啰。那你回去告诉杨连长,就带你原来的一排人去吧。勇胜说明朝7点出发,到旅部休息一个白天,夜间行动。
卫生员让谁去,大鹏要丽静安排。天快黑了,屋里朦胧起来。院子里响起开饭的哨子声。菊花要走,丽静没让,说上级来客,老曲一向是四菜一汤。咱们营除了小崔,女同志都不熟悉小刘,有你在好对付他。菊花说:好。李逵看打擂,身后跟着燕青,他不敢起皮儿。几个人说笑着走出屋子。勇胜见春杏往她家屋里拿柴禾,道:曾嫂,我的马你就便给喂喂,饭后我还得用,草料钱让徐主任记账上。春杏说:我没有那么小心眼儿。干吗还得带夜回旅部?勇胜说他今晚不走,得骑马去查查民兵岗哨。大鹏道:晚上你好好休息,查岗的事我来安排。勇胜说:再不这样,北西两面你安排,东山我去,鞠主任要我代他摸摸一手情况。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大,但站在风门后的春杏还是都听清了。
丽静低声问菊花为什么争着要去,菊花说她晌午趴桌子上睡着了,梦见了大姐;她有种预感,这次的任务肯定跟大姐有关。丽静问:你不说大姐调到旅部了吗?菊花说那是她瞎猜的。她打听了,大姐没在旅部。丽静见四惠和小红勾肩搭背从卫生所出来,问四惠:我想让小红跟鞠连副外出执行次任务,明朝出发,你和颜所长有没意见?四惠问小红愿意去不,回答一切行动听指挥。四惠说好,愿意你就去,颜所长不会不同意的。她问丽静,刘叔谈没谈***和她弟弟到底上哪去了,丽静说没谈,谁都不知道,军事上的事也不好随意乱问。
 
暮蔼笼罩着省城大街,什么地方的两只扩音喇叭播放着日本军歌和日本流行小调。路灯已经亮了,一名戴墨镜的西装革履男子沿人行道漫步,礼帽压得很低,走到挂着云鹤皮毛商行牌子商店前,环顾,见没人注意,上去有规律敲门。
美惠子(陈云鹤)把脸贴上门玻璃,看了看来客身后和左右,不很情愿地拽开门插销。店铺里挂着各种毛皮和裘服。来人进屋,问犬养还没回来?美惠子狐媚骚样,回说:还没有,你答应以后不再私下来往,怎么又来了?来人插上门销,拉上玻璃挡帘,说情欲是个不倒翁,明明按下去了,可一松手又立了起来。他一把搂住美惠子狂吻,美惠子半推半就。来人抱起她绕过柜台进了里屋,往床上一放就解她衣扣,美惠子撒娇撒痴推阻说:看你个馋样,才几天又忍不住了。
九一八事变前她就是打入中国东北的女特务,在奉天开家旅馆,专一打探东北军情报。热河沦陷后被上级安排来承德和全杨毅假扮夫妻以皮毛商行为掩护继续干老本行,归承德日军守备司令部统辖。后来两个弄假成真了。
门外响起有规律的敲门声,两人一惊。美惠子从床上弹起来慌忙整理衣服,说恐怕是犬养回来了!来人从镜子里发现自己嘴唇和脸上染上了口红,赶忙掏出手帕擦掉,摘下墨镜坐到茶几边,打开烟盒,拿出支香烟衔到嘴上:他是冈崎。美惠子边用手指梳拢着头发边往外走边问:谁啊?门外的语声:是我。
巴拿马进屋摘下帽子,原来是犬养一男,九一八事变前是日本浪人,后来加入了日本特务组织,化名全阳毅。他见了上司微微一愣,敬礼,不无怀疑地审视着妻子。发现她口红乱糟,冈崎脸上留有口红的残痕,内心不由得积聚起屈辱和仇恨。冈崎说:我来打听你的消息,刚到你就回来了。辛苦大大的啊,坐下坐下。美惠子像没事人似的,给上司和丈夫斟茶。犬养打开密码皮包,抽出几张道林纸,说这是国民党长城守军的布防图。噢,哟西!燕山抗日匪徒的呢?犬养说:他们各个村寨路口均有民兵站岗把守,盘查得非常严密,四面山上白黑都有人巡哨,针也插不进去。不过渡口我发现了情况。他把所见所闻做了汇报。
冈崎问:嗯?那女子会不会是谢妖婆?犬养反问:她不才三十出头吗?冈崎说:你们俩能化妆,她就不能吗?支那都早婚,尤其是农村,不可能四十多岁唯一的儿子才十二三岁。再者鬼婆娘就是海边人,还是个渔家女,她的大孩子今年也就这么大吧。热河属内陆,妇女哪会摆渡,是鬼婆娘的可能性很大。犬养说:那就赶紧派兵去逮捕呗!冈崎瞥他一眼对美惠子说:渡边君!你认识谢妖婆,需要你亲自和犬养君走一趟啦。那个渡口对我们来说十分的重要,它不止能摆渡我们的人员,还可以从那里猎获我们所需要的情报。我想,燕山匪徒不会让鬼婆娘单独待在那里的,去辨认是不是她,如果是,还得搞清楚渡口周围是否布有兵力,有,是多少。若真的是鬼婆娘,四周还没布置上士兵,逮住她的时机就到了。如果布上了,搞清是多少,我们派部队乘夜偷袭过去一幷消灭。
 
夜里,渡口小草房四周一片寂寥。室内,蟋蟀躲在墙缝里吟唱,声音凄凉而悠长,使凌波触忆起老妇人在坟地哭着招魂她死去的儿子;未几老鼠在什么地方的洞里为分赃不均打起架叽哇哇乱叫;偶尔从山上传来野鸡孤独的叫声;遥闻什么地方有小孩哭似的狼嗥和狗狺狺的吠声:这许多怪异的声音使静夜变得空洞恐怖,像黑洞洞的枯井深不可测。阳秋朦胧地睡着了;凌波却毫无睡意,瞅着从纸窗的破洞透进的一缕惨白的月光,忆起《唐诗三百首》里的诗句,悲戚低吟:
窗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阳秋迷迷糊糊,问不睡觉瞎咕念什么?凌波嘟囔说想家。阳秋说家在安东,还有吗!凌波说想好多人。阳秋催促:快睡觉吧,我又困又乏。凌波抽泣起来,说他想爸爸。阳秋低声安慰:别哭啦,男儿有泪不轻弹。她伸手去搂儿子,凌波执拗地一甩胳膊翻过身去。阳秋斥责:你啊,又拗又强!你以为妈不想吗?妈不止想你爸,还想你姥爷、你姥姥和你小姨,你姨夫现在怎么样了也不知道。凌波听了越发哭得厉害,末了变成嚎啕,像被压抑的火山,岩浆冲破阻力猛烈喷发。阳秋伸手摇他:别哭了,哭得妈心里好乱好难过。妈的眼泪哭干了,妈的心常常是在滴血啊!凌波仍然呜呜哭。
在这荒凉寂寥的山坳间,在幽冥流淌的河流旁,在这死气沉沉充斥着各种怪异声音的夜里,他的哭声好凄厉好瘆人。妈劝:我知道你还在生我气。你恨鬼子,可就凭你或我去杀他们几个顶什么用?就算***带领一营人去杀他们几百个,就能把他们打出中国吗?凌波不忿:都像你这样躲到荒山野岭,驴年马月能把鬼子打出去啊!阳秋问:你记不记得你外公被杀我抓起匕首要跑出去跟日本鬼子拼命,你爸是怎么喊的?凌波戗道;我爸喊什么你不知道,问我?阳秋说:他是不是凌厉地呵斥我,胡闹,你一个人顶什么用,要发动组织起广大民众!我想你爸爸,他的话妈今生今世也忘不了啊!阳秋说着禁不住伤心地啜泣起来。凌波听了妈的话和哭声,心灵开始颤抖,喃喃地唤妈妈。阳秋忍住哭声说:是你爸爸的话支撑着妈妈硬挺着脊梁走到今天,克服种种艰难险阻组织起一支抗日武装。你连爸爸的话都不听,这叫爱你爸爸想你爸爸吗?妈妈都替你害臊!凌波慢慢止住了哭泣。
阳秋继续责备:你是不是就以为在战场上杀几个鬼子才叫抗战?不对啊,波子。抗战有好多工作需要做!就像司徒院长,他不是在打鬼子?如果你认为不是,那妈妈是被谁救过来的,你又是被谁救活的!数不过来的重伤号又是被谁救活了重返前线的?再拿这渡口来说,你姜爷爷病了,谁来管?一旦有紧急情况队伍要过河,怎么办?我们部队几乎全是山区人,谁会划船?你没看见那河水不但急还有暗涡,连妈妈冷丁上船都打怯吗!还有一个人会使船,那就是你金叔,可他还是团长哪!更主要的是他不在家,就是他带着一团人马从这河上过去执行任务打鬼子去了。他带兵回来时这里没有摆渡的,怎么办?再有队伍要过去呢?用一个团、甚至用更多的兵力去打鬼子,不比***妈的一营人强多了吗!
还是妈妈说得对!凌波想,后悔不该跟妈妈顶嘴,唏嘘说他冷。阳秋说:我给你身上搭点什么吧。凌波道:不。我想和妈睡一起。阳秋掀起的被让儿子躺进来,搂起他意犹未尽开导:遭受不幸的哪里就咱们一家。你二姨和你三姨,哪一家不如此。再说你杏姨吧,长得那么俊俏,你知道为什么嫁给瘪瘪囊囊比她大二十多岁的曾钱吗?凌波问怎么回事?阳秋叹口气说出了事情的原委。末了道:你杏姨她爹被抓去下煤洞,死活不知,加上你杏姨的委屈,做娘的心里哪能好受,三七夹六得病离世了。凌波握紧拳头骂:日本鬼子都该千刀万剐!
                      
大雷雨
村外靠道边的一缠玉米秸前坐着名妇女,捧着包袱,焦躁不安地望向村子。终于望到一人一骑马的影子,她站起来上道往村外走。勇胜乘马赶路,发现前面有个人影,掏出手枪喊问:谁!是春杏的声音:我。啊,是刘兄弟啊,吓我一跳,这么晚你上哪?勇胜惊异地说:我要问你哪!黑灯瞎火你这是往哪瞎逛荡,像个夜游神?春杏既兴奋又忐忑,极力镇定自己,埋怨:看傻曾钱,这都秋后了去放哨连棉袍也不带。勇胜说:正好我要去查哨,给你捎去。你胆子也真大,一个弱女子竟敢独自闯夜,不怕小鬼出来掐了你啊?……快,给我!
春杏说:不用,我自己去送。你别吓我啊!勇胜谐谑:怎么,一宿见不到也不行吗?那,我先走了。春杏赶忙阻拦:别!你别先去惊扰。我得亲自去堵堵他,看是不是还像上回一样又去睡大觉。勇胜道:噢,原来是这样。曾嫂,你这人挺不错嘛。哎,这么办吧,你上来,我下去给你牵着马,这样能快些。春杏说:不行,怎么能那样做呢!勇胜下了马道:营部设在你家院子没少添麻烦。快上去吧,别瞎客气啦。春杏吞吞吐吐问:唉!这马能不能架住两个人?勇胜说那倒没问题,只是孤男寡女的…… 春杏责怪:哎呀,刘兄弟,看你平常…… 都参加队伍了,还封建呀?再说黑灯瞎火,这荒山野岭又没其他人影儿…… 咱俩一起骑上吧!勇胜犹豫,说那……也好吧。
天上有云翳。昏黄的月轮从东山背后懒洋洋爬上来,像没睡醒的醉汉,无精打采不太情愿。马驮着两个人颠着碎步。勇胜半开玩笑:黑天瞎晚,身前搂个漂亮小娘们不太雅观,让谁发现了有嘴解释不清。春杏回头嗔啧:你呀!平日挺爱闹的一个人,怎么一到真格时倒那个了?勇胜郑重地道:说归说笑归笑,男女可不能授受不亲…… 上身别老往后倚啊,再倚我就掉下去啦。春杏说:我捧着包袱不得劲儿,你手不能搂住我的腰呀?勇胜啧了声,勉强把胳膊伸过去,用胸膛把春杏往前推了推,问:曾嫂,你身子怎么老战栗,是不是冷啊?春杏娇滴滴说:是有点,你抱紧我,这样能暖和些。勇胜道:曾嫂,咱们下去吧,你把棉袍子穿上不就暖和了?春杏道:就这么搂着吧。现在穿上,上去给了他,回来不更冷呀!
沉默了会儿,春杏声音颤颤地问:刘兄弟,你就叫我春杏不好吗?加个“曾”加个“嫂”字干吗?多别扭呀!勇胜说:大家都这么叫,我改口,不好吧?作为军人,不能对别人的老婆表现得太亲热,有伤风化。春杏嗔怪:你呀,真是的!你曾当他人面说要偷着吻我,这阵子又…… 老爷们怎么嘴像老太太的裤腰,稀松!勇胜笑道:嘿嘿,那是闹笑,当不得真的。春杏没言语,住了片刻说:其实我不一定比你大,你今年二十几?勇胜道:不见混,二十四了。春杏说:嘻嘻,我比你还小两岁呢,以后可别再叫嫂子啦,就叫我杏儿或杏妹吧。勇胜认真地道:那怎么行!这得从男方论的,曾钱不是比我大吗?春杏说:你一不跟他沾亲二不跟他带故,凭什么从他论啊!勇胜道:我跟你不是也不沾亲不带故吗?叫那么亲切,让曾兄听到还不打破醋罐子捎着酸菜缸啊,叫大伙听到也不好。春杏沉默,末了伤心地叹口气说:我的命好苦哦!勇胜知道曾钱跟她太不般配,问:不愿意,当初为什么要嫁给他?既然生米煮成了熟饭,将就着过吧。他的话不但没起到安慰作用,反而触到了春杏的伤心处,忍不住抽泣起来,勇胜听到有点不知所措了。
马开始上山。原来春杏后背就紧紧靠着勇胜前胸,这时简直就躺到了他怀里。勇胜叮咛:别两手捧着包袱,腾出只手拽紧马缰,向前弓着身子,再往后仰咱俩就都得掉下马背啦!因为春杏上身是仰着的,个子又比勇胜矮,屁股下又没有马鞍子,使勇胜的手出溜到春杏鼓鼓的胸脯上,长期为艰苦动荡的岁月所压抑着的感情被刺激醒了,禁不住吻了吻春杏光润散发着肉香的脖颈。但他马上觉得这样做不对,即刻控制住自己的心猿意马。然而春杏却欣喜若狂了,一种求爱得到允诺的喜悦像涨潮的大海,在她少女的胸膛里翻涌澎湃起来,急切需要得到异性拥抱和占有的渴望使她难以自制了。她娇态可掬,回身看着勇胜。两张脸离得这样近,在月光下,他发觉她两眼灼灼地充满了激情。他不敢多看,慌乱地转过脸去。
月亮升到空中。因为有云翳,显得昏蒙惨淡。马走进一片坡度平缓的树林里。月光透过树叶,光影婆娑。时有没睡沉的山禽在什么地方发出梦呓般的哼唧声;突然噗啦啦一声响,一只大鸟从身旁的树上惊叫着飞走,使树林中的夜显得古怪诡秘,令人心悸。春杏低低叫道:哎呀,吓死我了!啧,不知脖子里掉进了什么,好痒哎。勇胜哥,快下来帮我看看吧!小刘勒住马,下去把她抱下来。春杏一手揽着包袱,另一只伸进后脖领掏,道:哎哟!勇胜哥,你把马拴树上,帮我看看到底是什么?勇胜把马拴好,犹犹疑疑走过去。春杏摇动着身子,扔下包袱跪坐到松软的铺满落叶的地上,催促勇胜快帮她掏掏。勇胜搓着两手说:我一个男的,怎…怎么好去摸你身体啊!春杏浑身一阵燥热,责怪:你呀!这里就咱俩,干什么不行啊,你真是傻到了家。快,我…真的是…很难耐呀!
勇胜无奈,只得把手伸进春杏的后脖领里,衣领紧,她道:哥哎,你从下面掀开我的内衣看看!勇胜只得照办,见她的后背光光的,说:什么也没有啊!春杏道:那,可能掉进裤子里了。勇胜转过身去,她脱掉长裤抖了抖,声音娇滴滴说:哎呀,好冷!你摸我后背好细痒。她说着,用一个激越的动作一下子抱住勇胜,紧紧地抱着,狂乱地去咬他的后背和脖颈。
勇胜彻底醒悟过来,恼怒地转过身推开,斥责:你呀,怎么能这样!他用力过猛,春杏又一点没防备,一下子仰摔到铺满树叶的地上。上衣扣已经解开,露出绣花肚兜和雪白的胸脯,那对丰满的乳房把肚兜撑得半遮半露,还有她粉色的裤头和光洁雪白的大腿,无不透出令男子心荡的诱惑力。勇胜的心狂跳不止,想扑上去占有她。他虽然还没尝过男女作爱的感受,但看过《水浒》和《红楼梦》,书上有那方面赤裸裸的描写,早就知道那件事该怎么进行。强烈的欲望在他的头脑里翻江倒海,但有一种声音在严厉地警告他,不能那样做,那将毁了春杏和他自己。他转过身走开。春杏掩上衣襟坐起来,先是惊呆了,继而双手捧住脸屈辱地哭起来。勇胜怜恨交织,走近她道歉:在马上我不该亲你一下,以至于让你误会了。他的话老是南辕北辙起不到安慰的作用。春杏哭得更伤心,哽咽着诉说:我……像我这样的人,活着…还不如死了!……老天哪!你为什么对我这么不公啊!让我***吧,啊啊啊……
勇胜害怕了,万一自己离去她想不开寻了短见那可怎么办?为了这点事就轻生,年纪轻轻的也太不值得!怎么办?怎么办?末了他放柔声音道歉:春杏,刚才是我不好。快穿上裤子系上衣扣,穿上棉袍坐在这儿等我,我上去看看马上下来。别害怕,把马留给你做伴儿。春杏听到他的声音充满了怜惜和关爱,希望又浮上来。像受到责罚又得到安抚的孩子,哽咽着说:我不乱走,就坐在这儿等你。
勇胜离开跑向山顶。上面有人喊问:谁!口令!勇胜喊着道:上天!——回令?上面的人答应:落地!……啊,是刘主任啊!勇胜借着月光看清,两人中的一个是曾钱。都披着厚厚的蓑衣,哪里需要什么棉袍。他有点可怜这个猥琐的汉子,问:没发现什么意外的情况吗?曾钱说:没有。瞪着眼睛,挺安定,***的一闭眼,鬼子就来了。勇胜训斥:还说呢!就是一闭眼吗?在鞠主任没抓民兵工作之前,怕有的人一上山就应付差事睡大觉呢!曾钱听出是在排揎他,顶撞道:能来就不稀了,餐风宿露的,谁还给开饷是怎么的!曾财道:不能这么说。这不是为咱老百姓自个吗,大伙都轮的。勇胜道:曾财说得对。指战员为了谁,还得冒着枪林弹雨去打鬼子呢!
曾钱被戗住。曾财见勇胜转身要走,挽留:怎么待屁大工夫就走,坐会儿呗,唠唠嗑解解闷儿。勇胜说:我还有事,不坐了。他走下十来步,听到背后曾钱囔熊话:人家当官的成天净想着国家大事,哪能跟咱土疙瘩咸腊肉唠闲嗑!勇胜油然生出报复他的心理,嘟哝着骂:无怪你老婆要跟别人吊膀子跑破鞋,原来你不是个东西,今天我就让你戴回绿帽子!
他疾步下山。快走到拴马的地方听到春杏在哼刚学到的《九一八小调》:
高粱叶子青又青,九月十八来了日本兵;
先占火药库,后占北大营;杀人放火真是凶,
杀人放火真是凶……
原先有勇胜在身边,春杏并未感到恐惧,他一走,立时就胆战心惊,虽然有白马做伴,但马不是人,增添不了她多少胆气,只得用哼歌来壮胆。她焦渴地等着勇胜归来,不到半小时的等待胜似半天。她的歌夹杂着抽泣和哽咽,勇胜听了不由得鼻子发酸。但他放心了,她没寻短见。不知为什么,要报复曾钱的欲念被春杏的歌声净化了:我不能那么做,不能!他放轻脚步,思忖下一步该怎么办。
春杏乍听到脚步声,一惊,当看清是她心爱的人快来到跟前时,恐惧的心理立时平复下来,欢叫着扑过去抱住勇胜,眼睛闪动出情爱的火焰,喘息着说:你没下来前不知什么东西从我身边跑过去,吓得我浑身战栗。好哥哥,你…抱抱我!勇胜应付地搂了搂她,眼睛不敢交汇她热切的目光。拍拍她的背要她上马跟他回去。
她听见他淡漠的声音和表情,激动的心禁不住一缩,费了这么大心思好不容易来到这无人知晓的地方,决不能轻易放弃!她搂着他往下滑,跪下来,抱着他的腿可怜兮兮央求:好哥哥,答应我,求求你,答应我,就这一次!勇胜用一种近乎命令的口吻说:快起来,上马一起回去!她执拗地道:我不走,刚才你说过要我在这儿等你!勇胜辩解:我要你等我,是怕……是怕你自己走危险。快起来,走!春杏央求道:好哥哥,别瞧不起我,我是没法子,我不是个坏女人!勇胜冷冷地道:自己有丈夫还想法去勾引别的男人,还说不是坏女人?什么叫没法子?春杏悲悲切切说:你听我讲,这是曾钱提出来的,要我借个种……
勇胜震惊,叫道:什么?你说什么?别糊弄人!你丈夫是不怎么的,不过也不至于鼓励妻子给自己做绿帽子戴!春杏小声叫着道:你不知道,他…他是个废人。勇胜斥责:胡说!他不缺胳膊不少腿,刚才我还见他好好的。春杏忍着羞耻解释:我是说他那玩艺…不好使。我和他都想…要个我亲生的孩子。他是怕没后人继承他的家业,我是想做母亲,孩子是跟我…心目中的好人儿生的,将来…好有个依靠。好哥哥,我说的全是实话,全是的!勇胜惊呆了,天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春杏发誓:如果我说半句假话,天打五雷轰!勇胜的声音和缓下来:春杏,我错怪你了。快,起来吧!他说着用双手去拉她,可她挣脱了,希望在她心里又升起来,欣慰地小声叫着:这么说,你答应我了?勇胜说:我…… 好,我答应你,起来吧!
春杏欢天喜地地用了一个少女特有的动作站起来紧紧地搂住勇胜,害羞地把脸埋到他胸脯上。这回是因为高兴而低低地啜泣起来,试着解他衣扣。勇胜同情地道:好可怜啊春杏!……咱们上马吧!春杏抬起头,望着勇胜瘦削英俊的脸乞求:既然你答应我了,为什么要走啊?这里多安静,地上的落叶厚厚的,咱们躺下去,盖上棉袍子……
勇胜犹豫,理性和情欲在他心中冲突。春杏摇着他的肩喃喃地问:是不是我…不漂亮,你看不上我?勇胜真诚地说:春杏,不是的。你长得很标致,在曾堡没有哪个大姑娘小媳妇能比得上,如果你没嫁人,我会主动追求要你嫁给我;可现在不行,你不要逼我,而且…… 春杏追问:而且什么?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曾钱,就更不用怕他了,是他教唆我找队伍上的小伙。勇胜冷静下来,郑重地道:杏嫂,我还是个童子,将来要娶老婆…… 春杏悲悲切切道:好哥哥,你是童子,我也是个黄花闺女,一朵花还没开。你不要瞧不起我,我也不想纠缠你一辈子,只想借个种,把干干净净的身子就这么交给你,为什么你就不动心?难道你也是个有病的?
春杏这句话激发起勇胜的自尊心,一下子抱住她,骄傲地说:你说什么,我有病?我让你看看,我到底是不是个真正的男子汉!他说着把她放到地上狂吻她。春杏脸上绽开兴奋的光彩,麻利地揭开自己的棉袍和内衣扣儿,脱掉自己的裤子,接着去解勇胜的裤带。虽然夜寒露冷,春杏却感到浑身躁热。勇胜掀开她的肚兜,那两只令人心荡神驰的乳峰鲜活地呈现在他眼前。就在他急切地要进行下一步动作时,林中晃过一道闪电,接着是一声振聋发聩的大霹雷。勇胜一惊,清醒了,坐起来,按住春杏的手,要她穿上衣服快起来。春杏不解地问:你怎么又变卦了?勇胜道:快,要下雨了,我们必须马上走,上了马我有话对你说。春杏怀疑他是在借故推诿,但她没有办法,因为闪电不断、雷声相继隆隆传来,月光也收煞了,树林里一片黑暗。她悲叹,老天怎么这样不通人情不作美啊!
勇胜帮春杏整理好衣服把她撮上马背,自己骑上策马下山。来到平地上,他把军帽摘下戴到春杏头上。她明白他的用意,把鬓发往帽子里掖了掖,心里又升起了一团火,央求勇胜今晚到她屋里睡。勇胜回绝:不行,军纪不允许;再说我还没结婚,跟你做了这样的事,将来对不起我老婆;尤其是我不能让你跟我生的孩子去姓曾,叫曾钱爹,我一触臆那情景就恶心,曾钱,我烦他!勇胜的话如同惊雷,几乎要把春杏击下马去。前面过来三个人,拉大栓喝问口令。小刘回应,见是三名游动哨。三个一齐喝问:这么晚,你们上哪啦!勇胜回说上山查岗。游动哨认出是司令部小刘,没多问,任其从身边闪过去。
营部睡着一炕女子。闪电的白光透过窗纸射进屋子,接着是轰鸣的雷声。丽静被惊醒,听到外面下雨了。正想闭上眼睛再睡,从什么地方传来一种压抑的哽咽声。刚醒来,懵里懵懂:是做梦,还是闹鬼?她把头缩进被子,但好奇心又使她壮壮胆探出耳朵,声音没有了;但合上眼那声音又传进她耳鼓。她神智急剧清醒过来,听清是女人极度悲伤的啜泣声,好恐怖!她推推身边睡得死死的菊花,低声唤她。菊花嘟哝:干什么,不好好睡觉!丽静低声说:喂!你醒醒,有情况!
什么情况?菊花醒了,听到那跟这静夜极不相协调的屈辱绝望的哭泣声,低声惊问:谁?谁在哭?丽静小声道:这院子里还能有谁,只有春杏啊!两口子又打架了?菊花说:不对。今晚曾钱放哨不在家,她跟谁吵架?丽静恍然低声道:对啊!她怎么会是这么一种哭法,怪怪的,让人听了毛骨悚然。菊花,咱俩过去看看吧!两个急忙摸索着穿上外衣,蹬上鞋相继跑出去。雨丝还不密集,但雨滴沉甸甸的,落到脸上冰凉。姐俩跑到春杏家窗前,侧耳听,屋里什么动静也没有,两个一叠声呼叫杏姐。屋里没有应声,死一般沉寂。丽静支亮手电,见窗玻璃上挂着窗帘,把窗纸捅出两个窟窿,从一个窟窿往里照手电,从另一个用一只眼睛往里望,菊花则把窗纸通个窟窿往里瞧,屋里连个人影也没有。奇怪啦!菊花跑到门口拉开风门推里面的蝴蝶门,却怎么也推不开;突然听到屋里有一样什么东西倒了,丽静惊叫:不好!菊花踹门喊叫:杏姐杏姐,你干嘛呀!
两人蹿到窗前,菊花鞋跑掉了一只,跪上窗台抬上合窗,呼隆不开;一想,将手伸进窗纸从里面把窗别子捭开,一手台开她翻进身去,拉进丽静。两人跳下炕,门帘一掀,啊!丽静的手一抖,手电筒掉到地上,转身就往里屋跑。往哪跑!菊花一把拽住叫道,快找刀!她扑上去抱住春杏上丢当着的两条腿,用力往上擎着。手电筒幸而没灭。丽静找到菜板,抓起菜刀扶起凳子踏上去,两腿直哆嗦,手不听使唤,握着菜刀用力锯绳子也不断。菊花骂:屁!下来抱腿!丽静要去喊人。菊花骂:浑啊你!等喊来人杏姐早没命了,快过来抱腿!丽静扔了菜刀,抱住春杏,心怦怦乱跳。菊花抓起刀踏上凳子,狠劲一下把绳子砍断。丽静自来两腿发软,春杏又健壮,突然下沉,她支撑不住一屁股坐到地上,幸而菊花扔了菜刀抱住春杏,骂:废物!我给你两撇子!她抱住春杏的上半身,让丽静捧着春杏的两条腿,一起抬到炕上。
有鞠大胆在,丽静胆子壮了些,脱鞋上炕,骑着春杏的两腿给她做人工呼吸,吩咐菊花扳开春杏的嘴往里鼓气。菊花趴到炕上,嘴对嘴鼓起来。轮到丽静斥责她:别瞎鼓,推压时你鼓什么,等我抬手时再吹气!菊花回嘴:操!谁遇到过几个上吊的,你鼓过?两人忙活了好一阵春杏才缓过一口气,姐俩放下心。
菊花要下地,问:哎!我鞋哪去了?丽静反问:出来时你穿了吗?菊花斥道:我傻啊,光着脚!她抓起曾钱的枕巾把脚好顿擦。丽静叫她先别走,把炕上的泥脚印子抹干净放褥子!丽静把春杏的鞋脱了,惊讶她的鞋怎么湿漉漉、棉袍和内衣也潮乎乎的。菊花自作聪明下结论:杏姐肯定出去过,可能早就准备好了要自杀,不然会把送死的棉袍都穿上?大概想去投河,嫌水凉又回来了。二姐,把灯点上,手电快没电了。丽静找到洋火点亮油灯,闭了手电,说:把杏姐的衣服脱了吧,湿漉漉的穿在身上好得病了。
两人忙活了一阵,把春杏搬弄上褥子盖上被。春杏胸膛起伏,迸出哭声,睁开眼,怔了一下,语音微弱:怎么是你们!……我是不是…在做梦,或者是…是在地狱啊?姐俩说是我们。春杏抽泣,神志慢慢清醒过来,嘟哝:我…我不想活,你俩为什么…要救我啊!丽静道:别说傻话啦!菊花光脚下地,拿起手电筒走到外屋,传进她扶凳子、捡起菜刀扔上案板的声音。菊花舀了一脸盆水回到里间,坐到炕沿上洗脚。
春杏一径伤心地哭泣,语声颤弱不相连贯:谢谢…你俩。回…回去吧,打扰…你们了。菊花道:好不容易救下你,离开,我们不放心,就在你身边睡。好好一个人,犯傻啊?爹妈生下咱不容易,凭什么不好生活!恼了就骂,不好就打,该乐就笑,想哭就嚎,嚎够了,照样活。你再犯傻要***,我和二姐才不来救你哪!丽静说:杏姐心里难过,别张口就训人!——哎,你脚不擦别趿拉我的鞋啊!
菊花回道:操,毛——病!她把两只湿脚甩甩干,掉过身往曾钱的行李上好顿蹭,蹭完穿上二姐的鞋,拿着手电筒端起洗脚盆去了外屋。响起开门、泼水、扔铜洗脚盆的声音。
她在外间找到把伞,打着手电筒到院子里找鞋,雨点打着伞布劈里啪啦响。她拎着两只湿鞋回到里屋,往地上一扔说:妈的,鞋让雨淋得透透的。丽静道:等明天刷一刷。……咱俩是不是得回去一个,不然一屋子愣头青发现少了两个人,不知又会作出什么妖来呢!菊花脱了鞋上炕,说你回去吧,我陪杏姐,当不了明朝我得起早。哎,把我脏鞋提走。外屋有伞,回去给我找双干鞋,就便把我的袜子和腿绑拿来。
丽静心有余悸,巴不得菊花留下,赶紧答应。穿上鞋,拎着菊花的两只湿鞋走了。不一会儿回来把菊花的袜子和腿绑扔到炕上,把干鞋放到炕沿下,说:明朝你回连队时敲敲宿舍窗,我过来。早饭怎么办?菊花说她和小红到一连吃。丽静说:那好。——杏姐,我过去了啊!春杏声音微弱:这件事…让别人…… 丽静说:你放心,我和菊花谁也不往外传。我走啦!菊花叮咛:哎!我走后把杏姐交给你啦;回来,若没了人,我就找你要!丽静说用你啰嗦。菊花道:还有,别忘了,把我的脏鞋给刷刷。丽静说:臭鞋,谁给你刷,不扔到墙外去。菊花威胁道:你敢!扔了,看我回来不周理你!她趿拉着鞋跟在丽静身后去插门,回来上炕坐到春杏身边,从被里摸出她的手握着轻轻摇着问:杏姐,你怎么啦,要寻死?春杏说她就是不想活了。菊花责备:你呀,真是的!我好不好扇你两撇子?
油灯耿耿如豆,不时爆出孱弱的火花。菊花端量着屋子,春杏是个勤快利索人,屋里收拾得很干净。看到放在米柜上的小提琴,想起她和姚老师在台上合奏《苏武牧羊》的情景。那凄婉的音乐在她脑海里萦绕起来,接着是激越的法国马赛曲。她想,外国姥就是怪,赛个马也奏个曲子,把他们闲的!她心里五味杂存,长叹一声,痛惜姚老师已经作古了,而这一位…… 她脱了外衣和长裤,掀开春杏的被躺进去,搂住她的腰问:杏姐,你白天总是快快乐乐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你过不来要寻短见?停了好一会儿春杏才幽幽诉说:你看见…我欢乐,那是跟你们…在一起的时候。我为姑娘时…成天无忧无虑,可现在,真怕天黑啊!一到夜里,你们不知道…我心里多难过,多难过!
菊花搬过来她身子说:明天我要带兵出远门执行任务,你答应我,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等大姐回来。你们做老婆的事,我也搞不明白,有什么苦水尽管倒给大姐,她肯定会…帮你…解决的。杏姐,你不要…再做…傻事了,不要做…… 唏——呵…… 春杏转头看看菊花,她已经睡着了。想,年令相仿,为什么她会如此幸福,无论白天和黑夜,总是这样敢作敢为无忧无虑?
渡口。风,闪电,雷雨。渡口离曾堡一百多里,这儿的风雨比曾堡大多了。阳秋醒了,侧耳听听,外面一片喧嚣。她推醒儿子,凌波一骨碌爬起来问:妈!有情况?阳秋说:没有,我想出去练练手儿,久不摸橹,架船有点生。河水急,又有暗窝,不好生练练怎么行,万一夜里来了任务,恐怕要抓瞎啊!凌波道:听!外面刮大风下大雨,妈你得了精神病啦,偏等这样的鬼天气到河上练?阳秋点亮油灯说:不瞅这样的天气练,还能等风平浪静时练吗?那练个什么劲啊!凌波想想可也是,道:那咱们走。母亲说不用你,我自己去。凌波道:你自己去我不放心。阳秋笑道:嘿!小孩子伢伢,你去妈才不放心呢!凌波逞能说:妈!你以为你水量好啊?我比你差不了多少呢!阳秋担心问:你不能感冒啦?凌波一拍胸脯道:妈!你以为我是泥娃娃一淋雨就堆啦?你给我的身体棒着呢!
山水冲下涌进河里,河水猛涨,波浪翻滚。系在岸边的船如同漂在沸水里的瓢一样上下左右摇荡。母子扛着橹顶着风雨来到河边。母亲上了船,儿子递上橹,解开绳索趟水攀上去。阳秋用力摇橹,凌波使劲帮着摇。船一会儿鼓上浪尖,一会儿跌进谷底。阳秋的头发被风吹散,两人的蓑衣不时被风鼓起又倏地落下去,像翻飞在暴风雨中一大一小两只勇猛的海燕。风浪有如饕餮的魔鬼,呼号着要吞掉所碰到的一切。突然一个大浪打过来,母子驾驭不住,船侧立起来把两人掀进河里。船和橹顺流而下,凌波狂呼:妈妈——!阳秋大喊:儿子,抓住橹啊——!
阳秋尽力划水去捉船,凌波拼命游着去扑橹。阳秋撵上船,扳住它,用尽全身力气推上岸。可凌波不见了。
风,大雷雨。阳秋沿河边往下游跑,望着滚滚的河水狂喊着:凌波——!凌波——!闪电照亮河面,一无人影。阳秋慌了,胸膛里的五脏六腑像被突然掏空了,躯体一阵一阵紧缩。她沿河岸奔跑着呼喊儿子,被绊倒,爬起来继续呼喊叫着再跑。借着闪电,她终于发现儿子在一个大旋涡里翻滚,跃下水扑过去,但抓到的却只是一件蓑衣。她踉跄地爬上岸,全身心都崩溃了,两腿瘫软跪倒,双手伸向风雨交加的上苍声嘶力竭地大哭着喊道:建雄啊!你在天有灵,保佑咱儿子啊——!保佑啊——!……爸爸、妹妹啊——!你们一齐保佑他啊,保佑他啊,他还是个孩子啊——!闪电。雷声:特啦啦哒哒哒空空空。
阳秋突然被雷声震醒悟过来,站起来往回跑,借着闪电的白光望见刚才绊倒她的不是别的,是儿子,他抱着橹昏过去了。阳秋疯了一样扑过去,摇着儿子的身体呼叫,抱住他的两腿,站起来倒控他……                                       
 

雨停了,东山背后现出曙色。凌波躺在炕上,发高烧,额头蒙着湿毛巾,说胡话:妈妈,爸爸,我渴啊!…渴啊!……姥爷,小姨!为什么…你们都不理我,我…想喝水啊!……
阳秋没在屋里。她也感冒了,淌清鼻涕,换了身干衣服强支撑浑身酸痛的身子上山采山姜。掐了一大把从山上下来,几次差点滑到。她跑进屋,心痛地唤着:儿子,儿子,妈来了!……唉,你好烫啊,好烫啊!凌波仍说胡话:爸、妈,我好渴呀!……我…想喝水呀!阳秋把蒙儿子额上的毛巾放凉水里浸过拧一拧再蒙上,喃喃述说:儿子,我们来得匆忙,什么药也没带,连姜也没有。不过妈上山采了些山姜回来。你忍一忍,我马上熬山姜水你喝,喝下出身汗,会强的……
昨晚把儿子背回来,摸索着脱光他全身湿透的衣服,用毛巾擦干他身子放躺到褥子上盖严棉被。点亮油灯,自己换上一身干衣服,把所有的湿衣服晾到外屋的枝柴上。回到里屋摸摸炕,已经凉了,赶紧从外间屋拿进柴草烧炕。她早已冻得浑身发抖直打牙巴骨,觉得五脏六腑都在一阵阵紧缩。记起什么地方放着老姜头喝剩的少半瓶白酒,急忙找。找到了,挽起袖口,把酒倒点掌心里,揭开儿子棉被的一角使劲搓凌波身子,从脚搓到脖颈;搓了一阵重新倒上酒再搓,直搓到儿子的身体泛上热才罢手。经过这阵忙活,觉得自己的身体也有点热乎气了。想找点感冒药,才想起来时什么药也没带。她喝了几口烧酒,和衣躺进被子里,伸手摸摸儿子心口,感觉心脏在跳动,踏实了,迷糊过去。灯没吹,不是爆朵火花。不知过了多久,打个激灵醒来,摸摸,儿子身上出了汗,却仍昏迷不醒。窗户透进曙色,听听,风雨已经停了。她整理下衣服,再加两件身上。悄手蹑脚出去,乘着曙色到山上去掐山姜。掐回来生火熬山姜水。熬开舀出一碗,等会儿尝尝不烫了,扶起儿子趁热喂他喝下。放躺下盖上被子,他沉沉地睡去。自己也喝下一碗,上炕和衣钻进被子。
太阳升起来。刚下过雨,山水哗哗流淌,形成一道道瀑布,水雾折射出一弯斑斓缤纷的彩虹。
小草房里,桌子上的马蹄表滴答着响。阳秋迷糊一觉起来到外间洗漱,洗漱完烧火煮面糊,煮好自己喝了两碗,见儿子仍沉沉睡着,把粥碗栽到锅里,扛起橹和篙,再望一眼儿子,走出屋。阿黑要跟去,她道:别跟我,回去看好门。阿黑愣了会儿回到屋门口,站住,望着主人离去。
河两岸等摆渡的人不多,只有三四个。阳秋刚出门望见一个人赶着辆小胶轮马车从山道上下来。走近看清是拴马桩。他热情打招呼:大婶!小小子呢?阳秋把晚上发生的事说了。拴马桩说正好他揣着感冒药,快进屋给小小子吃上。他把马栓到院门口的柳树上。阳秋说:我认识你,就不知道你贵姓。拴马桩说他姓庄,叫庄士敏。阳秋道:想问问,前几天跟你叮当嘴的那个戴巴拿马凉帽的,你认识?庄说:不熟。我在这一带山区走村串屯收皮毛,碰到过他几次,他也干这行。我看他贼眉鼠眼不像个正儿八经买卖人,像个汉奸。大婶,这地方山高皇帝远,地僻人杂,你母子可得小心啊,没有金刚钻可别揽这瓷器活!阳秋笑笑。
两人进屋,小庄摸摸凌波的头,说好烫啊,有开水吗?阳秋说有,舀出半碗冒着热气的山姜汤,推醒儿子,把药给吃上,端上面糊糊喂他。问庄:晚上下这么大的雨,你怎么今天还出门?小庄道:柜上有个伙计到北平进货,来电话说今天经过这里。昨天我把车赶到附近堡子一位熟人家里住了一宿,不然哪能来这么早。大婶,我看你也感冒了,吃两片药吧。阳秋吃下两片。小庄趁阳秋不注意将一盒感冒药掖到凌波枕头底下,争着扛起橹和槁,和阳秋走向河岸。
就今天夜里,屋外传进响箭的啸叫声。母子惊醒,知道对岸有自己人要摆渡。阳秋让儿子在家待着,她自己去。凌波不听,说小病小灾撂不倒他。
对岸聚集着黑压压一片部队,没有喧哗,只有唧唧喳喳的低语。再根骑马赶上来,跳下;团副朴东纯迎上去,告诉已经摆过去一趟,摆渡的换了一对母子,小小子才十二三岁,嚯家伙,帮***摇橹摇得一溜溜的,真有两下子。再根诧异,把马缰递给他走到河边,正遇上母子把空船摇过来。阳秋掉回船头,凌波把绳子抛到岸上,东纯接住,用力拖船;战士搭上桥板。凌波不待船停稳赤脚跳下水,上岸把绳子拴到木桩上。再根一看,低声惊叫:啊!是波子。凌波摆摆手低声说:别出声,秘密的!再根压低声音问:怎么搞的,让名营长来摆渡!凌波批评:这话说的,打日本鬼子,什么工作不都得人做!他郑重其事的样子颇像个政工干部。再根抚抚他头顶说:你在岸上歇着,我上船帮***。他上船抓住阳秋的手,阳秋一愣。再根低声问:大姐!怎么派你来摆渡?回道:老姜头病了。啧,别老握着,让战士们看见!战士用担架抬上重伤员,卫生员跟上来;装满,凌波把绳子抛到船上下水推船尾;再根用肩窝顶篙,船离了岸,他把篙顺船舷放下,帮大姐摇橹。
月亮撒下皎洁的清辉,两人身体一仰一合,配合得既默契又富有韵致。再根两眼灼灼的像有火在燃烧,声音颤颤地说:我好想你。咳,我俩有十多年没这样面对面摇橹了。大姐,我…… 阳秋低声:别说话。管好你的队伍,别胡思乱想,等我给你选个好女子。再根执拗地道:任她是谁,哪怕是嫦娥我也不要,我一心一意只爱着大姐一个。阳秋道:再胡说八道,我把你掀河里!
母子忙活到半夜才把一团人摆渡完,疲乏得躺到炕上很快就都睡着了。阿黑趴在屋门旁凌波给它搭的窝里打更。
天还没亮,勇胜带领马队来到山根。指战员一律穿着便装,像群民工。大家把行李、粮食、蔬菜和炊事用具卸完,勇胜留下自己的马,杨七率领部分战士牵着马群返回戚家镇。留下的一排人扛抬着东西上山。勇胜先钻进山洞点着火把,指战员把东西搬进来。菊花打量着阴森森的山洞质问勇胜:喂!你说的大房子就指这个啊!勇胜反问:怎么的?小红偎着菊花,怯生生地说:姐啊,这吓不吓人哪!住这里,大伙儿都睡了,不能钻出个小鬼儿或毒蛇什么的吗?菊花说:有我呢,怕什么!——二旦,安排各班班长赶紧带战士出去划拉些干草回来好铺行李;任何人不准喧哗,不许走远,天亮前必须赶回来。魏班长问:前天夜里下雨,草没湿吗?菊花说:这两天刮北风,风吹日晒都干了,上山时我看了。
指战员相继出去。小红问:姐,咱俩睡哪啊?菊花观察,通天就一个大洞,没好气地道:哎!刘小鬼,别没事人似的,赶紧给我俩掂掇睡觉的地方!勇胜说:找谁去,要男的,你挣死活命要来。菊花道:还不是让你瞎哔哔的大房子给骗来的。勇胜问:布幔子带了吗?菊花反问:带了又怎样?勇胜擎着火把照着说:没看这地方开始陡然变窄了吗,搭上根横杆吊上布幔子不就间壁出个单间了?菊花端量着道:嗯,还行。小红嘟囔:不行呀,姐。让他们男的一掀还不是就看见了。菊花说:看就看见呗,谁不知你是个女的,扎两小辫。勇胜嘿嘿笑。小红朝菊花一撅嘴嘟哝:再不理你了,跟他合起伙来耍笑我。菊花看着小红稚气的团脸佯装严肃说:不要紧,我出去时把手枪给你,不管谁掀帘子,见了就开枪。勇胜忍不住又笑。小红剜他俩一眼。菊花让小红待在这里擎着火把,她和老刘出去砍根木杆。小红说剩她自己害怕,让他个大男人待在这里吧,咱俩出去砍。
一天早晨,一对五十多岁的两口子背着药篓来到茅屋前,东望西瞧。阿黑坐在屋门口,忽地蹿出去汪汪叫。两口子甩下药篓拦挡着狗后退。阳秋和儿子正在吃饭,跑出去把阿黑吆喝住。女的说想找口水喝,这狗也太厉害了。凌波说没事,它不咬好人。夫妇斜棱着膀子进屋,阳秋指指水缸。老头子花白胡子,眼眉挺长;女的挽着髻,头发白烘烘的,说:老姊妹,你这领着孩子就敢出外混生活,不简单啊!阳秋说:对付着过。你们这是出来干吗呢?女的说:这不背着药篓嘛,上山挖药材啊。阳秋问:这山上有什么药材?女的说:灵芝啊,山参啊,桔梗啊,什么都有。夫妇走出院子,女子溜视四周没有外人,悄声道:妈的,正是谢妖婆!
渡船坐得满满的,多数是带着篮子的妇女。母子摇着橹,阳秋问乘客,今天这岸过河的人怎么这么多,而对岸却没有几个?有几个人回答,今天赐子庵新请来的娘娘开光,他们去烧香拜佛。阳秋笑问身边一位老妇人:你一把年纪也有兴致啊?老妇人说:这不领着儿媳妇吗,结婚五六年就是不开怀儿,听说赐子娘娘开光这天特别灵,一求就应的,就带着儿媳去求娘娘赐个小宝宝。阳秋和凌波这才注意到老婆婆身后坐了个年轻妇女,身边放着供品和装香纸的笆篓。采药老汉凑过去问老婆子,你说的倒底是挺灵吗,不是闹哈哈笑啊?阳秋摇着橹,侧耳听他俩谈话。老婆子道:可别这么讲,说话不敬就不灵了;送子娘娘今生今世就开这一次光,能不灵吗?老汉说这敢情好!搭讪着回到原位。阳秋瞟过去,见他老婆剜了他一眼。
菊花扯着小红的手在半山坡的树林中穿行。菊花挽着髻,小红拎着捡山果的篮子,头发扎两个小荚荚。两人哼着歌: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菊花说:不唱这首吧,咱俩也不离别,教一首快乐的。小红道:哪天不查岗,我把会的歌全唱给你听,你喜欢哪首就教你哪首。菊花欣然说:好,一言为定。咱把洞口堵上,放开喉咙大声唱,那才过瘾呢。走了一阵,小红问:姐,最远的哨卡还有多远?菊花说走了一半吧。小红道:那么远呀!咱休息一会儿好不好,怪累的。两个坐到一快大石上。菊花说:你主要是缺少锻炼,常走山道就好了。嗳!你这挂的什么?小红从衣领里提出个银光闪闪的银质心形坠。菊花端详,坠上有个耶稣蒙难浮雕,问:你信洋教吗?小红说她在孤儿院时,每逢礼拜天保育员就带领孤儿去教堂做礼拜,有位修女待她非常好,送给她这个宝贝。说这是枚护身符,戴着它会保佑你一生平安,阿门——!她郑重地在脑门和左右胸点了三下。
她从篮子里拿出枚核桃,用手绢擦擦放口里咬。菊花讪笑道:你长的钢牙啊?这得用锤子砸。她找到块石头,敲碎核桃,从前怀摘下枚别针,把核桃肉抠出递给小红。小红边嚼边说真香,满口油。菊花问她将来准备干什么,小红说等打跑了鬼子她要当记者;菊花说将来她想当名统帅千军万马的将军。小红说鬼子都打跑了,你还当将军干吗?菊花说这你就不懂了,鬼子跑了,还有国防需要保卫嘛!披一身战袍,骑匹枣红马,威风凛凛地驰骋在国境线上,那多神气啊!小红说咱俩敲定,将来我一想你了就带着照相机去采访,把你的照片登载到全国有名的各大报刊上,让天下的人都能欣赏到你的风采。菊花兴高采烈说:那太好了!抠了这么多你都留着吃吧。小红推阻:别都给我,咱俩一起享用。菊花说咱们走吧,别忘了执行任务。两个天真的少女想象着美好的未来,边吃边穿越树林。小红情不自禁朗诵:
岂曰无食?与子同餐!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菊花问小红念叨的是什么,挺慷慨激昂的?小红说是诗经。菊花让她给讲讲是什么意思。小红翻译:
谁说你没有粮食吃?有我吃的就有你吃的!
国家要起兵抗击侵略,赶快准备好刀枪,
我和你同仇敌忾一起上前线。
谁说你没有衣裳穿?我的军服就是你的军服!
民族要兴师保卫疆土,咱们秣马厉兵,
我和你肩并肩与广大战士一起去驱逐敌寇!
菊花赞美诗写得好,小红朗诵得也好,气势磅礴。红说这首诗是咱老祖宗的老祖宗写成的,距今已有两千五百多年的历史。菊花感到很骄傲,说我们老祖宗的老祖宗就很了不起,具有大无畏的英雄气概。小红说是的,咱中华民族有着英勇抵御外侮的优良传统,中国决不会亡,中华民族一定能取得最后的胜利!两人挽着胳臂,情绪昂扬,一齐举起拳头重述最后一句。
香客带着香纸和供品三三俩俩沿山间小路上山。采药的男人要先上去,老婆反对。她瞅香客断流时转进树林,从背篓里拿出小镐和小铲抠药草。两人好像还找别的,四处搜寻窥视。翻过一道山梁,蹲到林木稀疏的地方探头向山下望,下面是滚滚的滦河。老婆让男人背靠背注意身后。她从背篓底下摸出望远镜,朝对山仔细搜索。秋后了,对山的枫叶开始变红了,使起伏的山岭显得斑斓多彩。男人问有没有情况,老婆子说:有个乡巴佬在树上摘野果,他家属站在树下擎着篮子接,没接住的,他女儿蹲下捡;旁边坐着条大黑狗。老婆把望远镜递给男人,他转过身瞅,见真的是三个屯老两。
原来是菊花和小红查完哨返回时碰上戴着毡帽头的勇胜。他爬上树边摘迟落的野梨边观查对山,惊叫:咦!那面树丛里好像有人,但一晃又不见了。菊花要他下来,她上去,但她没看到人影。因为这时夫妇俩已出了树林,见有的香客下山,也有上山的,他俩随之往上去
赐子庵香烟缭绕,木鱼的敲击声和姑子的念经声参合萦回。院子里除了乡民,还停着一队带枪的国民党士兵和一乘竹轿,旗杆上拴着匹战马。采药夫妇进院吃了一惊,但很快镇定下来。庵内,一名二十九军副师长偕太太向慈眉善目的粉面娘娘塑像跪拜叩头,嘴里念念有词拜求娘娘早赐贵子。拜求完迈出佛堂,采药两口子随百姓闪向两边。副师长跨上马,太太上了竹轿,一队士兵簇拥着出了庵门。
采药夫妇从尼姑手里买了香、纸,摘下药篓拉到中间,焚香烧纸,跪拜磕头。男的咕念:佛法无边,乞娘娘开恩早赐子嗣;若能灵验,当再来叩拜重谢佛恩!女的祷告:佛恩浩荡,求菩萨保佑帝国武运长久、本人事事顺利步步高升,如有应验必来重修庙宇再塑金身。两口子拜完下山,趁人不备又钻进树林。老婆子拿出望远镜再向对山搜寻。
勇胜、菊花和小红蹲在一箍树丛里,勇胜也举望远镜观察对山,除了下山的香客,没发现什么意外。别得把了,让我也瞅瞅!菊花说,抢去望远镜。勇胜突然发现对山有道白光划了过去,转瞬即逝,讶然低叫:不好!对山有情况。菊花道:别咋咋乎乎,我怎么什么也没看到!勇胜说:啧!我发现了一道闪光。把望远镜给我!菊花嗤之以鼻道:看你那套玩意,就直说要望远镜得了;虚张声势,闪光有什么希奇的!勇胜斥责:平白无故会出来闪光吗?走,往回走!小红问:碎玻璃片不也能闪光吗?勇胜随口道:臭!碎玻璃能反光是死的,而刚才出现的是一道滑动的光束,说明对山有人用望远镜向这山窥视,把阳光反射了过来。没人摆弄,会产生滑动的光束吗,这也不懂?菊花一想,勇胜说得有道理,由衷地赞美他真了不起。勇胜说这是个很普通的常识。小红嘲讽:一会儿骂别人臭,一会儿又耻笑别人什么不懂,就像自己是无所不晓的先哲似的。菊花耻笑道:就是。这阵子又跑出来捋没长毛的下巴,想牵须也没胡子牵。
勇胜被两个丫头一递一句戏弄得干瞪眼对呶不上来。走了一会儿无话找话嬉皮笑脸说:我说菊花啊,说实在的,指挥打仗我就不如你。嘿嘿,咱俩若能结合到一块儿,取长补短,那就成双成对完美无缺了。菊花瞪他,骂:别不要脸啊,谁跟你结合到一块儿成双成对?小红嘟着嘴说:咱不干姐啊,他这样的人嘴边没长毛,说话不牢靠;是烂泥做的船,中看不中用,一放水里就泡汤了。勇胜道:嗳!小红,我什么时候得罪了你,不帮玉成好事老打破锣?菊花说:就刚才,你斥责小红臭,不承认?小红道:我好半天才敢说句话,你就鞭笞我。勇胜诚恳地说:啧!小红,实在对不起,我肯定没听出是你,以为是她了。菊花骂:好啊,说小红你赔礼道歉,说我就没事了,什么东西你!勇胜赶忙赔着笑脸解释:嗳!咱俩不是闹惯了吗?我勇胜到底哪地方不济,让你看不上?还有那一等俏丽的女子主动送上门我都不要呢。菊花回敬:鼓脸腮吧你!没有哪个俊俏女子会看上你,除非她是个眼瞎的。小红加钢道:就是。自己添美谁不会!——哎!阿黑跑哪去了?勇胜说可能又跑回小房了。
菊花怔了怔,质问:喂!猴精,你为什么对我们保密,究竟是谁住在小房里?勇胜反劲道:咝,你这人!菊花说:你不用你这人我这人,你不告诉,我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小房肯定住着大姐和波子。小红一愣,问:姐,真的吗?勇胜说:你别听她瞎掰!菊花道:什么?如果大姐和波子不住在小房,阿黑决不会往那跑,晚间也呆在那里。你再抓唬我,我就领小红跑到小房去。小红兴高采烈哈哈笑……
勇胜夸赞:哦嗬!没想到三毛愣脑子还行哎!菊花骂:小挨刀的,你给谁起外号?你以为我白给啊?勇胜嬉皮笑脸道:怎么能让你白给呢,我出聘礼还不行吗?菊花又骂:什么!你个尖嘴猴腮的家伙,专门捡话把。——怎么样,让我猜到了吧?勇胜说:算你放屁嘣了脚后跟,碰巧了。不过你俩可得保密,不许透露给其它任何人,这是司令员特别强调的。菊花欢呼万岁,忘形一下子搂住勇胜脖子,但立刻意识到搂错了对象,赶忙松了手,自我解嘲:啧!怎么搞的,一乐把你个该死的弼马温当成大姐了。……笑什么笑?别自做多情啊!
勇胜嘻嘻笑道:你呀!……天落黑后我带你去看大姐。小红立时瞪起眼睛骂:你坏呀,欺负人呀,凭什么不带我去呀!勇胜赶忙解释:不是不让你去,是因为司令员有指示,遇到紧急情况可让带队的单独跟大姐取得联系。你等以后再说,肯定会有机会的。——菊花,回山洞马上开会,正告大家已经发现了敌情,务必要提高警惕。今天的晚饭就不要在山洞做了,别冒出烟暴露了目标。到小房做好趁天黑抬上去。菊花说:是,当家的。小红可怜巴巴央求:让我和菊花抬好不好?
勇胜没注意小红说话,只顾瞅着菊花嘿嘿笑,小红剜了他一眼,嘴唇动弹没出声骂,臭弼马温!菊花被笑得莫名其妙,突然醒悟,狠狠地捶了勇胜一拳道:该死的,想哪去了!——我这人啊一说话就掉板,老让猴精捡便宜。勇胜讥诮:谁让你鸭子似的,呱呱起来没个完。菊花板起面孔反诘:你骂谁?捶你轻了是不是!小红嘟着嘴说:就是。死皮赖脸追人家嘛,还骂人家是鸭子!——咱不干姐啊,嫁谁也不能嫁给个半潮儿。勇胜抱拳央告:小红,我给你作揖!君子成人之美,别老打破锣行不行啊!小红斜他一眼,嘴边露出报复得胜的笑纹。菊花问勇胜:哎!司令员怎么能这样安排,让名营长来摆渡,这营长还值不值钱啦?勇胜说:这是大姐自己请命的,大姐的思想境界可比你高多了!
                      
长城长
勇胜带菊花去见大姐,环顾,见无人跟踪,拉开柴门走进院子。阿黑摇着尾巴迎过来。菊花见凌波推开屋门赶忙藏到勇胜背后。凌波问:叔,刚到啊,马呢?勇胜问:你想骑吗?拴在我背后呢。菊花在他身后狠狠掐了他一下,他一抖擞。凌波惊问:叔,你怎么瞪着两眼说胡话,你不是抽风吧?勇胜和菊花憋住笑。她又掐了他一下,他又一抖擞。波子惊恐地回头喊:妈!不好啦,刘叔得了羊角风啦!阳秋呼隆推开风门。菊花闭紧嘴巴又使劲掐了勇胜一下,正好掐在他腰眼上,他嗝的一声,身体猛地向上一耸。忍不住又不敢笑,咧咧个嘴,胸膛一抖一抖的。
阳秋大惊失色问:小刘,你在哪儿着了凉受了风啊,怎么还瘭啦!菊花用头顶着勇胜的腰;他上身后仰,嘿嘿嘿傻笑,脚步蹭蹭着往前挪。天色昏暗,母子都没发现他身后藏着个怪物。凌波抓着妈胳臂,娘俩惊恐地瞅着面前这个突然得了疯病的人往后退。蓦地从勇胜身后蹦出个女子,咯咯笑着扑上来,一把抱住凌波就抡。阳秋笑骂:两个鬼!单等天黑出来兴妖。菊花,你怎么跑来了?凌波捡起根劈柴瓣撵着揍勇胜。
四人嬉笑着进屋,阳秋问你俩刚到吗?菊花说他是今天回来的,我可是来了三天啦。勇胜把司令员的安排说了。阳秋听了很感动,问山上吃住都方便吗?菊花说还行。这四周到处都有我们眼线,远的,派出五六里。不管白天黑夜,遇有敌情学鸟叫传递消息。阳秋歉意地道:咳!姜大叔在这儿稳风少动,我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也值得这么兴师动众!菊花说:我可是只三脚猫,二位发现不妥之处要随时提醒。凌波道:三姨,这小房有耗子,今晚你别走,帮捉一捉。菊花笑着拍拍他头顶。勇胜问大姐发现什么情况没有?阳秋把庄士敏怀疑巴拿马的事说了,道:这人我好像在哪儿见过,就是想不起来;今天上午又渡过去一对采药的两口子,行动似乎有点诡秘。
勇胜说出他在山上发现的情况。阳秋让二人明天渡过河去到对山反光的地方彻查一下,看有没有蛛丝马迹。菊花说今儿的晚饭不能在山洞做了,别冒出烟暴露了秘密。阳秋说那就在这做,做好趁天黑送上去。她让菊花淘米做饭,她去拎几网给战士改善下伙食。波子抢前把挂在墙上的旋网拿下来,勇胜说他负责警戒。
暮色苍茫。阳秋挽起裤腿下水拎网。凌波在岸上跟着往鱼篓里捡鱼。
采药两口子隐藏在树林里,边吃罐头边向对山窥视,发现河边的阳秋母子,男的说:冈崎也不嫌麻烦,一人给她一枪不就完了!老婆子不屑地说:哼!还不知有没有人拿枪盯着你呢!开了枪,就凭你那两下子,十有八九打不准;枪一响,你就不被那鬼婆娘还手打死,也休想逃出这山区。男人不忿地道:哧!替她熏。老婆子骂:你晓得个屁!那妖婆厉害得很,上次本已被犬口带队伍抓到还让她跑了。听说她枪法百发百中,还善使飞刀,犬口后背就是让她甩飞刀扎伤的,你敢平白无故招惹她?冈崎几次下赌注抓她,便宜没得着还惹了一身腥。在集上,我俩没差点栽在她手里啊,你结了疮疤忘了疼?
勇胜躲在树丛里端着手枪机警地监视着对山。阳秋见鱼拎够了,提起网和凌波一起回去。天黑了,小房里亮着油灯,菊花已把高粱米饭焖在锅里。勇胜回到山洞,领小红带着空行军锅下山。
阳秋把高粱米饭盛出,做鱼。菊花烧火。小红一进屋就和阳秋母子拥到一起,又是跳又是笑。菊花小声问勇胜怎么把小姑娘领来了?勇胜说往后不只晚饭,早饭也得在这儿做带出午饭,让小红住这儿好帮帮。小红撅起嘴说:营长,你管不管鞠连副啊,她自己还没怎么长大,凭什么刚才偷着对刘叔叫我小姑娘?几个人笑。阳秋道:小红说得对嘛!菊花,你才巴巴及及够个大人,有什么资格叫人家小姑娘?勇胜嘱咐小红以后不要叫大姐营长,要叫妈,谁问就说是大姐的女儿。小红巴不得认阳秋做娘,心里登时乐开了花,立正敬礼,是,一定。——妈!阳秋一把将她揽到怀里。
采药两口子来到对面山下三间空屋。男人支亮手电,见屋里破狼破虎,一铺小炕没炕席,炉灶张着黑洞洞大口,地上横侧竖仰着几件笨重家具。老婆子呵斥:闭了,找死你!胆子怎么那么大,敢透出光亮!我出去看看,你想法把门窗都堵严实!她说完走出屋,躬腰溜到河边,找到块巨石做掩护,向对山窥视。望了好一阵,既没看到火光也没发现炊烟,只有渡口两间小草房透出微弱的灯光。
她男人用蒿草把窗户挡严,待老婆子回来,摸索着把门的碎玻璃也挡死。支亮手电把炕铺上干草。风从什么地方吹进来,发出瘆人的吱吱声。老婆在墙角找到少半截白蜡,掏出打火机点燃栽到破桌上。从篓底翻出电台,戴上耳机开始发报。男人掏出水果刀扦开罐头盒盖。
冈崎回复:夜间继续观察,如确无兵力部署,鹤返,毅于蛇谷等援兵带路去逮女妖。接头暗号,狂风,暴雨。
原来这两人是陈云鹤和全阳毅。鹤把电报翻译过来递给丈夫。他看着,妻子凌乱的口红和冈崎脸上胭脂的残痕在他脑际闪过,把电报纸一摔。鹤问:干吗!我们受命于冈崎,你敢违抗?毅牢骚满腹:你我结合,我究竟得到了什么?尊严丢尽,连个子嗣也没有。鹤叱:假扮夫妻本是为了使命,弄假成真还不满足,想怎么的?在伦理上我是你妻子,可在事业上我是你上司,有没有孩子是不是怨你还不知道呢!再说,活一天乐一天,你想得还不远咧!毅理直气壮道:没有子嗣,我们出生入死为了什么?鹤说:为了大日本帝国,为了天皇。帝国的利益,天皇的荣誉,至高无上!毅回敬:虚无缥缈,冠冕堂皇,人不为己天诛地灭。鹤翻了脸,倏地掏出手枪训斥:再敢顶嘴,看我不把你就地正法!毅毫不退缩,道:来,开枪啊!鹤挑起眉毛斥责:你以为我不敢吗?怎么这样不可理喻!咱俩终得留下一个带队,用得着都留下吗?还能我留下你回去?毅阴着面孔冷笑。
母子住的草房亮着灯光。炕上,阳秋搂着小红,迎着灯看《孙子兵法》。小红反过两臂搂住阳秋的腰,看着凌波趴在炕桌上做作业。阳秋轻声读着:知可战与不可战者胜,识众寡之用者胜,上下同欲者胜,以虞待不虞者胜,将能而君不御者胜。此五者,知胜之道也。小红,虞在这里怎么讲?小红看书上的字,解释:这个虞是虞候的虞,虞候是宋朝的官职名。凌波显摆道:《水浒》里有个陆虞候。他是坏蛋,陷害林冲,最后在山神庙被林冲杀了。阳秋批评:不安心做作业,抢话!凌波说就剩一道题了。小红问他能看懂《水浒》吗?凌波说听妈讲的。阳秋说虞在这里不该是官职名。小红查词典,说当准备讲。阳秋道:对了。我翻译啊,有以下五种情况可以取胜:一、熟知敌我双方军情,知道可打不可打的能够取胜;二、拥兵多或少,打法必然不同,懂得这一点的可以取胜;三、指战员同心同德团结一致的可以取胜;四、有备的打无备的可以取胜;五、指挥员具有军事才能,上级不乱加干涉可以取胜。这五条是取胜的基本保证。小红对照书听完,说妈翻译得太好了,简洁明了。
凌波做完作业,右手一举道:报告!老师姐姐,题做完了,请批阅是荷。小红说:嚯!还会用小词了。小红检查完作业,声色不露合上笔记本,转脸问:妈,还看么?阳秋说还想看一会儿。小红道:灯光暗,看书累眼,妈不怕变成瞎婆婆呀!阳秋说瞎了将来就靠你养活。小红道;妈!说准了,让我永远跟你在一起。阳秋笑道:好,说准了。今晚拉倒,不看了。小红央求:妈,躺下讲个故事给我俩听好不好?——弟弟,把油灯拿到墙洞吧。阳秋从炕稍拿起自纺的粗羊毛线衣服片,织起来,说我一面织一面讲,你喜欢听什么?小红问:妈,干吗这么下力啊!阳秋说天凉了,你还穿那么单薄!小红讶然问这是给我织的呀?我不要,给我弟弟吧。阳秋说皮小子穿什么不行,你个大姑娘,穿得不像样别人好见笑了。凌波欢欣地道:妈说得对。姐姐打扮得漂漂亮亮,弟弟脸上也光彩。
他把油灯放进墙洞,掉过身,两手支着膝盖跪坐着,像个哈巴狗。小红说:妈,你真好,让我自己织。阳秋道:不用,快完了。他都做对了吗?小红所答非所问:妈,我把炕桌搬下去啊?凌波说不用老师,学生下去。阳秋夸奖:今天你还像个人样。凌波赶紧下地把炕桌放到墙根,然后跳上炕,跪坐在小红面前。阳秋疑惑道:你肯定有好多题做错了,姐姐要打你腚板呢!凌波向妈一摆手,抑制不住兴奋说:妈,我姐的脸虽然板着,但是我能猜到,我全做对了。阳秋问根据什么,凌波说如果我哪道题做错了,姐姐肯定不会合上作业本,也不会叫我把油灯放到墙洞,更不会让我把桌子也撤了。据此我敢断定,我全作对了。小红转过脸悄声对阳秋说:妈,刚才我是特意测测我弟弟的反应能力。这个鬼精灵,四则运算题是很难的,二十道题,他一道也没错,还做得这么快!凌波双手一举道:耶——!阳秋抑制住欣慰呵斥:都作对了也不许骄傲,还不是你姐教授有方的结果,张牙舞爪什么!
凌波把两手做成弯角放到额头说:我是老牛,哞——!他跪着一头拱进小红怀里,把她连同身后的母亲给拱翻了。阳秋骂:小鬼你…… 娘仨滚到一起,妈妈揪打儿子,女儿拉,欢声笑语洋溢出茅草房。
翌日,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勇胜和菊花仍扮成农家夫妇随渡客一起坐船过河。勇胜扛着根一头带铁钩的挠野板栗的木杆,菊花拎着筐。两人来到对山边说话边溜视四周。树木密密匝匝,地上铺了层厚厚的落叶,踏上去像踩着海绵似的。菊花说:这山里挺安静,会有什么敌情,你尽吓唬人,昨天你不是看花眼啦?勇胜对呶:我七老八十啊?菊花撇嘴道:你还说站在山上能望见长城呢,在哪啊?勇胜瞪着她说:啧,在这树林里怎么会望见长城?得站到这山顶上。菊花道:你个假当家的,不是胡咧咧啊?勇胜真假参半责怪;你不用喊假当家的,喊溜了嘴,见到生人也这么喊,出了事吃不了你可得兜着走!菊花说:别吓唬人!我傻呀,见了生人也这么喊!
勇胜从侧面望着菊花丰美的面孔问:菊花,你就永远喊我当家的不行吗?加个假字干吗!菊花瞪他训斥:不要脸!美的你啊?勇胜说:我真的就那么次吗?菊花瞥他一眼说:谁知道你是不是个有种的,有种还怕找不到对象呀!勇胜嘿嘿笑道:菊花,你放心,我保险有种,保险婚后让你生个谁见了谁爱的大胖小子。菊花满脸通红,半恼不恼骂着抡起柳条筐就打:烂嘴的!看我不打死你!勇胜笑着撒腿就跑。菊花紧追不放,但就是撵不上,急眼抓起块毛石扔过去,没打准,响起个铁盒滚动的叮当声。她捡起块石头再抛,这一次飞上勇胜的后脑勺,他啊的一声扔了木杆捂着蹲下。菊花慌忙跑过去,跪着掰开他的手,揭掉他帽头一看,妈呀,起了个蛋黄大的包。她赶紧给他揉着吹气,说:我真该死,幸而戴着毡帽头,不然非打破不可。你拿毛石砸我一下,好不好?
勇胜毫不在乎:没事,我是铁头,身子是钢筋铁骨,从小就摸爬滚打惯了,你用不着害怕。菊花好懊悔,说对不起,再别疯了!勇胜央求:菊花,我求你嫁给我好不好?菊花一愣,不给他揉了,两只拳头雨点般捶打他胸膛数落:该死的!我早知道你没安好心,一门心思打我的鬼主意!勇胜抓住她的手求告:别打了别打了,权当我没说还不行吗?菊花用了一个猛烈的动作一下子把他推出老远。勇胜跌坐到地上惶惑地瞅着她,见她握紧拳头撅着嘴,表情怪怪的。他害怕了,想站起来赔礼,不料菊花突然扑过来,跪着把勇胜的头搂到怀里,他的心顷刻间像蜜糖一样融化了。菊花呢,有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情愫在心里涌动。
菊花说:这事我不能自己答应,你找人向大姐提,大姐就是我妈,大姐答应了我就答应,大姐不同意我就只能请你原谅了。勇胜犯难道:哎呀!这…… 你说我找谁提好?菊花说:你常在司令员身边转转,不好求他呀?他出头提,大姐保准会同意。勇胜说司令员那么忙,怎么好意思张口呢!菊花一推说不好意思就拉倒!勇胜连忙说行行,我求他,凡是这件事早晚也得向他禀报。菊花问为什么?勇胜支吾:不…不为什么。菊花捶他一拳说:得!连这么点事都瞒着我,谁嫁给你做老婆呀!勇胜无奈,说那,我告诉你,你可别对其他人讲,有一阵子司令员是我爹…… 菊花叫起来:什么!爹就是爹,一辈子都是爹,怎么出来一阵子啊!事情八字还没一撇,你就乐瘭了啊!司令员姓张你姓刘,怎么会成了你的爹啦!勇胜沉默了一阵才徐徐讲出他悲惨的身世。
勇胜他父母原在南满铁路混差事,张明义是他父亲的挚友。五四运动时勇胜他父母四处散发传单宣传抵制日货,发动工人罢工游行,被日本特务盯上给暗杀了,家屋给点着了火。那时他还小,刚上小学。鬼子放火时他在学校,逃脱了那场灾难,沦落到街头。张明义找到他,把他收养了,改名叫张勇胜。打那以后,他就叫明义爹。长大参加了革命,明义让他把名字改回去,说咱俩是同志了,不要再喊我爹了,嘱咐这段历史不要向外人提及。
勇胜还有个妹妹,父母被害时刚过两周岁,看她的保姆是邻居,把她哄睡回了趟家,等听到喧哗跑出来,见木板房已经烧塌,从灰烬里什么也没找到。孩子是烧成了灰还是被谁抱走了,不得而知。明义认为烧死终该留下个人形吧,被谁救出抱走可能性大,但始终就是找不到下落。
菊花听了同情地道:哥,你好可怜啊!勇胜说:我求司令员提。如果有别人追求你,可千万不能见异思迁啊!菊花说:一定,除了你,我谁也不嫁。勇胜乐不可支地扯住菊花的手,一起去找昨天出现闪光的地方。突然勇胜站住问:哎!你刚才扔石头,好像听到一阵铁盒滚动声,你注意没有?菊花说:听到了啊,有什么关系吗? 勇胜道:太有了。走,找找看。不到十分钟菊花从一处灌木丛底下捡到个空罐头盒,上面有日本字,里面还湿漉漉的。因为刚下过雨,附近还有两个人的凌乱的脚印。勇胜说昨天这里肯定来过日本特务。他把铁盒放进篮子,准备给阳秋和司令员看;见时间还早,下午四点大姐才能把船摇过来接回程客,他领菊花攀到山顶指着让她看。她极目远眺,惊喜地叫道:呀!长城,长城!哦哈,好长啊,从天上下来又回到天上去啦!
长城,望不见头看不到尾,蜿蜒曲折盘旋于燕山山脉上。勇胜搂着菊花的腰,菊花握着两只拳头激情满怀地道:咱中国好伟大呀,好伟大呀!……
 
杜鹃泣血
傍晚,阳秋站在河边拎网打鱼。菊花握着手枪蹲在半山坡的树丛里警惕地搜寻对岸。小红赤着脚;凌波也赤着脚,拎条水蛇撵她。啊啊!你这坏小子,不要吓我,不要吓我呀!小红摇着柳条,用脚踢水往凌波身上扬。凌波用一只胳臂遮着脸朝小红拎水蛇。小红惊恐地求救:妈!看我弟弟呀!……看他呀!阳秋提上网,喊:喂!不要吓唬你姐,过来捡鱼!凌波扔了水蛇朝小红做鬼脸,小红扬起柳条撵他,一起跑到妈妈身边干活。
夜。阳秋在梦里出现一个人,左眉梢上长了颗黑痣…… 她惊醒,瞅瞅窗外,天刚蒙蒙亮。从什么地方传来拖长的狼嗥。关于巴拿马的一幕幕像电影镜头一样闪过脑际。她看看睡在身边的小红,被子蹬了,轻轻替她盖好。她醒来,好感动。阳秋轻轻转过身推儿子。
凌波一骨碌爬起来问:妈,有情况?阳秋说:嘘!小点声,别吵醒你姐。波子,你说采药的两口子,男的跟咱头两天碰到的那个巴大马,会不会是一个人?凌波说一个老一个少,怎么会呢!阳秋说妈现在不就打扮得挺老吗?你没注意两个说话的口音?凌波蓦地醒悟:对。口音一样。咱安东人说话就挺土的,他俩比咱还土,像关东州一带的人。阳秋提醒:你再想想,九一八事变第二天我们在街上碰到的那几个日本浪人,其中一个,可能还是个头头吧,长相特征跟船上的……
凌波低低叫起来:我的天,他俩是一个人!至于采药的…… 没发现男的左眉稍有黑痣啊!阳秋说:三个肯定是一个人。该死的把眉毛粘挺长,目的就是遮住黑痣。再根据你刘叔和菊花姨捡到的罐头盒和所叙述的情况分析,真的是有情况!
阳秋坐起来穿衣服,说该做饭了。小红也起来穿衣服,阳秋问睡好了吗?一宿宿睡还不好!小红道,波子,你不忙起来;做饭我和妈俩就行了。凌波说:姐姐起来了,弟弟还好意思躺着懒吗!小红问:妈,你说有情况?回说是,挺严重。
天还没亮,下弦月挂在天空。菊花哼着歌提着行军锅下山,见地上长有迟凋的野菊,摘下朵大而鲜艳的插发上,又摘了朵拿着。
草房外间点着油灯。菊花进屋把手里的野花插到小红头上,把着铝锅沿,说这一宿又安全无事过去,士兵都有点懈怠了。阳秋边盛饭边道:对大家说,事情和天气一样,常三番流转,不能松懈!外面传来马嘶声。凌波边系裤带边进来说刘叔来了。勇胜跨进屋。菊花问:夜猫子,什么时候走的,这么早就来了?勇胜说有急事,问这里有没有动静?阳秋把回忆和分析对他说了。勇胜说:情况是不妙。司令员根据情况判断,鬼子很快就会采取行动,要我们务必提高警惕加意防范。只是…… 司令员接到上级指示,要把小红调走。小红瞪大眼睛惊怯怯地问上哪?勇胜摇头说不知道,要我把你送过长城,那边有人接,下午5点动身。菊花嚷:我跟小红刚处得盘根错节,干吗说调走就调走啊!勇胜说他也不知道。
小红傻了似地站着,等勇胜和菊花抬着饭菜离开后才反过劲,带着哭腔央求:妈妈,我不愿走,我舍不得离开你和弟弟,求妈对司令员说说别让我走吧!阳秋脸上的表情透出她内心的痛楚,压抑着情绪安慰道:好女儿,妈就舍得你吗?可这是战争年代啊…… 原本你是下来锻炼的,我知道你在这儿待不长。别难过,说不定什么时候咱母女就又见面了。凌波作揖央告妈妈赶紧回去找张头儿,留住姐姐吧,我求你了!阳秋道:你刘叔不说这是上级的旨意吗,找司令员有什么用啊!儿走千里母担忧,妈心里比谁都难过。好女儿,快吃饭,吃完妈帮你收拾东西。小红发现妈妈眼里噙着泪水,嘴唇微微颤抖,知道求也没用了。
下午太阳西斜时,母子单独摆渡勇胜、小红和白马过河。马卧在船舱里。小红换上来时穿的学生装,外面套着阳秋给织的羊毛衫。菊花有侦查的任务不能送行,站在那块曾和小红一起砸核桃吃的巨石上,望着河里的船凄婉唱起《送别》:
长城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风吹柳,笛声惨,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觚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小红坐在舱里,纤手按着嘴泪流满面。勇胜站着,不敢看她,默然瞅着远方。阳秋心绪纷乱,凌波帮妈妈机械地摇橹,咬着嘴唇一径流泪。河水无声流淌,桨花落到船后。山上,一簇簇枫叶红得像染了血。
渡过河,勇胜把小红扶上马背。她哽咽着回过头,见妈妈一手按住弟弟的肩,弟弟咬着只拳头,立在岸边一起向她摇着另一只手。勇胜正想上马,小红一抡腿出溜下来,疯了一样扑过去一把抱住凌波哭叫:亲弟弟,好弟弟……别忘了你有个亲姐姐叫李小红!凌波一迭声地哭叫:好姐姐……亲姐姐,我会永远记着你!……你也别忘了我,你有个亲弟弟叫李凌波!
秋风瑟瑟,落叶飘零。菊花站在大石上望着河彼岸生离死别的场景,一只脚跺着挥着拳头。
小红站起来,风吹动她的衣裾。她用两只拳头按着嘴望着妈妈,浑身哆嗦。阳秋泪眼模糊地看着这一无亲人的小姑娘,举止无措。小红突然扑到阳秋怀里放声大哭,剧烈起伏的胸膛里迸出摄人心魂的呼叫:妈妈!……我的亲妈妈!…… 她从阳秋身上滑下来,跪着抱住阳秋的腿哭叫:你叫我一声亲女儿啊,好妈妈!……叫一声啊!…… 阳秋哭叫着拽她:好女儿!……亲女儿!……快起来!……你本就是我的亲闺女!……就是的!……我本就是你的亲妈妈!…… 小姑娘哭叫着:亲妈妈,谢谢你!……你的亲女儿今生今世记着你!……我的好妈妈,别忘了,你还有个亲女儿,她的名字叫李小红!……
她立起,把一样物件塞到妈妈手里。阳秋想看,她握着不让。勇胜牵着马,心潮起伏,不敢瞅这可怜的小姑娘,泪眼瞅着虚无的远方。阳秋把女儿抱上马背,勇胜跨上马。小红捧着藤条箱,侧着身子回转头,挥着只纤纤的手向母亲和弟弟告别。凌波呼喊着姐姐直蹦,想冲上去,后衣领被妈妈拽住。阳秋挥着右臂,手握着女儿赠给她的东西。
勇胜策马跑走。阳秋伸开手,见是条银质项链,心形链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上面耶稣蒙难像是那么醒目。阳秋把它按到胸口,抬头,见两人一骑马的影子转过个小山包不见了。母子痴痴上了船,强忍着悲痛准备往回摇。凌波望不到姐姐的身影,一头攮进河里。母亲大惊,见儿子一个猛扎出老远,如同一条泥鳅迅疾地朝岸上游,急忙调转船头摇着橹追。凌波上岸疯了一样朝山上狂奔。阳秋跳下船系好缆绳,呼喊着紧追。追上抓住儿子的手扯着一起奔向山顶。她裤腿挽着,裸露的小腿和凌波的赤脚都被磕碰割划出了血。
秋风阵阵,夕阳昏昏,一条大河笼罩着水雾缓缓流淌,远处杜鹃声声叫唤。母子极目远眺,望见勇胜和小红两人一骑马的影子,越来越小,消逝到山间一条灰黄道路的尽头。
女辞母,哭声惨,母别弱女柔肠断,渡口秋风水如烟。
登高岭,眼望穿,心系游姊魂欲去,杜鹃泣血人未还。
叶飘零,霜满山,古道夕阳一抹寒,孤骑黄尘影不见。
盼女归,长思恋,战乱不息恨难平,挥剑收复旧山川。
夜。孤灯如豆,阳秋在小红忘带的日记本上写下这首渗透着血泪的诗章。她珍藏起来,等有一天亲手交给去而复返的孤女,可哪里能想到,这一别竟是永诀。
 
夜。省城犬养住所,冈崎和美惠子同枕共寝。她惴惴地问:你说,这次行动胜算的把握有多大?冈崎淡漠地道:难以预料。怎么,担心犬养?他说着捏捏美惠子的下巴。她打开他的手。冈崎道:嘿嘿,犬养真好福气。美惠子背过身去,冷冷地说:你个没有良心的!让他去出生入死,背里却占有他的妻子还说风凉话!冈崎半认真地道:战争期间谁的生命都难以确保,乐得活一天享受一天吧。他两手扳过来情妇的胴体。美惠子追问:你对圣战抱有必胜的信念,怎么又这样说?冈崎道:那是对帝国而言,个人则必须为之随时随地做出牺牲。美惠子不解,问为什么不多派兵去?冈崎说杀鸡焉用牛刀,人多反而容易暴露。停顿了片刻美惠子继续问,何不派重兵将燕山抗日军全都剿灭?冈崎说:谈何容易!这股武装沿满洲国境线一带活动,那里山峦起伏地形复杂,长城以南又是反日情绪高涨的支那二十九军防地,紧要关头相互支持狼狈为奸,我们难以对其形成包围,加之彼等狡猾成性,派大部队进剿取胜的把握不大;一旦失误,反而弄巧成拙。今年三月我皇军大部队进击长城各隘口,遭到支那军队的疯狂抵抗,致使我军损兵折将,教训岂能不深刻汲取!
美惠子越发不安,问:那么这次…… 冈崎城府颇深,说成功,上报;失败,些须兵士,不了了之。美惠子听了反胃,道:然而对犬养和去执行任务的兵士来说,岂不是不负责任!冈崎排解:如果你和犬养调查的情况属实就不会出问题。他不愿再谈,拍拍情妇的胴体。美惠子细眉紧蹙,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继之一种遭受玩弄的增恨心理油然而生,背过身去。
冈崎派出一小队战骑,在犬养的带领下沿路悄然疾进。
勇胜和菊花踏着月光到各处查哨。菊花挂心小红,问看到来接她的人了吗?勇胜说:这话问的,我还能把小姑娘独自扔在荒山野岭?这里有情况,不敢耽搁,快马加鞭地去,快马加鞭地返回。菊花说小红真怪可怜的。勇胜说她抱着大姐哭唤妈妈的情景简直让人肝肠欲断。两人快到山崖口时,碰上赵班长,问他有没有情况,答说暂时没有。勇胜举起望远镜向远处瞭望,镜头移了一会儿惊叫:不好!发现一队活动的影子!菊花抓去望远镜观察,看清了那是一群马队,命令快发信号!赵小三学鸟叫,叫声相接迅速传向远方。
阳秋被跑下山的勇胜叫醒,急忙穿衣服。凌波央求让他也去,勇胜不允。阳秋说这次叫他去吧,学着点,看大人怎么打仗。母亲带有双枪,给儿子一把。三人来到阵地上,二旦带领队伍已经来到,菊花分配开指战员:王排长率赵小三和魏显臣两个班埋伏在这边山坡,她、勇胜率另两个班骛伏到路对面山上。阳秋让凌波紧随自己,插在二旦这边的战士里。
鬼子战骑嘴衔枚蹄裹皮革行进。军曹问犬养还有多远,回答快了。犬养见峡谷越来越窄,心里犯疑,让军曹继续赶路,他解下手追上。他下马牵着走到山根,蹲下,侧耳谛听。没过两三分钟,突然不太远处响起激烈的枪声,接着是人喊马嘶声。他大惊,脸上闪过惊骇和侥幸混杂的表情,跨上马落慌逃窜。
犬养回到省城,冈崎一擂桌子训斥:一名军曹、十五名士兵,顷刻间化为乌有,你可逃回来了!——二位是怎么侦查的,不说渡口四周没驻有部队吗?犬养垂手不知如何回答;美惠子敢于辩驳又口齿伶俐:凡正我们是尽到力了。白云苍狗,探查后会发生什么变故谁也难以预料;上次,你表弟犬口率领部队本把鬼婆娘抓到,还五花大绑呢,不照样让她逃脱了?本来你对这次行动就没有十分的把握。冈崎被噎住,一时找不出话回击。犬养心里解恨,对妻子油然生出感激之情。
美惠子又说,她不太明白,承德有宪兵队,有特务机关,为什么不把谢妖婆的事转给他们,司令偏要大包大揽?冈崎冷笑道:你是土肥原手下著名的职业女间谍,从谢妖婆逃到热河就携特务组潜进,其中一项主要使命就是查找妖婆的下落缉拿归案,却屡屡失手;现在把她的档案转给其他机关,怎么,你会觉得光彩?美惠子没再顶嘴,想:哼,我不光彩?当初谢妖婆还带着孩子呢,不照样从你手里逃脱了?把档案转给他人,是怕你自己更丢面子吧?
菊花率队反偷袭取得了胜利,虏获日军15匹战马,阳秋让上缴。司令员为表彰她和她部下的功绩,批示奖给独立营。奥古斯尔和道尔基见十多匹战马全是气宇轩昂的白鼻梁四蹄踏雪的波斯马,打心眼羡慕,但马匹是人家缴获的,干眼气也莫奈何。
菊花把她和勇胜的事对大姐说了,阳秋责问:当初二旦追求你,没答应,说等青豆开了花、生瓜熟了再说,现在你移情别恋,他没有想法吗?菊花歉然说:二旦挺好的,只是…… 姐啊,那你说该怎么办?阳秋道:如果不想跟小刘反口,就赶紧找二旦向人家赔礼道歉。
菊花听从大姐的意见找到二旦,愧疚地嗫嚅了半天才说出:实在对不起,二旦,我跟旅部刘小鬼好上了。她见二旦像突然遭了雷击似的,呆住了,艰难地说:你不要以为我图希小刘是旅部的人,跟司令员有特殊关系,不是!到渡口,他没皮没脸老缠着我,起初我根本不理他。崔小红调走了,不然你可以问她,她也不同意我跟他好;可那家伙就像蛇一样缠住我不放,以至于把我惹恼了,狠狠给了他一毛石,谁能想到石头会飞上他后脑勺,打出这么大一个包。他一下子瘫到地上;我吓傻了,跑过去给他揉。屎东西鬼得很,趁机一声不罢一声向我求爱;我把人家打了,觉得很抱歉,不知怎么就稀里胡涂投进他怀抱。如果当时是你缠着我,我打的是你,也会答应的,也许还不用费他那么多口舌,真的!
菊花抽动着鼻子望着二旦。他一句话没说,眼泪在眼圈打转。菊花掏出手帕递给他,他没理。菊花道:你不要以为我怎么好,我纯牌是根爆竹,一点火就着。如果你跟我成了,不怕我欺负了你啊?好姑娘有的是,再看中谁就缠上去不放,两天半就把她缠熊了。你老实,如果觉得难为情,告诉我,我替你想法子。二旦没应声,木木地转过身去走了。菊花看出他心里难过,觉得现在说什么都不会起到安慰的作用。她鼻腔酸酸的,呆呆地目送着二旦离去。他连句责备的话也没说;如果说了或扇她两耳光,她心里也许会好受些。她颓然蹲下,泪眼模糊地望着二旦走远的背影,忏悔像小虫子一样啃嗜着她的心。她想追上去拽住他,告诉他别恼,她去辞退刘小鬼,他是趁自己不备才把她个大傻瓜划拉到手的。她站起身走了两步又无力颓然蹲下,嘴唇颤抖着自言自语:二旦,他拥抱我,亲我了,手还伸进我衣服摸我奶子,我还有脸反悔吗?你知道了这些肯定不会要我的,是吧?
 

一 天 火

从1933年初日寇占领热河到1937年七七事变,活跃在热河的义勇军游击队不断袭击日伪军和伪警察所,破坏正在修建的锦承铁路,地工人员暗地鼓动民众抗捐抵税。1934年10月,平泉、宽城等县上万民众,捣毁伪税捐局,涌到承德包围伪省公署。伪省长无奈,接受民众大部分要求以平息风潮。
冈崎怀恨在心,指令日伪军警积极进行报复,组织讨伐队三天两头讨伐热河各地的抗日队伍,杀害其家属,烧毁其房屋。各抗日武装进行坚苦卓绝地反讨伐斗争,此消彼长始终没被镇压下去。最使冈崎头疼和怀恨在心的是燕山抗日军,势力雄壮,战斗力很强,不断袭击热河和辽西日伪军和警察所。冈崎两次各纠集万余兵力进行扫荡,妄图消灭这支军队或赶过长城,不想反被其打得狼狈不堪退了回来,每次伤亡都逾千。根据地军民虽蒙受了牺牲,却经受住了考验,在四年多的时间里,燕山抗日军壮大了几近一倍。
季节过了夏至,阳秋和丽静乘马去旅部,两人嘀咕,旅部到独立营已接通了电话,有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说,非要咱俩去一趟?听司令员口气,像是好事而不是坏事,好事还用当面锣对面鼓说吗?经过四年多的战斗洗礼,阳秋神态显得成熟多了,丽静身体也茁壮了许多,不过面孔仍透出女学生派头。
沿途田里的庄稼绿油油的,天空瓦蓝没有一丝云翳,和煦的阳光普照着大地,庄稼上浮动起透明波纹状的氤氲。鸟儿们嬉闹着飞过头上。碰到来往的群众都亲切热情地相互打招乎。
明义、满生和再根见二位来到,都站了起来。满生给两人各倒了杯开水。明义问:二位猜不到要你俩来做什么吧?姐俩茫然。明义说:余先生现住在储教授家里,想请你俩扮作母女经奉天去趟关内,把教授夫妇和余先生护送到北平。两位是国家的宝贵财富,必须加意保护。证件都办妥了。捎带还有两项任务:一二九运动掀起全国救亡的新高潮,西安事变更使国内的局势发生重大变化,很可能会促使国共两党第二次合作;到了北平,跟地下党织取得联系,把几分重要文件带回来。中央对时局有明确的分析,我们得认真学习、理会和贯彻。再呢,设法采购些西药。怎么样,三项任务都能完成吧?
阳秋寻思有顷,说:谋事在人,成事再天,尽最大努力;只是太意外,一点思想准备也没有。明义解释:很抱歉,事先没征求你俩意见,原因是不知证件能否办妥,又须严格保密。阳秋说:理解。——怎么样,小鬼精灵?丽静含笑瞥了阳秋一眼辩驳:大姐说谁是鬼精灵,还加个小字,我今年多大了?眼见都成老姑娘了。——司令员!我向你保证,跟随我们营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明义说:好。强将手下无弱兵。这件事必须你协同,为什么,待会儿看了证件你就会清楚。回去后,把营里的事务安排一下,大后天出发。干什么要彻底保密,只说有任务。这是项特殊使命,遇事要沉着冷静,随机应变。
再根笑着嘱咐:二位可得提前把称呼练好,徐文书叫谢营长妈必须叫得口流。明义说:是啊。带着小迅,让父子见见面。孩子得称呼小徐姐,走前同样得练熟。其他事情也都得做好充分预演。在细枝末节上出了问题,往往会招致部分或整个任务失败,甚至丧及性命。切记!
两人回到营部,召集连级以上干部到营部开会。这时的独立营已经扩编到八个连,每个连还都超编,简直够一个团的编制了。菊花任四连连长。颜翠莲虽经刻苦自学,做卫生所一把手仍觉得吃力,再三请求才征得营部同意与宗四惠做了调换。女大十八变,昔日干瘦如柴、悲观厌世、懒散娇气的宗小姐,如今已变成位肌肉丰满、意气风发、办事干练的女干部。谁都清楚,她的改变跟继母的带携教导有直接关系。
干部到齐后,阳秋说她要和徐主任有项紧急任务得去完成,多长时间说不准,决定仍由童营副主持全营工作,杨七暂任政工和后勤部主任,一连连长由郑连副代理。碰完头,上述几位同志办理好交接。最近卫生所不忙,四惠抽时间帮杨主任管管账。其他各连的人事虽然没有变动,但营部的情况得让你们知道……
菊花心里扑腾,经过几年的磨练没大表现出来。她面对窗坐的,向外一指说:嗳,你们看!大家朝外望,见一位乡下妇女和凌波同乘一匹马进了院子。女人胸前捧着包袱,凌波用兜囊背着个孩子。他已长成彪彪实实的大小伙子。菊花率先蹿出去,喊:喂!波子,在哪捡了个小媳妇和孩子?女子错愕地瞧着大家。凌波道:毛愣姨,瞎问什么,快扶香姨下去啊!杨七从惊愣中清醒过来,喊了声书香一高跳过去,菊花接去包袱,杨七扶下妻子。
书香、杨七原和大鹏同住在一个叫孙屯的自然屯,丽静和菊花住在鞠店,两个自然屯同属于一个行政村。阳秋带着孩子逃来热河,住在菊花家,熟悉书香。杨七和书香结婚,阳秋给过许多关照。
阳秋和丽静解下孩子,众人惊喜得如同突然发现天上飘下来个仙女似的。孩子冷丁见了这么多生人,咧嘴想哭,书香从阳秋怀里抱过去。众人见她穿套蓝印花布裤褂,风尘仆仆,头发有些散乱。她悲喜交织地对孩子说:六十子,这就是你爹。快,叫爹呀!孩子望望杨七,不认识,怯生生地把脸埋到妈妈怀里。杨七抓住妻子的胳膊,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书香把头搭到他肩上哽咽着说:俺老寻思…再也见不到你了…… 阳秋亲切地拍着她的背说:别哭别哭,快进屋,快进屋。凌波得去放哨,向书香和众人挥挥手策马走了。菊花问:香姐,孩子怎么叫六十子?好怪的名字。书香说:生他那年赶上他姥六十大寿,就给他起了这么个名字,图希好养活。杨七问:你是自己闯来的吗?书香说:还有一位大嫂,娘家住在这边。丈夫被派了劳工,没法过,只得回娘家。俺和她搭伴,不然独自个哪敢闯啊!没想到在山上碰到凌波。
阳秋感慨道:真不容易!书香,有件事我老悬在心上,当年宋半拉安全地把小车子赶回去了吗?书香道:是。听他说,白天把车子赶进树林里放牲口,他睡觉,晚上出来赶路。从他嘴里得知你们差点上了当。大姐,你真好,这么多年连宋半拉都挂挂着;不像有的人,一走连自己的老人和老婆孩子都忘了,该死的陈世美!杨七听了直张巴嘴说不出话。菊花听了插科打诨:香姐!七哥现在可不一般了,正儿八经做了官,管二百多号人呢!书香说:俺也不图希他当什么官做什么将,只求他别有了地位在外面胡扯扯就行了。杨七争辩:啧,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书香道:哼!宁跟着要饭的娘也别找当官的爹,男人有几个好东西。菊花说:就是就是。香姐,你可不知道,现在的七哥呀,大姑娘见了大姑爱,女花子见了撂口袋,已经划拉到手好几个花丽狐哨的小老婆哩!众人听了哈哈大笑。
阳秋骂菊花:滚啊!别吓唬你香姐。——妹子,你这带着孩子是怎么一步步找到这的?书香说:可别提了!一路上俺和那位大嫂用土把脸抹脏,要着饭,遇见面善的打听着道。那位大嫂也只记得个大概,具体路数早忘了。遇到鬼子或伪满警察,俺俩不拱苞米地就钻树林子。有一次鬼子直脖子吆喝花姑娘,吓得俺鞋都跑掉了,碴得满脚掌血乎淋拉,幸亏包袱里还带着双鞋。这十多天俺造得人不人鬼不鬼,今儿早晨见到个水泡子才洗把脸。杨七问:妈她们都好吗?书香悲戚地说:婆婆还好。家乡方圆几百里流行鼠疫,俺妈去年得传染病过世了。老八的腿打仗遭了枪子儿复员了。杨七凄然问:咳!老八还能照顾妈和他自己吗?书香说:残得不是很重,一瘸一拐还能干活。大鹏想问什么,见丽静插上嘴:香姐,我妈还好吗?书香说:挺好。你们走后警察进了村,鞠店、孙屯和宗堡合到一起成立起维持会,大家一致推选大婶当会长…… 丽静叫起来:什么!她干啦?书香说:别急,你听我说: 
三个堡子都多亏了你家大婶,她明里是维持会长,暗中却替老百姓办事。大婶动不动就骂大街,满洲国警察连屁也不敢放。翻译陪鬼子进村,查问谁是抗日军家属,大家都捏着把汗,幸而大婶胆子大能言善辩,还会嘀里嘎啦说日本话,都给挡了过去。因为你舅在宫里做大臣,你表哥在省城日军司令部当高级参议,鬼子还听说大婶随你爸还到过日本,跟天皇都走得很近,吓得鬼子见了大婶都直鞠躬。鞠店和宗堡村长——现在叫保长,都是维持会成员,他俩都想着大姐的好处和临走时的叮咛,况且宗堡殷保长的儿子还在咱队伍上,都偎着大婶一个心眼说话行事,成为大婶的左膀右臂。听说其他地区的义勇军游击队家属,凡让日本宪兵伪警察查出来就满门抄斩,不知杀害了多少好人。大婶嘴厉害,三天两头训导三个堡子的二流嘎杂子,谁敢暗地出卖我和两名保长,我立马会知道,就说你是义勇军游击队的暗探,让日本人抄你们全家!他们哪个不知死活敢在老虎头上搔痒?何况大婶对他们也不薄,租种的地,和其他佃户一样租能少收就少收。有一回来了三个警察,其中一个见了我涎皮赖脸动手动脚,让大婶发现上去就是两个大嘴巴,骂,王八蛋!你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调戏我女儿,不想活了是不是!那个色鬼捂着脸慌忙赔不是求饶。自打你们走了之后,大婶就让我改名叫徐丽静,说是她女儿,我妈是雇的老妈子帮看孩子。三个堡子的队员家属,都不知该怎么感谢你家大婶才好。丽静听了舒了口气。大鹏、杨七和老边也都放下心。
田罗、二旦、笑海担心自己的家,长柱挂挂着他姐,交口问:七嫂(七妹),听没听说沙曼屯怎么样?书香道:咳!你们不问我还忘说了。沙曼屯是徐主任她小舅做维持会长,有他关照也没引起多大麻烦。大家心里都敬佩徐太太和她娘家人,对站在面前的丽静不由得产生深深的感激之情。
书香打开包袱对丽静说:这些东西是大婶让我捎给你的。丽静打开系着红头绳的大纸包,一看,是件红锦缎旗袍和一顶花冠似的旗头,还有一双高底锈花旗鞋,哭笑不得说:看我妈,这搞了些什么名堂啊,能穿出去吗!大家看了都乐。菊花把旗头戴到自己头上大惊小怪道:哎呀妈呀,这不是一整套的嫁妆吗?二姐,你的新郎官到底是谁呀?大家可等着喝你的喜酒哇!丽静乜斜她一眼道:我的情郎就是刘勇胜,自个看中了再求司令员来提亲,耗耗了这么长时间不结婚,有喜酒也不给你们喝。大家哄笑。菊花撵着打,戏骂:你个二玫瑰,我只说了一句你倒出一车臭的烂的出来!阳秋拽住她说:你自己引火烧身,怨谁?别瞎闹了,到伙房让大师傅给下一大一小两碗面,再给孩子煮两个鸡蛋。
大鹏问书香:弟妹,我这半天没插上嘴。我父母和我那母老虎还好吗?孩子都长多高了?书香从包袱里拿出套家织布内衣、两双布袜子和两双撒鞋,说这是大嫂让俺捎给你的。她交给俺时哭了,说有些事怨她,希望你别记恨在心。老人挺硬朗,孩子也都挺好。大的长这么高,能帮***下地干活了,二的来到他哥耳垂儿,小三子也比桌子高了。大嫂叫你别挂念家里,安心打鬼子。大鹏说:嘿嘿,老婆这玩意,在一起时就闹别扭,一离开反倒亲香了,臭老娘们!丽静瞪他道:你怎么老臭白妇女,就你老爷们好?大伙笑。
书香看着四惠问:这是宗小姐吧?看现在出息的,一戳一愣俺都不敢认了。四惠朝书香笑笑。书香又问:静妹和菊花妹子到现在还过独身啊?丽静见菊花从伙房跑出来,故意大声说:我是没人要,人家菊花呀早就有了相好的了,只是隔在天河两边眼望着心想着,小猫叼不着大鲤鱼,心里那个痒痒啊,干着急就是钩不到一块儿。大伙又笑。菊花回屋劈头就说:营长!你故意把我支开,好让烂嘴的在背后嚼我舌头,你管不管啊?——香姐,老八回来没提我大哥吗,他在那边怎么样?书香本羡慕地望望这个看看那个,经菊花一问打个愣怔,支吾:啊,老八…没说,俺也忘问了。大家都觉察到她言不由衷。菊花急了,问:好香姐,别骗我,刚才你怎么突然变了脸色?书香望望丈夫看看大姐。阳秋说:香妹,有什么话就直说吧,还能老瞒着吗!书香先自流泪,好一会儿才哽咽道:俺说出来,菊花妹子可要挺住哇!满贵哥他…早就不在了……
众人一怔。菊花脑袋嗡的一声,摇着书香的两肩喊着问:你说什么!快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书香呐呐道:老八说前年春天,满贵…趁夜逃跑,被日本宪兵发现,开枪给…给打死了。菊花听了如五雷轰顶,趔趄着要昏倒,阳秋和丽静赶忙扶住。她趴到桌子上放声大哭;谁也劝不住,只能陪着伤心流泪。大鹏原对菊花有意见,这时心肠软了。鞠家的房子、地白让他家住白让他家种,车、牛、家具白给使,那都是鞠大叔和满贵挣死活命积攒下来的,如今父子都不在了,只剩下满生和菊花,满贵还撇下个年轻寡妇和一个没成年的孩子。人得有良心!
 
千叶回东京接夫人友子和冈崎的夫人新子来满洲团聚。他到了大连蹬上开往东京的长崎丸。暮霭沉沉,轮船在波涛起伏的大海上行驶。千叶换穿一身笔挺的西装立在甲板上,怅然远眺着暮色苍茫中的大海。海鸥跟随着轮船翻飞,鸣声悠长而凄凉。他是昨天离开承德的。冈崎嘱咐什么时候到大连,来电报,派车去接。临离开司令部,千叶向送行者挥手,正要迈进轿车,小林拿着包东西跑来,说麻烦千叶君,捎给我贱内和儿子。千叶此行心情复杂,既有即将见到夫人的兴奋又有对帝国未来的担忧。朝政仍被军国主义分子把持,不顾世界舆论和各国反对,侵略野心日愈膨胀。他从收音机和报纸耳闻目睹的信息分析,帝国将对华有一次比九一八事变更大的举措。
 
一趟旅客列车在满洲大地上行驶。软席车厢旅客不多,有衣冠楚楚的日伪军政要员、阔绰的商人及其宝卷。阳秋和丽静带小迅坐对面座。阳秋戴着墨镜,短沿草帽上立着支鹦哥翎,身穿淡紫色软缎旗袍,脚蹬乳白色半高跟皮鞋。丽静一身女大学生穿戴,灰毛料上衣,蓝哔叽裙子,白长筒丝袜,紫红色半高跟革履。小迅穿身毛料水兵服,浏览着窗外不断变换的景色。丽静时而含笑望向窗外,时尔低头沉思。阳秋揶揄:你怎么像中了邪似的神秘兮兮?丽静高深莫测说:我突然悟明一样事情,心中的阴云骤然裂开道大缝。人遇到困难时会进退维谷,没想到碰上快乐的事还会两难。阳秋责怪:怎么说话道三不着两,该不是着了魔吧?丽静道:原谅我,这事暂且不能对任何人说。阳秋扫了一眼车厢里旅客,叮嘱她要集中精力,不可胡思乱想,以防随时放生意外事故!
黄昏。南满总站暗紫色的圆顶上飘着日本旗。娘仨换乘一辆黑色出租轿车去目的地。华灯初上,沿街楼房鳞次栉比,各种日文招牌和日本商业广告触目皆是。挎洋刀牵狼狗的日本宪兵、穿戴笔挺的日本军官与穿和服木屐的日本娘们随处可见。丽静奇怪,怎么像到了日本国?司机告诉这条街叫浪速通,事变前就是日本的租界地。出租车过了浪速通停到满洲街一家成衣铺门前,司机下车扫视一眼四周,见没人注意,拉开车后门;阳秋和丽静携小迅下了车。出租车开走。三人走进店铺。
离此不远是富人住宅区,有栋独门独院二层小洋楼,院墙拉上了电网,两个院门柱上亮着两盏照明灯。街道对过一栋三层顶楼一间屋子窗前立着名日本暗探窥视着小院:小楼客厅纱窗上映着三个活动的人影,传出收音机播放梅兰芳的《宇宙锋》。——这是储教授家,余子英暂时栖居在这里。日本名义是动员师生去日本大学任教,实则是逼迫去帮助研究原子弹。二人婉言谢绝,遭到软禁。特务机关安排名女佣——实是特务,白黑进行监视。
储正修是赴法留学生,受业于居里夫人。有名同班同学叫冯树功,两人皆为班里高材生。回国后都在燕京大学任教,是当时中国寥若晨星的核物理专家。储被张学良高薪延聘到东北大学工学院任教授兼东北兵工厂顾问,冯仍留在燕大专攻核物理。九一八事变,储遭日军殴打,得了肺气肿,时好时坏往返于家和医院,直到今年春才算痊愈。余子英受连襟牵连被捕,34年冬放出,在伪警的看押下到南满医大讲授化学,月前和恩师一起被软禁在这栋小洋楼。
1937年七七事变日军占领北平,冯树功未来得及逃走,因拒赴日本为其研制核武器被日军残杀于燕京大学校门口。这是后话。
和往常一样,到晚上8点半小楼里闭了收音机,夫妇俩和余子英各回自己卧室就寝。街对过楼上的监视哨见各卧室的灯亮了片刻都闭了。
一刻钟后,女佣从她寝室赤脚悄声走出,把耳朵贴到走廊储、余两间卧室的门上偷听;倏地从卫生间窜出个蒙面人,扑上去扼住她喉咙,她无声挣扎了片刻不动了,蒙面人把他拖进卫生间,出来旋上门,锁上。
储教授家后院墙和对面别人家后院墙夹着条不宽的胡同。一名下水道维修工推着工具小车走到个下水道井盖旁停住。前后望望一无他人,掀开铁盖,顺下工具车上拉的梯子,哈腰朝井口里嗑了两声。井里有人递上一大一小两只提箱,上面的人接去放进小车。接踵上来四名穿工作服的人。最后上来的是先头那个蒙面人,打着手电,辨清她竟是阳秋。工人提上梯子放车上,盖严井盖。原来他是开出租车去火车站接阳秋、丽静和小迅的司机。他开着轿车沿昏暗的街道疾驶。为安全起见送阳秋一行六人到苏家屯站上火车。四个大人脱掉工作服。阳秋、丽静和小迅仍是先前的穿戴。储教授夫妇和子英都化了妆:储蓄着花白的大胡子,夫人扮着老妈子,余戴着眼镜留着小黑胡。
火车在夜间行驶。五位大人一个孩子待在软卧车厢里。子英亲爱地搂着儿子。几个人都压低声音说话,储师母感慨道:人生际遇难以预料,我们一别快六年了,没想到李太太——不,徐太太——会变得这么了不起。储教授说:时势造英雄啊。阳秋道:嗨嗨!大家都在变。她见小迅打呵欠,让妹夫回自己车厢休息。丽静问小迅跟谁睡,回说跟爸爸。丽静送出父子,旋死门上床,闭了灯,问:妈,余老师以前就不爱说话吗?阳秋说:以前话就不多,折磨了这几年就更少言寡语了。他忠厚朴实,一心钻研学问,所以能成为储老师的得意门生。丽静愤慨道:这场空前的大灾难害了多少善良人,毁了多少幸福家庭!阳秋心绪纷乱,说事情一重接着一重,不知满生和惠芝会哭成什么样子。还有春杏,红颜薄命。都该怎么办啊?丽静说春杏的神情越来越阴郁。临走她叮咛老三千万要看好她。菊花肯定能唐雎不辱使命,她非常同情春杏。
两人缄默了俄顷,阳秋问:丽静,你也不小了,婚事还能老拖吗!丽静反问:怎么扯到我身上了?阳秋说:大婶捎来婚礼服,你该懂得用意吧?丽静嘟哝:有件事让我好为难。阳秋转脸望望,见她一脸的迷惘,想抠问,没张口。教授夫妇已经睡了,阳秋合上眼皮。丽静辗转反侧,大千和子英的影像在她脑海里交替闪现。她思绪万千,难决断理还乱。隔壁车厢,小迅睡着了,父亲昵爱地看着他稚气的小脸。妻子不在了,小迅是他的安慰,是他的希望,是他生命的支柱。
车厢外响起杂乱的脚步声、日本人嘀哩嘎啦的说话声和嗵嗵的擂门声。两个软卧车厢的乘客都被惊醒,急忙穿外衣套裙子。阳秋摸摸放在褥边的两枚玉石手球和两枚核桃。门从外面被乘警打开,按亮灯。一名伪警尉和日本宪兵小队长跨进。伪警问:你们都到哪去?丽静说:北平。我们是一起的。隔壁软卧厢里还有位大人和一个孩子。宪兵横眉竖目问:良民证的有?丽静打开皮箱,拿出证件和信函。伪警看过,错愕,放和蔼问:哪位是陈大臣的大姐?阳秋说:我是。伪警立正敬礼,道:在下是例行公务。你们到北平干什么?阳秋平淡地回道:送我女儿上学。涂先生和我妹夫在东北大学教书,回奉天探亲,现在返回学校。怎么,证件有问题吗?伪警连忙说:没有没有。——太君,他们是满洲帝国陈景瑞大臣的亲眷,这是总理府的证函。小队长扯过去,不无怀疑地审查,令伪警去把隔壁的两个人带过来。
父子被带来。小队长挨次用战刀指着抠问小迅:说!她的叫什么名字?是你的什么人?“她叫徐丽静。是我两姨姐。”“她的叫什么名字?是你的什么人?”“她叫陈景娴。是我大姨。”小迅每回答一次,小队长便对照一下信函。子英紧张。宪兵继续抠问:你的知道谁叫陈景瑞吗?“是我二舅”“***妈的叫什么名字?”“我妈…我妈叫陈景雅。”“娴,雅,娴雅。刚才你的为什么的不马上回答?”“我妈……我妈她死了。”“噢——!”
当宪兵小队长问小迅妈妈叫什么名字时,丽静吓坏了。宪兵对照证件用战刀指着储教授和子英继续问:他俩是你的什么人?叫什么名字?“这是我爸,叫古怀辰。他是我姐的老师,叫涂树亮。”宪兵指着储夫人:“她,是什么人?”“是我大姨家佣人,我叫她尤妈。”“嗯。约西!你这小孩,诚实大大的。来,约呛,你的米西米西。——开路!”
他从衣袋里掏出一把糖果揣到小迅衣兜里,和伪警转身离去。大家悬着的心落了地。小迅挪开痰盂盖,抓出糖果扔进去。丽静激动地一把抱住他,不住嘴吻着说:姐姐好喜欢你,好喜欢你!
子英领儿子回自己车厢。储教授夫妇夸赞:刚才好险,幸亏孩子从容镇定能随机应对。丽静闭了灯,走到阳秋床前,把脸埋到大姐身上。阳秋讶然问她怎么哭了?丽静道:刚才胆子还蛮大,不知为什么这一刻心老是往一块缩,缩。阳秋拍拍她的后背,说镇定一会儿就好了。丽静道:真难为小迅,我并没教***妈应该叫什么名字,他能灵机一动诌出一个,还这么贴谱。阳秋感叹道:这孩子平日闷而不趣的,到关键时刻还真有他的。丽静嗫嚅:妈,不知为什么,我心里突然有点难过。阳秋问是不是…不舒服,丽静羞赧地说:妈,别笑我,我…我突然产生了一种欲念,一种冲动,希望将来也能有个像小迅这样的孩子。阳秋有点吃惊,说:这是我们做女人的天职。你不小了,该成家了。咳,战争把一切都打乱了。阳秋在心里问自己,大千的事能告诉丽静吗?就这么让她一直等到战争结束?阳秋小声问:你对满生到底有没有点意思,丽静没回应,转身脱了裙子上床。阳秋说:他们兄妹,满贵憨,蔫、倔;菊花俏皮,泼辣,热情奔放;满生沉稳,棉里藏针,你俩的性格倒是很像。丽静躺下,盖上毛毯,反问:我对妈什么地方棉里藏针了?阳秋说:对我倒没有,但对别人却很有城府。临走菊花再三嘱托我做做你工作;不是她求我才一再向你提这门亲事,而是觉得满生确实不错。丽静说她也知道,但就是培养不起来那种感情,自己也莫名其妙。阳秋喟叹:人的青春逝而不返,婚姻既不能勉强又不能失之交臂。丽静说她拂了满生的一片好意,对不起他,求妈善言向兄妹俩解释。
火车在星光下行驶,车轮发出沉闷而单调的声响,嘀咚咔,嘀咚咔…… 后半夜3点10分,车上宪兵值班室无线电铃响,收发报的宪兵赶紧收报,小队长和另一名宪兵惊醒。报务员操作完向小队长汇报(字幕):紧急!上峰通告,有两男一女三名要犯逃跑,很可能就在这列车上…… 小队长一跳脚站起操日语说:快!很可能是他们!……
门外响起开锁和推门声,阳秋和丽静一惊而醒,坐起,穿旗袍,套裙子,阳秋攥住手球。门被推开,两人一看,小队长持刀,一宪兵端着手枪,把子英父子推进来,呼喝:统统地举起手来!事情紧急,宪兵没有通知伪车警。
阳秋知道坏事了。离得太近,把手球换成核桃接连向两个家伙的太阳穴撇去,相继无声栽倒。她跳下床把门关严旋死把手,吩咐:快!摘下他俩的帽子,解下腿绑,扒下外衣和靴鞋!另四个大人赶紧忙活。她去抬上车窗;示意。几个大人抓胳膊抬腿相继把两个宪兵推出窗外,关上窗。阳秋压低声音吩咐:把他俩的衣服叠好尽量缩小体积!她把小队长的上衣翻过来,将其余三件衣服和战刀一起包进去系好,用腿绑扎紧从车窗用力甩向边沟;而后把两个家伙的皮靴和翻毛钩子鞋也一只只向远处的乱草中抛去,把两个的手枪装进皮箱。储教授夫妇气喘咻咻,脸都吓白了,父子惊异地看着姐俩所做的一切。阳秋看表,说火车快到山海关了,去关内的旅客须在山海关换乘民国的火车。车上发现少了宪兵小队长和一名宪兵会坏事,到了山海关赶紧下车……
阳秋所以要扒下两个宪兵的外衣是让别人发现尸体,短时间辨别不清是日本宪兵;不用玉石手球,是怕击碎鬼子的头颅冒满地血没法收拾,容易暴露。
天亮了。火车停在山海关站台上。阳秋一行人抢先下了车,两个人迎上来,戴礼帽的中年人是郝骥,唤道:大姐!阳秋回应:兄弟!两人上前接去皮箱,中年人说:跟我俩来!
两辆轿车开走不远,看到一名日本守备队中队长率一队士兵持枪向火车站台急奔……
风云际会
两辆轿车沿空旷的马路疾奔。到了北平,沿长安街行驶,几个人转头,见一队打着横额、举着小旗的学生沿路边行进。前面的横额写着东北大学赴南京请愿团一行大字,后面的写着坚决要求释放张校长!几名学生向行人分发传单;有军警推挡行人维持秩序。阳秋和子英发现带队的竟是李亭和吴萍,惊喜!学生队伍过完,前辆轿车停到路边,后俩车也停下。郝骥从前辆车下来走向后辆。阳秋推开车门,郝骥说:储老急着去学校,余先生…… 子英道:我下车,和储老师一起走!……
年轻人把轿车停到前门大街千山书店门前,下车拉开后车门。阳秋、丽静和小迅下车。年轻人提着皮箱在前领着三人沿木楼梯上楼。
楼上。阳秋换上一领素雅的士林布淡色旗袍和平底平绒拉带鞋,把高跟鞋装进牛皮纸袋,和先前穿戴的锦缎旗袍及女帽装进皮箱。丽静叹口长气嘟哝:哦天爷!一路上惊心动魄,没有大姐简直要天哈地旋了。——小迅,我也没教你,你怎么会临时诌出个***的名字?小迅说:有一次,我们老师议论说你文静娴雅,我记住了;既然大姨叫陈景娴,那我妈就该叫陈景雅了呗。丽静瞅着阳秋笑道:看小迅这记忆力!……没想到背后还会有人夸我这个蠢大姑。阳秋戏谑:在抗日军控制区,你早就成为军民艳羡瞩目的人物了嘛。丽静噘嘴说:姐别耍笑人啊!
黄昏,姐俩带小迅乘黄包车来到西单鸿儒百货商场,两名女店员笑脸相迎招揽顾客:你们好!想买什么?……哎呀!是奶奶和徐小姐!阳秋认出是彩凤和鸣琴。鸣琴拔脚向后院跑,不一会儿新月欢天喜地蹿进来,一把抱住阳秋,接着拥抱丽静,继之把小迅抱到怀里。新月一身新款少妇装束,比在宗堡时丰腴妩媚多了。她把三人带进后院一间客厅,热情让座倒茶。
宗爷从窗外闪过,一进客厅就高音大嗓欢叫:嚯!我的好夫人和二小姨子!……这不是小迅吗!他忘情地想拥抱前妇,阳秋急忙伸手挡住,两眼往新月和丽静身上一瞭。大少爷和大少奶跑来,一路喊着:妈!二姨!进屋跪下就给继母磕头,阳秋赶紧拦住。她动问两位老人,答说去年相继仙逝了,阳秋一阵伤感。大家落座,相互悲喜交织地谈起别后情景。宗爷对队伍能与燕山抗日军会师大加赞赏:一虎大叫是啸,众人狂呼为雷。好,夫人英明。张先生在省城时我就熟识,博世事通权谋,我早猜到他不是一位普通坐堂郎中,果不其然。
一家人得知四惠姐弟的现状都感到非常欣慰。宗爷听说妹夫来到北平继续在东大任教,喜出望外。阳秋说:子英这两天忙,好多事情需要跟学校接洽,等有工夫他定会来拜访答谢。宗爷道:嗨!关东家三门亲,姐夫小舅子亲连襟,哪来那么多客套啊!我始终愧疚没为连襟尽到更多的责任。阳秋从革包里拿出张六吋照片,一家人围观:小筠和小迅蹲在前排,中间坐着姐仨,后面站着凌波、四惠、四军和小星。宗家人端详着称赞不已。不一会儿,彩凤和鸣琴到幼稚园接回宗爷和新月的千金小娈与四同夫妇的小少爷亚齐。姐俩见长得都很可爱,亲了又亲。
阳秋到祭室给公婆的遗像上香,想起临别时公公的叮嘱,情景历历在目,不由得流下泪来,恭敬地跪下磕了三个头。宗爷打电话邀来姐夫和姐,两人见阳秋仪态非俗连连恭维。宗爷一家和两位至亲力邀姐俩到一家大饭店用了顿丰盛的晚餐。还要留宿,阳秋坚决告辞。一家人怆然;尤其是宗爷,内心的失落难以言表。晚间姐俩宿在东北大学。上午,阳秋有事要跟郝骥会面。郝原来也是建雄的属下,东北大学迁来北京,被委他到北平在前门大街开家书店做掩护,秘密与李亭和吴萍做学运工作,兼探二十九军和日本守备队等各方情报。丽静领小迅去参观北大、清华和燕京大学三所全国最著名的学府。
下午,子英领丽静和小迅去逛北海。游人不多,两人牵着小迅的手沿湖边漫步。丽静看着子英清癯的面孔,轻声问:余先生,学校的事定下来没有?子英说定下来了,储老师的住房已经安排妥,他住在单身宿舍,可在大床边给小迅安张小床。丽静说:我们一时半会儿走不了,得等李亭和吴萍回来;你带着小迅不方便,我可以先带着。子英道:徐小姐,麻烦你们这么多年,我非常感激和歉疚。我这人是个书呆子,不知如何报答你们。丽静说:余老师!照看小迅的主要是他大姨和一名叫赵惠芝的女子,我没做什么。您身陷囹圄,照护您的孩子是应该的,不要老念叨;搭救您的主要是组织,还有宗先生。子英搓着两手道:徐小姐,你们越这样说我心里越过意不去。跟你们组织一无过节,我何德何能,让你们如此尽心竭力相救!每逢想到这些就自惭形秽无地自容。宗先生今天上午这才见到,赵女士连面还没见过呢。他说着推了推近视眼镜望向远方。他的瘦高个子,他白皙的面孔,他略微凹陷的眼睛,他清晰动听的语音,都生动地打动着丽静的心,想,可怜的人,我多希望我的胸膛是张床,能将养你羸弱的身体和受了伤的心灵。
子英自顾远眺,对丽静所表现出的真挚热切的情愫丝毫没有觉察。说:到校后才了解,华北局势千钧一发。徐小姐,我有个欲望,想参加你们抗日军,不知能否接收,我这人没多大用处。丽静两眼突然发亮,道:余老师!你说哪去了,我们还只怕委屈了你这个大知识分子呢!不过我很矛盾,希望你能跟大姐和我一起走,到了根据地也好随时向你请教,但又觉得像先生这样的人才应该跟随学校去做学问。子英自谦:徐小姐,我算什么,储教授才是国家的栋梁之才呢!我倒不是不行,可以继续努力,只是到哪里能找到张安静的书桌啊!徐小姐,请以后不要谦逊,我不配当老师,有好多事我还需要向大姐和您请教呢!丽静说:老师才真的是谦虚。我什么不是,了不起的是大姐。
子英看到个水果亭,说去买点水果。丽静望着他走去的背影,搂着小迅坐到石凳上,亲爱地看着他稚气俊秀的小脸,抚着他细密蜷曲的头发,柔声问:小迅,你还记得***妈的样子吧?“记得”“***妈很漂亮吗?”“是的。”“***妈像你大姨吗?”“不像。我大姨跟我妈是两个模样。”“那……像不像我?”我妈妈还真有点像你。”“是…吗?”“你怎么不信?只是我妈妈在世时不如你这么健康。”
子英端着两纸兜水果回来,问小迅,跟你姨谈什么谈得这么投入啊?两个抬起头才发现一个大人站在面前。小迅说:姐问我妈长得漂亮不漂亮,像不像她?”丽静的脸倏地泛红,赶紧打岔说:小迅,来,吃水果,吃水果!子英看着丽静窘迫的样子莫名其妙。丽静掏出手绢擦擦桃毛,递给小迅,再擦一个递给子英。他礼让,说他吃杏。丽静道:拿着,我可以再擦嘛。
太阳落到西方参差的屋脊上,麻雀在树上争相讲述这一天的见闻。公园里的树木和亭台楼榭投出长长的阴影。湖水静静的,两大一小三个人倒影在湖水里,颤动、奇妙、优美。
落日的光辉映进千山书店二楼。郝骥讲述:去年,日本浪人不断和汉奸走狗制造事端,日本华北驻屯军加紧在平津一带演习。今年五月初,关东军司令植田到承德召开军事会议,调一个旅团沿山海关到永安堡一线布防,虎视平津摇摇欲试,可以说战争一触即发。阳秋悉心聆听。从街道传上汽车队进过声和士兵宏壮的歌声。两人走到窗前,见满载二十九军官兵的汽车一辆辆驶过去,士兵高唱:
……咨尔多士,为民前锋。夙夜匪懈,主义是从。
矢勤矢勇,必信必忠;一心一德,贯彻始终……
阳秋忧心忡忡,问局势如此剑拔弩张,我们该如何应对?这时天上传下飞机的轰鸣声,两人从开着的窗户望向天空,见十数架日机排着队形掠过头上。阳秋骂:妈的!这是来示威。郝说:西安事变在国内外引起强烈反响。日本企图挑起中国内战,唆使亲日派借机发兵进攻西安,以置蒋介石于死地。美英为了自身的利益力主救蒋;斯大林,为了中国,更为了苏联自己,也力主释放蒋。在错综复杂的形势下,党中央统筹全局及时制定了和平解决西安事变的策略。阳秋右手握拳往左手掌一击道:好!不然内乱一起,日寇乘机大进,中华民族可真的要亡国灭种了!郝说:是的。今年四月,党中央发表了《告全党同志书》,接着在延安召开党的苏区代表大会,毛泽东作了《中国共产党在抗日时期的任务》和《为争取千百万群众进入抗日民主统一战线而斗争》的报告,明确阐述了我党对当前形势的看法。你回去时把这些文件带回去。阳秋说:好。成年累月待在山区,耳聋目瞽。回去向司令员汇报,让指战员认真学习领会。
楼梯响,阳秋以为丽静领孩子回来了,走过去拉开门,一愣,进来的竟是几年前结识的赫掌柜。但他一时没认出阳秋,说:哦!有客。郝道:是老乡。——最近生意还好吧?“皮毛生意到了夏天是淡季,猪鬃还可以。我把钱送来,多谢你接济。”“嗨,客气。用,再来拿。家眷搬来了吗?”“没有。局势如此紧张,北平鹿死谁手尚难预料,怎么搬!”“是啊,别从尿窝挪到屎窝。”“哎!您……”
老赫这时才注意起客人,愣住了。阳秋打趣:我还以为赫兄发了财不认老熟人了呢。赫喜出望外,上前与之热烈握手道:哎呀!谢女士真是云来雾去。你如此穿着打扮,显得年轻漂亮多了,偶然碰上还真不敢认呢!
郝诧异:哎!你们早就认识啊?赫说:岂止啊!太出人意料了!今晚都一处,我请客,为谢女士接风洗尘。——郝兄,还有没有熟识的老乡?代我都请一请!阳秋说:别麻烦了。这里的老乡不少,赫兄不一定都认识,何必破费呢!赫道:别!美不美故里水,亲不亲家乡人。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啊!时局动荡,乡亲难得相聚,能请到的都代我请一请。郝说:有两位去了南京,一回来就立时通知你,如何?赫道:悉听尊便。告辞,再见!
赫走后,阳秋问:你二位怎么会熟识?郝说:热河沦陷不久,他来北平开了家皮毛商行,就在隔壁,见面说起来是老乡,就认识了。人挺好,是个精明守信誉的生意人。你们是怎么熟悉的?阳秋道:那说起来话可就长了……
 
乌云低垂。千叶携友子和新子蹬上轮船,平清圭子领着七岁的儿子到港口送行。不太远停着艘军舰,士兵排队走上甲板,军车仍源源不断送来士兵,沿途有欢送的妇女和击鼓吹号的学生。栏杆外面拥挤着出征官兵的家属和亲友,一片呼唤啼泣声。宪兵在栅栏里端着刺刀走动。千叶和友子挥手喊道:圭子!回去吧,船快开啦。圭子回应:哎!请二位多多关照傻博二啊!她眼圈含泪,和儿子一起鞠躬。千叶夫妇大声回应:多谢信任,我们一定不负嘱托。回去,回去吧!
轮船鸣响汽笛缓缓开离码头。母子放纸带盘,纸带头捏在千叶夫妇手里,还有不少人也如是做。五颜六色的纸带牵着送行和离别亲人的心,随着轮船的离去越放越长,上下波动。
 
夜幕垂临。李亭和吴萍领着小迅伴婶娘、姨夫和丽静在校园散步。阳秋问:蒋委员长既然应诺国共合作共同抗日,为何还要软禁张学良?亭回说:张、杨兵谏扣押了他,他自觉在世人面前丢了面子,不报复何以出这口恶气!子英道:军阀混战,张校长没少帮他,以往称兄道弟,如今翻脸不念旧谊。萍说:军事法庭原判校长十年监禁,褫夺公民权利五年,蒋迫于全国压力——连宋氏兄妹都站出来反对,才不得不予赦免;但仍交军委会管制。千古奇冤,千古奇冤啊!阳秋道:时间如梭,九一八事变过去近六年,不但东北没能收复,如今连平津也难保了!
翌日晚上,十四位老乡在都一处坐满一大圆桌。老赫说:国难当头,难得乡亲聚会,可喜可贺。来,大家干杯!全体起立道:多谢款待!
时局紧张,店内顾客不多。另一桌有五六名二十九军军官闷坐喝酒。营副宋明阳用嘴巴示意,小声说:嗳!何旅长,听口音都是我们东北老乡。何点头。宁连长慨叹道:故土沦丧,都流落异乡了。王排长牢骚满腹:越寻思越憋闷,一旦打起来,也不知北平能否守住?阳秋听他语音有点耳熟,打量,好像在哪见过。不及多想,老赫提议:来,诸位,再干!今晚但求一醉。储教授感伤满怀吟诵: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今夕大家相聚,不知明日又将如何!储夫人低吟: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子英接续: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待与何人说!宗爷以箸击杯长吟: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来,喝!李亭、吴萍挥着手势进言:诸位!楚虽三户能亡秦,岂有堂堂中国空无人!阳秋忧伤豪饮,酒醉,端起酒杯握着酒瓶,步履蹒跚走向邻桌道:诸位将士!在下作为被日寇残害了好几名亲人的母亲,谨向东北百姓的子弟将士敬酒!一桌军人起立,端起酒杯说:女乡亲,谢了!阳秋与诸位军人碰杯痛饮,再斟,道:宴无乐,何以助兴?愿舞剑以祝各位将士杀敌报国旗开得胜!可借佩剑一用?何旅长和旅参谋长摘下佩剑付与:请!阳秋抽剑出壳,丽静酒也过量,趋前,阳秋付一剑,二人起舞放歌:
登高遥望关东路,遗民饮泣望恢复。
奉天遗失已六载,几处今宵哭声苦
战云密布血泪扬,狂虏叩城谁来挡? 
可怜中华四亿五,岂无猛士守国疆!
全场击掌迎合,热泪盈眶。姐俩舞毕还剑,向将士鞠躬,尔后相抱痛哭。阳秋仰天长呼:中华中华!你何时能强大起来不受外寇欺侮啊?众人听了慷慨唏嘘。
何旅长拍案起立道:面对两位流落异乡尚思报国的女同胞,作为职守疆土的军人深感愧疚。五年前丢失了关外,把父老乡亲遗弃在日寇的铁蹄下痛苦呻吟,难道还能再丢关里吗!弟兄们,来,干!今晚痛饮一醉,明日莅临沙场,当与北平共存亡!众位军官齐呼:誓死保卫平津,誓死保卫华北,干杯!众人鼓掌。蓦然传来密集的炮声,都一惊。李亭道:真的是大难临头了!何旅长喊道:掌柜!结帐。老板摆手说:不用了,今晚算不才为各位老总饯行。阳秋等离席相送,众军官抱拳说道:乡亲们留步,留步,谢了!
七七事变爆发。日军炮轰宛平城,浓烟,大火。永定河卢沟桥。麻包,守军。桥栏上形态各异的石狮子和大理石牌坊上的盧溝曉月四个字在炮火中清晰可辨。日兵端着刺刀狂叫着进攻二十九军阵地。吉星文团长挥手枪大呼:弟兄们!杀敌报国,打呀——!宋营副挥手枪射击,宁连长撇出手榴弹,王排长朝敌军扫射机枪。日兵纷纷栽倒……
清晨,阳秋收拾东西,丽静帮小迅洗脸。三人宿在李亭和吴萍住室,他俩另找地方就寝。传来隆隆的炮声。阳秋道:时局如此凶险,我们别隔到这儿,得赶紧走啦。李、吴、储、余走进,兴奋地告诉:日寇进攻二十九军阵地遭到奋勇抵抗,学校组织慰问团前去声援慰问前线将士,你俩去不?回应:去!李亭劝阻要跟去的小迅:小孩不行,去找你师奶!
平津各界代表带着慰问品来到二十九军阵地。李亭挥动着手势喊道:官兵弟兄们!我们代表北平父老乡亲来慰问你们,你们打得好啊!阳秋振臂高呼:弟兄们打出了中国人的骨气!打出了中国人的希望!平津人民拥护你们,华北人民拥护你们,全中国人民拥护你们啊!吴萍喊:平津危急,华北危急,只有实行全民族抗战才是中国的出路!阵地一片沸腾,口号声此起彼伏: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全国人民团结抗战万岁!中华民族万岁!
阳秋同宋、宁、王握手,三人认出阳秋就是昨晚舞剑放歌的女同胞,齐说:大姐,是你!阳秋回道:你们都好啊!丽静熟练地抢救伤员。李、吴、储把各种慰问品分发给官兵,把绷带、药品交给战地卫生员。子英向战士们分发传单。其他各界代表,有的帮抬伤号,有的帮搬运弹药,有的帮整修工事。将士们非常感动。吉团长举着望远镜观察敌情,向群众挥手喊道:各位同胞们!谢谢大家,谢谢父老乡亲!都请回吧,敌人很快又要发起冲锋啦!谢、李、吴、徐、储、余齐声喊道:我们一起并肩战斗!一起并肩战斗!
敌人又开始向我军阵地发炮。宋连长和阳秋挥手要大家卧倒。炮弹在阵地上爆炸,硝烟弥漫。敌炮延伸射击,日兵呀呀叫着冲锋。战士们晃掉身上的泥土,趴到壕沟沿上或麻包后端起大枪、架好机枪勇猛还击。谢、徐、吴包扎伤员,有人抬来担架将包扎好的伤员抬走。王排长额角受伤,丽静跑过去包扎。阳秋操起王的机枪,一腿跪在壕沿上向敌群猛扫。她的英勇无畏和熟练的射击技巧深深打动了广大官兵和代表们。群情激奋怒吼:打!打啊!李亭和子英抬来空担架,王挣脱不肯躺下,光着半拉膀子抛掷手榴弹。丽静把伤员交给吴萍,抓起他的大枪向敌人射击。密集的枪声、喊声、手榴弹和迫击炮的爆炸声混在一起。冲锋的日寇被打退了,遗弃的战旗、尸首、钢盔和枪支一片狼藉。
傍晚日军出动大批飞机空袭,我军高射炮封锁天空。永定河一片阴沉。炸弹攮进水里,爆炸,掀起山一样的波涛。铁路桥遭了烧夷弹,火舌箍着钢架腾跃;烧夷弹落进河里,汽油骑着浪涛燃烧,着火的船板和炸死的河鱼逐浪飘着;岸边的芦苇在风中卷着火舌,卢沟晓月牌坊挺立在战火中。大河怒吼着,掀起层峦迭嶂的波涛向火焰猛扑,卢沟桥上的石狮瞪着愤怒的眼睛……
夜,细雨纷霏。何旅长右手攥着大刀向一营提着大刀的官兵宣讲:弟兄们!今晚天气有利,出其不意攻其无备,冲进卢沟桥日军驻地,砍杀鬼子个片甲不留!…… 何旅长亲自带领,宋营副随后率全营官兵冒雨匍匐前进,快到日军营盘,众官兵腾地跳起来挥刀大喊:杀——!大刀队狂呼着冲向敌营。鬼子衣帽不整仓促迎战,双方肉搏。何、宋、宁、王等的大刀闪着弧光向鬼子砍去,鬼子纷纷栽倒……
事变翌日,周恩来应邀到庐山谒见蒋介石,谈判红军改编事宜。论及世界局势,周说现今世界有七强,分成三股势力。日德意拉拉扯扯算一方;英美法关系较为密切为另一方;苏联暂时中立旁观,为第三方。既然日德意决心争霸世界,便不能不与英美法产生矛盾。这矛盾会愈演愈烈,不出三四年,必定会爆发世界大战。随着事态的发展,苏联从本国的利益出发,不会不与英美法结盟共同应对德日意。从总体国力看,日德意不及美英法苏的十分之二,虽初始狂妄不可一世,然越战越会力不从心,最后必将招致彻底失败。委员长点头说,中日战争将成为新世界大战的重要组成部分,其结局必依世界大战的结局而定。周称颂校长真乃真知灼见。蒋听了很是受用,见天色将晚,请客人进餐,四菜一汤。美龄素敬周的人品才华,亲自上灶烹制鄱阳湖锦鲤招待。蒋对周的雄才大略一向心存钦佩,今见对世局的分析客观、精当、高屋建瓴,与他的见地不谋而合,遂坚定了抗战的意志与决心,在庐山发表对日措辞强硬的谈话。号召全国人民举国一致,效忠国家进行自卫,战端一开,地无分南北,人不分老幼,无论谁皆有守土抗战之责任,抱定牺牲一切之决心,保国保种。中国有五千年的文明历史,人人皆负有护卫祖先遗产之神圣使命。若与强寇妥协放弃寸土尺地,便是中华民族的千古罪人!
郝、谢、徐、余、吴聚会千山书店楼上。不断有隆隆的炮声和飞机的轰鸣声传进。郝对谢、徐说:开往东北的火车已经停运。日本内阁决定向华北增兵扩大侵略战争,形势非常危机。如果平津失守,你们就很难回去了。李亭匆匆走进,报告卢沟桥和平汉铁路桥敌我双方拉锯拼夺三四次终于失守了。日寇现已向南苑发起进攻,二十九军拼死抵抗,副军长佟麟阁和师长赵登禹相继为国捐躯了。大家震惊,肃然默悼。
郝骥告诉事变一爆发,张司令员便派出两个团的兵力翻过长城支援二十九军抗战。现在正面战场失利,我担心他们会不会陷入日军的重重包围。阳秋和丽静惊叫:啊!这怎么办?李亭说:别急。吴萍已把战况密报给张司令员。他用兵有素,会审时度势做出正确决断。郝指着地图说:你俩只能由北平出发经顺义走密云回你们控制区了。谢、徐注视地图。李告诉,马车已经给你们雇好,车老板都是自己人。这条路他们走过好几次,很熟。平津一旦失守,对你们来说最重要的是药品和食盐,我们尽最大努力买了三车。只是盘尼西林紧张,急忙没有买到。郝说:热河用盐来源于长芦盐场,医药主要是从平津进。华北沦陷你们将四面受敌,这两种东西将成为你们的保命物资。上哪能再凑点钱多买些?阳秋说:我试试!她给宗爷打电话,求他尽快想方设法给买几车食盐和尽量多的西药。阳秋放下话筒问车好雇吗?李说:行。只是这得好大一笔款啊……
阳秋道:我和丽静去宗家时,宗爷曾凑集了四千元现金给我,我没拿。郝要和李一起去帮着操办,争取时间。两人离去。吴问:姨夫!你下定决心要随婶娘一起走吗?余说是的,跟随大姐,不信我就一无能为。吴道:也好。北平陷落,学校又该迁往哪里不好说。知识分子到了游击区还是很有用的。其实张司令员就是知识分子。——婶娘,我们一家颠沛流离,刚见面这又要分开,不知何年何月再能相聚。阳秋道:峰回路转,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能再见面。
丽静站在窗前,说储老师和陈师母坐黄包车来了。子英拉开门迎出去。其他人走向门口。子英偕老师和师母上来,提着只沉甸甸的手提箱。储道:我和拙荆紧赶慢赶…… 李夫人,这提箱里全是盘尼西林,是托一位父亲开西药店的门生买的,队伍用得上。阳秋感动地说:哎呀!我可代表全体官兵谢谢您!储老掏出块怀表递给子英,从手腕上抹下金表塞给阳秋,储师母摘下坤表交给丽静,三人不收,两位老人非逼着收下不可。姐俩摘下自己的手表还礼,说没有二老的贵重,相互做个纪念吧。宗爷打来电话找阳秋,说全家想跟着一起走,不知能不能行?阳秋头脑清醒思维敏捷,略一思考表态:太行了,欢迎!
 
荒僻古道
北平陷落。李、吴带领十几名同学赶赴延安。郝骥送到平郊郑重握别。师生登上长城,吴萍仰首问苍天,俯首喊大地:祖国啊!你有五千年的文明历史,何以会如此衰落沉沦啊?同学们唏嘘流涕。李亭挥手大呼:同学们!莫要流涕,莫要悲伤,祖国绝不会亡,终有一天会像睡狮一样吼一声站起来,向着光明的未来奔驰!谁仇视、谁嫉恨、谁敢阻挡她前进的道路,谁就必将在她飞跑的脚下惨败!
谢、徐短装,率车队行进于平北古道。总共二十辆马车,都蒙着苫布。姐俩和子英父子坐在最前面的胶轮马车上;宗家人坐在最后一辆上。前七辆车满载着部队的食盐和西药,后十三辆车拉着宗家的货物。天上有云彩,阳光时有时无。风不小,路边的树像被挠了痒似的东倒西歪。车队正自行进,忽从乱树丛里蹿出仨蒙面持枪劫匪,猛喝:不许动!晓事的留下买路钱!大家一惊,看穿戴是二十九军的散兵游勇。有的戴着露着脏污绷带的军帽,有的光头、裸着的臂膀缠着绷带。阳秋怒骂:混账!干什么?……嚯!身后来的人还不少哩!三人回望,她倏地从坐褥下抓出手榴弹,拧开后盖钩出引环举起大喝:放下武器,不然就炸死你们!丽静相继摸出手枪端起。三名劫匪抽了口冷气,不由自主后退。
都别冒失,别冒失——!传来喊声,两名军官边喊边趟过蒿草往这奔。矮子插了手枪惊喜地叫道:哎呀,是你们!姐俩喝问:你是谁!矮子哈哈大笑说:怎么搞的,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不认一家人,虾兵蟹将要劫掠海神娘娘!他身边的两名士兵放下枪。阳秋收起手榴弹,丽静手枪一径端着。跑来的军官问:两位女士不认识我们了吗?七七事变那天晚上都一处…… 矮子说丽静:嗨!小姐,我这伤还是您给裹的呢,不认识了?丽静终于认出他们,收起手枪。子英父子从极度惊吓中缓过神来。宗家父子都带着撸子,刚才也掏了出来,望到前面没事了,呼出口气把撸子插回腰里。
中等个头的军官问:大姐尊姓大名?回说:我叫谢阳秋。军官道:咳!我不让他们干这个,差点…… 矮子说:嗨嗨!别埋怨,不打不相识嘛。——谢大姐,我介绍一下:这是我们营副宋明阳;他,连长宁全礼,简称大宁;我大名王仲三,外号王矮虎。兄弟我混得不咋的,扛了八九年大枪才捞到个排长干干。阳秋嘲讽:你能混上个排长就不稀了。如果我是你上司,单从你今天的所作所为也非刷了你马勺不可!王矮虎嘿嘿笑道:那天我一见就看出你不是一般的老娘们,果不其然。
阳秋问:宋营副,你们这是怎么回事啊?宋往大石头上一坐慨叹道:咳!不瞒您说,我们开小差了。日本鬼子不断往北平增兵,可我们的援军就是不到。赵师长他…牺牲了,身中数弹,倚着桥栏硬是半天没倒下,鲜血把石狮子都染红了。 谢、徐、余听了禁不住一阵悲痛。宋接续说:后来上峰下来命令,叫迅速南撤。***的就知道撤,撤!我们原都在东北军里,当年调我们旅到陕西去打共产党,我们几个没去,参加了二十九军。现在又要南撤,这离东北老家不更远了吗?不干!我带领一帮弟兄在北平西郊跟鬼子好打。可前无救兵后无援军,弟兄们死的死,伤的伤,散的散,现在是有家难奔有国难投啊!咳——!我恨不能蹲到哪旮旯抱头痛哭一场才好!……痛哭一场才好!
王矮虎擤擤鼻涕道:营副!五尺高的汉子,哭啥?哪个山头不能落草啊!阳秋冷笑道:哎呀!你们这些英雄好汉们,手握着枪刀剑戟又是堂堂的男子汉,落草为寇多没出息,怎么不去投靠皇军啊?投到日本干爹门下,哪个不捞个一官半职,不强似星来月去干那个?宋腾地站起来,王一拍大腿,一齐嚷:大姐把我们看成什么人了,我们怎么能去当猪狗不如的汉奸呢!大宁听出谢大姐的弦外之音,惭愧地转过脸去。阳秋道:怎么,断道劫路比当汉奸还强多少吗?日本人从外面打进来,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汉奸从内里呼应,引狼入室为虎作伥;你们从山上下来打家劫舍图财害命:这不就配合默契了吗?中国给这么一搅哪里还能像个国啊!王辩解:这是没有法子,总兵督阵的都蹽了岗子,剩下我们这些虾兵蟹将能成什么气候!阳秋责问:不是有坚决打鬼子的队伍吗,怎么不去投啊?
官兵一齐问:打鬼子的队伍?在哪里啊?阳秋说:共产党领导的抗日武装不有的是!宋道:倒听说过。卢沟桥事变一开始便从山区开过来两团游击队帮我们打日本。可上峰下令一撤,人家也撤了。兴许他们就是共产党领导的部队。可没有个投线的,上哪去找啊!大宁猜到谢大姐必有来历,想说什么,见年轻的女子老扯她衣襟递眼色,忍住了。阳秋在身后握握丽静的手,问:你们都愿意参加吗?几个人一齐回答:愿意!阳秋说:那好。可有话在先,得守纪律,像这么吊儿郎当胡作非为可不行!官兵一齐答应:是!王双脚一并,手往帽檐一举道:一切行动听指挥!他把大家都逗笑了,小迅觉得他挺滑稽。
阳秋说:行!那就跟我们走吧。大宁跟宋营副嘀咕了几句什么,宋抬头望着阳秋道:大姐!不瞒你,那边的那个村子还有我们一些弟兄和两挂脚轮大车,可不可以叫上跟您们一起走?阳秋说:都是同胞兄弟,是生死与共的战友,怎么能撂了呢?现在实行全民族抗战,如果他们也愿意跟去,还怕人多力量大吗?几个人齐说:是!阳秋吩咐:王排长头角有伤,宋营副和宁连长去招他们来,两挂车坐不下,再雇几辆,车费我付,还有好远一段路程呢。把你们的钱都凑一凑,看村里能不能买到食盐和粮食。宋明阳道;说的是。——来,咱们几个把钱掏出来给大宁,账我记。阳秋叮嘱:要公平交易,不准欺负老百姓。宋、宁答应着跑走。车夫们知道得等一阵子,卸下车上的草料袋喂牲口。各人都带的干粮和水壶,吃喝起来。阳秋见王和两名士兵干劳劳坐着,给了包蛋糕和一铝壶水。
宋、宁领来七十六名官兵八辆马车,熙熙攘攘跟随阳秋的车队上了路。他们除了随身带的枪支和大刀外,还有小钢炮、许多枪械子弹和大刀,装了满满一马车,上面封着帐篷和行军锅灶。另七辆拉着食盐和粮食。三名重伤员躺在叠起的帆布帐篷上。有四名军官骑着马,其余官兵有的散坐在装上车的行李上,有的跟着走。阳秋让徒步的士兵坐上她和丽静率领的食盐车上。总共二十八辆马车排成一条长龙浩浩荡荡沿荒僻古道行进。官兵们唱起《松花江上》:
我的家在东北的松花江上,
那里有森林煤矿还有那满山遍野的大豆高粱。
我的家在东北的松花江上,
那里有我的同胞,还有那衰老的爹娘……
歌声凄切,好多官兵哭了。阳秋、丽静、子英父子、宗爷一家和不少车夫也都悲愤落泪。
天黑下来,车队乘着月色赶路。车老板说前面有个驿站,得打尖啦。车辆赶进驿站院子,挤不下,多数停到院外。房间不够,宋营副安排战士在车辆外面打帐篷。阳秋让店家做一百二十人的饭菜,圈里有羊,杀几只,钱多少没关系。叮嘱宋、宁安排八名得力的战士四面轮换站岗。
谢、徐坐在驿站炕上逗弄小鸾和亚齐,骤然听到外面枪响,接着是人喊马嘶。两人掏出手枪避到墙垛,女眷抱起孩子蹲到炕沿下。男客那屋,宗爷父子掏出撸子。宋一声呼哨,各屋官兵立即进入战斗状态。一名站岗的士兵跑进,报告来了一队骑兵把驿站包围了,喊问里面有没有姓谢和姓徐的两名妇女,说他们是燕山抗日军骑兵队。姐俩提枪出去,见是洪雷率本营骑兵连来接应,一场虚惊顿告冰释。阳秋让宋安排部队的伙夫再做一百三十人的饭菜,叫店家再杀几只羊。幸而宋、宁他们带的是整营人用的野营帐篷,全支起来铺上干草。仍挤不下,睡车上一些。铡刀响了半宿,店家一垛谷草下去了一半,马料用了四麻袋,阳秋一起给店家算了账。
车队晓行夜宿,三天后进入燕山抗日军控制区。二十九军撤退,张明义下令抗日军跟进,长城以南好大一片地区便被抗日军控制了。去年滦河修上木桥。为减轻压力,车辆间隔出距离通过。欢迎的人群等在镇口,见车队驶近,挥手欢呼。敲锣打鼓,秧歌高跷扭了起来。明义带领在家的团营干部出镇迎接。奥古斯尔换上一身新军装,面孔加意修饰了一番。
阳秋他们从北平一出发,司令部便接到YE告知详情的电报,明义立即告诉独立营,大鹏马上派出骑兵连。山区不是没有胡子,见如此浩荡的阵势谁敢上前?骑兵连迎到车队,洪雷派两名战士骑马连夜赶回报信,不然欢迎的人群怎么会这么巧迎到。阳秋给主客做介绍,双方热烈握手。明义致欢迎词,众人鼓掌。菊花、四惠、四军、小星冲上去拥住阳秋、丽静和小迅。凌波抱住姨夫抡了一圈又一圈。姐弟挽回头抱住父亲、姨娘、哥嫂和孩子,小星跟鸣凤和彩霞聚到一起。大鹏欢天喜地与老战友寒暄。宋、宁、王感慨道:兔子转山坡,转来转去回老窝。终算又回到东北的土地上。明义和宗爷早就熟悉,握手拥抱,见了子英手握着摇动了好一会儿才放。奥古斯尔见了阳秋两眼放光,他手劲太大,以至于把阳秋的手都握痛了。
晌午司令部招待。安排战士铡草拌料喂所有的牲口。镇里繁华地段有一处没收汉奸带有门市的房产,明义决定拨给宗爷。饭后,满生把宗家十三辆马车带进街里,跟去一班战士帮卸车。明义询问光临的官兵有什么要求,一齐回答请划归谢营长麾下。
惠芝住屋挤满了人。春杏头上缠着绷带,把脸埋到大姐怀里哭泣,丽静坐一旁慰藉。菊花啐骂:那个曾钱太不是东西,看把杏姐打的!阳秋问:为什么事?菊花嚷:说不出口。他自己一个废物,倒净想歪的。阳秋问:你杏姐是自己来的吗?菊花说:是我出的主意,省得你们回来,姓曾的好怀疑到你俩头上。丽静问:曾钱知不知道杏姐住这里?菊花说:凭什么让他知道!——杏姐,别哭,有大姐给你做主,赔账那鸟熊,不用怕他!丽静想笑没敢笑,阳秋和书香疑问:裴奘?……谁是裴奘?菊花挑着一只眉毛说:赔账就是曾钱。挣什么钱?这次非让他亏本不可,亏本不就是赔账吗!大家想笑,见春杏饮泣,忍住了。阳秋瞥菊花一眼。子英觉得这姑娘挺逗。
阳秋问怎么没看到惠芝?书香告诉司令员率兵支援二十九军抗战,从前线下来不少伤员,卫生院人手不够,从下面抽上不少妇女。俺来了,可小崽子一离俺就哭,没法俺在这儿做饭照管孩子,惠芝代俺去侍候伤员。菊花告诉独立营去了两个连,童营副带的队,郑连长和几名战士挂了采,不是很重,住在咱营卫生所,卫生院住的都是其他团营的重伤号。菊花说到这里压低声音:咱们营没人牺牲,其他团营共计牺牲了三十多人。
明义伏桌看谢、徐带回的文件,见姐俩进来起立欢迎,表扬:二位对实行全民族抗战的政策不但理解深透,还能身体力行,很好,有超前认识,还办回这么多食盐和医药。盘尼西林弥足珍贵,可惜没法向储先生表示感谢;余、宗二位的到来,对我们控制区的文化建设、经济繁荣和兵器制作将会做出重大贡献;你俩敢当机立断,很有头脑。用了宗家的资金,得如数偿还;花你俩的钱…… 阳秋赶紧说:我和小徐的不用还了。宗爷的是资助,也不用还。国民党官兵的钱,我答应给兑成银圆。食盐和医药是李、吴、郝三人先想到的,并尽其所能买了三车,有超前意识的是人家,我俩可不敢邀功。明义道:能从善如流就值得称赞。钱给用了急已经难以报答,哪能不还?我让财务组照付。宗先生实在不收,就赠送那套住宅和门市算作回报。二十九军官兵的钱,概付银圆。丽静说:接收国民党散兵游勇是我们营长的决断,当时我还反对来着。阳秋道:你就知道扯胡子过河。——司令员,我们吃饭穿衣还能一点工作不做吗?
明义含笑道:做出成绩仍然谦逊,这是对的;但作为领导,对属下却应该有全面的了解。品质如何,才能怎样,做出什么成绩,犯了什么错误,等等,都应该了然于胸。做对了给予肯定,做出成绩予以表扬或奖励;成天浑浑噩噩,是非不分,赏罚不明,怎么做领导啊!姐俩感慨想,听司令员谈话深受教益。二人请司令员谈谈对时局的看法。回说:一方面令人忧虑,日寇大举向华北增兵;另一方面又让人振奋,国共两党协议,在西北的主力红军改编为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江浙皖的游击队改变为新四军,标志着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正式建立。
阳秋说:郝骥担心华北沦陷我们会四面受敌,处境将会变得非常艰难,李亭也有同感。明义道:四面受敌是真的,至于会不会变得非常艰难,眼下还不至于,但一定会到来;不过不必悲观,来了还会过去。他走到墙前指划着地图说:日军兵分三路,一支南下保定、沧州,直指石家庄和德州,另一支扑向张家口,直指归绥和包头,第三支奔向山西大同,准备拿下晋西北和太原。日本的目的不止要侵吞华北,还要占领全中国;眼下还无暇顾及我们这里。
姐俩问:司令员怎么知道这么详细?回说:我有个用干电池的收音机,敌我台我都听。姐俩继续问:哦!你说日本是不是想尽快迫使国民政府投降,而后腾出手来再对付背后的各抗议武装?回道:是出于这种考虑。国民党上层大致分为两派,一派是以蒋介石为首的亲英美派,另一派是以汪精卫为首的亲日派,两派一直明争暗斗。如果亲英美派继续占上风,日寇的图谋就难得逞。英美两国原期盼日本占领东北后去进攻苏联;日本考虑西伯利亚气候恶劣,执意南下,这就与英美发生利害冲突。我想,日本一意孤行必会在东南亚和太平洋上引起一场世界性大战。阳秋站起来问:如此是不是就预示将在世界范围内形成反法西斯联盟?明义伸开五指又收成拳一挥头说:是的。
姐俩问:日寇叫嚣三个月灭亡中国,司令员怎么看?明义连声冷笑道:妄想!在国内,两党要坚决反对卖国投降,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以广泛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打破日本的狂妄企图;在国际,争取一切反对日本侵略的国家和人民,组成反法西斯联盟共同对抗日寇侵略。这是从宏观上谈论抗日问题,单就我们抗日军来说,那就是坚决执行上级指示,积极开展敌后游击战争,支援关内正面战场抗战。丽静听得心潮起伏,见司令员讲完拿起水杯喝水,说她去卫生院看看司徒院长和苏倩姐。
丽静走后,阳秋问:勇胜和菊花的婚事你准备什么时候办啊?明义显得有些踌躇,说他原来考虑,生活艰苦动荡,不同意他俩过早结合;住房在哪里?有了孩子怎么办?现在看来,这场民族大搏斗还不是三年四载能结束的;都不小了,岁月不饶人,还能让年轻人一直等到抗战胜利再结婚吗?阳秋说:是。这我们必须认真考虑,队伍里不就他们两个大龄青年,还有不少呢。您是不是对菊花有什么想法?明义道:嗯…… 听说她为人处事大马金刀,性格跟她二哥大不一样。作为名指挥员倒无可厚非,可作为儿媳妇不如徐丽静老成持重。我担心她跟勇胜能否长久合得来。这小子虽然在我跟前王八拉车,可一离开就满身孩子气。他跟我提这件事时,我说不要一见钟情,处段时间相互深入了解了解再说。我担心两个结了婚今日打明天闹,你我哪有时间和精力去断小夫妻官司!现在看来,两个粘黏糊糊还拆不开了。明义说着苦笑。
阳秋道:咳!您这么忙,既得当领导又得当爹娘。明义叹息说:是啊。如果勇胜的父母还在,哪里用得着我鸡抱鸭子。既然跟菊花已经恋到扯不开的地步,就由他们吧,抽时间给办了得了。婚姻,有时二加二不等于四,凭点丢;好多夫妻让外人看来是天作之合,可实际却是同床异梦。让年轻人自己看着办吧,小两口对心思就好。
阳秋转换话题:司令员,我还有件棘手的事想向你请示。丽静比菊花还大一岁,就我知道,她原跟她表哥陈大千非常要好,已经发展到那个地步;后来,她听说他投敌了,他在她心里的形象就全变了,当然那层关系也就自然而然解除了。我原想这场误解迟早会冰释,也没太介意。可现在麻烦来了,我发现她恋上了余子英。爱情简直就是天火,怎么说降到谁身上就难逃离呢?只是,这对大千可太不公平了。明义有点吃惊:哦?这么快就恋上了?阳秋道:就是呢。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为我妹夫做了什么工作,其实直到现在他俩还背着我。明义搓着两手说:这可遇到麻烦事了。你有什么意见?阳秋道:没有。这不来找你高人给出点子嘛!明义苦笑道:我是什么高人?瞎扯!阳秋问:可不可以把大千的真实情况告诉丽静,让她自己抉择?
明义踌躇了一会儿道:往常跟我们联系的只是代号YE的上级,具体是谁并不清楚。我从没接到过关于大千的任何说明,你向徐丽静透露什么?最重要的是如果他并没投敌,是不允许知情人透露给任何外人的,这是严格的组织纪律。阳秋领悟:啊!是这样。怎么办好呢?明义挠头道:难办。再说,即便透露给小徐,你能给调到一起吗?不调一起,战争能打多久,青春能等人吗?这都是一系列需要考虑的问题。这件事应该向谁请示连我也不了然,甚至就不该向上级提及。阳秋说:我很矛盾,叶公好龙。人家没事时关心人家婚姻,认为都不小了,应该成家了;可一旦…… 矛盾啊!明义默然。
阳秋转换话题:听说卫生院住满了伤员,护士忙不开从下面抽上不少妇女,连有小孩的都抽了上来。你说咱们好不好成立个托儿所?明义一震道:噢?好办法!这样可以解放出一大批妇女参加工作。你使我茅塞顿开,马上筹办。有件事我老早想问你,你关心别人,怎么不关心自己啊?阳秋愣愣地反问:关心自己什么?明义说:你跟宗先生已解除了婚约,他又有了新夫人。你个人的事是不是应该尽早处理了啊?阳秋脸一红说:哎呀!你怎么开起我的玩笑来了!明义道:我是说真的。有人看上了你,跟我说了好几次求帮烧烧火。阳秋道:我都成了老太婆,还有那心思?明义说:那位同志虽然是位少数民族,人还是蛮不错的。想你已经想了好几年,对你,真心实意有着那份感情。阳秋道:我知道是谁了,等我亲自告诉他,我不想处理。她在心里骂,这个混球金再根!明义说:独善其身并不可取。不要像我,一则年龄大了,二来有特殊情况。你还年轻,不要特为苦着自己。阳秋说:这事我会正确处理的。这四套针织内衣,你、满生、小刘和老金每人一套,是我和丽静两人买的。明义笑道:哎哟!向二位深表谢意。——哎,金团长负了重伤,你们是老乡,去卫生院看看吧,就便把他的捎去。
再根头和两臂缠着绷带,住在单人病室。他睡了,惠芝蹲在地上给他洗褥单。阳秋来了,问起他伤势。回说:危险期已经过去了。刚抬回来时把大家吓坏了,好几天人事不醒。司令员和院长让我专门看护他。那几天他老说胡话,一个劲喊大姐。我急得没法去找司令员,看能不能把他姐找来。司令员说他姐在敌占区,怎么找啊!我无奈,对着他耳朵说,别一个劲念道啦,叫得人心都快碎了。可他还是一遍一遍叫。我看他叫得可怜就骗他说,别急,已派人去找啦,很快就会来的。他虽然人事不省,可好像能听懂我的话,因为他很快就安定了。阳秋坐在床边两手捧着脸,眼泪从指缝淌出。惠芝虽然把自己也说得眼圈含泪,还是奇怪大姐为什么会如此伤心。说:他伤口有炎症,卫生院缺少一种叫盘子稀泥进口药,不然伤势会愈合得快点。阳秋叫道:是吗?不是盘子稀泥,是盘尼西林。我带回一提箱,快去问司徒院长,领去没有?惠芝听了急忙走出去。
阳秋插上门,疯了一样吻着再根苍白的脸颊和嘴唇,喃喃说:傻弟弟,好弟弟!姐今生今世都还不清你的情感债,还不上!再根被她弄醒了,一看是日思夜梦的大姐,惊喜得直喘:大姐!我…不是在做梦吧?…你回来了!…怎么这么难过?他说话声音低微,一半是从口型分辨出来的。阳秋继续狂吻着他,断断续续说:好弟弟,我清楚知道…我已经做不了一个好妻子,做不到,你不要再误了!你身边就有个好女子……
丽静到处找阳秋,见到勇胜,问看见大姐没有?勇胜指指一间病房。丽静走过去。天热,窗开着,安了纱窗;她从窗帘缝朝里望,看到再根正用受伤的手臂搂住大姐的头,隐约听到他低微的声音:大姐,我…我只爱着你一个人,就你一个!你就忍心…… 丽静听到这里像触了电似的赶忙躲开,背贴着墙喘息。屋里传出大姐的声音:傻再根,要听话,不要再错过你身边的…… 要来人了,我哭成这样,别让人家看见!
丽静走远些,见大姐两眼红红的走出卫生院,迎上去;不好说破,问是不是应该去看看宗家。阳秋说邀子英一起去吧,看有什么困难帮一帮。
 
难决断
日军为庆祝胜利,通令学校学生上街游行。队伍沿省城大街没精打采行进。打头的童子乐队穿着操衣打着铜鼓吹着洋号演奏日本国歌和伪满国歌,不知水平不高还是故意为之,一再跑调。学生擎着或提着小纸旗,懒洋洋地喊口号:庆祝皇军孑孓(节节)胜利!庆祝再扔(占领)张家口和居庸关!大日本帝国和满洲帝国半岁!……
傍晚,日军司令部宴会厅举行鸡尾酒会。冈崎中将,千叶少将,犬口中佐和龟田、小林少佐等齐济一堂。大千假意奉承:司令,皇军取得如此辉煌的胜利可喜可贺!冈崎踌躇满志道:赖托日本天皇陛下和贵国皇帝陛下的洪福,是日满一德一心两国军队并肩作战所取得的战果。友子穿著朴实的和服,始终不离丈夫左右。新子则西装革履蹀躞绿丛,趁丈夫与他人应酬,飘然来到大千面前,飞着媚眼道:逢此良辰,陈君何不携年轻俏丽的太太来一同赴宴呀?大千摊摊手说:拙荆不善交际,又面貌平庸,登不得大雅之堂;尤其是碰上新子夫人这样的绝代佳丽,就更自惭形秽犹如寒鸦逢鸾凤了。新子喜笑颜开道:咿呀呀!陈君何时学得如此俏皮会奉承人呀?
陈家,小红看挂钟已经9点,大千怎么还不回来?她少妇打扮,发育得比过去丰满多了。长发齐肩,底部向内烫弯,衬托着她的团脸显得非常妩媚。门铃响,她以为是大千回来了,飞过去开门,一看竟是房东,说:啊,是赫太太,请进!隋冬妮没理,不客气地道:陈太太!咱们讲的可是每季度上交租,这都过去三四天了,还不给吗?小红说:我先生还没回来,明早一准送去。进来坐一会儿呗!冬妮冷冷地道,如果明早不送去就请搬走。她说完转身走了。小红愣了片刻,关上门,走到窗前揭开金丝绒窗帘向外望。夜的网罩着街道。电压不足,路灯昏然。
响起有规律的敲门声。小红扑过去,一只拖鞋掉了,顾不上穿,旋开门把手。大千步履蹒跚地走进屋。你怎么满身的酒气啊?小红问,穿上拖鞋,帮大千脱掉外衣,摘下礼帽挂到衣帽架上。快躺下吧,我去做点醒酒汤。大千从衣袋里掏出把巧克力给小红,她嘟起嘴瞥他一眼接过来扔到茶几上,扶大千走进卧室。他抱起行李踉跄往客厅走,小红抢下道:今晚我睡沙发;你醉醺醺的,滚下来我搬弄不动。她把自己的行李抱到床头柜上,给大千铺好褥子。他烂醉如泥,米袋子似的倒到床上。小红给他脱了皮鞋盖好被单,然后走进灶间。大千蓦地坐起,捂着嘴跑到盥洗室呕吐。小红倒了半杯水赶过去,给他捶背,待他呕完,让他漱口。扶他回到卧室放躺到床上,脱下他踩脏了的袜子拎着出去。
小红端来醒酒汤,扶起大千,一手撑着他的背,一手端着碗尝尝烫不烫,让他喝下。看钟,快到12点了。她闭了灯,掀开窗帷底角窥察街道。见街上一无车辆行人,轻轻移开梳妆台,掀开地板取出电台放到梳妆台上。响起嘀嘀嗒嗒声。她发完报掀开窗帘一角再观查,见街道仍很安静,再收报。收完复又观察外面,见依然一无异常,把电报机放回原处。一切都收拾妥当把收到的电报翻译过来:MD!婚否?与徐关系如何?YE。小红捏着电报纸走到床前注视着大千的脸。他被瞅醒,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从小红手里抓去电报,用拳头擂擂脑袋。她拿过来台灯,问是暗语吗?大千说不…不是。小红追问:那,徐是谁,是你未婚妻吗?大千道:不…不是。报发了吗?小红说发了。大千坚持还睡客厅,小红说:得啦,我的行李都搬出去了。大千说:那我睡…你行李。小红道:别!你一旦滚到地上好感冒了。快睡吧!她揭开窗惟一角望外面,街上万籁俱寂。她躺回沙发。
天上有云翳,半块月亮在云岛间穿行。室内,月光时而泻进时而收煞。小红思索:徐?会不会是……
大千睡意全消,在卧室里走来走去。走了一会儿躺到床上两眼瞪着天花板,脑海里响起击水声、笑声,回忆的场面出现了:
大河,月光撒下温柔的清辉。大千和丽静穿着泳装,时而仰泳,时而蛙泳,时而自由泳。大千潜到水里,好长时间没上来。丽静划水四下寻找,一惊,水下的一只脚被什么抓住,好不容易才挣脱出。大千冒出水面,抹把脸上的水,哈哈笑。该死的!吓我一跳。丽静笑骂,向大千扬水。大千笑着逃走,丽静游着追。天黑下来,涌来乌云。丽静喊:表哥,要下雨啦,快上去吧!
闪电,雷声。丽静游到岸边站在浅水处等大千,他挥着一只手臂边朗诵高尔基的《海燕》边上岸。她抓起衣裙跑向青纱帐,回头警告:喂!我要换衣服啦,不许过来!
大千要回学校。太阳当空照着,丽静打着阳伞送行,尽量连表哥一起遮着,一直送到村外。半拉懒洋洋地在前面赶着马轿车。丽静说:我妈要我报考北大,我不想去,人生地不熟的。大千道:我们学校师资力量并不弱。少帅亲任校长。他很重视教育,对有资历有名望的专家学者不惜重金聘请。其实名校是名在师资力量和学术氛围上,不是别的。丽静道:那我就报考你们学校,考上了,好随时向你请教。大千说:你的文学功底匪浅,请教不敢当,在一起学习还可以。丽静用肩头碰他一下说:干吗客气?就你的学识做我的老师都绰绰有余呢!
宋半拉在前面喊道:陈少爷!时候不早了,赶快上车赶路吧,不然天黑也到不了城里啦!大千捧着丽静的脸,轻轻地、谨慎地,仿佛捧着件精雕细刻的工艺品,怕捧重挤扁了,捧轻掉下去跌碎。两人相视,大千轻轻吻吻丽静光洁饱满的前额,说不要送了,送君千里也总须一别啊,回去吧!他说着跑开。
驾!半拉见陈少爷上了车,赶紧抽马一鞭子,车轮滚起来。大千望到表妹招出一只手追,跳下车跑回去。半拉懊恼地嘲笑:嘿!成了风筝,一收线拽过去了。
两人又面对面站到一起。丽静脸上泛着红润,不知说什么,急忙中找出话:表哥,那我就报考你们学校啊?大千说好,不要再送了,回去吧。考上岂不天天可以以见面啊!丽静惋惜:咳!还得等一学期才能毕业呢,时间好长哦!大千上车走了。丽静打着阳伞,望着马车飞驰而去,急忙蹬上路边一个高岗遥望。马轿车后挡帘卷着,大千远眺,站在高岗上的倩影离远了,变小了,他举起手扔摇着。
回忆的影象消逝了。大千展转反侧,蓦然下定决心,起身趿着拖鞋拉开门走进客厅。小红惊醒,揉揉眼睛。大千道:打扰你了。麻烦你给YE发回电。小红穿着睡衣趿着鞋来到卧室,按亮台灯。大千掀开窗帘一角仔细观察外面,而后搬开梳妆台,和小红掀开几条地板,搬出电台放梳妆台上,小红揭开窗帘一角再信心观察一遍外面。两人摆弄好电台,大千道:我说你发YE!请转示,陈已投敌,并完婚…… 小红低声惊问:你说什么!大千说:别大惊小怪,发吧。小红道:你不把话说清楚,我不发。大千瞧着她,知道这姑娘执拗起来是很麻烦的,解释:小红,你我身份不能向任何人透露。她听了沉默了片刻敲击键盘,问你还要发什么?大千低语:过去曾跟徐有过来往,只是一般亲属关系。小红问:能不能告诉我,她是谁?大千说这跟你没关系。小红问她是不是叫徐丽静?大千微微一愣,见小红一脸的调皮相,因诈出了他的底细而得意。他问你认识她?小红学着他的声调说,这跟你都没关系。大千哄着:好小红,告诉我,你是怎么认识她的?
小红将他:你不是原则性很强吗?你不常说,我们的工作性质,要求做到不需要让别人知道的事情就不要说吗?大千央求:好小红,不要怄我了好不好?小红调皮地问:我好吗?我不是小孩子吗?大千搬把椅子坐到她面前,准备跟她好生谈谈。说:小红,你长大了,很好。小红道:我最烦别人瞧不起我,拿我当小孩子,我今年二十一了,你给我听清喽!大千附和说:是。女孩子一超过十八岁就算大姑娘了。现在请告诉我吧,你是怎么认识徐丽静的。小红道:从你紧追不舍的口气就可以断定,你跟她决不是一般的亲属关系,对不对?大千哭笑不得,意识到以后不能再拿小红当小姑娘看了,央告:今晚我算服了你,请把事请的原委告诉我。小红说:我不是挑你礼,还今晚算服了你,这不说明以后你还要反把倒算吗?虽然女孩子好嫉妒,但我还是要正告你,丽静姐是我碰到的所有女孩子中最优秀的一个。你这样对她不但说明你不可交,还说明你是个稀里糊涂的可怜虫。你抛弃她会后悔终生的。大千激动地站起来,搓着两手走来走去自言自语:咳,我岂不识人啊!……告诉我,小红,你是在哪里认识她的,她现在怎么样?
小红见他痛苦不堪和急不可耐的样子,不忍心再怄他,便把实情简略述说了一遍。大千问:你叔叔究竟是谁?小红说:我一直以为我真的有位叔叔,直到来这里时才清楚,我叔叔实际是上级领导。大千道:哦!是这样。继续谈!小红说:不过我有母亲…… 大千低声叫道:你有母亲?小红气恼地反问:这是什么话!难道我不该有母亲吗?大千问:你母亲是谁?有一个叫谢阳秋的大姐你认不认识?小红激动地说:我怎么不认识,她就是我妈!大千叫道:什么!别蒙我,大姐根本没有你这么大的女儿。小红骄傲地说:她已收我做女儿了!大千激动地上前一把捧住小红的两肩说:真没想到啊!***她好吗?还有两个小弟弟和一个小妹妹,他们都好吗?小红说:我妈太了不起了,全根据地没人不崇敬她。我弟弟虽淘,可很聪明。另一个弟弟和妹妹还小,在别人那里抚养,也都很可爱。大千说:啊!太好了!有个叫刘勇胜的你也认识吗?小红嘲骂:看你个熊样!一口不罢一口问,还让不让我反乏了?刘叔,当然我认识啦!他名义上是司令部通讯员,可在我看来,他跟司令员的关系很不一般。大千在地上踱来踱去,兴奋地搓着两手道:哎,这些老熟人,终于都摸清楚了,放心了!呵呵……
小红突然醒悟,唰地从睡衣里掏出撸子,直逼上大千的胸膛喝道:不许动!该死的,你替谁套弄情报,说!大千吃了一惊,低声呵斥:放下!这也好开玩笑吗!小红态度严厉地呵斥:少装蒜,谁跟你开玩笑!别动,动就打死你!你以为我不了解你是个有钱人家的臭公子哥儿,今天特为装出副可怜相来套取抗日军的底细。你说,你是不是日伪的间谍,把我们组织都骗了?大千见她动了真,愣住了,如果不明不白让这小鬼头给开枪打死,冤不冤!他镇定地装着抬头看挂钟,小红不由得也转过脸去望;就在这一刹那,大千身体一侧上去扭住小红的手腕,用拐头一拐正好拐到她心口上,她呃的一声,不但枪被人家下了,连人还后退数步跌坐到地板上。
大千用手枪对准她,她毫不示弱反瞪着他。末了,大千噗哧笑了,扔还手枪说:你真是个孩子。如果我真的是间谍,还不开枪打死你?快起来,让我慢慢给你讲。小红满脸通红,翻着眼睛瞅大千,不好意思地揣起枪。大千把她拉起按坐到沙发上,搬把椅子坐到她对面,抓起她的手道:我考验你两年多,对你,我一百个放心,难道你还不信任我?我家里有钱不假,但我不是公子哥,更不是敌特。你好像挺崇拜徐丽静,她家不也很有钱吗?在革命队伍里——尤其是领导层——出身富豪家庭的不乏其人。出身没法选择,但后天要走什么道路那是可以选择的。小红把头抵到他胸膛上嘟哝说:刚才看见你得意忘形的样子,错怪你了。神经老紧绷着,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了。不过,如果有一天你真地背叛了祖国,我会毫不犹豫真地开枪打死你。
大千郑重地道:告诉你,祖国的含义我理解得比你深刻,我祖父、父亲都是被鬼子杀害的。小红抬起脸,审视着大千的眼睛问:是吗?大千说:骗你干吗!不管谁背叛了祖国,人人都可愤而诛之;但必须搞清楚,不能乱杀无辜。小红道:刚才好险,一旦把你打死,当我知道是我搞错了的时候,我会立即开枪自尽的。只是,你千万不要甩掉静姐。一个大男人背叛一个好女子是不对的。大千瞅定小红说:我岂不识人。如果我不真的爱她、不爱得那么深,如果我是个薄情寡意的人,会这样回复吗?难道我能告诉她真相?这不只是组织纪律不允许,道德也通不过啊!干我们这一行,随时随地都得准备交出生命,为何要让她提心吊胆长期空等?还不如让她死了心另寻可意的伴侣为好。真正的爱情是奉献,不是攫取。小红看着他深深点点头。大千说:发来这么封电报,说明徐丽静又碰到可以相爱的男子,组织觉得难于处理,让我做决定,你说是不是?
小红看着大千的脸,为他感到十分难过,说:没想到你成天板着个冷冰冰的面孔,胸膛里却藏着颗火热的心。只是,你不可以请求上级把她调来代替我吗?大千道:她不懂报务,不像你受过做地下工作的专门训练。这倒不要紧,可以学;但是,她参加了抗日军,调来,很难不被日本人探到究竟,那可全完了。小红恍然道:哦!是这样。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要成泡影了。那么你念,我发。
电报发完,藏好电台。小红低着头,沉默了一阵举起拳头捶打着大千的胸膛,低声嚷:你个家伙,两年多来一直把我当成个不懂事的傻丫头,一个只会收发报的小机器,除了叫我收发报,其他什么事都瞒着我!难道你感情上的苦恼也不能对我说说吗?我看够了你一脸瞧不起人的神态,我早就想发报请求上级把我调走,但一到动真格时心又软了。直到现在我才清楚,你一直很苦。我知道我赶不上丽静姐,但是不是就差得让别人连瞧都不屑瞧一眼的地步?如果真那么差,为什么在学校时会有那么多男孩子缠着追求我?
大千站着,让小红尽情地捶打自己。直到现在他才了解,两年多来自己在她身上犯了多大错误,只知道呵护而不知道尊重。小红说:我一生下来就不幸,长这么大还是如此。名义上我是你太太,这就沾了包,邻居见了我都像躲避瘟疫一样。这我还可以忍受,可连你也怕沾着成天躲避我,我受不了;为什么上帝对我这么不公平!大千打趣:如果不管谁见了你都亲热,岂不麻烦了?他倒暖瓶里的热水浸条毛巾,绞绞干递给小红。小红调皮地道:你惹人家掉泪,你给擦好了。你好好看看,我的脸真的那么不讨人喜欢吗?大千说:不,今天我第一次感到你是这么光彩照人。
大千给小红擦脸,她悠悠地道:你心里一直装着静姐,又爱得那么深,所以就从不正眼看别的女子,即便看了,也觉得不是小就是丑。这并不奇怪,情人眼里出西施嘛,不是情人,西施也成了无盐了。现在好了,你终于放下长久思念的包袱。我想,你的生活从此会变得开朗愉快些。大千由衷赞美:哦呵!你的文学水平不低呀,思维又这么缜密富于逻辑,简直成了爱情专家了,以往真是小瞧了你。脸擦完,小红一笑说:你这是我们朝夕相处以来第一次跟我开玩笑。我敢断言,你现在必定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人间需要真情,需要关爱,尤其是纯洁的两性之爱,干我们这一行的就更需要,不然会被整日紧张无形的重负压得喘不过气来,以至于精神崩溃。
嘿嘿!大千半开玩笑,你在哪学的这套理论,阐述得既精辟又切合实际?呵呵,在这方面,我倒成了孩子啦。小红不无骄傲地说:如果你说的是真心话,那么这一天终于来到了,你不再小瞧我了。每天早晨你上班后,我收拾你行李,常发现你的枕套是湿的。我真担心有一天你会像楼房的承重梁架不住重负一样,轰的一声坍下来;现在我终于不用再担心。都怪我长了张娃娃脸,让人家大人物不肯正眼瞧,当然啰,我也就无从安慰人家啦。大千真诚地道:小红,别再俏皮我了。难为你这样关心我,真不知怎么感谢才好。小红调皮问:和以往一样不行吗?今天送我包糖果,明天给我买条裙子,后天再给我本画册。大千央求:好小红,别再怄我了行不行啊?
小红脸红起来,像枚成熟的苹果,难为情地道:现在跟你说真的,我…我很想送你一件礼物,不知肯不肯笑纳?大千催促:你说!小红嗫嚅:我…真怕打了面子下不来台啊!大千说:当官不打送礼的,何况我还不是官。小红反问:你怎么不是官?你不是我的顶头上司吗?大千轻轻拍了下她的肩头道:今天你怎么变得这么捣蛋!快说,想送我什么?
小红脸上铺满彩霞,大胆地瞅着大千的眼睛道:我想…我想把我的爱情…送给你,愿意接受吗?大千两手一把抓住小红的肩,呐呐地说:好小红,你就这么无私地把你少女纯洁的心给了我?小红把头搭到大千肩上,两手抓着他的胸襟喘吁吁道:好大千!既然命运把我们捉弄到一起,那就是前世有缘今生有幸啊,只不知我能不能填补你心灵里那块空缺?大千欣慰地言述:真得感谢这封电报,使我从极度的犹豫和悲伤中解脱出来。小红倾心坦言:大千,处于你我现在的境地,在爱情上已经别无选择了。好在从我见到你那天起就崇拜上你。每逢看到你脸上布满阴云,你不知道我心里多难过?现在好了,你我都从苦恼中解脱出来。大千说:是的,我有一种重获新生的感觉——爱情的新生。
小红释然仰起脸,低声叫着:那么,你为什么还不抱紧我吻我啊?大千用一个猛烈的动作把小红揽到怀里,在她丰腴妩媚的脸上印上无数的唇印。小红闭着眼睛,幸福地承受着爱情的雨露甘霖,呢喃着:你…还等什么,天快亮了,我们总得睡一会儿,还不把我抱到床上啊?大千说:是的,我已经忘记时间了。
他抱起她小心翼翼地放到床上,温柔地道:你仍然睡床上,我到客厅睡你行李。小红奇异地问:还分开?这两年多提心吊胆,万一被别人发现我们是假扮的夫妻,就完了,你怎么还犯傻!大千说:我们总得请示一下上级啊!小红道:上级调我来时就讲过,说爱情不能勉强,如果你和陈大千能真诚相爱,组织非常欢迎,不用等批示。凡是仪式我们已经举行过,只差实质了,还等什么?你怎么这么愚啊!大千再度被激情鼓舞起来,俯下身吻着小红,可吻了两下又停下了。
小红睁开眼睛,见他脸飘上了阴云,说:我知道你突然又记起了静姐。大千,你是个有情有义的人。这么办吧,你一时忘不掉她,咱俩仍分开睡。大千握着小红的手道:原谅我!我希望我们的新婚之夜就只是我们两个人的。他蹒跚着走出去。小红闭上眼睛,娃娃脸上虽露出欣慰的笑容,却滚下两大滴泪水。远处传来囚车凄厉的警笛声,打破了子夜的宁静。
                        
鱼水情
阳光斜照着营部和曾家院子,部队这边收拾得很利整;曾家那边,这一摊萝卜,那一堆红薯,盖着的玉米秸子被猪拱鸡刨横侧竖仰。曾钱拦住阳秋央告:求你了,队伍人多,发动发动,帮我找找;人不是芝麻,不信就找不到,我总不能东吴招亲赔了夫人又折兵啊!阳秋说:要发动,总得向大家说清楚春杏为什么跑了,是不是?曾钱嗫嚅:这…… 她借了我那么多钱,加上利息也老鼻子啦,这不明摆着是逃债吗!阳秋问:哦?结婚好几年,过去她没逃债,怎么今天逃债了?曾钱道:女人就是那么个玩意儿嘛,不知道好不知道饱。孔子说得好,世上唯有小人和女子最难养!……哎哎,谢营长,你别觉警!你虽然也是女人,但有男子气概,所以你能当官为将不是!
阳秋淡然一笑,问:假设找到了她,你是准备向她要债呢还是想和她一起继续过日子?曾钱说:当然最好是继续一起过啦!如果她不知道好,那必须还我钱,我不信我们这里就没有王法!阳秋问:假设你向她要债,她提出必须算清这几年工资,怎么办?曾钱嚷起来:还有这么一说吗?她在我这儿吃在我这儿住,***死我发送,借的钱不还还要劳金,这也太没良心了吧!如果她无义我就无情,什么都得跟她算清!阳秋道:假设春杏反驳,谁家雇伙计不供吃住,你怎么说呢?就算把***的丧葬费也算上,她较起真要对顶着算,你吃不吃亏?
曾钱辩白:当初她是嫁给我的,也不是来当长工,算什么工钱?阳秋说:这样的话你在背后发骨狼烟倒没人介意,拿到桌面上春杏能让你吗?当初你的情况都向她说清楚了没有?曾钱争讲:我也没纸包纸裹啊,什么不都是秃头疮明摆着。阳秋问:你生理上的缺陷明摆着了吗?曾钱一怔,强装镇静反问:什么缺陷?阳秋瞅了他会儿说:在春杏之前你是不是还走了房家的?怎么搞的,连个媳妇都养不住!曾钱心虚,嗫嚅:这…… 咱就事论事。你是经过大场面历过大阵势的人,营部占用我家房子,总不能胳膊肘朝外拐吧?阳秋问:占用你房子,没给你租金吗?曾钱支吾:我…我是说咱们是近邻不是?……咳!没个家里人实在是穿了上衣套不上裤子,吃了这顿没下顿。居家过日子,老靠队伍帮也不是景啊!
大鹏和丽静牵着马等在大门口。三匹马等急了,在大门口嘶鸣刨蹄子。大鹏有些不耐烦,丽静也有点着急。阳秋边往大门口走边说:如果我是你,这事就偃旗息鼓,免得丢人现眼。凡是你也不吃亏,春杏白给你管了这么些年家务,白干了这么多年活,欠你的钱早用工钱还上了。现在你清楚没有家里人不行了。曾钱道:叫你说我就该哑子吃黄连?阳秋说:你们两家不还是亲戚吗?别让大伙背后戳脊梁骨,说你除了钱六亲不认。为人处事不能净算自己的小九九,也得为别人打打算盘。如果一个人谁都指背吐唾沫,活着就没意思了。堡西陶叔得痨病死了,撇下个四十左右岁的寡妇跟俩孩子,如果你能认识到自己的问题,我给你穿掇穿掇,怎么样?
曾钱叫道:你让我白替人家养活老婆孩啊?我不干。阳秋不满地批评:说了些什么!人家同样长着两只手,凭什么用你养活?陶婶长得挺齐整,体格也健壮;两个孩子,儿子十五六了吧,一进家门不顶个大半拉使啊!你这不是老婆说上了,儿女也有了?我还怕人家不干哩!曾钱想了想道:咝!这娘们我倒清楚。只是进了我家,孩子能跟我姓吗?阳秋一笑说:如果你有意,我替你做做工作。你考虑,我急着去司令部开会,等听你信儿。曾钱伸手阻拦道:哎哎!先别。照你说春杏就得让她白跑啦?阳秋耐着性子斥责:你怎么又来了!她是怎么跑的难道你不心知肚明吗?如果你老这么吐了翻账,我也不好插手了,那就得公事公办,谁有骗婚行为,得包赔对方的青春损失,那钱可就多了。再说闹大了,你不怕在这堡子没法做人吗?有谁肯嫁给你!曾钱傻了似的站着。
三人跨上马背一溜烟向村外驰去。大鹏嘟哝:营长,我不是说你,我们只管行军打仗,老百姓一些碎芝麻烂谷子的事你也管啊? 阳秋道:有工夫就管管呗,行军打仗,追根究底还不是为了老百姓,这跟力所能及关心一下他们,有矛盾吗?大鹏说:曾钱这家伙挺硌痒人的,我早就不愿答理他。这号人,好光沾不上,不是一碰沾一身。再说我们正业都顾不过来了,哪有精力管他一些破事儿!阳秋道:这也是一种工作,不是正业也算副业。——丽静,你管政工,堡西陶婶,你不能帮忙给曾钱撮合撮合吗?丽静对大姐爱管闲事也不满,说:我…我可不会当媒婆。再说一个姑娘家,有些话也不好启齿。她发现大姐沉下脸斜了她一眼,赶紧转弯说:大姐别生气,我去找书香帮办办,她和陶婶住对面屋。阳秋说:也好。曾钱生理上的缺陷要向陶婶讲清楚。为人怎么样,住一个堡子,她应该了解,乐意是事儿,不乐意拉倒。
到了戚家镇,碰上满生。他喜不自胜告诉三人,八路军115师派来工作团,说要把我们收编为八路军。团长是个女的,好像认识大姐和丽静,好顿打听你俩。三人听了大喜过望,问女团长是谁?满生没来得及回答,勇胜陪几名八路军干部说笑着走出旅部院子,猴精老远就喊道:喂!两位小脚女人,吴团长还在屋里等二位呢!大鹏随小刘走了。姐俩进了院子,见一团正负团长高严民和汤云陪一位穿灰军装的女子走出办公室,军帽上嵌颗青天白日徽。二人一瞅,是吴萍!欢呼着扑上去。三个女子拥到一起,跳,笑,叽叽呱呱说话。高、汤对吴萍说了声,我俩提前走了!阳秋问吴萍:李亭呢?回说:还在延安,要我给你俩带好。
在小学一间教室,子英用彩色粉笔在黑板上润饰时事报告会五个大字。他已换上军装。屋里坐满营级以上干部和八路军工作团的几位同志,见阳秋和丽静挽着吴萍出现在门口,纷纷鼓掌。老奥眼睛闪亮,立起向阳秋打招呼,不少人给三名女子腾座位,三人回礼。刚坐下,勇胜朝阳秋夹眼睛指指门口。她转头见是明义招手叫她,走出去。大鹏本挨着丽静坐着,见子英走过来,抓住他胳臂强按坐到自己的座位上,他挪开。丽静瞥了他一眼。
院子里。明义告诉阳秋接到上级一份电报,原文:经查,陈已投敌,婚配,跟徐只是普通亲属关系。绝密。阳秋吓了一跳,仔细一想,释然:咳!刚一看我还以为他真地那个了。“你怎么知道他没那个?”“在绝密两个字上。如果真的叛变了,还用得着保密吗?”两人走进屋子。明义欣赏了下黑板上的字,嗽嗽喉咙,下面安静下来,他开始挥着手势作报告:
同志们!今天星期日,借这间教室给同志们作次事时报告。先公布两个喜讯两项决定。喜讯一,八路军工作团带来上级指示,把我们这支部队正式改编为八路军,命名为115师燕山纵队。喜讯二,工作团来帮助我们收编各地的零星抗日武装,扩大抗日队伍,发动群众整肃我们占领区周遍的旧政权,分别成立村、区、县抗日政府,结束以往以军代政的局面,巩固和扩大抗日根据地。高团长、汤团副率领一团指战员保卫和协助工作团工作。两项决定是,一、在这所小学的基础上,扩建托儿所、幼稚园、初中班和高中班,成立一所囊括上述诸多级段的戚家镇完全学校,延请余先生担任校长;二、建立地方政权和扩大队伍编制急需干部,原部队的干部文化素质和军事水准也有待提高,上级指示在我们根据地成立燕山军政学校,聘请余先生兼任该校校长。由旅部负责组织人员上政治军事课,由余校长组织教师上科学文化课。学校吸收知识青年进校学习,部队排级以上干部轮流进校培训。轮流的意思,就是做到打仗和学习两不误。战士们的文化学习也要抓,以营为单位做出具体安排,教员从本营自行抽调。余先生原为大学讲师,因为战争才沦落到此地,担任两校校长实属大材小用。
同志们,队伍的文化水准和军事素质提高了,就会极大地提高战斗力。校舍马上筹建,上冻之前完工投入使用。筹建工作由余校长具体负责抓。明义端起水碗喝水。与会者无不心情愉悦精神振奋。不少人记笔记。明义喝完水接续讲:
从某种意义说,抗战不是起自七七事变,而是从九一八事变就开始了。事变发生后,义勇军、游击队——包括我们这支队伍——以及后来组建的抗日联军,同敌人进行了前仆后继的斗争;但是,七七事变是重大的转折,它揭开中国全民族团结抗战的序幕。今年秋,我党在陕北召开洛川会议,制定出动员全民族一切力量争取抗战胜利的人民战争路线,即全面抗战路线。八路军和新四军挺进敌后,广泛开展独立自主的游击战争,建立抗日根据地,把敌人后方变成抗日前线。聂荣臻将军率115师独立团三千余人,开赴晋察冀三省边陲开展这项光荣而卓绝的工作……
开完会,阳秋等三人骑马回营。丽静背个背包,感慨道:听司令员作报告不只受教育增长知识,还是一种享受。讲得真好,行云流水一般。大鹏赞扬:天才。余先生一人兼两所学校校长,也是天才。恭喜恭喜!阳秋乜斜他一眼说:你不当面向余先生祝贺,朝我俩抱什么拳啊?大鹏怪模怪样笑道:余先生不仅是营长的妹夫,还是…… 嘿嘿。嗳!咱仨把八路军臂章、帽徽先戴上不好吗?一回去就给大家个惊喜。收编为八路军,甭提心里有多高兴,从此我们就是国家正规军了。
姐俩何尝不如此,脸上一直带着笑容。还没等二人回答,大鹏突然一指:哎!你们看,兔子!短尾巴鬼跑直道,我把它撵下回去改善。驾!
丽静搭讪着道:大姐,一直没好意思告诉你,怕说了一旦余老师看不上咱,画虎不成反类犬。凡是你也看出来,我和余先生好上了。他告诉你了吧?阳秋戏谑:他现在是看着你眼色行事,你不允许他敢吗?丽静叫起来:我的天!大姐多咱学会挖苦人啦?阳秋开心地笑起来,丽静羞赧地也笑了。阳秋真假参半道:二妹真了不得,怎么一到北平就黏糊上了?丽静睃大姐一眼道:呀呀呀!还说出黏糊两个字眼,难听死了。阳秋嘻嘻笑。丽静道:大姐,不瞒你说,我到奉天第一眼见到余老师便打了个愣怔,就好像在哪儿见过似的。不知怎么,就觉得他是我日思夜梦的白马王子,连我自己也感到莫名其妙。阳秋一高兴,玩笑话就像自来水一样涌流出来:哦吓!好一个杜丽娘和柳梦梅,前世有缘还真有这回事了。子英真是交了桃花运;只是满生和菊花热盼盼的,知道了会怎样?真是的,鬼迷心窍,满生多好。
丽静对呶:照姐说,余老师不好呗?……求大姐代我善言解释,确实对不起兄妹俩,望能予以原谅。阳秋收敛了笑容道:子英是我妹夫,我怎么解释?别人怎么想我还不知道,只怕会越描越黑呢。——喂,抓到了吗?大鹏提起兔子。被撵昏了,还蹬打腿。三匹马合到一起跑着碎步。阳秋说今晚兔肉炖土豆,每人喝两盅。大鹏道:一只兔子少了点,回去到各连食堂转转,看有没有套着狍子的,寻摸点。小徐高兴,咱也得跟着乐和嘛!丽静佯装严肃道:童胡子!别说话老带味好不好?阳秋道:老童头前先走,不然晚饭吃来不及。大鹏说:对。改善事小庆贺事大,我先走了。驾!
丽静望着他背影笑骂:该死的家伙!阳秋说:别只顾自己高兴,那事跟书香说了没有?丽静剜阳秋一眼道:大姐!别和胡子赛伴行不行啊?……跟书香讲了,她说正好住对面屋,这事就交给她办。阳秋问:曾钱那档事她知不知道?丽静说:老三早给扬扬出去了。书香说陶婶近四十岁的人,儿女都有了,还能在乎那个,不省得前窝后轧的难团拢啊!阳秋称赞:心里明白的人话不一定能说明白,话说明白的人心里就一定明白。表面看书香优柔寡断,不想却是个心里明白嘴上也能说明白的女子。丽静说:她要我问你,等把曾、陶的事办了,好不好把春杏介绍给满生?阳秋精神一振道:好啊!丽静说:就怕满生有挑拣。阳秋道:春杏虽名义上结过婚,可还是女儿身。其实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选对象第一要选心。瞅机会你探探菊花的口气。
丽静寻思一会儿问:满生会听她的吗?阳秋说:菊花挺喜欢春杏,对春杏和曾钱的是非恩怨也了解,由她出头劝他哥比别人强。自打知道满贵不在了,兄妹俩相依为命亲的不得了。丽静担心,问:菊花就不同意呢?阳秋说:试试看。你和子英的事,菊花是不是还不知道?要早点告诉她,好好解释,不然兄妹俩不会不产生误会。丽静说是,她回去就找菊花。阳秋问丽静,到卫生院看见惠芝没有?丽静吃惊,问:怎么,大姐没去看看孩子呀?阳秋说开完会司令员找我和老童有事,出来就看到你已经站在马棚前等着了,我什么时候去?丽静说:伤员陆续出院了,从下面抽上来的妇女都让回去了。阳秋道:这么说惠芝也回去了呗?想去看看老金也没来得及,不知他的伤势怎么样了。丽静一只眼睛朝阳秋一夹说:真是的,让大姐这么挂心。大姐跟金团长不止是老乡这层关系吧?阳秋装痴卖傻道:可不。他父亲和我父亲在一起合伙打鱼好几年,我身上这点武功还是跟他父亲学的呢!那时他还小,我始终把他当成个小弟弟。丽静也装:嘻嘻,我说感情怎么那么深啊!阳秋警觉道:瞎扯什么你!丽静高深莫测地说:大姐,像金团长这样的帅哥,还怕找不到对象吗?不知痴心等着哪个俏冤家,就这么狠心地拖着他。
丽静瞄瞄,阳秋抑制不住心跳,见丽静一脸的神秘相,骂:死丫头!这么多情,刚爱上子英这又看上了再根?丽静被逼到墙角,不得不放出小狗咬:大姐,不要故弄玄虚好不好,还怕羞是怎么的?阳秋故作镇静骂:小蹄子!我怕什么羞啊?丽静可不是菊花,抻头大着呢,慢悠悠地道:大姐长得这么年轻漂亮,我发现有两三位首长看上你了。男亲女爱是人类的天性,大姐真的肯把金团长这样的帅哥让出去作苦行僧?阳秋训斥:啧!不要瞎掰好不好?别人什么也不知道,就你鬼精灵?丽静一脸得胜的表情:嘻嘻,交枪了吧?姐读过唐朝女诗人杜秋娘的《金缕衣》没有?我吟诵你听: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
花开堪折直须折,勿待花落空折枝。
丽静朗诵完,劝:姐千万不要犯糊涂,白白浪费人生。阳秋说:我和你不一样。丽静问:有什么不一样的?不要像蝉茧自束其缚! 她看到前面一辆马车上坐了五六名妇女,书香领头唱《日落西山》歌:
日落西山满天霞,对面山上走着个俏冤家。
眉儿弯弯眼睛大,头上插了朵小茶花。
哪个山上没有树?哪个田里没有瓜?
哪个男子心里没有意?要打鬼子就顾不了咱。
这群大姑娘小媳妇唱得津津有味,见姐俩骑马赶上来,喜洋洋呼唤,姐俩回应。书香跳下车问:刚才童大个子赶过去,你们怎么没一起走?阳秋下马道:他有事先回去一步。哎,小小子呢?书香说前天让他爸领回去了。阳秋诧异:回去了谁哄?书香说这孩子别人不跟,却跟陶婶。
丽静对车上的妇女说:姐妹们!我和书香姐有点事,你们先走吧,让她跟我骑一匹马。一名妇女调侃:嗳!徐主任,你可得保护好喽,如果摔下来,让杨连长看到可心疼死了。丽静满打保票:放心吧,摔不了,摔下我赔。响起一片戏谑声:谢大姐!徐主任摔坏了杨连长的俏冤家,你可得让她说话算话,就把她赔给杨连长。哈哈哈!丽静笑骂:都滚!你们说我坏话,个个都得烂嘴巴!阳秋笑道:没想到鬼精灵说话也有漏兜的时候。丽静斜一眼大姐说书香:上!别只管掩嘴笑了,小心真地摔下来。把我赔给杨连长你还不得打碎了酸菜缸捎着醋罐子啊。驾!书香道:哎呀妈耶,俺才巴不得呢!他那人啊,也就凑付俺这烧糊了的卷子将就他;徐主任这么有学问,又长得细皮嫩肉百里挑一的,还稀罕他个傻木头!丽静谐谑:大姐!你听听,小嘴说话巴巴的,晚间尿炕哗哗的。
阳秋因刚才二妹怄她,报复道:你啊,不也是豁嘴子吃肉膘,肥(谁)也不用说肥(谁)?丽静说:哎呀大姐,你顶喜新厌旧啦,这又看书香长得俊,没等怎么的就拉拢上了。书香咯咯笑。丽静道:别笑了。那事办得怎么样啦?书香说还没等提就把我抽上来,什么时候办啊!阳秋插话:陶婶为给男人治病落下不少饥荒,弄得生活挺困难。这件事你办好能同时解救出五个人。书香莫名其妙问:怎么出来五个?阳秋说:陶婶一家就三口嘛,办成,生活是不是就有了着落?曾钱光棍一条,日子也不好过;春杏不也解放了?书香恍然道:哎呀,可就是五个!
丽静道:大姐操不烂的心。我看你去做道台吧;做了道台全郡的老百姓都会安居乐业。阳秋说:嗤!又老太太引针找不到线头,瞎扯啦。书香道:大姐,都说爱操心的人容易老,怎么大姐就老不见老相呢!阳秋道:我不见老相?一看到波子长成了大小伙子,就暗自想,青春已经过去喽,而宿愿未酬。
菊花到营部找大姐,宋明阳告诉还没回来。菊花回身走出办公室,宋送出来说:再等等呗,也该回来了。菊花说:你在屋,我到街外迎迎去。大鹏拎着兔子牵着马进了院子,见了菊花说:嗳,今晚别走了,食堂改善,庆祝余先生一马双跨。菊花接去兔子问:双跨?什么双跨?大鹏显摆:嗨!你不知道啊?余先生不止是咱营长的妹夫,还是咱营的女婿呢,这不是一马双跨吗!菊花懵懂,问:女婿?跟咱营谁?大鹏道:营长已经把徐主任介绍给余先生了,你就等着喝喜酒吧!菊花吃了一惊。兔子在她前怀挣脱掉到地上,想跑,幸而宋参谋手脚麻利,一个箭步蹿上按住。大鹏责怪菊花:啧!干吗傻了似的?——老宋,先让伙食部把兔子皮扒了,我到各连去转一圈。他骑上马走了。菊花对女婿的事半信半疑,自语:胡咧咧,怎么可能呢!宋不知就里,说是真的,在来根据地的路上他就看出来了。好嘛,郎才女貌。菊花听了脑袋嗡的一声,咬着嘴唇眼泪在眼圈打转。
阳秋和丽静并辔进了村子,见菊花策马飞驰,喊着问上哪去?菊花抬头瞪了两人一眼,快马加鞭一掠而过,两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回到营部,见杨七站在院子,问他菊花怎么了?杨说:我也不知道。刚才她回连部向我请假,说她要到戚家镇一趟,说完就打马走了。我看她脸色不对,过来问问,不想碰上你俩。两个听了,丽静把背的包裹摘下朝杨怀里一丢便跟随大姐去撵菊花。
                         
秋风春雨
六十子蹲在自家窗前玩,脸上抹了块泥巴。窗台下阴干着两只用膏泥新做的坛子。陶婶娘三每人挑担萝卜回来。陶胜今年十五岁,娇娇十四。日子过得累,衣服都缝着补丁。六十子显摆:奶奶,我摔响了好几个泥娃娃。陶婶拍拍他的头,回屋做饭。书香不让做,说她给带出来了。陶婶难为情,说怎么好老扯巴你啊!
书香住室空荡荡的,一把泥的墙,炕上用字纸糊着墙裙子,地下靠墙用石头垫起条旧木板,上面摆了四个大小不等里外糊纸的泥坛子和两个洋火箱。炕上放了张用木板钉的饭桌。两家五口围着桌子吃饭。苞米粥;饼子,陶胜分了一个,书香、陶婶每人半拉,娇娇一大半,六十子一小块。桌上有碟炒土豆丝,一碗煮萝卜条,一大碟白菜心,半小碗大酱。陶胜狼吞虎咽,娇娇的饼子不舍得吃,一下咬不点儿。兄妹很想吃那碟炒菜,每每夹了一大筷子又放下,箝了不点儿。书香箝两筷子放白菜叶上给儿子,然后把菜碟端到兄妹面前说:看把孩子剋镂(方言。亏待)的,吃吧!
陶婶说:他嫂子,老啃唼你,真不好意思。娇娇舔着嘴唇说:大嫂炒菜的手艺真好,我妈不行。书香道:傻孩子,***做菜也不放点油,怎么能好吃呢。我担心你们兄妹老吃不饱,正发育,怎么能长高长壮啊!——婶,箱子上那瓶豆油,待会儿拎过去,管怎么别卡待了孩子。陶婶说:他嫂子,我不知该说什么好!书香道:说什么哪,对面屋住着,跟一家人似的。陶婶叹息道:咳!我房无一间地无一垄,死鬼走又撂给我一身饥荒,一年下来除了交租,剩点口粮还没等到家,讨债的就聚到场院上,想一想真的没法活了。不叫两个孩子啊……
书香安慰:婶,什么事都有个峰回路转的时候,千万别想不开。——你说曾钱那人怎么样?陶婶道:抠搜点,倒没听说坏哪去。打听他干吗?书香说:春杏跑了。这些日子俺不在家,没听大伙都怎么议论的?陶婶道:都说春杏那么俏,两人年岁相貌差了那么大,又没个孩子牵扯,别说曾钱对她越来越不好,就是好,年纪轻轻的也不会捧个软疙瘩过一辈子。书香点上油灯,问:婶知道曾钱有病啊?陶胜插嘴:他有什么病,又能吃又能睡的,身上也不乏力火。陶婶轻声斥责:你小孩子懂什么!书香说:春杏怕是不能回来了,剩老庙旗杆,日子也不好过。陶婶道:居家过日子缺了男人不行,没有女人更难。书香问:没有那相当的,给他提一个?陶婶道:怕不好办。岁数大的他不一定肯,年纪轻的,听说他跑了两房家的,也没有肯干的,高不来低不就。
书香听出门道,问:婶,你说好不好给你们两家撺掇撺掇?陶婶说:哎呀!我领两个孩子,过得又这么累,他哪里会肯啊?书香道:曾钱这回怪了呢,就愿找个岁数相当还能领去孩子的。陶婶惊讶,问会有这事?书香说:可不。只是,孩子必须跟他姓。兄妹俩道:跟他姓谁干!书香问:婶,你说呢?陶婶说:改了姓就怕别人笑话,也对不起我那死去的孩子的爹。书香破解:以俺说呀,村里人还会夸赞你们娘伙哪!你想啊,孩子都大了,就算改了姓,还会忘了亲爹是谁?曾钱百年之后愿改就再改回去呗,凡是他已不在人世了,谁管!你现在不改,到那一天,本族人不出来争家产吗?
陶胜是个聪明孩子,一听言之有理,身子挺起来,看着***。陶婶明白儿子的意思,说孩子同意了我还有什么说的。娇娇撅起嘴道:妈,我不跟他姓啊!我还想上学呢,改了,同学们不背后指画我啊!书香道:这么办,俺去跟他说,陶胜改姓曾,娇娇仍姓陶。陶婶说:别。还不知人家干不干呢。——傻闺女,你想去念书又不跟他姓,他凭什么供你啊。***连债都还不上,到哪生钱供你上学?
书香问娇娇:听明白没有?还是大人虑事深远。娇娇虽然嘴还撅着,心里明白过来。陶胜说:小姑娘家嘴巴学甜点,就叫他声爹能怎么的?本来他岁数也够了。想合到一块过,双方都得往好地方处,不然去干啥,打吵子啊?书香夸奖:婶,有陶胜这样的孩子,还怕将来没好日子过呀!陶婶问:我身上这些饥荒,他能替我还吗?书香说:不就五十来块钱吗?俺让他还。
陶婶想说什么,忍住了,吩咐两个孩子:桌子待会儿我和你们嫂子收拾,你俩在咱家和你嫂子家窗外各挖个坑,埋萝卜。书香说:别给我,我不要。陶婶说地里还有,还能拔个两三挑。孩子出去后,陶婶脸有些红,嗫嚅:只是…… 咳,你说我这还没满四十,找那么个废人,这不等于守活寡吗?书香说:婶,你已过了干柴烈火的年龄,那档子事也不是没尝过,不省得再有了孩子前窝后轧的难团弄啊!婶重要的是得把两个孩子拉扯大,给儿子说上个好媳妇,把女儿体体面面嫁出去,你说是不是?陶婶想了想下定决心:罢。已经是半大老婆子了,孩子已经这么大,还想那歪七裂八的事干吗!如果他没有余里刮外的,能替我还上饥荒,我这面就定了。
早晨,书香拿着鞋底扎着到营部去,见曾钱挑着空担蔫头搭脑走过来,咳嗽两声。曾钱抬起头,说:哦哟!是杨连长家的,你这上哪去?书香抿嘴斜曾钱一眼道:到营部去。嘻嘻,仰头老婆低头汉,这样的人都难斗呀。曾钱停下说:你不大爱说笑,今天怎么也开起玩笑来了?我这是马谡失了街亭,想昂首,可脖项筋挺不起来啰!书香装着不明就里,问什么事这么严重?曾钱说:你到卫生院去了,可能不知道,春杏跑了。我这既丢人现眼又撒手无招。
书香指指墙角的碾盘,走过去吹吹倚上去道:斑鸠跟狗过不到一块儿,飞就飞了呗。曾钱道:不瞒你说我悔不当初,当初倒要她干什么啊?人家还年轻,可把我拖老了。现在我是哑子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啊!他放下扁担垫着坐上。书香纳着鞋底瞄着他道:谁让你不想着过日子,净玩花花肠子。男婚女嫁讲求个般配,你跟春杏驴唇对不上马嘴,能亲到一块吗,就图水灵啊?曾钱懊悔道:说的是什么,既不好吃又不能穿。书香问:谢营长遇事虑得远,又有求必应的,你没找找她?回道:找了,让她好顿剋。说如果我愿意,给撺掇屯西头老陶家的。刚才我到营部想问问,不在。妈的,菜地荒了,等进了菜地,家里的猪没人喂,牲口草料没人添,磨也好推了。弄得我两厢都失火,顾了东顾不了西,自个成了瘸腿的蛤蟆打食,饥一顿饱一顿。居家过日子没个屋里人,没法过啊!
书香故意问:营长真的想给你撺掇老陶家的?曾钱说可不咋的。书香道:哎哟!正好俺跟老陶家的住对面屋,营长忙,你能不能信得过俺?曾钱问:你不住在老赵家东屋吗?书香说:人家儿子要办喜事用房子,俺就搬了。哎!赵喜庆不比你大吧?曾钱说比我还小两岁呢。书香惋惜:咳!人家儿子都要娶亲了,你自个还是个王老五!书香的话勾起曾钱的伤心处,叹口气道:柿子软,核桃硬,芥菜疙瘩尖尖腚,什么人什么命,比不了啊!书香道:可也别这么说。虽说八月十五云遮月,正月十五雪打灯,但也有不准的时候。薛仁贵幼年还扛过活呢,后来不做了大将军?俺看曾大哥印堂发亮,很可能要时来运转。如果你能信得过俺,俺就给你和陶婶拉嘎拉嘎(方言。搭搭桥)?曾钱踊跃起来道:平日你不大爱跟谁闲嗒嗒,我说今天怎么亲近人了,原来是想做好事。曾钱不是胡涂人,讲究个人情世故,决不能让侄媳妇白忙活,最低也是两驴腿瓶高粱烧、一个大猪头。
书香一笑说:人在事中迷,就怕没人提。那我就费费口舌?不能媳妇上了炕媒人甩南墙呀?曾钱下保证:那哪能!媳妇搂进怀,莫忘媒人恩。如果捡了鸡蛋打鸡飞,出门崴了腿!书香说:不用起咒,俺相信你。你有什么要求?回说:两个孩子必须跟我姓。书香谐谑:嚯!媳妇未进门先要抱儿子。行,我替你办。只是陶叔闹病落下点饥荒,你能不能帮还了?曾钱问多少?书香轻描淡写说就才五十来块钱。曾钱叫道:我的天!这还少啊?不行不行!书香说:这可就难办了。人家儿女都十好几了,长这么大,吃穿用度那得花多少钱,你不出一个子儿就想让孩子跟你姓成了你的儿女,天底下有那样的好事?曾钱语塞,思虑了一阵问:老陶家的不能等我把她饥荒还了,再像春杏一样跑了啊?那,我两脚一翘找谁去!书香胸有成竹道:这么的,等我跟陶婶商量,如果她同意,双方立个字据。你替她还饥荒,权做财礼;她带着孩子嫁给你,孩子跟你姓;姑娘还小,如果想念书,父母不得阻挠;双方要互敬互爱,不准相互虐待;女方在男方替她还了饥荒后不能逃走。这么立你看行不?
曾钱说:行。但除了双方画押之外,中间人必须是谢营长,她得画上押。不然,八抬大轿送到我家,我也不要。侄媳妇别挑礼,官大一级压死人,谢营长不止官大,在咱堡子也最有威信,太公在此,诸神退位,能镇得住。书香挑着一只眉毛称赞:哎哟!看不出,曾大哥还真有点道行呢。曾钱说:吃一堑长一智。被蛇咬过,还能忘了老娘们的裤腰带就是蛇啊!
书香到了营部,谢营长不在。昨天,阳秋和丽静骑马没追上菊花。到了戚家镇天已经黑了。天上有云翳,月光不甚明亮。见旅部附近的一棵槐树上拴着菊花的马,四周没人影。两人把马拴另棵树上,到惠芝家去找她。路上碰到耶遂领着小芳、小迅和小筠到旅部去找二叔。阳秋问是谁让去的,小芳说是她姑。
姐俩走到惠芝家门外,见窗上挂着窗帘,阳秋想敲门,丽静拽住,听到屋里菊花哭诉:我们恨不能把心都扒给大姐,没想到她这样对待我们!惠芝的声音:这件事,我想不一定是你说的那样。丽静也不是小孩子,会什么事都听大姐的?春杏的声音:菊花,你先稳稳,嫂子说得有道理。菊花的声音:你们不知道,大姐跟二姐才真的好哪,两人恨不能穿一条裤子。我二哥除了文化水浅,哪点不比豆芽菜强?佝偻鼻子凹拉眼像个两合水,又比丽静大了七八岁,还拖拉着小迅。静姐平日那么要强,大姐不帮扶,她会肯吗!惠芝的声音:能吗?菊花的嘟哝声:都说是大姐保的媒嘛,还会有假啊。恐怕她早就有这心,打拨搂不让给我二哥,阴一套阳一套。——爹,你为什么走那么早啊,我们都瞎跟大姐好啦!丽静想敲门,这回阳秋把她拖走。
满生跟四个孩子到嫂子家,影影绰绰望到沟边树上拴着三匹马,两个人影坐在树下。他叫孩子们头前走,掏出手枪移过去,大姐和丽静的说话声传进耳朵:
“听到菊花哭唤大叔,我心里好难受。”“都怨我,让姐白受冤屈。这事跟你毫无关系,为什么不让我进去解释?”“嗤!你不越描越黑才怪呢!”“那怎么办,终不能让姐背黑锅呀!姐什么事都为我们操心,却应了大鹏那句话,好光粘不上,不是惹一身。”“咳!做大姐的不称职啊。也不怨菊花误会,子英是我妹夫,咱俩又一起走了那么长时间,你和子英又这么快就好上了,让谁也会怀疑。菊花对你我披肝沥胆。大叔牺牲了,她大哥也没了,跟她二哥还能不相依为命?满生那么爱你,菊花自打小就跟你好,知道你属于了别人,哪能不难过不急眼!你也是,满生人多好,轻手利带,跟你岁数又相当,怎么就不动心?偏去爱上比你大七八岁的余子英,二婚不说还拖拉着小迅!”“我何尝不知道满生好,但就是培养不起那种感情;而对子英呢,一见就倾心,也不知是什么鬼神戳戳的。”“你放弃子英好不好?他的工作我来做。”“姐这么说,那我就嫁给满生得了,凡是人的一生很快就过去,别闹得各方面都不相当。”接着是丽静委屈的啜泣声。
满生悄然走开。到了嫂子家,邀出菊花,把方才听到的全告诉了她。菊花惊呆了。满生说:强扭的瓜不甜。余校长确实不错,丽静能幸福,我们看着也好,回营给大姐赔不是;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要沉住气,不要让别人笑话我们没肚量。你不是小孩子了,出门在外,又当了连长,不能老像在父兄跟前,要哭就哭,爱闹就闹,想撒泼就撒泼,还能老长不大呀!大姐人好,比亲姐姐还亲,要真心实意跟随她。她俩肯定是来追你,可能觉得你那脾气解释也听不进去,没进屋。跟大姐和丽静搭伴回去吧!
兄妹走到拴马处,见只剩下菊花的马,满生四处望望,一无人影,说:走了,你独自个,今晚就不回去吧,到嫂子家住一宿,马我牵到旅部,明儿赶早回去。
月亮在云罅中穿行。阳秋和丽静骑马回营部。阳秋安慰:实在不愿意就拉倒,我也不是乔老爷,可以乱点鸳鸯谱。婚姻大事一辈子,总得两厢情愿。丽静见路越走越窄,问:姐,怎么走到小路上来了?阳秋说:噢?可就是。别并行,我打头你随后。丽静说:我打头吧,我眼好使。阳秋说:我眼也没花。走吧,小路我走过。她骑马在前,丽静勒马随后。路一边是青纱帐,另一边是深沟。突然冲起路边的草里冲起一只野鸡,扑啦啦嘎嘎嘎!冷不防草上飞受了惊吓,嘶鸣着竖起前蹄,两蹄落下踏空,连人带马滚下陡坡。丽静勒住马,魂都吓掉了,破了声大呼:大姐——!……
大鹏打着手电,和杨七骑马去迎姐仨,说:看来三歪跟两位姐闹别扭了。杨道:能吗?其实菊花人挺好,一根筋。童说:都是营长给惯的,不管谁,一违了她性子就横冲直撞。杨低声惊叫:哎,你听!
沟底。丽静一手抱着大姐上半身,一手捂着大姐的头,鲜血顺着丽静的指缝淌出,直脖子喊:快来救人啊——!来救人啊——!…… 童、扬驱马赶到。大鹏支着手电,丽静把大姐的帽子叠一叠按住伤口,掏出手帕递给杨七,他撕开给缠住。而后把马鞍往后拖,骑上马背,说:快!把大姐抬到我身后,让跨着马鞍子,解下腿绑捆到我身上,快!
三人把阳秋送到卫生院抬进急救室。值班护士去喊醒司徒两口子。司徒指示:苏倩,快,处理伤口!——你,揭开大姐衣筘!司徒翻翻阳秋眼皮,听诊,吩咐:快验血,准备输血!丽静道:院长,不用验了,你忘了,我曾给大姐输过?苏倩说:是的,我记得。
输完血,阳秋仍昏迷不醒。杨七和丽静揪心地问:院长!大姐管不管事啊?司徒满面怒容骂:你们太可恶,摊到这样一位好领导,为什么不好好保护!如果抢救不过来或变成植物人,看我不请求司令部严厉处罚你们!一个个眼睛瞪着,全是些人形混蛋!三人挨了骂,一声没敢吭。苏倩处理完伤口,歉意地看三人一眼,算是为丈夫发脾气道歉。姓肖的女护士出去拿来阳秋病志,司徒急速填写,然后开处方,叫苏倩去取药,让小肖准备输液。他要大鹏和杨七都回营里去,别电杆似的站在这里,帮不上忙倒碍事。回去把营里的事务安排好,不放心明天早晨骑马再来。黑天瞎晚注点意,别再从马上摔下一个;徐文书刚输完血不能就走,今晚得住在这里。——草上飞呢,没摔坏吗?童、徐说有只后腿瘸了。司徒吩咐苏倩去喊醒老郭,让他给看看,灌服舒筋活血药。丽静知道,郭副院长兽医技术也很高。几个人见司徒脸虽然还板着,但语气温和下来。童、杨理解他没拿自己当外人。丽静嘱咐他俩要守口如瓶,大姐受伤的事,暂时不要对其他任何人讲。
司徒脾气大,好发火,训起人来疾言厉色毫不留情面;但人非常好,火发完就拉倒,从不记恨报复。他对待伤病员,不管官大官小、战士还是百姓,一向一视同仁。他的医术医德,全抗日军乃至整个根据地无人不伸大拇指。
丽静一宿没合眼一直陪护在大姐病床边,苏倩撵她到宿舍去睡一觉,就是不肯。翌日早晨,苏倩回家取东西,在卫生院门口碰上满生和骑马要回营部的菊花,说了大姐的情况,兄妹惊出一身冷汗。菊花扔了马缰跑进卫生院,满生回嫂子家把噩耗告诉大伙。几个孩子还没上学,跟大人一起跑到医院。春杏不敢抛头露面,留下看家。阳秋昏迷不醒。菊花蹲在大姐床边哭成泪人似的。四个孩子喃喃哭唤。惠芝、满生和丽静哭泣呆立。童、杨一起来了,童沉着脸问:徐主任,营长身经百战都没受过这么重的伤,到底为了什么事摔成这样,院长把我们骂得狗血喷头?丽静没放声。菊花哭述:大姐啊!无论如何要好起来啊,不然,有的人可要兄弟媳妇嫁大伯子,求之不得啦!童警觉,质问:喂!你这话什么意思?菊花顶过去:谁听出什么就是什么!童厉声道:不要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丽静呵斥:你们啊,大姐摔成这样,还有心思打嘴仗,不怨院长骂我们都是些人形混蛋。——你俩来看看就行了,回去吧。没有意外的事发生不用再往这跑;有,我打电话通知。童营副和宋参谋暂时主持营里工作。宣布一条,不准任何人借机兴风作浪!回去就说我们仨在镇上有事。丽静的话说得嘎巴溜脆。
童、杨乘马回营。童说:幸亏昨晚咱俩迎来遇上了,不然抱着营长哭吧,现在支棱起来了!杨七没吱声。童问:七弟,到底为了什么事,二玫瑰还怕人?杨轻描淡写说:大概怕大家知道都来看营长会影响工作吧。童牢骚满腹:女同志乱事就是多,不是保媒就是认干亲,弄出岔头再你扭我歪,扯那肚子干吗!杨问:你看营长管事不?童说:你不听院长说了吗?不轻,抢救过来也得变成植物人。……一宿都没苏醒过来嘛!杨七语音发颤:真这样,那独立营怎么办啊!童喟叹道:天灾人祸。能怎么办?终不能因此就就聋子放炮——散花吧?营里一大摊子事物,老宋情况不熟,回去把你提到营部。
惠芝把孩子领回家,都撵走上学。春杏急得团团转,想去医院,惠芝没让,说卫生院人多嘴杂,万一出现意外,躲了一个多月白躲了!
阳秋仍昏迷不醒,两个妹子守在床边。丽静捧着脸,肘头支着床沿打盹。菊花因她辜负了自己和二哥,不理她。突然见阳秋眼帘动了一下,低声欢叫:啊!大姐醒过来啦!丽静惊醒,见大姐眼帘慢慢睁开,看到她俩,嘴唇动了动,抬了下缠着绷带的手。丽静欢欣鼓舞问:姐,喝点水啊?阳秋点点头。菊花赶忙拿暖瓶倒水,用羹匙喂。惠芝推门进来,见状喜出望外,说她带的奶粉,快冲点给大姐喝!肖护士惊喜地跑出去,不一会儿同司徒夫妇一起跑进病房……
春杏往锅里淘米,见丽静走进,问大姐怎么样了?丽静欣慰地把情况说了。春杏问:会不会落下病根呀?“头脑挺清醒,看来不至于。”“谢天谢地!你疲惫不堪,两顿没吃饭,我打蛋水你喝。”“不饿,就是困。”
杨七回去让连副安排好各个排的训练,说他一宿没合眼,困得不行,回家猫一觉。书香帮陶婶娘仨抠土豆,六十子扑搂土豆上的泥。抠了好半天,陶婶说她得回家做午饭了,书香让六十子继续在这帮哥哥姐姐干,便和陶婶一起往家走。
她回到家瞅着睡沉的丈夫,把他瞅醒了。杨七问:几点了?书香看看窗台上的马蹄表说:11点了。哎!老七,为陶婶的事,俺到营部去找大姐和丽静,怎么都不在?杨七神情沮丧,说:咳!大姐啊…… 书香追问:怎么啦?出了什么事?杨七不想吐露,故意转换话题:你又说俺,要说我。就你这么土里嘎叽的还想去幼儿园,人家要你啊?书香照杨七的头扇了一下骂:你纯粹是个陈世美。俺为姑娘时就是这么个说法,那时你怎么追着俺不放?现如今当上个破连长就嫌乎俺土了。到幼稚园,你不给说,俺自己去求大姐。
杨七长叹一声道:别去啦!咳…… 书香骂:杨世美!出了什么事还向俺保密?杨七说:咳!大姐摔伤住院了。“你说什么!”“不要对别人讲啊,闹得沸反盈天不好。”“重不重啊?”“不轻。说可能要变成植物人。”“什么叫植物人啊!”“就是和庄稼一样,活着,却什么都不知道了。”“天啊!管怎么老天爷要保佑大姐好起来啊,成了苞米高粱那不完了吗!”“咳!大姐一旦变成植物人,独立营非乱套不可啊!”“不还有童大哥和徐文书吗?”“牛和马拉车干不到一块儿。这个营人员复杂,什么出身的都有,谁也别吹,团拢不了。”“童大哥虑事不挺行吗?”“白搭!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原来我对他印象挺不错,但越品越觉得不对劲,他这人有野心,想挤掉大姐取而代之。”
书香听了直张巴嘴。杨七叮咛:不要乱讲啊,出我之口入你之耳,嘴巴闭得紧苍蝇飞不进。“唵?好啊你,没良心的,大姐对咱俩可比亲姐姐还亲,你却有事不告诉大姐!”“嚷什么!大姐不是唐僧,是孙悟空,长着火眼金睛,还能不有所觉察?连三毛愣都看出来了。”“菩萨保佑啊,保佑啊!大姐变成了庄稼可怎么办啊?——大个子怎么能这样,他老婆还是大姐救下来的哪!”
丽静叮嘱满生不要惊动司令部任何人。所以这件事司令员、金再根和余子英都不知道。子英来后忙着筹备两所学校基建。明义告诉他,根据地资金不富裕,一切都要因地制宜,因陋就简。子英明白,因之很费斟酌。白天四处去联系落实建筑材料,晚间熬夜绘制图纸:虽忙,心情愉悦,干劲非常充足。
经司徒院长经心抢救,两天后的下午阳秋完全苏醒过来,众人都长舒了口气。司徒撵满生、丽静、菊花和惠芝都回去休息,说大姐什么危险没有了,养几天就会痊愈,你们留在这里反而影响大姐休息。肖护士要丽静到她宿舍床上去睡。
傍黑,菊花来给大姐送饭,见病房朦胧下来,点上灯。阳秋看见她,语音低微:来,过来坐!菊花难过地凑过去,嗫嚅:大姐…… 阳秋握住她的手问:老三啊,你是不是对我和你二姐有想法?菊花说:我对大姐一点想法没有了。阳秋开导:这么说对你二姐还有看法呗?满生的事,你二姐再三说抱歉。你爱上了小刘,如果把你提给别人,你干吗?你不干,我就对你有气,不理你,那样做对不对?菊花看着大姐,眼睛泪水模糊,没马上回答。阳秋说:大姐是过来人,爱情这东西是心灵的一种感应,有时一碰就能产生共鸣,出现火花,可有的,让别人看是天生的一对,可就是溶不到一块儿,就像水跟水银。你二姐不是没答应,她答应了,却伤心地哭了。三妹,满生是你二哥,难道丽静不是你二姐啊?为什么只考虑你二哥不考虑你二姐呢?硬把他俩捏弄到一块儿,到底有什么好处?不既毁了你二哥又害了你二姐?我们仨结拜,我俩都把你看成是亲妹妹,你没把我们看成是亲姐姐啊?菊花痛悔地说:大姐,我错了。从今往后我再想或做对不起两位姐的事,变成癞狗变成浑猪!
阳秋奇迹般好起来。她让丽静先回营部,留菊花陪伴就行了。她知道只要有丽静在,营里的一切事务都会像月亮绕着地球旋转一样按部就班。寸有所长,尺有所短,丽静魄力不足,但领悟能力强,做事仔细认真,只要把路子给铺开,她会循规蹈矩把工作做得有声有色。大鹏军事上有一套,但心胸狭窄不能容人,大男子主义和军阀作风时有流露。他想做一把手,阳秋早有觉察,只是不放在心上。
丽静回营后问大鹏:营长让把司令员的报告传达下去,你看什么时候进行?“谁讲?”“你讲吧,声音洪亮,不像我,蚊子似的。”“你不讲,那我就试试。”
 熄灯号响着。大鹏站在大橡树下预习作报告:同志们!今天,我给大家作个报告。这个报告啊,主要讲七七事变。七七事变又称卢沟桥事变,它掀起了全国性抗战…… 啧,妈的,最好先拟个底稿。他回到寝室,见宋、曲都睡了,轻手蹑脚点亮罩灯,皱眉苦思了一阵开始写。可写了划、划了写,总是不如意。明阳醒了,问怎么还不睡?大鹏说:哎,伙家!我曾给指战员作过次九一八事变报告,讲得头头是道,反映很好;可七七事变,怎么试着就讲不好了呢?“你不还带独立营到平郊援助过十九路军抗击日寇吗?”“要传达司令员的报告,得按他的套数讲,确切说得上升到一定的理论高度啊!”“你没作记录吗?”
上午,丽静伏案拢账。大鹏进来问:司令员报告你记的全不全?回说也跟不上。大鹏搓着两手道:怎么也会比我强吧,借给我看看。
 
风采
菊花伴大姐骑马回营。两人都换上新军装,戴上帽徽和臂章。菊花问:姐,我二哥也没说,司令员怎么知道你住院了?“不晓得。”“司令员对姐真客气。”“他对谁都那样。”“对我就带搭不理的。”“司令员是你公公,公公见了儿媳妇太亲热了好吗?”“姐,我有话憋不住。你不要以为我个人对谁有成见。司令员想从咱们营调教官,你为什么不赶紧把他让出去!”“他军事才能过去在我之上,现在也不在我之下,他对营里的事务都熟了,让他去我还真不舍得。”“他想把你挤掉,告诉你怎么老不听?”“想挤掉好嘛。争一下,会促使双方都进步。就征战而言,总体说男的就是比女的强,他瞧不起我不足为怪。不服气就要要强,比量比量,让人家比下去就该让位嘛!”“你真是的,大傻子一个!”“老三,以后不管对谁,不要一不对心思就挂到脸上,妨害团结。”
营部两间联屋坐得满满的,正连长、教导员和住营部院子的正排长参加了会。二十九军过来的官兵拨给独立营成立个大刀队。大刀队相当于连的编制。王仲三任队长,大宁入了党,任指导员。宋明阳调营部任参谋。三人都在座。大家全换上了新军装佩戴上八路军臂章。北墙上,在毛主席和朱总令像下贴上抗战时事报告会七个斗方墨写的大字。丽静给大鹏倒碗水,他站在书桌后宣布:喂!现在开会。都别在底下喳咕啦!丽静厉声要大家肃静。
大鹏道:首先我传达两个好消息。第一个大家都知道了,八路军臂章都戴上了嘛!第二个,就是要成立两所学校。一是戚家镇完全学校,二是军政学校。军政学校嘛,当然一是学军事二是学政治啦。两所学校的校长都是余先生…… 来听会的又低声喳咕起来:“哎!余先生是谁?”“不知道。不知是哪路神仙,这么有能耐!”“可能是哪吒的舅舅、王母娘娘的女婿吧?”大鹏训斥:胡***嘞嘞什么!余先生也不知道了?是咱们营长的妹夫、徐主任的未婚对象。丽静瞪他一眼。大家的视线全聚集到丽静脸上,仿佛她的脸突然闪耀出奇异的光彩似的。王矮虎无意间望向窗外,低声道:哎!咱营长回来了!大家向窗外望,果然是,呼隆拥出去。四惠抱住母亲的腰,四军把住继母胳臂。王矮虎、赵小三夺下营长和鞠连长的马缰牵进马棚。大家围着嘘寒问暖。阳秋问:你们在开会啊?丽静说营副传达司令员报告。阳秋问:怎么才传达?……都进屋都进屋,没见落雨了吗!
大家进屋坐好,兴奋地看着营长。阳秋说:接着开吧。大鹏推让:嗳,营长,你讲吧!我这人实干行,论口才不如你。大家呶呶:“大姐,营副让你讲就讲呗!你讲话条理清晰有风趣。”“出外好几天,回来也不给带点好吃的,作个报告还不行吗!”阳秋说:哈!你们这帮家伙,一见面就放赖。好吧,讲到哪地方了?大鹏说:刚讲到要创建两所学校。“由谁授课讲没讲?”“没有。”阳秋说:噢,才开始。——将来军校的文化课由余校长组织;政治课旅部负责;军事课,司令员跟我商量,准备调童营副或宋参谋去当教官……
阳秋端起杯子喝水。众人的视线又集中到童、宋身上。童挺挺胸膛,宋向大家点点头。玉楼拍拍明扬的腿低声说:嗳!宋大哥,我可笨啊,到了军校管怎么少打我两教鞭!宋含笑道:啧!怎么闹起来了?阳秋喝完水道:不要喳咕啦,注意听,连长或指导员做记录,回去好向本连传达!洪雷插言:营长!让我们回去传达,不如你给全营统一做次报告好!杨七附和:就是!别人我不清楚,就我这水平能叫我传达个稀糊孬糟。玉楼望望窗外说:天放晴了。没有大房子,大伙坐大橡树下听就行。大鹏不等阳秋表态,下令:那就都赶紧回去带队伍,远的跑步!
干部们嘻嘻哈哈走出去。阳秋和丽静走到院子,书香从曾家蹿出来欢天喜地道:谢谢老天爷,大姐…… 大姐,静妹交给我的任务,我完成了。两人说:谢谢,办这么快!丽静见曾钱站在他家风门后瞅她们,陶婶立在他身后,拉大姐和书香边谈边往院门走。阳秋说丽静:按书香说的,回屋拟个协议,我签字。丽静道:姐!包还没沾够啊?阳秋道:怕沾包就各顾个的,那人不就变成动物啦?快去。——妹子,你呆在家里可惜了。书香一听赶紧跟上道:大姐,听说学校要成立幼儿园,我想去试试,不知能不能行。“六十子小,杨七能同意吗?”“他才巴不得呢! 孩子陶婶能给哄。”“你念没念过书?”“嗯…念过两年”“学校接不接受我说不算,不过可以给你提提。妹子透伶,性格柔顺,适合做这工作;还有你惠芝姐。”“她去,孩子们怎么办?”“都大了,将来军校办伙,都去吃食堂,还能老拖累惠芝啊,谁不想往高处走。”
丽静拿着三分协议出来,阳秋看了遍,签了字。书香拿去找曾钱和陶婶签。丽静埋怨:姐你真是的,吃一百个豆不知豆腥气。阳秋笑道:什么气还老不散,三妹不又好啦!姐俩走回院子,书香从曾家出来,把一分协议递给阳秋。阳秋交给丽静保存。书香笑道:嘻嘻。曾钱说契约拿到手就算下柬儿啦,难得全营的干部都来开会,他要请客。阳秋说:老景免了。书香道:我对他说了,可他不听。这不,连鸡还杀上了。从曾家外屋传来鸡争命和扑啦声。阳秋思虑片刻道:真心相请不到恼人心。——丽静你记着,割高粱时凡今晚吃曾钱喜酒的去帮半天,算还相请的人情。通知咱大师傅帮忙,曾家窄巴就在咱营部食堂。
九个连、队先后从三个方向疾走或跑步进入会场,都提着马扎子。丽静和菊花把撑着横额的竹竿插到大树下。大鹏和明阳抬来张桌子。九个连、队秩序井然挨次序坐好。营长还没来,连、队互相拉拉歌。凌波挥动着手势喊:谁唱歌?四连指战员齐声喊:五连——!“谁领唱?”“崔连长——!”玉楼听搞到她头上,马上站起来反攻:哪个连唱得好?五连战士齐吼:四连——!玉楼偷着在下面鼓动其他连、队,鼓动完喊:谁唱歌?八个连队指战员合到一起吼:四连——!“谁领唱?”“鞠连长——!”“来,大家鼓掌!”
八个连、队千余名官兵把掌声鼓得叫天响。菊花说凌波:啧!拉拉歌也得拉拢中间势力搞好统一战线。凌波一拍脑袋:啧!失策失策。掌声越鼓越响。菊花无奈,对四连的指战员说:咱不跟他们打赖,唱一个,就唱游击队之歌。丽静坐在卫生所女同志一起,领她们合到四连一起唱!菊花做好打拍子姿势,起头:我们都是神枪手,预备——唱!
我们都是神枪手,每一颗子弹消灭一个敌人;
我们都是飞行军,哪怕那上高水又深。
在密密的树林里,到处都有我们无数的好兄弟……
曾家院子:书香捆着围裙,掐一大把葱;陶胜从曾家堂屋拎出四串松树伞蘑菇,听到大街上传来歌声,好羡慕;娇娇领着六十子,听外面唱歌跑出院子。今天陶胜和娇娇都换上没有补丁的衣服。
一支歌唱完,玉楼赶忙站起来喊:唱得怎么样?一二三连吼:唱得好!五六七连叫:唱得妙!八九两个连、队应和:刮风天的鸭子呱呱叫!八个连、队喊了一遍又一遍。四周百姓拍手大乐。四连指战员虽然笑模喳喳的,但受了人家演,被嘲笑是鸭子,心里犯堵。凌波大喊道:喂!你们都喊错了,是狗撵鸭子呱呱叫!好多指战员听出,这小子骂他们,刚想反击,见阳秋和大鹏说着话走向讲台,阳秋挥了下手,会场倏然静下来。指战员们亲切地望着营长。
大鹏站到桌前喊道:同志们!今天营长亲自给大家做报告。来,鼓掌!全场响起雷鸣般的掌声。阳秋拍着手站到桌前,两手在空中往下一按,掌声陡然停下来,全场鸦雀无声。大鹏坐在五连前头,回首扫了全场一眼,见千余双眼睛一致瞅着台上。他困惑,为什么会这样?阳秋扫视众人,既威严又亲和。她挥着手势讲话,声音清晰洪亮、疾徐相间、抑扬顿挫:
同志们!父老乡亲们!自九一八事变到现在,已经快过去六个年头了,虽然东北各地的义勇军、游击队——这其中就包括我们这支抗日武装——以及后来组建的抗日联军跟日寇进行了坚苦卓绝前仆后继的斗争,取得不少辉煌的战绩,但是打回老家去的愿望却始终没能实现,不但东北没能光复,还发生了日军进一步侵华的七七事变。日寇的目的,不止要占领东北、华北,还要侵占咱们全中国。
丽静领喊口号: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全体指战员及四周的老百姓的吼声震天动地。
阳秋继续讲:日本是个小国,我们是个大国,我们拥有一千二百多万平方公里土地,有占世界四分之一的人口,何以会出现如此严重的后果?这和蒋委员长坚持攘外必先安内的政策有关。早在民国二十四年,中共就发表了八一宣言,强烈呼吁全国各阶层、各党派、各军队团结起来,发扬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的真诚觉悟,停止内战,一致对外。强盗都打进来了,占领我们的土地,霸占我们的妻女,抢掠我们的财产,兄弟不赶紧联起手来把他们打出去,还在那儿闹分家争产业,你们们说蠢不蠢啊?全体指战员异口同声吼着回答:蠢——!阳秋道:民国二十五年12月,张学良和杨虎城发动西安事变,扣留蒋介石实行兵谏,要求他停止内战一致抗日。西安事变震惊中外,迫使蒋委员长改变态度,表示愿意停止内战积极抗日。七七事变振聋发聩,使全中国人民意识到,中华民族再不团结起来共赴国难就要亡国灭种了!西安事变奠定了国共联合抗日的基础,七七事变促进全中国人民奋起抗战大好局面的形成,一场为求生存同日本法西斯的大搏杀开始了——!一千多指战员和四周围的老百姓热烈鼓掌。
营部伙房。炊事员握着笊篱走油,曲司务摆拢火,陶婶戴着围裙往锅里挤地瓜丸。陶胜道:爹!你看,满锅的小日本鬼儿被炸得乱翻乱滚。都笑。街上传来热烈的掌声。书香边切菜边逗曾钱:大哥!听孩子叫得多甜!曾钱活了四十好几,头一次听见有人喊他爹,乐得嘴都合不拢了,拍拍陶胜的肩道:好!爹一定不亏待你!案子上的几个盆里泡着蘑菇,木耳,凉水里罩着煮好的粉丝。一口大锅焖着干饭,热气腾腾。曲玉刚捏个地瓜丸扔嘴里。书香戏谑:怎么猪八戒似的,就认吃。看好火,饭跑了烟,看大伙能让你。玉刚又抓了个丸子扔进口里,不料这丸子刚出锅,烫得他嘴直扭歪:哎哟哟,这小日本鬼儿挺操蛋!你烫我舌头也得把你吃掉。大家都笑。外面又传来热烈的掌声。
大橡树下,阳秋挥舞着手势,话讲得滔滔不绝:日寇气焰嚣张,喧嚣三个月灭亡中国。同志们!我明确告诉大家,他这是痴心妄想!我们当前的总体策略是,反击他,拖住他,消耗他,让其企图落空办不到!8月13日,日军进攻上海,遭到中国军队奋勇抵抗,现在双方仍在激战。9月12日,日本海军陆战队在广东大亚湾登陆。看日本豺狼的嘴张得多大,从北东南三面进攻中国。我国地域辽阔,纵深十万八千里,别说短期,就让日本长时间想独霸全中国也办不到!侵略者的兵力分散了,就犯了兵家大忌,便于我们逐个消灭!日寇发动侵华战争不只遭到中国人民的坚决抵抗,也受到世界一切主持正义的国家和人民的反对。世界各地不断爆发大规模示威游行,反对日本侵略。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中国人民抗战得到了全世界人民的声援和支持。
菊花站起来领喊口号:日本法西斯必败!中国人民必胜!全体指战员和四周的老百姓举起拳头跟着大喊。
阳秋的话有如喷泉:我们这支抗日武装,当前的主要任务是四处出击袭扰敌人后方,拖住他们的一条腿,援助关内正面抗战,使我们这支队伍成为全民族抗战的组成部分。国共两党重新组成统一战线,发展、充实这一战线,把全国民众加进去,实行一切改革,再团结全世界一切正义的国家和人民,就一定能打败日本军国主义!水与火是永远不相容的,全世界人民反击侵略的汪洋大海一定能把侵略的战火彻底消灭。让反侵略的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阳秋两臂挥舞着大吼。全会场热烈鼓掌,大呼:全民族抗战万岁——!
燕山抗日纵队积极开展游击战争。独立营驻地属根据地北部边缘,九个连、队轮番驻守和出击敌人:
秋夜,冷雨。阳秋和菊花率领四连指战员包围了一矿区伪警察所,伪警一个个赤脚露蹄被押出营房。
冬初,寒风。大鹏、杨七带领一连指战员捣毁铁路。鬼子军用列车出轨翻倒。
严冬,风雪。阳秋、大鹏率二、五两个连指战员披着白布单伏在雪地里。敌人给养车队驶近,阳秋把手一挥:打!宗四军、匡年坤端动机枪猛扫,手榴弹在敌车队中爆炸。
早春,大雾。明阳、大宁和矮虎率领大刀队截击一中队日军,双方展开激烈肉搏。
仲春,艳阳。三辆满载日兵的汽车沿伪满国道行驶。迎面来了一队伪国军骑兵。队前押着七名五花大绑的妇女。日军司机望见,咧开嘴,减慢车速,车上的日兵吱嘎乱哨:“依嗨,花姑娘的约西!”“陪皇军睡一宿的优待优待的!”骑兵队分成两列,紧贴路边行进。头辆鬼子汽车停下,后两辆的司机也将车刹住。鬼子往花姑娘身上扔果皮,打榧子,飞吻。骑在战马上的大鹏把手枪一挥喊道:打!两边的伪国兵端着各种枪一齐射击。七名花姑娘抖开绳子,掏出手枪开火。没遭枪弹的鬼子从车上跳下拼刺,我骑兵挥刀砍杀。
战斗结束了,官兵们把鬼子尸体归拢到地里挖深坑掩埋,上面踩实扫平,栽上草皮恢复原样;将路上的血迹处理干净。部队脱掉伪装。七名女子是阳秋、丽静、菊花、玉楼、四惠、小星和柳茵。其中三名卫生员赶忙包扎伤员。
阳秋、玉刚和他徒弟廖森泰各开一辆车拉着战利品和伤员回戚家镇。大鹏、洪雷和老边率骑兵队随后。指战员们唱起《大刀进行曲》:
大刀向鬼子们头上砍去,
全国武装的弟兄们,
抗战的一天来到了,
前面有东北的义勇军,
后面有全国的老百姓……
军校大院,三面是新盖的青砖瓦房和一栋简易礼堂。完全学校跟军校紧挨着,添盖了新校舍。军校大门两旁墙上大书着团结紧张,严肃活泼。金、朴、奥、鞠、刘坐在校长办公室,听明义指画着挂在墙上的地图讲:聂荣臻将军率领115师一个加强团,经过艰苦努力,开辟出以五台山为中心的晋察冀抗日根据地。我们一团协助八路军工作队,在开辟新根据地和建设新政权的斗争中取得了可喜的成绩,使我军分区所占据的地域日愈扩大,现已成为晋察冀抗日根据地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
军校操场上,宋教官指导二团学员匍匐通过铁刺网,跑过独木桥,翻过障碍墙。从完全学校传出琅琅的读书声:我们——是——中国人,我们——热爱——自己的祖国…… 镇妇救会主任鹿新月带领几名妇救会干部说笑着把收上来的军服军鞋送到旅部去。
放学铃响。。家住本镇的学生涌出校门。阳秋让洪雷安排名骑兵快马加鞭回去报告消息。张、余、金、奥、鞠、刘等听了,从军校大门走出,望见三辆汽车鱼贯驶进操场,迎上去。军校学员和中小学生围拢来,其中耶遂、小芳、小迅和小筠。领导与谢、曲、廖热烈握手,表扬:好!出其不意攻其无备。队伍呢?阳秋告诉连队随后就到。军校学员抬来担架,帮卫生员从车上搀抬下伤员送卫生院。不少人扳着车厢往里望,车上拉了不少缴获的辎重。奥古斯尔握着阳秋的手祝贺:谢营长,你们营藏龙卧虎啊,兄弟我真心佩服!阳秋抽出手照准老奥肩窝撴了一拳道:你个家伙,手劲这么大,想捏烂我的手啊?老奥嘿嘿笑。再根发觉他火辣辣的眼神,警惕地斜视两人。
子英说:司令员,军校得成立汽车驾驶和维修训练班啦。明义道:提得好,有超前意识,你立即操办。——谢营长,既然老奥说你们营藏龙卧虎,那就从你们营抽教练,军校还缺文化教员,也支援一个!他说着瞄瞄丽静。阳秋说:不给,别得把了!——老奥,你骑兵营就没人才?别把自己的门关得死死的,专门挑唆司令员来挖我们墙角。奥古斯尔哈哈大笑说:我们骑兵营有喝酒的人才,问司令员要吗?
二团轮训结束了,下一期该独立营。为培训方便,司令员决定让独立营跟驻守戚家镇的二团两个营换防。
                        

日寇三辆军车一个中队官兵失踪使冈崎震惊,骂:燕山抗日军自被收编为八路军后,更加日愈猖獗,尤其是那个鬼婆娘的独立营,神出鬼没,像噩梦一样挥之不去。他派千叶和大千立即带人到龙王庙,与那里的驻军协同调查,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千叶自语:过了雁门关没有山岭,怎么会大白天在开阔地域就失踪了呢?大千挂电话给妻子,说有任务,今晚不回去了。
翌日,小红等了一个白天,见天色晚了,丈夫仍没回来,腆着大肚子坐立不安。直等到过了半夜丈夫才回家。一回来便向小红报告日寇三辆军车遭袭的消息,说经彻查是一队化妆的燕山八路军干的,领队是个女的,我想肯定是***。小红瞪眼诘责:说的什么话,我妈不是***!大千笑道:我原称她大姐,改口叫妈,总觉得…… 再说她比我也大不了几岁。小红拿眼剜他:你比我大得多,怎么,还想叫我女儿啊?行了!说,冈崎会不会疑心到是你我把军车行动的时间地点拍报透露给了燕山八路军?大千摇头说:不会,事前任何人也没说过日军行动的机密。小红问:那你是怎么知道的?丈夫说:前天,千叶打电话问高桥中队长,汽车经过雁门关时能否下车给买二斤猴头菇?就这样,我回来便让你发报。小红追问:那千叶不会疑心到是你走露的消息吗?大千说:不会。我和他一起去调查这件事,他丝毫没表示出对我有疑心。再者,千叶跟他连襟面和心不和,冈崎出了娄子,他暗自幸灾乐祸还说不准呢。即便他认定是我,告诉冈崎他也脱不了干系。
小红点点头,停了片刻又问:出了这样的事冈崎会怎么样?大千道:我想,他肯定要报复。小红担心问:他会不会再一次派兵去围剿燕山根据地?大千说:暂时不会,他兵力不足。七七事变快一年了,日寇的军事行动仍举步维艰。蒋介石采取以空间换时间的策略,八一三抗战,蒋调集优势兵力,与日寇激战了三个多月,虽然上海失守了,但打破了日军速战速决的企图。华北日军进攻山西,企图夺取太原,国民政府山西战区组织会战,八路军在平型关歼灭日军精锐一千多人,毁其军车八十多辆。日军进犯忻口,中国军队与之拼杀了二十多天,消耗日寇两万多兵力。去年12月,日军进攻南京,遭到中国军队顽强抵抗,城市虽然陷落了,日军也受到了重创。妈的!日军为震慑报复国民政府和中国人民,屠杀了南京三十多万同胞。
小红骂:他们不是人,是野兽,是恶魔。大千说:对日寇的野蛮行经,全国及全世界人民无不义愤填膺,连千叶在我跟前也对日军的惨无人道行为表示痛恨。小红担心问:他会不会在你跟前假装,有意试探?大千摇头说:据我长期观察,千叶和友子不是那样的人。不过,为防万一,我沉着脸什么态没表。小红说这就对了。大千道:中国军民也不是任人屠宰的绵羊。本月李宗仁指挥台儿庄战役,歼灭日军板垣师团一万多人。
小红不由得举手欢呼:万岁!……哎哟!大千惊问:怎么啦?小红拍拍肚子道:这小东西,听到消灭这么多日军,乐得蹬腿伸胳膊。——你快出生,长大了拿起枪去打鬼子!大千责备:以后得注意,别动不动就忘乎所以;让我听听。他蹲下把耳朵贴到妻子的肚子上。小红两手抚着丈夫的头发,看钟,说别听了,快12点半了,不饿是不是?大千说:不忙吃饭,有报要发。小红责怪:你这人!一提吃饭又要拉屎啦。大千笑,站起来揭开窗帏一角,和小红向街上望,发现辆电台侦查车从一条横路拐过来。夫妇一直等它驶远了才放下窗帏。两人走进卧室按亮台灯,搬出电台发报:YE!日军被袭,拟空袭报复,望急转。MD。
空袭?小红惊问。大千说是的。小红刨根问底:对时局,你怎么会知道那么详细?大千说:日军司令部不但有国民政府的报纸,还有延安的《新中华报》,美英法苏各主要国家的报纸都有。小红问哪来的,大千说:是由特务机关收集来进行分析敌情的。只有冈崎和千叶可以翻阅。我,是因为他俩汉语水平不行,俄文不会,中文、俄文报纸都要我给翻译。
 
阳光照着独立营新营部大院。大门口有两名士兵站岗。大院上屋13间,厢房各9间,一色青砖瓦房。独立营四连被分配住在当院。官兵熙熙攘攘,有往晾衣绳上搭行李的,有收拾营房往外送垃圾的。卫生所搬在西上屋,卫生员忙着打扫卫生。东上屋四间是营部:外屋三间,里屋一间。桌椅板凳一应俱全。大鹏边和丽静摆正桌椅边道:这才像个营部样子,听说大以前是汤玉麟的驻军营房。阳秋走进办公室,说这里的条件真好,老金去曾堡做部下的工作了。大鹏道: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部队得随遇而安,哪那么多称心如意的事。阳秋说:那我们怎么住上好营房就高兴呢?人的情绪就像大甸子里的草,七高八矮还随风摇摆,做领导的得随时做好思想工作。大鹏没吱声。
阳秋说:宋教官叫你去一趟,可能是为编教材的事。争取两小时内赶回来。——丽静,打电话通知各连队的正副头儿来开会。阳秋看里屋,问:哎,怎么把我行李搬这里了?丽静道:这是大鹏的意见。说这屋原是二团三营的营长办公室兼寝室。阳秋说:别!我把我行李般回去。丽静道:姑娘们一闲下就叽叽嘎嘎,不影响你工作和休息啊。阳秋说:啧,想开除我女人籍啊?床留在这儿,发床公行李,营部干部好轮流值夜。
各连、队的头领陆续来了。独立营又增加了一个连,共九个连和一个大刀队。听菊花在院子里大声问:哎伙家,干吗骑马才到啊?洪雷和边长柱的声音:你们是前房生的,住营部院子,我们是后娘养的,住在乡间,能比吗?欧胜利夸耀:嘿嘿!见你们迈进大门我们现穿鞋都跟趟。菊花显摆:这就叫着近水楼台先得月,你们欢点眼气吧。四人说笑着走进办公室。洪雷说:营长,住些日子我们得跟四连换防,好事也不能叫他们独得了。阳秋说行,一个礼拜一换。菊花叫起来:哎营长,那可不行啊,我们把大院收拾得干干净净让他们来白捡现成,哪有那好事!
阳秋气她:活该,谁让你得了便宜还卖乖!菊花道:骑兵连迁到这儿战马往哪拴?阳秋说:院内没地方,可在墙外搭马棚嘛。其他连队长接茬:就是,这难不倒人。菊花道:从去年秋拉拉歌开始,你们就穿一条豁档裤子,现在还穿!邹际勇说:看咱们多可怜,这么多人穿一条裤子还是豁档的,那不撑得四裂八瓣露出腚了吗?好多人笑。老边一本正经调侃:咱露了腚倒不打紧,崔连长也露了腚那可怎么办啊!大家哄的一声大笑。玉楼剜老边一眼骂:黄鼠狼!瞅准机会就窜出来放臊。大家更笑。
大鹏回来了。阳秋宣布开会。问营房都收拾好了吧?干部们有说收拾好了,有说差不多了,老邹说他们连也是独门独院,不次于这个院子,就是小一点。阳秋说:回去跟各自的司务长研究,现在院内院外都有空地方,不可以多养几头猪、多养些鸡鸭鹅吗?省得把浑脚子浪费了。再找附近的荒片多开垦些菜地出来,种上菜,既能把人和牲畜的粪尿派上用场又能解决食肉吃菜问题。大家说:回去马上行动。大鹏农民出身,兴高采烈说:现在是早春,种什么全来得及。集上猪崽、鸡鸭雏、菜籽、地瓜秧、土豆种,什么都有。阳秋拍板:这事就这么定下,谁搞好了谁受益,没搞好的伙食标准上不去,少上来诉苦。下面传达几项事情,和大家研究作出决定。一、旅部想把徐主任调到军校去,我没同意,最后达成协议,抽时间每天去给上两节文化课;二、军校准备马上成立医士班和护理班,女同志有小学四年以上文化程度的进医士班,以下的进护理班;三、老宋正式调到军校任教官,童营副每天去兼一节军事课;四、从咱们营抽两名司机到军校去任汽车驾驶和维修教练;五、按实际文化程度把排以上干部分成三级进军校学习,没有特殊情况学期半年。
传进炊事员敲炮弹壳声。阳秋说开饭了,都在四连吃,营部食堂撤了。大家先酝酿,会下午接着开,把事情定下晚上开干部扩大会议好公布。
散会后,阳秋把两个姊妹留下,告诉下礼拜天给你俩办喜事,一起举行,跟司令员研究这才定下来。子英可能还不知道,饭后丽静去通知;小刘,司令员会告诉他。从居家过日子考虑,该置办什么到街上买一买。婚礼仪式不用你俩管了,我和司令员安排人操办。子英现在忙死了,军校的文化课没有现成教材,得他编写。学员的文化程度参差不齐,需准备好几种课本。听说他每晚都熬过半夜,结了婚,丽静帮帮他,别把他累垮了。——老三,司令员虽然不苟言笑,但对下级却很少有严厉的言辞,要批评也很委婉,但对小刘却要求很严。司令员对你有着双重身份,既是首长又是公爹,希望你能克服毛躁任性的缺陷,孝敬长辈。
电话铃响,阳秋接电话。接完说:是司令员打来的,叫全体动员,下午挖防空壕,窗玻璃贴纸条,晚间挂厚纸窗帘。二人惊问:怎么回事?阳秋说:防空。
下午的会搁置了,菊花和欧连副指挥四连战士在院子里挖防空壕。大鹏挨个连去检查。丽静裁当地出的一种毛头纸。
傍晚,子英往屋里挑沙子。个子高,两个土篮晃在半空。丽静跑出来抢扁担:说了待会儿我挑,你怎么偏逞强!子英说:别抢。谁家男人让女的在外面干活!满生从菊花屋子出来,说给我。余、徐推阻谢绝。军校堂役来喊余校长去接电话,子英想把担子交给丽静,被满生抢了去。传来喊声:喂,我们来啦——!凌波拉来一推车沙子,车上圈着草帘。叶遂、小迅和小筠帮着推。
一趟青砖瓦房分成六家,每家两间。有三家窗前各用高粱秸搭了个棚子。丽静的两间在尽西头,向东隔两间是菊花的,菊花隔壁是书香的。丽静的两间,门窗都挂上厚厚的毛头纸帘,点着罩灯。里间有张新书桌、一把椅子和一个脸盆架。墙壁是用三合土抹的。
耶遂和小迅摊平沙子,凌波铺砖。三个不用小筠帮干活,她坐窗台上无所事事。书香和春杏蹲炕上帮丽静用旧书纸糊墙裙。。里间铺完凌波把灯拿到墙洞里,和耶遂、小迅去普外间。墙洞安块玻璃,一盏灯可照亮里外屋。
菊花进来一眼瞧见书桌上的纸斗,惊喜地道:哎!有好吃的。书香、春杏这才注意到。丽静说:看看看,就她眼尖!——喂!外间的小朋友,来分东西吃,不然就让馋猫吃光啦!菊花端起纸兜每人分四个杏,大家吃起来。菊花说她就爱吃酸杏。丽静压低声音问:你不是有啦?菊花问:我有什么?……你个该死的,你才有啦!书香、春杏和丽静笑。街上传来用喇叭筒的喊话声:防空,放哨——,点灯,套套儿——!点灯不露光,省得要遭殃——!…… 菊花问:各位,防空壕挖得怎么样?书香说:挺好的,上面遮着棚子,省得下雨里面湿,真得感谢猴精。菊花道:原先他想懒凑付,要挖个大的。我说不行,遇到防空不方便。丽静说:来迂道了,有什么不方便的?大家挤一起也好壮胆说个话。菊花找到报复的机会,啧啧两声道:余先生稳稳当当倒好说;赶上夜间黑灯瞎火,刘勇胜不毛毛愣愣拱到你怀里才怪呢!书香噗嗤笑。丽静赶紧望望外屋,孩子在外间只顾吃杏。丽静骂菊花:滚,一句好话没有!三个大人瞅小筠,见她无动于衷。书香说:你呀菊花,还没等怎么的就管得恁般严,也不好这么吃独食。说完和另两位笑。小筠说:三姨不吃独食,她一有好吃的就偷着分给我。四个大人瞅着她天真的模样更忍俊不禁。你真是个瘭孩子!春杏说,将她提到书桌上坐着,把炕上的浮土抹净,从里往外退着糊牛皮纸。
菊花俯到书香耳边说:哎!香姐,别骂我吃独的,想尝尝就让你一次。丽静听到大笑,春杏也笑。书香刷的红了脸骂:快滚!做姑娘就这么胡噙,等结了婚就更没个好听的了。丽静报复道:香姐,你傻呀?三妹早就不是姑娘了,她馋嘴猫似的,这一拖四五年,那禁果还不早让她偷吃了哇!为什么她爱吃酸的,不明白吗?书香哈哈大笑,春杏也笑。菊花拾起笤帚跪到炕上要打丽静,听到外间阳秋说话,停手下地了。阳秋走进,问干吗这么乐,走到窗外就听到大笑?菊花告状:大姐!她们仨组成统一战线欺负我。阳秋说:你手里掐着笤帚疙瘩,还有敢欺负你的?怎么不和嫂子一起糊炕,跑这里瞎闹火?菊花说:有四惠、小星和小芳帮忙,我嫂子嫌我干活不利整,把我撵出来了。菊花从纸兜里抓出四个杏给大姐,阳秋留了两个给六十子和小芳。春杏说:还是大姐,我们就认得自己吃。丽静道:一般人母爱只限于自己的子女,而大姐的爱能罩着周围所有的同志。阳秋说:嘿!小布尔乔亚,为两个杏也能发通议论。菊花道:二姐说得对。大姐是只老母鸡,翅膀总护着一群小鸡崽。阳秋笑骂:该打的,我还成老母鸡了。
春杏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随大姐能学到很多好品行。书香道:大姐分明是盆火,谁都能感受到她的温暖,而且映得你脸红彤彤的。阳秋讪笑:徐罗曼发神经,你们就都跟着抽羊角风。菊花问:大姐,二姐什么时候改名字了?两个姐笑。丽静说:大姐老俏皮我,一会儿说我是小布尔乔亚,一会儿喊我徐罗曼。菊花问:洋里洋气,都什么意思?丽静说:这也不懂?是外来语。布尔乔亚指资产阶级,加个小,就是小资产阶级。罗曼蒂克是浪漫的意思。菊花手舞足蹈道:哈哈哈!两个名字起得太合谱合辙啦!丽静啐她:你滚啊!——大姐,隔壁两间屋子是留给谁的,书桌都放进去了?阳秋说:司令部要给我。住房这么紧张,我要它干吗?再谁结婚就给谁吧。小筠问:大姨,那屋子给我好不好?阳秋反问:你想结婚啊,也要房子?咦!小筠,你怎么叫开我大姨了?小筠说:信哥哥现在叫爱姨妈了,我不也得改吗!大伙笑。阳秋说:你呀,也不知像谁了。凌波从外屋探进头道:妈,那两间咱要,再不住到一块儿,小筠会越发蒙腾了。
丽静和书香一齐劝大姐,那两间屋要了吧。菊花说:这边是二姐,那边是我,大姐居当中挑着我们,多好哇!丽静谐谑:你躺大姐怀里得了!——东头还闲着两套,后趟房多数都闲着,能有多少结婚的?阳秋说:谁不当家谁不知柴米贵,干部是光棍的多去了,成家的呢?再盖这么多也不够啊!书香说:大姐要了,咱们几家紧挨着,多好!阳秋摇头。凌波道:妈,不怨我三姨叫你傻大姐,果然傻得不轻。还说小筠不知像谁,像谁?傻大姐还不养个傻闺女。大家笑。阳秋瞪儿子:找打你!——小刘和满生在菊花屋里铺地,子英哪去了?丽静诉苦:挑了半趟沙子就被人喊去接电话,一去不回乡。阳秋说:他忙也忙死了。
丽静问耶遂呢?凌波告诉她留了两个杏去送给小芳。阳秋夸奖:这姑娘非常懂事。凌波说:他和小迅每人也省下一个让捎给婶。阳秋说:这还行,没忘了婶疼你们。丽静说耶遂很像上海女明星白杨。阳秋点头。书香和菊花问:你俩在哪看过白杨演的电影?二人说在北平,《十字街头》,片子很不错。书香、菊花和春杏从来没看过电影,很羡慕惋惜。阳秋说等缴获到鬼子放映机,放几部给大家看。大家欢喜。阳秋说:我寻思饭后过来帮干点什么,可旅部来电话,要领导亲自下去检查落实防空情况,我就和营副走了一遭,幸亏有书香和春杏来帮忙。书香说晚上闲着也是闲着,人一生就这么一回大事。她的话触到了春杏,心里难过。阳秋发现了,一时不知该怎么安慰才好,告诉她要求入伍的事妥了。春杏抬起头,两眼闪出光亮,再三致谢。丽静、菊花和书香向她表示祝贺。
书香说她见姐妹们在大姐身边成天乐乐呵呵的,真羡慕,没有孩子,说什么也要求参军。丽静说她和惠芝在幼儿园工作也挺好的。书香说没有大姐和余先生帮忙,还能摊到她名下,这连房子都分上了。阳秋和丽静说托儿所和幼儿园本就需要人,刷下那些是因为一点文化没有。书香庆幸自己这半年下了狠工夫,把小学一二年级的课程都学会了。
菊花问:大姐,明天能不能抽空领我和二姐上街去买买结婚用的东西?阳秋说:营里听说你俩要办喜事,都想给买点纪念品,钱都筹妥了。我说司令部几次开会提倡艰苦朴素,就免了,可谁也不听;没法,我让把战士的退了,干部凑的买点过日子实用的就行了。明天先别上街,省得买重。丽静问怎么传得这么快?菊花说爱传就传呗,咱正儿八经结婚,也不是去养汉。春杏听了一震,瞥了菊花一眼,见她并没看自己,再瞄瞄其她人,谁也没瞅她,心跳才慢慢舒缓下来。阳秋斥责菊花:老三!以后说话别再破马张飞的,要做新娘子了还不知道检点吗?菊花说行!明天找四惠要块胶布把嘴封上,省得说走嘴让大姐厌烦。书香夸道:有菊花在,熬夜不困。阳秋说:她就这么点好处。——嗨嗨,我这不能来帮干活,还净来捣乱。下午要开的会,让挖防空壕搅了,决定今晚带夜开,他们可能都快到了。书香和春杏要丽静快跟大姐走,剩的活她俩一会儿就干完了。丽静刚要穿鞋,镇上响起警报声,两长一短,越叫越响。阳秋噗把灯吹灭。
大家跑到外面,阳秋让凌波带小迅和小妹快进防空壕,把书香和丽静推里面,抓住春杏的手往东跑。满生喊,这个也满了。两人跟着他跑向第三个防空洞。春杏要大姐先进,阳秋把她推进去。里面伸手不见五指。满生问身边是谁,阳秋说是他妹妹。春杏搂住阳秋往外挤。满生觉得不对,菊花不可能憋住不说话。。
丽静在她待的防空洞里问书香,发没发现春杏表情老不太自然,书香说:春杏比我还大一岁,见你和菊花都要结婚了,她哪能不难过?没想到满生会不同意,连菊花都劝不进去。大姐分析,他可能是嫌春杏结过婚,再就是老拿别人跟你比。丽静说:春杏姐身上有好多别人不具备的优点,结没结过婚,那算什么?人好就行呗,满生一脑子旧思想旧观念。
菊花在嫂子家防空洞里说:大姐想把春杏介绍她我二哥,要我做做工作,没想到我二哥简直是头犟驴。惠芝说:春杏我非常了解,热情、善良、纯洁、正直,还有文化,是块金子,如果和老二成了,是老鞠家的造化。老二是不是觉得自己现在是个官了,就不知天高地厚啦?菊花辩解:那倒不是。我猜他心里老撂不下一个人。惠芝嗤之以鼻问:你说的是不是丽静?谁都没看透,她含而不露的,心性比天还高,除了余校长这样的人物,她认可老到家里也不会嫁的,别说丽静和老二根本成不了,就算侥幸成了也不能长。菊花说:我怎么就不相信。惠芝破解:余先生不但结过婚,还有个孩子,可丽静慧眼识人,看准了他的人品才学就不计其余,仅这一点老二就比不了人家。遇到一块宝贝,听说曾经落进过粪堆,就拿脚往外踢,丽静会干这样的蠢事吗?她看人办事抓根本,你兄妹俩抓了些什么?尽是皮毛。丽静人不坏,可心眼老鞠家人绑一起也不是个儿!
菊花捅捅勇胜骂:哑巴啦你,一句话不吭?勇胜说:鞠家姑嫂唠嗑,我怎么敢插嘴!菊花训斥:少废话,说说,二姐真那么厉害吗?勇胜说:我是不敢高攀,连司令员都对她刮目相看。为什么有人叫她二玫瑰,长得美,可浑身净刺儿。菊花问:司令员对咱俩的婚事老不冷不热拖,是不是也看中了小布鸭子(布尔乔亚),想让你俩成?勇胜辩驳:别胡说,我可怕玫瑰花没摘到反刺了满头包。春杏很不错,既开朗又柔顺,配得上二哥。若不是你跟我好了,有人介绍给我,我才巴不得呢!菊花拧他一把骂:我早知道你不是个好东西,见一个爱一个,该死的!勇胜痛叫:哎哟。掐死我了!耶遂和小芳咯咯笑。菊花戏骂:两个小蹄子,半晌不吱声,我还以为都睡了。
惠芝嘱咐:小刘,你常跟满生一块转转,做做他工作。今年都28了,还不着急!春杏要求参军,如果成了,接触的人多了,老二等着有他的。菊花说已经批下来了。惠芝道:是么?明天我去找老二。——小刘,别忘了,帮烧烧火。大姐人好,跟咱们又深交,不然早介绍给了别人。菊花抓住嫂子的手说:咱俩姑嫂这么多年,第一次发觉你不一般,虑事虑得透彻。惠芝说:跟大姐处长了,搬到这儿接触的人物多了,自己也觉得增长了许多见识。以前成天接触的不是张大妈就是李大婶,谈的净是赵家长钱家短,常了也就随下去了。
在书香家防空洞,阳秋问满生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回说也没有固定标准。阳秋说:你不但有标准,而且太具体。人各有所长,优秀的女子不止一个,可不把偶像放下,其她女子的优点就会视而不见。同样的美玉,落在地里和摆在展柜,一般人的看法往往会迥异,为什么会这样?智力不同。不要做傻子,跳不出世俗的泥潭,满脑子庸人俗见。——啊?敌机!传进飞机的马达声,越来越清晰,转瞬间变成轰鸣。洞外什么地方有闪光,比闪电的时间长,是照明弹!满生借着闪光看清,自己身边是春杏,紧偎着大姐。
炸弹连续的爆炸声传进各个防空洞。凌波惋惜道:有高射炮就好了!
翌日上午,连级干部来营部开会。阳秋接完电话,对大家说:昨晚敌机没找准目标,扔了几颗炸弹都落在镇郊的田野里。司令员提醒,冈崎非派飞机白天来空袭不可,要部队一定要严格防空。各位都准备好了吧?都回答已经落实到排了。阳秋说:在正常情况下,旅部安排一半兵力留守根据地,另一半外出寻找战机袭击日寇,轮换期限半年。留守的部队,干部边工作边进军校培训,工作学习两不误。独立营出战的半年已经结束…… 突然镇里响起空袭警报,指战员立马出去下到防空壕。传下敌机的轰鸣声。阳秋问菊花,司令员的指示传达了吗?答说不就是看到敌机不准乱开枪吗?传达了。

 

 

第  三  章

一 良驹与伯乐

赵小三带领一班人戴着伪装在南山放哨,都卧着或蹲着,眼睁睁瞪着六架敌机在镇子上空俯冲扫射投弹。怪啸声爆炸声震耳欲聋,镇里冲起烟尘。凌波俩眼冒火,直瞪着飞机朝他这边挑头拔高掠过头上,他将大枪往地上一扔,噌地朝魏班长蹿过去,抢过他手中的机枪便朝要拔高的第二架敌机扫射上去。趴在远处的赵排长大喝:李凌波,不准乱开枪!凌波站起来抱着机枪猛扫。小三狂喊:魏班长,把机枪给夺下来!魏爬起来扑上去,被凌波一脚踢开。小三大怒,蹿起扑过去。凌波瞪着他唬喝:***的!敢抢机枪,我先给你一梭子!
敌机被打中了,发出刺耳的怪叫,翅膀歪斜着向山前攮去。小三傻了似的望着。战士们欢呼:打中了打中了!敌机拖着黑烟撞到前面山梁上,轰!机身四分五裂。第三架敌机投完弹拔高升空,凌波骂着又一阵猛扫,其他士兵一齐用大枪也打开了。这架敌机又冒了黑烟,翅膀歪斜着升了片刻,哇的又一头栽下去。满山的欢叫声:降落伞!降落伞!凌波往天上望,白蘑菇飘然下落,他大喊:排长,快下令去抓啊!小三叫道:魏班长和李凌波留下,剩下的跟我去抓鬼子!凌波喊道:快啊,不能让他反乏,小心他开枪!小三握着手枪带领战士朝山下扑去。
剩下的敌机重新组织队形,改变方向由东向西俯冲投弹。西山上的机枪和大枪也响了,又一架敌机拖着浓烟倒栽下去。满山所有的指员都雀跃欢呼。余下的三架敌机见景不妙掉头飞走。凌波到掩蔽部打电话向司令部报喜,明义叫把俘虏完好地带回来。指战员押着五花大绑的俘虏下山。镇民吵骂着往上直拥,小三指挥战士把俘虏围到当中,横起大枪阻挡人潮。有的群众捡起石头泥块朝俘虏身上打,小三大叫:干什么!家有家规国有国法,俘虏得交给上级处理,你们能乱来吗!群众不听,仍叫骂着直上,凌波朝排长使了个眼色,小三拔出手枪朝天空连开两枪才把蜂拥的人群镇住。盛记赁铺盛掌柜喊道:喂!我们是不能乱来,把子弟兵惹恼,以后再来敌机不打了,我们怎么办啊!两个牵马的喊道:问问,是谁打下的敌机,请他上马!指战员瞅着凌波笑,凌波摇头。赵排长谢绝老乡的要求,可没人听,堵住队伍不让走。有人拖住扛机枪的魏班长,说肯定是他打的。魏无法,一指凌波。凌波撒腿就跑,群众一叠声叫喊:抓住那小子,是他打的,抓住他抓祝他!
营部院子,菊花嚷道:哼哼!还不让打,这他奶奶的一下子干掉鬼子三架!还有人跟着附和。阳秋对四连指战员说:都别在外面吵儿把火的,进屋。菊花问:唉!各位头领,不嘉奖我们吗?装聋作哑可不行啊!大鹏道:还奖励?违犯了军纪,罚不罚还不一定呢!菊花挥着手臂道:能打下来不让打,那可是严肃的政治问题,不追究那得感谢大伙!玉楼想,这个三毛头,司令员马上要成为她公公了,她还这么讲。丽静低语:司令员的指示值得推敲。阳秋说:不知是那个机枪手打的,功夫挺不错!
外面传来锣鼓唢呐声,菊花眉飞色舞道:嗨嗨,怎么样,司令部派人来报喜了!大家拥出大门。阳秋一瞧,凌波骑在马上,后面是二旦,人和马都披着红戴着花。大伙见了大乐。阳秋隔老远喊道:李凌波,你骑在马上装什么相?滚下来!凌波一望是***,慌忙要下马,簇拥在两边的镇民阻拦不让。菊花和玉楼跑过去,回头喊:都来看,抓了个俘虏!盛老板向阳秋抱拳道:谢营长,我们这是自发来表示祝贺的!阳秋说:多谢多谢!盛毛遂自荐:鄙人叫盛延启,平生爱干点公益事业。小三跑步上前敬礼,报告了事情的原委。阳秋转向群众抱拳道:乡亲们!我代表部队谢谢你们了,谢谢了!群众鼓掌。明义来电话,通知把战俘押送到军校,连级以上干部下午一点到军校大教室开会,带上打下敌机的战士。
独立营干部到军校去,心里都没底,不知是奖励还是处置。二旦惶惶不安,凌波没事人一样东瞅西瞧。匡年坤和王连弟各带本排战士帮老乡清理被炸弹炸塌的房屋。
大教室的桌椅摆到四周,桌后坐着各团营连极以上干部,议论打下敌机和抓到俘虏的事。一团团长高严民回来述职,在座。明义见阳秋带人进了院子,叮咛,独立营的人进来不许鼓掌。众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见一行人进来,点点头算打了招呼;只有老奥站起来向阳秋指指门边一排空位。阳秋向他笑笑,扫视一下会场,见气氛不太正常,心生疑窦。子英进来走到明义面前,说藤原请求见首领。明义亲切地低声回道,等开完会再说。他搬开桌子,把子英拉到自己身边按他坐下。丽静见了很感荣耀。
明义扫视众人,宣布开会。会场立时静下来。他问阳秋,昨晚打电话要你告诫四山放哨的指战员,机枪和大枪的射程达不到敌机的高度,空袭时务要做好隐蔽,不可逞一时之愤乱开枪,以免暴露目标造成不必要的损失,你传达了吗?回说传达了。明义叫打掉敌机的战士出来一下。阳秋向二旦和凌波做手势,两人走出去。二旦心里嘭嘭乱跳,低着头;凌波懈懈怠怠往当中一站,笑呵呵扫视着大家,看到勇胜,一只眼睛一夹。
明义问:你俩都叫什么名字,在营里担任什么职务?二旦忐忑地一一回答。明义看着凌波道:你,我认识。在队伍里担任什么职务啊?回说:梢搭子。明义问:你打下几架敌机?凌波见司令员板着面孔,抵触情绪油然上升,懒得说话,伸了下两个指头。明义问你俩是谁先开的枪?二旦嗫嚅:李凌波是战士,我…我是带队的排长,不服从命令,我应该负责。明义问:既然你们营长已经传达了我的指令,为什么要违抗啊?二旦说:我带的一班人在西山,原先隐蔽着,见南山把敌机打了下来,手发痒,见敌机朝西山俯冲拔高,就扫开了机枪。明义问犯了错误没有?回说:犯了,违背了上级指示。
明义转问凌波:你今天犯没犯错误?“犯了一丁点。”“什么叫一丁点啊?”“我骂了人,打人狠了些。”“骂了谁打了谁?”“骂了赵排副,踢了魏班长。”“打骂领导,错误是一丁点吗?”当时不骂不踢也不行。”“噢?这么说,你什么错误也没犯呗?”“往回走时我对他俩说了,瞅空骂我一顿踢我两脚。我还上还不行吗?”有人想笑,看司令员面孔板着,忍住了。明义提高了声音问:敢打骂领导,好大的胆子,是不是有恃无恐啊?凌波瞪起眼睛反诘:你说啥?嗤!我从没把我妈那个破营长当个利物,别给个柳罐子还当成乌纱帽了!当时我看到敌机扫射投弹,牙都快咬碎了,哪有工夫去想什么有恃无恃,你说话有没有点水平?官不能当,趁早倒窝!全场一片惶惑。阳秋厉喝:闭嘴!怎么对长辈和领导说话呢?
顺毛驴眼睛瞪得溜圆反问:凭什么?他惹我发火。当官的就可以随便侮辱人吗!二旦扯扯他衣襟,他打开他的手。明义说:你发火不无道理,在探讨问题时将军和士兵是平等的。凌波不忿,顶撞道:操!平什么等?我俩打下了敌机嘛,罚站,你们什么鸟没干却坐着装大爷!
一教室人哭笑不得。放肆!阳秋拍了桌子,脸都气紫了,想出去揍儿子,发觉丽静踩她脚,制住了。丽静见子英想训外甥,丢去个眼色。再根想了想好像领悟到什么。满生搓着两手,觉得事情有些蹊跷。奥营长同情地望着阳秋。勇胜朝凌波夹眼睛制止他。司令员不动声色,搬两把椅子给凌波和二旦说:请坐。对不起,刚才疏忽。二旦没敢坐,凌波呼哧坐下说:坐就坐,别打一巴掌给个枣吃!明义在鼻子里笑,问:李凌波,你在没打敌机之前,想到能打下来吗?凌波没好气说撞大运呗!明义问:能不能谈一谈是怎么撞的大运啊?凌波没马上回答,见二旦还站着,拉他胳膊说:啧!坐下,不罚站了,凭什么不坐!——头儿,现在你想套拢打飞机的门道,叫同志了,不然就耍威风。告诉你,不知道!
明义打个愣怔。大家的表情千奇百怪。阳秋怒视儿子,丽静含笑不语,菊花和四惠的不平之气缓解下来。大鹏皱眉,觉得这小子胆子贼大。子英深怪外甥太没礼貌。老奥和勇胜倒挺欣赏,这小子敢做敢为。满生担心司令员面子下不来。再根摸摸下巴想,是个好苗子,就是驴。高严民认为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纯粹是***惯的。
阳秋指着儿子骂:小鳖驴儿,少教,到处丢人现眼!菊花说:波子,叫咱讲凭什么不讲,有话别烂在肚子里。子英严厉教训外甥:波子!叫你讲怎么不讲,是不是以为***和我不敢揍你?快讲!丽静意味深长地说:你呀波子,真是个孩子!你是不是把司令员的做法当真了?别拿把,快讲吧。凌波见大家都是期盼的目光,问:头儿!我可以到黑板上画个图讲吗?回说好啊!凌波大大咧咧走到黑板前,找块粉笔头在黑板上画了个戚家镇地形断面图,在山顶上画了个小人儿,指划着道:戚家镇的地形是个四面环山的小盆地。当时我们班隐蔽在南山。当第一架敌机俯冲投完弹挑头拔高时,我发现整个机身正迎着我暴露在我头上,低得连架驶员的脸我都看见了。机枪射程完全可以达到它的高度,机会难得,就一把抢过来魏班长的机枪,朝第二架敌机扫了上去,就把他打中了,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嘛。第三架想掉头来不及,又叫我干了下来,真***的解恨!剩下四架见南山没好景,掉头从东向西俯冲,没想到又碰上王排长的机枪,活该他倒霉。剩下三架一看不妙,夹着尾巴逃跑了。我想,飞机正常在高空飞,用机枪是打不到的,但什么事都有特殊情况,该抓住的机遇不抓是笨蛋。就是这么的,我讲完了。
与会者一片惊赞的目光。凌波回到位子坐下。明义问:当时你没想到开枪违背上级指令吗?凌波敌意没全消,戗道:抢机枪时,我一心就想着打龟孙子,谁有工夫想指令?敌机一闪即过,先把它揍下来再说,就是处分我也划得来,况且我根本就没违背指令。明义一震,问:噢?没违背?根据是什么?凌波振振有辞:你命令的基点是机枪大枪的射程达不到敌机的高度,所以才得出不要乱开枪的结论。现在是,你命令的基点全变了,在特定的时间和特定的环境里,敌机在高度上完全置于机枪的射程之内,按你的逻辑就可以开枪射击。打不到非要打是乱开枪,能打下不打那等于是通敌卖国!基点反过来了,结论为什么不跟着反?我何错之有!全场震惊。阳秋在传达指示时根本没去琢磨分析,事后仍在是否违背指令上兜圈子,倒是丽静持有独到的见解,没想到…… 这小子!明义问:你这个思维是什么时候产生的?凌波说:上山时我琢磨过。曾问过我们排副,哎!如果咱用机枪能打到敌机也不打吗?排副说,上头叫怎么干就怎么干,哪那么多废话!
明义搬开桌子,过去扯住凌波和二旦的手,拉到自己身边让坐下。丽静首先鼓掌,接着全场响起热烈的掌声。凌波突然明白过来道:哈哈!司令员,刚才你是不是故意逗弄我们俩玩?全场释然,笑逐颜开。高严民没鼓掌也没笑,他对司令员的做法不以为然。明义咕哝:将门虎子!他提高了声音说:
诸位!我敢说,来开会的,能把我的指示分析得如此透彻的,大概仅一二人而已。长脑子不用,机械执行上级命令的人太多了。今天李凌波立了大功,王二旦立了小功。除了李凌波,全旅的人谁也没想到,仅凭两挺轻机枪就能打下来犯敌机的一半。日寇——那个刚愎自用的冈崎就更不会想到。
我想,在一般情况下敌机是不敢再来了。我们根据地的地形护佑了我们;而首先发现这个地形特点、并利用它,排除干扰把敌机打下来的,竟是一个年不满十七周岁的普通战士。作为指挥员,首先需要的是智慧,而后是勇气;战士李凌波具备了做指挥员的这两个最主要的特点。待会儿党委开会研究遭灾镇民的抚恤和给李、王发奖授勋的问题。今天这场安排是我故意为之,遍观诸位,只有一位同志洞晓我的用意。我不是故弄玄虚,而是想借以考核发现人才。选拔指挥员要打破年龄的限制,不能搞论资排辈。——谢营长!李凌波不可以破格提升为连长吗?——喂,如果你不骄傲,能严格要求自己,进一步得到锻炼,会很快升为营长、团长、旅长,甚至兵团司令。
掌声哄然响起。明义道:兵法云,将能而君不御者胜。在座的谁能回答这句话的出处和意思啊?他遍观,除谢、余、徐,都不像能解答出的样子,一望凌波,跃跃欲试,问:你能吗?凌波语音清朗:能。大家瞅着他。明义道:你说说看。凌波站起来有条不紊解释:这句话出自《孙子兵法》。意思是将帅有指挥才能,国王不乱加干预,能取得胜利。明义手一挥道:好。解释得干净利落。你能读懂那书吗?凌波说:不明白的地方问我妈。大家用敬佩的目光瞅着母子,老奥两眼放光。明义让凌波坐下,指示:安排李凌波进军校高级班学习。他能临危不惧,排除干扰,抓住战机,取得胜利;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沉着应付,对答如流,敢于同上级错误的言论据理力争,这才是真正的为将之才!
众人热烈鼓掌。司令员转问凌波:臭小子!据理力争和出口不逊不是一码事,懂吗?凌波说:现在懂了。司令员,别生气,我没教养。明义道:认识了要力求改正。凌波说:是!我一定,不改正是小狗。不少人笑。明义严肃地对在座的所有干部说:金无足赤,世无完人。选拔人才要从大处着眼,抓本质,不要逐本求末。因为战士顶撞了自己,下级顶撞了上级,因而挟嫌报复,给小鞋穿,这是最没出息的指挥员,必须下野。我不是情感冲动在这儿乱放炮,因为不时有士兵找我告状,主要告的就是打击报复。我抽时间下去落实,查清马上撤职,
司令员接续道:我犯了仅凭主观臆断就乱发号施令的错误,知其普遍性而不知有特殊性。今天如果不遇到李凌波,根据地的损失就大了。更严重的是,冈崎得了其一就会来其二,以后会不断来空袭,后果不堪设想。错了就是错了,错了敢于承认是决不会掉架的,倒是那些犯了错误还要辩解和掩盖的,让人瞧不起,这种人根本就不配做指挥员!今天我受到启发,作为统帅部,主要是在战略上多下工夫,做出正确的判断进而得出正确的结论,而在战术上对有才能的指挥员不要乱加干预;即使是研究战略问题,也要开扩大会,吸收有智慧和有专长的同志参加,哪怕他是战士。要真正做到民主,而不是装出一副民主的嘴脸打出面民主的幌子。为了抗战的胜利,为了中华民族的崛起,最重要的是要善于发现良驹从而给予重用!今天第一个会,我要讲的,完了。
会场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
 
                        人间 魔窟
休息十分钟会接着开。明义说:日军俘虏要求单独见我,先让他跟大家见见面。带来时,要如同平常,不要交头接耳。
两名士兵将其押来。挺胸昂首,样子有点机械。子英伸手示意,用流利的日语说:藤原君,坐!丽静有点吃惊,他会日语!子英用日语介绍:这是我们司令员。明义站起来,藤原皮靴一碰,两手紧贴裤线恭敬地弯下腰。明义指指靠南墙的一趟座位。子英带俘虏走过去。余、藤相互谦让,余推他先进去。明义说:藤原君,赶上我们干部开会,请你来跟大家熟悉一下,省得以后碰到互不认识。子英翻译。藤原起立,转圈儿向众人鞠躬。菊花悄声说:二姐,姐夫真了不起,还会啲哩嘎啦说鸟语,连我都感到骄傲。丽静在下面拍了下她的腿。凌波睨着藤原唇上一抹小黑胡,没出声骂:***个蛋的!
明义道:藤原君,我要问你几个问题。需要说明,不是审讯,而是随便聊聊。子英翻译。藤原躬腰两手合十。明义问:你机组几个人?子英翻译。藤原回答,翻译:三名。明义问:那两名为什么不跳伞呢?翻译。回答,翻译:一名中弹阵亡,另一名不肯跳伞,因为他效忠天皇。明义问:你怎么跳了呢?翻译。回答,翻译:因为我有个强烈的愿望没能实现。临出发冈崎训话,说八路根本没有防空武器,你们尽管去大胆空袭。我信以为真,没想到会遭遇不幸。我很想见见打掉我飞机的英雄,弄清使用的什么武器。更重要的是,日军中流传着一个神秘的传说,包括我在内,长期被扰得寝食难安,都期盼着有朝一日能揭开谜底。如果今天我的愿望能得以实现,死而无憾。
大家对藤原的谜团发生兴趣。明义示意凌波站起来。子英用日语向藤原介绍:打下你飞机的就是他。藤原惊讶地瞅着凌波稚气的面孔说了一通,子英翻译:我被押下山时见过他,他被你们民众强行扶上马背,没有人给我说明,我不相信会是他,以为打下飞机的英雄可能被你们保护起来转移走了。他好像还没成年,怎么会是他呢?明义让凌波告诉他。凌波说:打下你飞机的就是我。打下你们飞机的还有我们排长(他拽起二旦),用的武器就是虏获你们的歪把子。子英翻译。藤原一震,目瞪口呆。明义问:长期困扰你们的传说是什么啊?藤原回答,子英翻译:
在下是昭和八年早春从学校毕业来热河的,那时还在步兵队。到来不久,我们的一小队官兵乘两辆汽车外出,莫名其妙神的秘地蒸发了,至今音信全无。不久,滦岭县城一连满洲国军失踪,一小队日本守备队全都被杀。在这年夏季的一天夜里,我曾随中队到这一带来逮捕一名女头领,她被牢牢地缚在马背上,不知她用何妖术自松其绑,且飞刀砍伤我们中队长犬口。还有个小孩,策马飞奔,分明被我们击中落了马,尸首却不翼而飞,是被神灵摄去还是被女头领用法术救走,不得而知。前几天,日军三辆军车六十几名官兵在平原路上又遭到全军覆没的命运,连汽车的残骸也没留下。日军中纷纷传说,燕山山区有个女大侠会飞檐走壁腾云驾雾,并善使飞镖,于万军中取统帅首级如探囊取物。种种骇人听闻的传说到底是真是假?女头领和女大侠是合二为一还是各有其人?如果谁能揭开谜底,在下感激不尽;如能见上神秘的女性一面,则更三生有幸死而后已了。
在藤原叙述、子英翻译的过程中,阳秋时而望望大家,时而与身边的人交换下眼神,时而看着藤原,时而看着子英,时而望望儿子;时而含笑,时而严肃。大家的视线也不断地转来转去。子英翻译完,阳秋再也忍不住说:嗬嗬!我成了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的妖怪了,嗬嗬嗬!除了一头雾水的藤原,其他人都大笑。
 
日军司令部礼堂,条桌上横摆着九个牌位,四周布满花圈,两侧挂着日本书法的白底黑字对联:尽忠报国玉碎、英灵长存千古。中间的牌位上写着供奉机长藤原禹造之神位。乐队奏着日本哀乐。参加追悼会的有日本军官和伪省公署、伪国军及胁于淫威不得不来的工商农学等各界的代表。大千置身其中。还有日本军官眷属。南条两姊妹为失去表弟而相挽饮泣。全体胸带白花臂缠黑纱躬身默悼。
大千下班回家,抑制不住兴奋在妻子脸上亲了口,告诉她这个特大喜讯。小红低叫:耶——!她高兴之余不无担心问:哎!他们会不会疑心到是你走漏了军事秘密啊?大千说:不会。冈崎的作战计划从不向局外人透露。这也好,免得疑心到我头上。我大部分时间是做文字翻译,认真为之,毫不马虎。我从不过问有关军事宜。凭冷眼旁观、细心分析、总括推理来剖断事物,一般都十拿九准。我虽置身于虎狼穴中却能安然无恙,主要原因在此。不过他们对我仍不无怀疑和防范。小红看着丈夫嘱咐:千万不要骄傲,一傲三分险啊!大千感激道:多谢。家有贤妻男儿不遭横事。
小红娇憨可掬问:你拿什么谢我呀?我怕你的魂儿早被那个风骚妖冶的南条新子给勾引去了,我怎么看她一见了你就眉来眼去?大千道:别胡扯。你我整天如履薄冰,只能肝胆相照相依为命。新子三天两头来,主要是来侦察。她原想帮助丈夫有所作为,不想发现他对她不忠,于是两人的感情便发生了裂痕。新子不止对我,凡军部的美男她都表现出极大的热情,有时甚至当着冈崎的面打情骂悄。大家猜想,她是在有意气骇奚落丈夫。冈崎因为有小辫子握在她手里,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这对我们有利,得不动声色利用其矛盾。这个新子思想及其反动,且头脑灵活眼光敏锐、能言善辩又心狠手辣,一般男子都不是她的对手,连冈崎也惧她三分。我只能虚与应付,千万不要跟她吃醋。别看她跟我嘻嘻哈哈挤眉弄眼,一旦翻了脸,咱俩可就别想有太平日子过了。那一次幸亏你机灵,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啊!小红理解丈夫的苦衷,不再真假参半敲山震虎。夫妇走到摇床前,深情地望着刚满月熟睡的儿子。孩子是夫妻的纽带,一般情况下不容易被拆开。
冈崎曾派陈云鹤和全阳毅对大千和小红的履历做过深入调查。大千历史“清白”,小红也无疑点。她在丹麦教会孤儿院长大,从北平一所寄读师范毕业后回孤儿院待了不长时间就请假去美国看望她久居异邦的叔父(其实这段时间她到了燕山抗日军控制区)。两个多月后返回北平,在孤儿院担任保育员。孤儿院老院长几年前亡故,新任女院长是个老处女,在丹麦哥本哈根学过幼儿教育,面上是虔诚的基督教徒,暗中是共产国际地下工作者。小红常到院长家做客,秘密跟院长学习报务。后来经院长介绍到新京陈公馆当家庭教师。女院长跟陈景瑞的夫人是好友。在陈公馆,小红与大千相识,假装产生了爱情与之结合,随之到了热河。
尽管冈崎和新子从两人的履历中审核不出任何破绽,却仍予以严格监视。一个月前的一天,新子又来造访,这次是和她妹妹一起来的。友子来到就优雅地坐在客厅沙发上,品茶闲谈。新子则毫不避讳小红在跟前,跟大千挤眉弄眼打情骂俏。面上像似对什么都好奇,翻大千的书柜,看小红的衣橱。友子看不惯,说她姐,能不能检点些啊,到别人家太随便好吗?新子大言不惭:跟大千君一家人似的,有什么关系?她推开卧室门坐到梳妆台前,照镜子,翻抽屉,找出口红涂嘴唇。大千和小红提心吊胆,大千跟进去与之搭讪。客厅只剩下小红和友子。新子边涂口红与大千说笑,边仔细观察梳妆台面有无擦痕。幸而小红每次使用电台下面都铺上几层报纸,新子没查出疑点,说她一个发卡不知掉哪去了,假装寻找审视地板,没查出破绽,把梳妆台下一个纸箱拖出,打开,见里面装着书籍,一本本拿出,问:没有描写性爱情欲方面的小说吗?
小红随友子进来,友子责怪:干妈呀姐,一个发卡,值得吗?新子反驳:嗤!说得轻巧,那是白金嵌宝石的,贵得很的。她俯身想检查地板缝,夫妇心里兔子乱跳。小红急中生智,回身将客厅茶几上的香蕉皮轻轻扔两块地板上,端起水果盘往卧室走,踩上香蕉皮一下子摔倒,搪瓷盘当啷啷一阵响。卧室的三个人蹿出,一看蜜桃、杏梅、香蕉滚了一地,小红捧着大肚子痛叫。怎么不小心啊!丈夫责怪,和友子赶紧搀扶。友子担心问:陈君!你太太是不是要小产啊?——姐,愣着瞎瞅什么?快,出去发动车,送陈太太到妇产医院去!
新子留意观察,见小红脸上痛得汗珠渗出,不像是做假,答应着走出去。大千和友子架着小红出了屋,大千锁上门。新子开车把小红送到医院抬进产房。大夫检查,对大千说:你太太会不会小产得住院观察。
姐妹俩出了医院上了轿车。新子开到斜对过倒进一条胡同停住,紧盯着医院大门。友子不解,问你要干吗?新子说:记得在陈家谁也没往地板上扔香蕉皮啊,陈太太的滑倒不值得怀疑吗?梳妆台底下很可能有鬼,我猜陈大千会很快出来回家。友子诧异地问什么鬼,新子不答,继续瞩目。
医院产房里。大千小声问妻子管事不,小红说痛是痛,不是那么厉害。大千附耳低言,说他必须马上回去把那东西搬走,新子很可能反过劲,来个回马枪。他下楼走到医院门口,突然醒悟,新子很可能藏在医院附近什么地方观察他的动静,急忙返回楼上。新子等了十几分钟不见大千出来,觉得奇怪。友子冷笑。新子纳闷,难道大千以为他太太做得巧妙我没觉察?还是从医院后门溜走了?她把车开到医院大门旁停住,让友子看车,她急急上楼,推开产房门,见大千守候在妻子床边打盹。他被惊醒,新子说她不放心,返回来看看,太太怎么样了?大千说暂且还看不出什么,大夫说得住院观察。新子见小红安静地睡着,疑窦遽增,拍拍护士肩膀,示意她出去一下。新子问她患者管事不,回说给扎了镇静止痛针,这阵子不痛了;医师说今晚还不至于早产。新子要护士多予关照,她要和陈君出去用餐。大千推阻,无奈新子强拉,只得依从。
友子对新子不满,下车拦辆黄包车坐上走了。回去后向丈夫述说新子的荒唐。千叶告诉,她在国内很可能参加了大本营的一个叫什么会的秘密组织,负有监视日军上层的使命,连冈崎也躲避她。你更需小心,不可在她面前流露出对帝国军阀的不满情绪;倘若失口,她会联想到我头上。
新子拉大千出了医院,发现车里没了友子反而庆幸。她拉大千到酒店碰杯喝酒,喝完出来,要大千陪她回家再找找发卡。大千说他不放心贱内,改日吧。新子拿护士的话挡箭,强把大千推进车里。到了陈家,她把梳妆台搬开,装着找发卡,发现地板有疑点,从身上掏出匕首将两条地板扦开,发现下面有个方穴,里面放了个纸箱,搬出打开,见装着的全是大千夫妇的棉皮鞋和毛袜子之类,翻了翻,自语,发卡怎么能找不到呢?她从风衣兜里掏出笔形手电,支亮往穴里照,幷无它物。把地板安上,嘟哝:哪去了,还能不翼而飞了不成?——哎!奇怪,钢筋水泥楼板怎么会在这地方往下造了个方穴?大千说他起先也奇怪,到赫家窥察,原来这穴下是二楼厕所,厕所棚矮,所以建了这么个方洞,可能为珍藏金银财宝用吧。我无贵重物品,用之装敝履,糟践了。
新子听完解释拉开梳妆台抽屉重找,蓦然惊喜地叫道:哦!在这儿呢。大千冷笑。新子要他给别到发上,问:冷笑什么?大千说:你是执行冈崎的指令来搜查我吧?既然如此,那我辞行好了。新子娆娆一瞥道:听他指令?笑话。嘻嘻,很久我就喜欢上你,不会放你走的。有我,以后就尽管安心在司令部工作。拿酒,庆祝你我互为心腹!大千反感,不想听从,但转念一想,还是到灶间用茶盘端出洋酒、酒杯和下酒小菜放到茶几上。
他听新子在卧室嗲声嗲气唤他,推开门迈进,不禁一惊,见新子脱光了衣服,只留着乳罩和三角裤头。她没生育,乳房鼓鼓的半遮半露。柳腰,丰臀,秀腿,浑身白洁如玉,拤腰做出妖冶的造型,挑逗:美男,怎么样的,性感吧?还愣着干吗,快进来攫取呀!大千像骤然碰到洪水猛兽,返身就走。新子扑上去搂住他脖子拖进卧室,问:怎么,不动心?你太太怀孕临产,我怕你也寡旷得久了,今天慰劳你,让你大大地销魂一回。大千央告:饶了我吧!夫人不忠于丈夫是不对的。新子不放手,冷笑道:忠于他?我为他操守贞洁,他却早就背叛了我,你以为我目昏耳聋?大千说:跟我勾搭,让你丈夫知道岂不要毁了我吗!新子大言不惭:毁不毁在我而不在他。放心,我不会让他知道的。我的不是怕他,而是为了你我能长久地幽会。即便被他察觉了,他也不敢把你怎么样,连他的命运也掌握在我的手里。不相信?
新子见大千还要争脱,翻脸一推骂道:不识抬举的东西!你不想在皇军高层干了是不?……你走,走啊!大千站住。这一刻,问题的严重性在他心里撞鹿,若真要拒绝,别说在日军司令部待不下去,怕连自己的性命也难保,甚至累及小红也会遭到灭顶之灾。可跟这淫妇成奸怎对得起小红?转念一想,妻子为了保住丈夫的生命和使命,认可冒小产故意滑倒;为打入热河日寇决策机构,组织费了多大工本和周折!不能迂腐,不能让重大的使命在一念之差里付之东流,逢场作戏互为猎取吧。大千转回身,嗫嚅:夫人风骚妖艳,连木头人也会倾倒,况我是血肉之躯又正值熔岩喷涌的年龄;只是,我怕一旦让你丈夫知道,毁我事小,连累了你……
新子淫欲的浪潮还没消退,妖娆一笑道:嘻嘻,书呆子!我不会为一时的销魂而去步履薄冰,我脚下的地面坚实着呢!在国内我接受大本营的特殊训练时,上司就谆谆教导,为了完成帝国付与的神圣使命,必要时要不惜利用色相去征服需要征服的任何男子。你我结合不只是肉体,更在于精神,我要你成为我的心腹。还不明白?这一刻,大千想到何不利用这白骨精的庇护在日军上层长久待下去?于是佯装欣然走过去。新子的欲火重又熊熊燃起,迎上去一把搂住。新子跟冈崎使气,已久不跟他同床共枕,今逢倾心的美男,哪里肯抑止激情,两臂箍得大千几乎透不过气来。她倒退着把大千拉到床边一起倒下,脱光他所有的衣服往地板一仍,拽下自己的乳罩和裤头,疯狂地尽效鱼水之欢。
只从小红身量突出,大千便与之分床而睡。刚才为避美女蛇转身就走,现既已被拉下淫欲的河,就不再逃避,带着报复的心理狠劲作弄新子,不料这淫妇不但不反感,反报以更加炽烈的回应,肥臀几乎能把床颠塌。
突然有人敲门,大千要起身,薪子搂住不让。及至听到是友子的语音才松开手。友子喊:大千君!怎么不开门?我姐不在你这里吗?大千回应:啊在。新子不满地道:我们正在喝酒呢,瞎喊什么你!她气恼友子打扰了她的好事,还没享够遨游仙宫的乐趣便不得不紧急止步。大千急急穿好衣服,边挪步边回望,走到门前装着旋门把手旋不开,直等新子穿好衣服坐到沙发上,一手拢头发一手握着酒瓶往两只杯子倒酒,才把门拉开
友子进屋,提着一网兜罐头、炼乳,狐疑地打量着两人,责备:大千君真行耶,漠不关心躺在医院临产的太太,竟躲回家和妖女饮酒取乐!——姐你也有点过分了吧?新子不悦,佯装酒醉:我…要他陪我…回来找发卡,好不…容易找到,还不许喝两口庆贺…一番吗!你跑…来干吗?友子道:你没看我提着什么?我本坐黄包车到医院去,见你的车子停在楼下,我还不下车上来吗!新子口齿不清:行…行啦!你这礼品算…咱俩买的,待会儿…开车一起…去医院看…陈太太……
尽管友子性格单纯,也觉察到事有蹊跷:新子唇膏残缺,头发有些蓬乱,大千的衣服有新揉皱的痕迹,下酒小菜还没动筷。她内心一阵波动。大千倜傥洒脱,既不乏阳刚之气又不缺温文尔雅。友子忠于丈夫,对大千从没有非分之想,对眼前的发现,先是吃惊,继而生出复杂的心里。丈夫曾私下对日本甚嚣尘上的军国主义宣传表示微词,被冈崎告密受到上峰处分,友子为此始终存于心底,今日看到他戴上绿帽子,颇感欢慰。她早就发现姐姐对大千君眉来眼去;但没想到一向对新子敬而远之、有时不得不做做表面文章的陈大千,竟会色胆包天如此越轨;可绕圈一想,也许是被颐指气使的姐姐威逼利诱才不得不逢场作戏。
姐姐风流张扬,妹妹知道。不过在国内——尽管新婚燕尔便劳燕分飞——还没发现她跟其他男子乱来。自从新子来到这里发觉丈夫对她不忠,便决心报复,不再跟负心人同床共枕。友子曾在千叶面前赞扬姐姐有骨气。此刻她谅解同情姐姐,年纪轻轻的终不能长久守活寡,跟他人幽会作爱总比重又躺回冈崎的怀里强。只是陈太太招人同情。咳!罢了吧,只要大千君在心里保留着对太太的真爱就好。
大千跟新子发生暧昧关系后,从内心深处感到对不住妻子,为弥补,在以后的日子里对小红倍加呵护。他拿新子和妻子作对比:小红对他是真心相爱,关键时刻为了保护他宁肯牺牲自己。新子呢,大千仔细品味,对自己并不全为了感官刺激,还有爱的成分,但她不是为了付出,而是为了征服、攫取。
原来大千从医院门口返回楼上,用走廊的公用电话跟一位隐藏极深的同志取得联系,说暗语让他立即到他家将所藏的电台搬走,恢复原样。那位同志有他家的钥匙,听了雷厉风行。搬出电台发现有灰尘被遮的印痕,急忙寻找,看到床下有个盛鞋的纸箱,搬出来放进去,而后盖好地板,拿走电台藏到一楼贮藏室的地窖里。——好险,好险啊!一天后小红小产了,生下不足日子的只有三斤半重的男婴。上天保佑,孩子竟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大千混迹于敌人营垒多年,凭千叶的精细,对他并不是没有产生怀疑,只是不肯说出。有时反而真地希望他是中国两党打入进来的谍报人员,帮助尽早结束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使中日两国人民少受涂炭早日解脱。他始终坚信日本发动这场不义之战决不会有好下场,没有好结果的事物越早结束越好。有时他甚至装着无意将军事机密泄露给大千。
新子早就对妹夫心存不满,只是抓不到把柄。一次新子单独跟大千在一起时,说千叶很可能对帝国的事业怀有二心。大千问:你不是多疑啊?我怎么没发现。新子说:千叶的才能不在冈崎之下,却像你们三国时的徐庶进曹营一样,从不为帝国的事业设一计一谋,我想向大本营反映他的这种不良心态。大千道:冈崎处事强势,千叶作为副手,也不容易带进嘴去。他是你亲妹夫,不要做亲者痛仇者快的事,一旦传到友子耳朵,手足之情还能保持吗?新子说:我恨友子,你没发现她对我冷淡得如同陌路人吗?大千规劝,同在异国他乡,做姐姐的总该大度一些,是不是?
大千分析,新子说上面话有两种可能,一是出自真心,二是试探他会不会借机进行挑拨。无论基于哪一种,他都该维护千叶夫妇。大千从不在新子面前说冈崎坏话,夫妇虽有不可调和的情感纠纷,但军国主义思想却是半斤八两,根深蒂固。大千理解,新子在内心深处还是爱着丈夫的,如果冈崎能虚心下气向她赔礼道歉,并从此规矩起来,是会重温旧梦的。然大千才不希望他俩重归于好,他审时度势掌握着火候。有时大千想,亲姊妹的气质性格怎么会如此大相径庭?新子机敏张扬不拘小节,面上一盆火,内心一把刀;友子和善纯真,既快活又多仇善感。她常跟军官家属的孩子嬉戏,虽年逾三十,却玩得忘情,可有时却又独立窗前久久望着落日出神,凄然、怅惘、落寞。
新子瞧不起中国人,认为支那国民普遍愚昧落后,但她不敢小觑大千。认为他不啻仪表倜傥,还很有教养,温文尔雅才学出众,心志深不可测。一次她考问:你是诚心为日本做事的吗?大千反问:怎么,怀疑?新子直截了当说她心存疑惑。大千不客气,回说自己最终的目的幷不是为了日本。新子瞪起杏仁眼低叫:什么!大千不慌不忙道:愣怔什么?我是满族人,我和我叔想得到日本的帮助重建大清帝国。你可以把我的话透露给冈崎君,要开除或杀头,随他便!
新子笑道:噢!很好。日本并没有吞并中国的意思,满洲帝国不已经靠日本的帮助建立起来了吗?我们提倡的是日满一心一德。如果能彻底推翻蒋介石的腐朽政权,削平中共猖乱,我想,那时满洲帝国的疆土就会扩展到整个支那!我们真心倡导大东亚共存共荣。东亚是黄种人的东亚,不是白种人的,我们要联手消灭或赶走他们!大千在心里骂:臭东洋表子!你把我当傻瓜啊?但他嘴上却含糊其辞说,我相信那一天终会到来。新子把大千的志向转告给冈崎,冈崎哂笑说这就够了。在日军司令部的几年里,大千凭借智慧赢得新子的保护,加上千叶夫妇的暗中关照,他一直安全潜伏到日本向盟国宣布投降的前夕才出事。长期以来新子自以为在意志和情感上双双俘获了大千,至此才恍然,自己一直在喝陈八嘎呀噜的洗脚水。
 
独立营排级以上干部轮番进军校培训,战士的文化学习也全面铺开。到军校学习的,还有军区和其他军分区及边区政府选送的学员。四惠和春杏文化程度高,进医士班深造。翠莲、柳茵、美娟和小星轮流进护士班学习。最近,明义在大教室给高、中、低班一起讲授毛泽东的《论持久战》。有时他随高级班学员听校长的科技课,对讲解的火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午休时,独立营跟联队赛篮球,明义当裁判。小迅和小筠在小黑板上记分。联队一帮里有余子英、宋明阳、曲玉刚、刘勇胜和藤原禹造。独立营队有童大鹏、邹际勇、宁全礼、宗四军和廖森泰。大家都换穿上胶鞋、背心和短裤。球场上最活跃的是勇胜,只是毛毛愣愣老丢球。球场外面围了不少观众。老奥把女儿拦在前怀。耶遂15了,念中学一年。明目皓齿,亭亭玉立。凌波用嘴巴一指藤原问:哎!奥叔,怎么还能让日本鬼子上场?老奥说:不知道。嗨,***来了,问问她。
阳秋、丽静和玉楼走过来。耶遂亲切地唤声大姨、二姨和崔姨,三人答应。阳秋吻吻耶遂额头。老奥的两眼灼灼地看着阳秋,问:老谢,大伙有想法,怎么还能让鬼子上场呢?阳秋随口说:上兵伐谋,其次伐兵。老奥和他身边的人听了都懵懂。阳秋见了,进一步解释:司令员让藤原参加军校政治班学习,叫他受受教育;他汉语不行,校长给他翻译;请他上场,是出于同样的理由。老奥恍然道:噢!是为了争取感化他。哎!老谢,你刚才说的两句文词是什么意思,给讲讲?阳秋刚想讲解,看到再根站在大教室门口向她招手,说你等等,我去有点事。她说着走了。老奥嫉妒地望着老金。
菊花对这句古里古气的话也不明白,问二姐求教。丽静叫波子给解释。菊花瞅她一眼嘲弄:嘿!把你懒的,一见了那细高挑就看不够是怎么的?周围的人笑。丽静骂:臭乌鸦!我想试试波子。凌波道:徐老师真会见缝下蛆。大伙更笑。丽静瞪眼骂波子:小混蛋,找打你呀?凌波作揖赔礼:二姨别生气,我本想说见缝插针,说溜了嘴。都怨三榔头,闹笑把我弄得迷昏山倒。菊花抓住凌波的脖领扬起手威吓:我扇你,叫我外号!
凌波又向菊花作揖赔不是:三姨,对不起,我喝凉粉喝滑溜嘴了。菊花说:别耍贫嘴,快讲!凌波道:这句话的意思是,最好的策略是用智谋战胜敌人,其次才是用武力攻打。菊花为报复二姐不给她讲解,讪笑:这场球啊,咱们营是非输不可喽!玉楼和春杏问:怎么知道?菊花撇着嘴说:没看对方领队的,四只眼不说还有学问,打球也讲究上兵伐谋,咱们营怎么能不输呢!周围人笑。丽静反唇相讥:联队赢什么?没见有个火烧了屁股的毛猴在上面瞎折腾,领队的再有能耐也白搭。大家又笑。菊花低叫:哎呀妈呀!这还没等怎么着就投敌叛国啦,敌队还没输就先替草头王找了个垫肚的啊!周围的人更笑。
惠芝离开球场去找满生,叔嫂站在旅部墙外。惠芝说:菊花的婚期临近了,咱娘家得给置办点嫁妆啊!满生道:这事我也不明白,嫂子看着张罗,我给你钱。惠芝说:菊花是军人,成天穿军装,外衣就不用买了;书桌有了;行李,大姐说她给准备;给她买两三套内衣和柜子上的摆设吧。托儿所刚办,白天我不敢多耽搁,你抽时间去给办办不好吗?你的钱我不要,这钱你拿着!满生不接,问:嫂子上班没到月,发薪水了吗?惠芝说:还没有,从鞠店来时,丽静说我为大姐看孩子,按战士待遇,给我开了饷;以前拉虾挂鱼不还给了我帮织网的补助费吗!
满生推辞:别!爹的抚恤金和卖牛、卖车、卖青苗的钱都在我手里。惠芝问:卖牛的钱你没还给大姐呀?满生说:大姐高低不接,说我和菊花都老大不小了,留着好成家。嫂子,有句话我早想说,你年纪轻轻的,有合适的再找个吧,钱你自己留着。惠芝感动地道:有兄弟这句话就够了。满生,我对你说,春杏人好,我十分了解。虽然名义上结过婚,可还是个黄花闺女。她参军了,你不能再犹豫,原因你该清楚。我走了。满生愣了一会儿喊:嫂子!你也要关心自己啊,我手里的钱给你留一份。惠芝摇摇手说:不用。回去吧!她咬着嘴唇走去,眼里涌出感动的泪水。
阳秋跟再根谈完,让玉楼回营部看电话,她和丽静、菊花一起上街去买结婚用的东西。姐仨挽着胳膊沿着街边走。随处可以看到墙上写的艰苦朴素、勤俭持家,爱国爱民、拥军优属、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等标语。路上有行人指点:哎!看,当中那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女司令!“哎呀!好威风。”“她可神通广大哩!善使飞刀,会飞檐走壁,还会开汽车呢!”姐仨都听到了,阳秋想站下更正,菊花一拉她臂弯道:传吧,说会开飞机、军舰才好呢。阳秋说:盛名之下其实难符。咱中国人普遍犯个毛病,好夸大其辞。好的褒得太好,坏的贬得太坏,总不能实事求是。这种毛病如果犯在上层领导身上,容易犯重大错误,以至于误军误党误国。
迎面走来五名戴红袖标的纠察队,站下敬礼,说:首长,走路请顺成一排!阳秋还礼道歉,和两个妹子按规定办事。这又引起周围群众称赞:“看人家当官的,觉悟多高!”“是了不起。一点架子也没有。”“有个好大姐作榜样,就是不一样。”阳秋对两个妹子说:听见没有,明明违犯了纪律,还是赞扬。丽静和菊花笑。三人走到一家杂货店门前。菊花想进去看看,阳秋说不用进去了,我看了大家的礼单,锅碗瓢盆、暖瓶、镜子、床单、褥单都有,你俩每人做两床被褥吧。
三人走到鸿儒百货商场时,菊花往里望,两个姐拉她背过身子赶紧走过去,怕被宗家人看见拉进商店,买了东西不收钱,不好意思。
宗家来后开起根据地最大的一家百货商店。拉来的是根据地所有商店最后进的一批货物。日军占领了华北,日用百货的货源被掐断了,物价一涨再涨,宗家随行就市也大赚了一笔。宗爷很有经济头脑,兑下一家翻砂厂和一个机械厂,主要倒铁锅和铧子,旋车轴、车葫芦和铜秤头。贴出广告以优惠价收购废铜烂铁。又盘下濒临倒闭的中药房、土布厂、染坊和烧锅。这六个厂子的产品大都是生产和生活必需的;四周货源一断,都成了紧俏物资。厂子越办越红火,宗家既自己发了财又为根据地缓解了因封锁所造成的经济困难。
宗爷对阳秋藕断丝连,和家里人轮番请求她能回家。阳秋说即便她想恢复,根据地也不允许一夫多妻,回去好好过日子经商办厂子,不要想其它。新月单独找过两次,哭倒到阳秋坏里,说既然制度不允许,她情愿退出去,这位置本该是大姐的。阳秋把她好顿批评。阳秋不是不留恋宗爷对她的一往情深,但既然是自己把新月推到他身边,就只能锁住自己的感情成全新月。新月感恩戴德,以大姐为榜样积极参加拥军优属活动,她努力自学,文化水平达到念满三年高小的程度,被镇民推选为镇妇救会主任。
姐三走进林记布匹绸缎庄。老板在柜台上练算盘,一抬头,愣了片刻朝后屋喊道:哎!群***、群子,快出来看啊!——三位好啊!你们这一来,我这小店可蓬荜生辉啦!从后屋蹿出群子和***,从街上又进来不少人。林老板对妻子和女儿说:你们不是老念叨想看看女司令吗?这位就是。母女蹴然望着阳秋,嘴直张合不知说什么好。阳秋抱拳解释:你们弄错啦,我不是什么司令,司令员另有其人。林老板说:不会错。你以前是司令,现在是营长。老板娘咕哝:我们就想看看你。怎么只领了两位千金,不把令郎也领来?群众中有人纠正:你搞错啦,这两位是谢营长的妹子,不是闺女。老板娘难为情地道:哎哟哟,我还搞错了。怎么就你们家乡出灵气,扑楞楞一下子飞出三只凤凰?生个男丁也麒麟似的,一个人就打下了两架敌机。姐仨面面相觑,苦笑。林老板说:谢营长,你这一定是出来给两个妹子置办嫁妆喽,你们干部有好几拨出来买贺礼。三人笑笑,瞅柜台和货架子,上面只有几卷家织布。阳秋问有没有像样点能做被褥面的?林老板叹口气说:咳!原先都是从北平或天津卫进货,现在四面都是鬼子,已经快到一年进不来了。你们没到鸿儒商场去看看吗?眼下就他家货全。
老板娘提醒:哎!她爹,咱家不还积存点金贵物吗?老板猛醒道:噢!你不说我还忘了。——营长,你给银圆还是流通券?阳秋笑道:给银圆。林老板轻轻扣了下柜台,进后屋拿出两小卷紫红和粉色软缎说:物价哧哧上涨,这可是没舍得卖的,今天只算个成本吧。阳秋谢绝:哪好那么办,多少得挣几个。老板道:在这点货上挣不挣无所谓,想赶礼,你不能收不是,算我凑个喜吧。阳秋瞅着亮闪闪的软缎蹙眉。丽静明白大姐的意思,说老板:算了,这么华贵的东西,买回去影响不好。菊花不以为然道:哎呀二姐,你真是的!——掌柜,给扯四床被褥面,一种颜色两床。
大伙七言八语,大致意思是说像两位妹子这样的美人儿,办喜事就得像个样。林家母女问:听说男方一位是校长,一位是主任,男方家长都给准备了什么呢?菊花说:他们啊,两只眼睛一张嘴,眼睛看,嘴好吃。我还得告诉你们,校长是真的,主任吗,是个冒牌货,大伙瞎叫。一屋人笑。
阳秋说:男方都是光杆一个,结婚该置办什么,吗也不明白,所以才…… 叫群子的姑娘打咝啦道:不对吧?听说一位新郎的父亲是咱根据地最大的官,说到这样的好媳妇,还能什么不置办?菊花嘴一撇囔熊的:天底下就没有铁公鸡啦?说不定官越大还越抠搜呢。阳秋训斥:啧!要当新娘子了,怎么老像刮风下雨天的鸭子,呱呱起来没个完,不能学学你二姐吗?大伙乐。菊花夹夹眼睛对众人道:诸位别见笑。我二姐啊,是位大家闺秀;我呢,是个乡野村姑,不只婆家人不喜见,两个姐也厌烦。大伙笑。老板娘道:亲兄弟姐妹,模样性格也不一样。菊花出口成章:就是。有的像爹,有的像妈,有的都像,有的都不像,有的像婆婆,有的还像十字坡卖人肉包子的孙二娘。大伙哄的一声大笑。
阳秋剜菊花一眼斥责:越说你越来劲儿!——棉花有吗?老板说:棉花不缺,当地棉花。称多少?丽静问大姐一床被褥得絮几斤,阳秋也懵懂。老板说:一般被六斤褥子三斤。一位妇女进言:可以絮床四斤的,凡是和女婿同盖一床被,春秋盖薄的,冬天盖厚的,方便。菊花对老板道:说的是,就按她意见办。总共…… 老板,你算算!可要头茬花啊,别给称些末茬花,新郎新娘睡一个被窝里还能不起尸,两天半就跐蹬成蛋了。大伙听了掩嘴笑个不住。两个姐低声训斥:老三!你脸皮厚是不是?菊花抽鼻子夹眼做鬼脸。
老板笑着把被褥料放拦柜上,口算着棉花数量到后屋去称。裙子把被褥面用粉纸包好,笑着问:里子有吗?阳秋说:没有,一便在这扯吧!她掏钱,两个妹子阻拦道:这可不行!我们自己买。阳秋说:都滚啊!这是我的一份心意,别的什么就不给你俩买了。
 

篮球赛完,明义随子英来到校长室,问会不会实地制造炸药,子英说可以。明义又问炸药解决了,做手榴弹和地雷是不是就不成问题了?子英回说是的,做枪炮子弹虽然工艺复杂些,也不神秘,只是需要无烟火药,另得有精密铸造和机床。明义握住子英的手到:校长!你可要为抗战做出大贡献啦!正好,我们还有人在兵工厂干过。子英问原材物料好解决吗?明义说你写下,我想办法。这件事,保密。子英点头。明义告诉,宗家来后盘下个小机械厂和一个小翻砂厂,等咱俩一起去看看。子英建议以后打仗或演习,最好把废弹壳和损坏的枪炮收集回来。明义一挥手说,中!
满生带县、镇四位民政同志来找司令员,汇报这几天物价飞涨,好多商店的商品骤然都不见了。物资紧俏,城乡反倒刮起了红白喜事大操大办风,一安几十桌。明义问怎么会这样?答说不清楚。他让满生协同民政的同志尽快把原委查明。阳秋来电话,报告巡逻队在边境线上截住两名往外贩皮毛和粮食的商贩,请示如何处理。明义当即下令,连人带货押送司令部。
送走来人后明义踱步苦思。子英计算火药用料,明义低声问:校长,你懂不懂金融?子英摇头说:不懂,怎么个意思?明义道:现在根据地花的仍是银元和流通券两种货币。伪满洲国早已发行了伪钞,现在华北又沦陷了,关内外的流通券很可能流入到我们根据地套走物资,因而引起通货膨胀;一些商人看景不好,赶紧抛出纸币囤积居奇,就更促使物价飞涨。居民心里恐慌,当然要把手里的纸币赶紧花掉,因之引起了恶性循环。子英惊讶道:啊!是这样。我看内里囤积问题还不大,倘物质大量外流事情就严重了。明义道:是。根据地积攒了一堆四周花不出去的纸币有什么用!子英推推眼镜问:我们不可以发行自己的货币吗?明义说:这正是我要跟你研究的问题……
再根带通讯员骑马从曾堡回团部,听到后面有人喊他,回头,见是奥营长策马追上来,后面跟着他的通讯员。老奥说:打扰!我想跟你谈点事。再根狐疑,随之来到河边坐下。老奥嗽嗽喉咙道:兄弟,老早就想找你聊聊,总没好意思。嗯,我让女儿愁死了,老住在赵惠芝家也不是事儿。我想成个家,想求你帮帮忙。再根警惕起来,问:哈,哈哈,我能帮你什么忙?老奥说:你跟谢营长是同乡,想求你帮我做做工作,不行吗?再根像突然被人照太阳穴打了一拳,脑袋嗡的一声,愤愤地道:你…… 我告诉你,不要插杠子!他霍地站起来要走。老奥蹿起来一把抓住说:哎哎!你君子有大量,我求你了。我老早就求司令员跟谢营长提了。再根更火:去!你是特为来给我出难题。告诉你,求我什么事都可以帮,惟独这件事不行!你老早?我可是等了大姐许多年!别说你,就是天王老子我也不能让!他甩脱胳臂要逃脱,老奥抓着不放:哎!别恼嘛,你听我说……
再根挣脱:躲开,谁听你说!他一推一耸,脚下一个绊子把老奥绊倒。妈的,你还动真的了!老奥一跃而起,扑上去和再根撕扯起来。他力大,抓住再根的腰带举过头顶,而后往草地上一抛。他哪里晓得再根会武功,紧紧抓住他的两臂,老奥没抛出去反被一个扫趟腿扫趴下。再根趁势跑走,从通讯员手里抓去马缰跨上马飞驰。老奥上马疾追,他的马快,追上挡到再根前面。两个通讯员跟随着不敢上前劝阻。老奥恼怒:别走!你年龄比她还小,何必找个老大姐。再根咬牙切齿道:我愿意!你趁早打消狗念头,八辈子你也休想得逞。——驾!老奥脸色铁青,堵截道:今天我不放你走,答不答应?
再根骂:***的!怎么,想打架?老奥挽起袖子道:打架,真打!再根冷笑:嗤!我可告诉你,别以为自己山高马大,别人也许会怕你,可我不怕!老奥两眼瞪得溜圆骂:奶个球的小白脸,今天我让你尝尝辣汤!再根急速转动脑筋,不能老跟他来硬的,警告:奥胡子!放明白点,咱可都是党员干部,有警卫员跟着,不怕有失身份吗?老奥一怔,想:这要让谢营长知道,丢人不说,可什么都完了。再根瞅他迟疑,拍马冲了过去。老奥勒马转了两圈,望着再根的背影骂:***的,臭高丽棒子!
夜晚。春杏领耶遂和小芳帮菊花在她新房里带灯絮褥子。在丽静新房里,惠芝和书香帮她做被。惠芝问:怎么两三天没见到余校长?丽静说:不知道干什么去了,后天就要举行婚礼,可他就像没事人似的,连面还不朝了。书香责怪:你也放心,不好去找找呀!丽静说:怎么没找?问谁谁都说不知道。惠芝说:没问问大姐和司令员吗?丽静说:问大姐了,她也不清楚。司令员一天忙到晚,怎么好意思去打扰啊!外面谁敲窗,问大嫂在这儿吗?惠芝一听是勇胜,戏骂:弼马温,什么事不能进来讲?勇胜在窗外郑重其事说:司令员请大姐和嫂子去一趟,我到营部告诉大姐,她可能已经到了。
翌日上午,阳秋瞅下课时间到幼稚园找到惠芝,说菊花下午上课,你把这手表交给她。我回营部,路上不一定能碰到。下午,惠芝把表交给小姑子。菊花惊喜:哎呀!这么贵重的礼物呀!昨晚司令员找你和大姐去就为这事吗?惠芝道:是的。司令员人真好,说得很客气。菊花,你好幸运,以后要好好孝敬你公公。他说,校长和小徐,他没有能力再送贵重的礼物,只能跟大家随份子了。菊花说:我明白。
当时谁能戴上块瑞士手表,是件令人极为羡慕的事。城里也只有达观贵人、公子小姐才能戴上;土老财,就找不出一个有戴手表的;农民就不用提了,都是凭鸡叫和看太阳高低论时辰。明义和阳秋是指挥打仗需要,才各有一块。
傍晚,一辆马车拉了六对樟木箱子停在新房前。妇女、孩子都围来看,奇怪,干吗买了这么多箱子?凌波说:二叔大发慈悲,凡是女的每人一对。他唱歌似的喊:这第一对是给玫瑰姨的,第二对是给榔头姨的,第三对是给惠芝婶的。每喊一句,男的就给抬屋里。惠芝道:满生,你疯啦,给我买什么箱子啊?满生只是笑笑。凌波再唱:第四对嘛,是给臭姨的——!菊花骂:顺毛驴!你叫我和你二姨外号,还没跟你算账,这又癞蛤蟆乱叫唤,臭姨是谁?凌波嬉皮笑脸道:我说搅拌嘴了,香说成臭。——香姨,发什么愣,快开门啊!书香从惊愣中醒悟过来说:鞠主任!干吗呀?我一个老婆子,孩子都这么大了,给买什么箱子啊!满生说:你和七哥结婚时我不在家,什么也没送。现在物价飞涨,木器厂有存货,老板我熟悉,给你和七哥补上。
勇胜打趣:七嫂!充什么老太婆,你还是个香喷喷甜丝丝的小媳妇嘛!书香骂:少放你的狗臭屁!菊花警告勇胜:告诉你啊馋嘴猫,不用你香喷喷甜丝丝,如果狗胆包天啃了人家香姐,看七哥不揭了你的皮!大伙哄的一声大笑。书香骂:呸!天猫配地狗,没有一个好东西。说笑间,六十子去开了门,几个男的把箱子给抬进屋。凌波又唱:这一对是给杏婶的!春杏听了,脸刷地变了,转身进了惠芝屋里。几个女的放下脸骂:波子!你个混球,什么笑话都好闹吗?凌波嘴一撇说:啧!你们臭。我到司令部要房子,正好赶上二叔请示司令员,说他想娶唐春杏。司令员听了很高兴,说好嘛,我祝贺你们!这不,连房子都给批了。啊!太好了太好了!菊花叫,小芳跳,惠芝、丽静和书香欢喜笑。春杏在屋里听了,心中的阴霾顿时裂开照进一缕阳光。几名男子七手八脚把箱子给抬进紧挨着惠芝的两间新房。凌波再唱:这最后一对嘛,是给我们家小筠的!傻丫头乐得直拍手:我也要结婚啦,我也要…… 小迅一拉小妹衣襟。
再根和阳秋被叫到司令部,明义指示:从今天起,根据地四周的警戒任务全交给二团,除了巡视敌情和逮捕汉奸特务外,还要捉拿携带大量纸币进入和贩运货物离境者,不管是谁,一律押到司令部彻查。独立营派兵日夜监守戚家镇四周,除少量日用生活品,大宗物质,只许进不准出!
星期天,美娟和柳茵当班,阳秋带四惠、翠莲和小星布置军校礼堂,惠芝、书香、春杏和玉楼在女宿舍帮打扮新娘。熨军装,帮梳头,往脸上扑粉,拿娟花往新娘子头上戴…… 丽静推阻不让给她搽粉,惠芝边用两根线给菊花铰脸边劝:不搽,黄木拉焦的不好看。我那时还浓装艳抹呢。菊花说:搽。待会儿给我搽浓点。新娘子嘛,不擦,岂不成旧的了。嫂子叮咛:菊花,今天你可少说话。不板下脸,有捣蛋鬼好捉弄你了。玉楼拿起武装带问:这捆不捆?丽静说她也不知道,大姐在这边就好了,问问她。书香道:那面归男方管,怎么也得大姐去张罗!丽静嘟囔:没看男方接人待物的都有谁啊?子英呢,是个没眼的笛子,还能吹得响吗?那一位呢,咱就不敢说什么了。菊花撇嘴道:啧啧!别想臭白人还吞吞吐吐的,我替你说得了。人家余郎官呢,管有眼没眼,还有个棒棒在;而那一位啊,可是铜锣化成了铜水,连个模样还没有呢!大家笑。嫂子斥责:啧!你老呱呱呱,这毛脸还有法铰吗?菊花道:是。我闭嘴,不再做鸭子。
书香从丽静的皮箱里翻出锦缎旗袍和旗头,说:我还忘了。静妹,你穿这婚礼服得了,军装天天穿还没穿够啊?大家嚷道:就穿这个好,多新鲜多好看啊!丽静说:上边提倡艰苦朴素,怎么好穿出去呢!菊花道:你呀二姐,你不敢,我穿。这也不是花钱现买的,怎么还能跟铺张浪费挂上边?玉楼说:就是。新娘子上花轿,不戴凤冠招人笑,不穿霞帔情郎恼。可惜就一套,鞠连长穿了,教导员不穿,站一起也不般配呀!惠芝纠正:这是人家满族人的服饰,汉族姑娘怎么好穿呢!菊花驳斥:咱天天做汉族大妞,就结婚这天当次满族格格就不行啦?玉楼问:你公公当那么大的官,没给你置办两套像样的衣裳啊?菊花显摆:两套衣服值几个钱,不待说给了更贵重的彩礼啊!玉楼、书香和春杏调侃:哎呀菊花!多小心眼儿,送什么好东西还掖着藏着不给大家看?菊花道:嗨!今天忙活活的,等以后闲着时再给你们看吧。
大门外传来喜乐声,大家一阵吵嚷:哎呀,新女婿都来啦!丽静奇怪:不对呀,原先也没说用吹鼓手啊!玉楼和春杏见大鹏和杨七从办公室迎出去,也跑出屋。惠芝催促:快换衣裳吧,熨熨行啦,新女婿都来了啊!
乐声停了,屋里的人望向大门口,见大鹏带两位妇女笑嘻嘻走进院子,一名捧着帽盒,一名端着柳条箱,玉楼和春杏也捧着东西,没见到有新女婿,都非常诧异。杨七在大门口帮岗哨堵截看热闹的群众不让进。大鹏把两名中年妇女领进屋,说她俩是镇上盛记赁铺的,带来花轿和婚礼服。屋里的人赶紧接下东西。两名妇女说他们是盛老板让来的,特为来庆贺谢营长的两个妹子出门子。丽静问大鹏:大姐知道吗?回说:我跟他们讲了,说营长不在家,现在上级正提倡勤俭节约,不敢大操大办…… 一位妇女接岔:刚才我们说了,盛老板一分钱不收,全当娘家人来开箱。轿和婚礼服都是赁铺原有的,也不用现置办。就这么这位首长才答应让我俩进来。
大鹏说:这件事就这么的。一呢,群众盛情难却,花轿都抬来了,还能让人家抬回去不成;二呢,两位妹子大喜之日,总不能哑默悄声嫁出去,军民同乐有什么不对?三呢,群众一呶呶说,外甥打下敌机,两位姨出嫁,还不让来做次娘家客也跟着光彩光彩啊!你说这还能拒绝吗?菊花附和:我就不信,出生入死打鬼子,还能打出个大姑娘出门子不准坐花轿,嗤!大鹏称赞:还是菊花痛快,丽静别谨小慎微瞎寻思啦,快换上婚礼服,待会儿新郎就来了。玉楼摇着右手食指赞同:说得是嘛。姐姐大名鼎鼎,窗户眼吹喇叭,两个妹子出阁还能掖着藏着?穿得破衣烂衫,不让外人笑掉大牙二牙丢当呀。大伙附和,就是就是。
军校礼堂屏幕上挂着毛主席和朱总司令像,贴着大红双喜字。台上放了趟椅子和学生桌,桌上放着花生、瓜子、红枣、竹皮暖瓶和水碗。台下,桌椅都撤向了两边,桌上摆放着和台上同样的食物和器具。宾客已经来了不少:有各团营的首长、学校领导、老师和女方的亲友。主要领导和贵宾被让在台上;其余坐在台下,其中有藤原,林老板一家和曾钱夫妇。四惠、翠莲和小星给客人倒水。明义和阳秋招呼客人:谢谢!贺礼一律免收,肯赏光就已经难以感谢了。眼下根据地经济困难,没有什么招待,请诸位多多包涵!
宗爷一家来到了。明义赶忙抱拳道:哎哟!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见谅!宗爷也抱拳:欣闻余校长和刘主任娶亲、谢营长的两个妹子出嫁,特来拜贺,恭喜恭喜!阳秋迎上去与新月和婉茹礼节性地抱抱,司徒从台上的座位站起来打招呼。四惠和小星安排姨娘和兄嫂在苏倩身旁坐下。明义礼让宗爷坐到台上,宗转向门外招呼:快抬进来!明义和阳秋跟过去,见几名伙计抬来数坛贴着红喜字的好酒,赶紧说:宗先生,这是做什么!宗爷道:自家厂子酿的,抬来请大家喝个喜庆。
明义赶忙摆手说:宗兄,抱歉,不能收。已经定下不收贺礼,破例不好向其他宾客解释;再说也没有宴席,喝什么酒啊!宗爷说:花生红枣也是下酒的好菜嘛!
阳秋不好表态。宗爷向她递眼色,她只得商议:司令员,已经抬来了,下不为例…… 明义推脱:下午指挥员还有军事活动,不能喝酒,先放礼堂外面墙根,以后再说。宗爷无法,只好让伙计照办。新月把阳秋拉到门外,交给她一对精致的小礼盒,求转给两位妹子。阳秋打开,见是两枚戒指,推阻不要,说她已经给了。新月道:姐现在还能代表宗家吗?姐不拿我们当外人,就该替两位妹子收下。阳秋犹豫 末了只好勉为其难。
双排四乘花轿沿街行进。凌波、四军、陶胜和小迅做伴郎,惠芝、书香、春杏、玉楼做伴娘,胸前都带着红花。大鹏和杨七骑着高头大马送亲。人和马都佩着红绸。赁铺盛老板照望着乐队一路奏着喜乐。街两边看热闹的镇民熙熙攘攘。有的店铺放开鞭炮。婚礼队快到军校门口,童、杨下马,有战士将马牵走。二人领婚礼队伍走进军校大院,围观的群众被门卫挡在门外。
宾客有的拥出礼堂,有的趴到窗上观望。明义站在礼堂门口,先是一惊,继而恼怒,末了勉强抑制住。阳秋愣愣的迎上去责问:怎么搞的?大鹏说:没有办法,盛记赁铺主动找到营部,非要送亲不可。——这是盛老板。盛抱拳:恭喜恭喜!谢营长,咱们见过面。阳秋与之握手道:多谢盛老板厚爱。不过,你可让我犯错误啦!盛不解:这是从何说起啊?军民一家亲,战士都是人民的子弟兵,百姓为自己的子女操办喜事怎么还会让你犯错误呢?阳秋苦笑摇头。
轿子停下,伴娘掀开轿帘,女婿先迈下轿子。明义和阳秋又是一惊。新郎都戴上礼帽,子英虽然仍是一身西装,勇胜却换上了长袍马褂,都披着红戴着花。玉刚做司仪,拖长声音喊新郎接新娘下轿。乐队起劲吹奏。新郎在伴郎的陪同下走到新娘轿跟前。伴娘掀开轿帘,但见一名新娘旗头旗装,另一名凤冠霞帔,脸上都浓淡相宜扑了香粉涂着口红。明义和阳秋皱眉,宾客却纷纷赞叹:“哎呀,天上人间,郎才女貌!”“谢营长的两个妹子简直是美若天仙!”“结婚图个喜庆,就该打扮得漂漂亮亮!”伴娘拿着红绸同心结,一头递给新郎,另一头递给新娘。再根问惠芝,徐主任怎么这么个打扮?惠芝告诉丽静是满族人。照相师摆弄好照相机,给两对新人拍照。
宾客重新坐好。锣鼓唢呐停了,细乐继续演奏。伴郎伴娘簇拥两对新人迈进礼堂。司仪喊一拜天地,二拜领袖,三拜领导,四拜宾客。陶胜兄妹管搬马褥子。当司仪喊夫妻对拜时,两位新郎转过身,一对新娘却站立不动。司仪一愣,宾客面面相觑,乐师奏着乐曲也莫名其妙。司仪小声问两位新娘子怎么了,一对新人附到他耳边说了句什么。司仪看一眼呆愣的阳秋,喊:长姐为母。五拜高堂——!
两位新娘子扯着各自新郎的手一齐向阳秋跪下磕头。阳秋惊讶地急忙迈出去阻止。宾客先是一怔,继之一齐鼓掌。司仪喊:夫妻对拜——!……
翌日,再根邀阳秋会面。两人走在树林里。再根说:大姐,看到年轻人都结成了伴侣,心里实在无法平静。你为什么老跟我若即若离?阳秋嗔怪:几次跟你说,不要再想我,怎么就不听?她是个好女子,怎么就不去靠近?再根固执地道:大姐,我没有办法,我等了你这么多年,终不能就这么狠心让我白等啊!大姐,答应我,求你了!他站住,两手抓住阳秋的肩,用恳切的目光瞅着阳秋的眼睛。阳秋郑重地道:再跟你说一遍,我已经做不了一个好妻子。你对我一往情深,因此才对你说这话;因为把你看成是亲弟弟,才希望你能跟她成。我看得十拿十准,她是名出色的女子,你不要再误。再根苦恼地问:大姐,你是不是看上了别人?阳秋反问:瞎说什么!我看上了谁?再根别转脸去。阳秋道:我既然没答应你,就谁也不能答应,我多咱骗过你啊!阳秋见再根仍执拗地站着,说:这么办吧,天黑后你到镇郊湖畔的卧牛石那儿等着。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不要再犯傻!她说完转身就走,再根兴奋地喊道:大姐,我一定去,你可不能失信啊!
阳秋蹲到林中一潭清泉边,想掬水洗洗脸。水中倒映出自己的影子,她瞅着,再根俊秀的面影出现了,接着是他和自己的许多往事在水中叠印显现。一时间她思绪万千,耳边响起司令员的话:能处理就处理吧!你还年轻,不要特为苦着自己。丽静的声音:大姐,像金团长这样的帅哥,还怕找不到对象吗?只是不知痴心等着哪个俏冤家,就这么狠心拖着他。阳秋思想起了动摇。又是二妹的声音:男亲女爱是人类的天性,大姐真地想把金团长让出去偏要做苦行僧?阳秋心旌摇摇,顾影自怜:傻大姐,今晚对你来说才真的是最后一次机会啊!……我该怎么办?又有一幕影像在水中出现:惠芝在给孩子补衣服,炕上是一个比一个小的四个孩子。她望着水中自己的倩影,伸出手搅动,影子颤抖、扭曲、模糊……
月色笼罩着波纹涌动的湖面。一位女子沿湖岸疾走。再根在卧牛石旁搓着两手踱步,听到脚步声迎出去。没注意脚下,踢起块石头落进水里,一对宿在香蒲丛里的鸳鸯被惊起,叫着贴湖面飞走。再根一把抓住来人的肩,继而拥抱到怀里,呢喃着:大姐!…… 来人大骇问:啊?谁!再根慌忙松了手说:怎么是你!惠芝气喘吁吁语无伦次:你…你…… 看到大姐没有?再根反问:你来找她?惠芝愣愣地道:大姐说她在这儿等我。你怎么…… 再根说:她要我在这儿等她啊!惠芝醒悟,说我走了。再根傻了,想起大姐的话: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不要再犯傻!他唤着追去。惠芝跑起来,岸边石头裸露,磕磕绊绊,一跤扑到了。再根跑过去拉起她。她低声斥责:松手!让别人看见像什么样子!再根道:听我说,大姐的用意…… 惠芝说:你在等大姐,不是等我。再根道:惠芝!我有话对你说……
满生和春杏乘月色沿湖畔漫步。传来说话声。春杏惊问:你听,是谁?满生道:挽回去,我听出是谁了!
                      
婚后的故事
菊花边炒鸡蛋边哼着歌:小妹妹唱歌郎奏琴,郎呀咱们俩是一条心…… 听有人敲门,噗吹灭灯避到门后。来人拉开门,掀起防空帘走进,菊花呼地从后面抱住道:你个叭嘎,才回来!来人惊叫。菊花一听是丽静,慌忙松开手说:对不起对不起!丽静嘲骂:不着调的,吓死我了。屋里没动静,我还以为你睡了。菊花重新点上灯。丽静惊叫:哎哟!什么糊了?菊花一看,马勺撂在炉灶上。慌忙去端,妈呀一声,手甩嘴吹。丽静赶忙找块抹布包着勺把端下,数落:不怨大姐骂你是三脚猫,一天到晚猴气。菊花嘻嘻嘻拍了下二姐肩头。丽静说:别不好意思啦。我问你,知不知道大姐和童营副的事?菊花讶然问:怎么啦? 丽静道:为咱俩的婚事呗,让司令员撸得鼻青眼肿,你那口子也挨了骂。
菊花眼睛瞪得老大问:为什么?丽静说:司令员几次开会提到要艰苦朴素,街上到处写着标语,可我们还顶烟上。菊花诧异地问:也不是大姐决定的,撸她干吗?姐夫告诉你的啊?丽静嘟哝:别提他了!就头一夜在家宿了个整晚上,第二天早晨告诉我他有事,晚上能晚回来,可等了一宿也没见人影。菊花谐虐:这闹的什么景!小媳妇守空房,抱着枕头当新郎,你这还能睡着吗?丽静嗔怪:我的心像被猫抓了似的,你还幸灾乐祸!菊花赶忙道歉:二姐,别生气,我闹惯了。你没到军校去问问吗?丽静说:怎么没去,谁也不知道他上哪了。菊花安慰:一个大活人丢不了,姐夫也不像是沾花惹草的人;再说,即便喜新厌旧也不能喜欢一晚上就旧了啊!他那玩意不是没有病吗?丽静捅了她一拳骂:滚!满嘴胡噙!
菊花看表,咕嘟:快8点了。妈的,我这个也不是正经物!丽静说:哎!让我看看,谁给的?菊花赶忙放下衣袖说:你别管。丽静把着她手脖偏要看,端详了一会儿道:三妹,还向我保密呢,这不是大姐的表吗?菊花驳斥:胡扯!大姐的表是这样的吗!丽静说:你呀,以为换了表带我就认不出来啦?菊花辩驳:我没换表带。你敢指准是大姐的?丽静说:当然,临离开北平时储教授送给大姐的。菊花道:没有一样的啊?丽静认起真来,说你撸下我看看!背面指定有三个精刻的英文字母CZX。菊花撸下看,说可就是啊!这什么意思?丽静解释:这是储正修英文名字的缩写。他把手表给了大姐;把怀表给了你姐夫,怀表后壳有同样的三个字母。菊花蹙眉,两件往事在她脑际闪过:
林老板的女儿说:不会吧?听说一位新郎的父亲是咱根据地最大的官,说到这样的好媳妇还能什么不给!
玉楼问:哎,菊花,司令员是你公公,没给你置办两套像样的衣裳啊?菊花显摆:两套衣服才几个钱,不待说给了更贵重的彩礼呀!
菊花想到这里心里像钻进了一条蛇,乱翻乱搅。脑袋嗡地胀得老大。丽静问:哎!想什么,眼都直了?我也不是没有,大姐给你什么我会在意!“胡猜什么你!大姐被撸了,你是怎么知道的?”“今天上午她和营副一回到营部我看脸色不对,两个躲到里屋写了好半天。吃晚饭时我问大姐写什么?她说写材料。我怀疑,等大姐离开抠问营副,他透露出是写检查,嘱咐我千万不要告诉校长。”“为什么?”“司令员考虑子英来的晚又是民主人士…… 我也说不好。”“这是冲我来的。哼!有气朝我撒,关大姐和大鹏什么事!”“啧!别一遇事就火烧了猴腚,干吗冲你?”“不要说了!看没看见我那个小王八蛋?”“今晚开党委扩大会,营级以上党员干部参加,他可能去参加会了。”“是不是批斗大姐?”“胡说什么呀!作作检查就是了。”“我跟你说,这是项庄舞剑,意在……意在谁啊?”“意在沛公。别胡扯啊,不是那么回事。”“得得得!老头子什么心思我知道。他这是拐弯抹角冲我来的。我不怕,少拿大姐撒气!”“啧!胡说八道。司令员不是那样的人。”“少替他掩盖!姐夫是民主人士,你也是啊?怎么不让你参加?我早知道老头子看中的是你个妖精,你以为我不知道啊!”“你胡说!哎哎,你…你回来!……回来!”
菊花说着拉腿就走。丽静跳起来去抓她,没抓住。天空,一钩弯月像只小船在波涛似的云罅中疾驶。菊花如同一阵邪风奔向司令部。丽静撵上去堵住道:你…你发疯啊!菊花已经失去了理智,把丽静一推一个仰歪跤:滚!她要进院子,门卫挡住,告诉里面开会,营级以下干部不准进。菊花一掌拍过去,门卫冷不防被拍了一趔趄,她趁机冲进去。丽静追到门口,蹲下,捧住脸哭了,嘟哝:该死的,不惹出乱子你不歇气呀!
会议室里,明义正在讲话:……如果连我们都认识不上去,让她俩来也无济于事…… 谁嗵嗵啪门。大家一愣。明义问:谁!菊花闯进来,怒容满面。大家莫名其妙,明义愣愣地问:你有什么事?菊花怒气冲天道:我来作检查!明义训斥:这是开党委扩大会,现在还轮不到你,先回去!菊花理直气壮戗道:轿是我坐的,婚礼服是我穿的,喇叭是我听的。好汉做事好汉当,我是党员,凭什么轮不到我?我们营长根本没在场,凭什么抓她来垫背!大家呆如木鸡。阳秋呵斥:菊花!像不像话了你,出去!满生和勇胜冲出来推搡斥责菊花:你走你走!菊花一拨,一句不罢一句质问:根据地讲不讲民主?想搞法西斯啊!明义抑制着怒气,朝满生和勇胜一摆手道:别推她。既然她这么说了,就让她讲个够。——讲吧!
菊花一屁股坐下,乱挥着两手道:大家听着,结婚穿花衣坐花轿,吹喇叭放鞭炮,这是民风民俗,有什么大不了的!赁铺主动送上门,怎么能算铺张浪费?让花轿在库里闲着才是浪费呢!人家白酒主动送上门,你让喝了吗?你以为当了司令员兼政委,就可以对别人吹胡子瞪眼啊,谁欺负到我大姐头上,我就不能让!明义指着她,气得手发抖,话都说不连贯了:你你你…… 简直是个泼妇!
勇胜冲前两步抓住妻子的胳臂啐道:你走你走!菊花一晃身子道:滚开!勇胜做丈夫的自尊心促使他忘了理性,咣咣扇了菊花两记耳光。明义喝骂:刘勇胜,混蛋!三榔头撒了泼,往丈夫身上直撞,骂:小王八蛋!你打我。破爹收了个破儿子,合起伙来欺负我,我跟你拼了!勇胜拼力推挡,两人撕把到一起。惊呆了的阳秋反过劲来,冲上去抱住菊花,呵斥:你…你…你疯了,快走!满生出来帮大姐抓住妹妹责骂:太不像话了你,滚出去!再根出来抱住勇胜,老奥也过来帮忙。勇胜挣脱着逞能:谁也不要把我!这样的臭老婆,再不管,翻天了!菊花直蹦着骂:我要你打!你这个孬种、坏蛋!……
大家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明义极力抑制自己,朝拉架的挥挥手命令:大家各就各位!——我看你俩谁还敢胡闹!几个人停了手,戳在地上。明义脸色铁青,道:菊花,你也找地方坐下!菊花眼睛充血顶撞:不坐!小泼妇有什么资格坐!明义抑制力惊人,说:没想到会闹到这个地步,公事搅进了家务事。首先,我宣布,按军法刘勇胜必须蹲两天禁闭,开完会就执行。——菊花,看来你有话还没讲完,根据地讲民主,尽管讲,不吐不快嘛。菊花铳上去:讲怎么的,你不要抓唬我没个完!你要我大姐检查,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我早知道你不满意我这个儿媳妇。不要认为老鞠家姑娘嫁不出去才去缠着谁,是你儿子先巴结我的,别搞错了!
明义始料不及,想,驴唇对不上马嘴,这扯哪去了?阳秋讶然斥责:菊花!胡嘞嘞些什么你呀!明义朝阳秋一摆手说:先别!——看来你今天的发作是由来日久啰。你说我抓唬你——本来家务事应该在家里解决,但既然你闹到了这里就对大家说说,我什么地方抓唬你了?菊花刺棱着头嚷:你看不起我不要紧,光明正大告诉我,我没得说,干吗当面君子背后小人,支吾搪塞给拖了四五年?没拖黄,气没地方出,就找岔报复我大姐。别看你是根据地最大的头儿,又成了我公公,我打心眼儿瞧不起你。想报复就冲我来,我不怕!你不敢以泼妇为由枪毙我!
阳秋摸不着头脑,训斥:菊花!你疯啦,越说越离谱!明义道:她既没疯也没离谱。——我问你,这些话你都是听谁说的?菊花道:秃头上的虱子明摆着。你不要刨根问底又想报复谁!——大姐,这表还给你,不要以为换了表带我就认不出。菊花不值钱,有人想白捡,人家不怕丢面子你给搽哪份粉哪!我走了。想要儿子离婚,我等着,什么破公公!
明义瞠目结舌,转头看定阳秋。阳秋想了想追出去抓住菊花,菊花拼力挣脱,囔熊的:怎么,想宣布撸我还是想枪毙我?我等着当大头兵,要枪毙,枪一响睡大觉!阳秋把她拉回按到座位上。全场鸦雀无声,大家表情不一。明义翻翻面前三个人的检查稿,借以稳定自己的情绪。有顷,放缓声音道:同志们!先抛开我的家事继续我们的会议。刚才我讲到哪啦?大鹏提示:讲到我和小刘的检查很不深刻。明义说:
噢,是。我想,人说话办事不能脱离现实。现在根据地四面受敌,经济日见困难。敌人在军事上打不垮我们,想从经济入手予以困死。眼下根据地百姓和军队还勉强能填饱肚子,穿上衣服。但由于敌人的封锁,根据地物资日见匮乏,而人口却日愈增多。想打败敌人,就必须不断壮大我们的队伍,可扩充进来的指战员要穿衣要吃饭啊!请问,我们队伍成员有多少是当地人啊?四周已被日寇占领,敌占区的同胞为了活命又纷纷涌进我们根据地,他们不也要吃饭穿衣吗?这势必造成根据地粥少僧多的局面,而且这种情况还会越来越严重。为什么戚家镇物质日见短缺以至于通货膨胀?老百姓由于文化素质普遍低,遇事往往缺乏理性,盲目仿照攀比。现在,根据地百姓的生活日愈窘迫,还要负担越来越沉重的军费和地方上的文教费用,他们婚丧嫁娶到底还有没有能力大操大办?烧酒要用粮食制做,群众和战士连饭都吃不饱,我们还带头喝酒,这思想觉悟也太低了吧!
应该承认,赁铺和烧锅都是正当行业,为繁荣根据地经济都起过一定的作用,但处在眼下这种特殊时期,到底该怎么办?根源出在我这儿,宣传教育力度不够。等打走日本鬼子,国家强盛起来,人民生活富裕了,办喜事凭什么要拿白开水待客啊?那时谁骂我是吝啬鬼、穷寒酸、瞎抠门,我一无怨言;但现在不行,不能脱离现实说话办事。我们的目的是要打败日寇,把他们赶出中国。我们的一切举措必须围绕着这个中心进行。不是我思想觉悟比谁高,是谁不当家谁不知柴米贵啊!一名营长考虑的多是一个营打仗的事,缺吃少穿找我要,没房住、缺枪支少弹药不也找我要吗?
菊花!我知道你带兵打仗不顾生死勇往直前,可你多咱考虑过根据地全体军民的衣食住行?你有气朝我撒,有屈朝我诉,可我去找谁啊?——谢营长,赁铺和烧锅之所以对我们慷慨,一是出于你的声望,二是军民鱼水情,但有没有经营上的考虑,想借我们做做宣传?有没有趋炎附势之嫌?民众办婚丧嫁娶,赁铺的东西能白给使还是烧锅的酒能白给喝?——同志们!你们考虑过这些问题吗?
电话铃响。金团长就近,抓起话筒,问了句,转对明义说:司令员,你的电话。明义接过去:哪里?……啊!好,我马上去。他放下话筒说,我有事,先走了,今晚的会开到这里,大家讨论讨论。我的家务事等另找时间解决。他说完,走出去。
阳秋站起来对大家说:很对不起,把会搅乱了。从大家的表情能看出,起先多数人是同情我和童营副的,对司令员的做法不理解,但此刻和我一样,思想觉悟都有了提高。——菊花!我看你也有了转变。今天你来大闹,一是认为司令员小题大做别有用心,来为我打抱不平,二是为你的婚事对公公的抠门有意见。既然你把问题在众人面前公开了,就有必要让你和大家都把事情的真相搞清楚。原本司令员并没要我做检查。今天上午……
阳秋伏案看文件。大鹏从外面进来,赶上电话铃响,接电话:啊!是司令员。……是我。阳秋听到明义在电话里说:我正要找你!你私自改变婚礼排场,影响好吗?作为一名党员干部,思想觉悟怎么那么低啊!阳秋说:来,给我!——司令员,有些情况您不了解!明义的声音:什么?你俩一起来说说,到底有些什么情况我不了解?
二人到了司令部,勇胜在,明义严厉地对阳秋道:有话说吧,我什么不了解?阳秋陈述:事情我调查了,是这样(她把群众说的话原原本本讲了一遍),群众说到这份儿上,还好驳回吗?有些事简直是身不由己。明义怒道:还狡辩!无怪你的部下会为所欲为,根源原来出在你这儿。独立营归赁铺领导吗,咹?你们有没有点政治头脑和党性原则!勇胜插嘴:爹,不要怪别人,只怨我思想觉悟低。再说,谢营长和童营副也不是为了办他们子女的婚事…… 明义骂:闭嘴!你以为你是个什么好东西!怎么,办我儿子的婚事可以任其所为,办别人的就该批评制止,我这不成昏官了吗,啊? 大鹏解释:司令员消消气。刘主任、余校长和徐主任当时不同意,是大家硬绑扶他们的。明义说:认识清楚,思想坚定,帮扶就干了?——老谢,既然你主动跳出来为你部下打抱不平,就算上你,都回去写检查,今晚七点开党委扩大会,营级以上党员干部都参加,让大家来分析你们的思想问题。
阳秋和大鹏往回走,都像遭了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大鹏嘟囔:营长,对不起。我虑事不周,带累你也遭到严厉批评。阳秋道:嗳!我说了,我在家也会答应的。不怨司令员发火,我们思想是缺根弦。大鹏说:我就觉得挖苦。为别人做嫁衣裳,自己受累不说到头来还摊了一身不是。阳秋安慰:不能这么说和这么想。为了同志,为了兄弟姐妹,应该尽心竭力。我倒对你这次的古道热肠感到很满意。至于什么地方做错了,认识上去就完了,不能由此就谨小慎微。司令员发火主要是冲我,他原把我的思想觉悟想得太高,突然发现我和你们一样就接受不了。其实我是极普通的一个人,食人间烟火有七情六欲,从心底希望能把兄弟姊妹的婚事办得风光一些。大鹏感动地看着阳秋。二人回到营部到里屋埋头写检查。
晚上司令部坐了一屋人,除了军队的还有地方上的。汤云回来汇报工作,没走,也参加了。明义说:今天召集同志们来开个生活会,目的是统一对最近一出婚事排场问题的认识。党内思想意识统一了,再扩大到党外去。这出婚事的排场究竟大不大,符不符合勤俭节约原则,影响好不好,大家可以畅所欲言,展开批评与自我批评。顺便说明一下,有三位当事人没邀请参加。一是校长。我们开的是党委扩大会,来参加的都是营级以上党员干部,余先生是民主人士,来的时间晚,对根据地的情况不了解,不知者不为怪嘛。另两位是新娘子,考虑她们新婚燕尔,正沉浸在人生最美好的时光里,女孩子的思想情感又比较脆弱,事后由她们营长跟她们沟通。认识有个过程,不能急于求成。如果连我们营级以上的党员干部都认识不上去,让她俩来也无济于事……
阳秋说:菊花,司令员讲到这里你就闯了进来,有关让我作检查的前因后果就是这样。我问你,这是项庄舞剑吗?你性格豪爽奔放,为人心地坦荡重义气,打仗勇往直前,这是优点;可处事轻率毛躁、脾气一旦爆炸就横冲直撞的毛病多咱能改啊?你今天的所作所为,严重违反了组织纪律,必须认真检查。如何处理,等回营部由党组研究决定。菊花低头拧着自己手指。阳秋说:再请大家看看,司令员是不是因为对菊花不满意而有意拖延她跟勇胜的婚事?看看到底是不是想白捡她这个儿媳妇?这,从我到北平回来后谈起吧!
她把当时跟司令员探讨菊花婚事的经过讲述了一遍。大家听完很感动,勇胜眼圈含着泪,阳秋说:菊花,现在你终该明白事情的前因后果了吧?就算对你有顾虑,可你今天的所作所为不正说明司令员有先见之明吗!佛争一炷香,馍蒸一锅气,怎么你就不能争口志气,把小两口的日子过好呢!再看司令员是怎么想白捡你这个儿媳妇的吧!
明义在旅部对阳秋和惠芝客气地说:我本该主动去见你俩,可又担心随时有电话和来人找,所以就让勇胜去请二位。很抱歉,天黑还让往这跑。惠芝说:听司令员说的!您那么忙,我们做小辈的腿脚灵便,来有什么关系?明义道:现在咱们谈家务事,就别叫我司令员,叫大叔吧!——对你呢,老妹子,我可是除了添麻烦,怕连个猪头也送不上哟。阳秋听了哈哈笑,说就像我为了嘴馋才插手似的,其实人家两个是先好起来,而后勇胜才求我向你提的。
明义笑道:这小子!其先,跟我磨叽,说看中了鞠菊花,要我跟你提。因为我曾对你说过的原因,没理他,他看搬不动我就去求你。阳秋和惠芝笑。明义接续道:咳,我还有层重要顾虑,要给儿子说媳妇,可拿什么往家聘啊?——亲家嫂子,说出来你未必信,我可是两手空空一无所有啊。惠芝说:大叔,只要小两口能过得好,不比什么都强啊!明义道:这倒是。可当公公的总不能做铁公鸡啊!好在我还存了块手表,就算我出的彩礼吧。满生这两天有任务,忙,所以请亲家嫂子来,东西没多少,暖心的话总该说说啊,是吧?烦二位代我把这东西送给菊花。我再拿不出别的什么了,做为公公,求她原谅!
惠芝感动地说:看大叔说的。置办多少套衣服能低得上这金贵物件,全根据地有几个能戴得起,菊花好福气。阳秋偷偷瞧了瞧司令员手腕,手表没了,想说什么,看看惠芝,打住了,接过手表揣进上衣兜。明义道:我看徐丽静戴了一块。菊花跟她要好,又般大般小,见了哪能不艳羡。对校长和小徐呢,我再没有能力了,只能跟别人随份子。——勇胜,这包针织衣裤给你。要结婚了,总得里外换一换,外面穿上新军装,里面换上新内衣。勇胜始终低着头,不敢看养父,两眼禽着泪水。阳秋看那纸包,正是自己和丽静从北平捎给司令员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没吱声。
上午,黑板上留下明义刚筋老道的粉笔字:运动战,游击战,阵地战。明义习惯地撸了下手腕,意识到表已经没了,说:可能好下课了,今天就讲到这里。谁有不明白的地方尽管提?大家看讲义。铃声响了。明义说:大家回去认真复习,下堂课小考。他拿起教案从教室出来走向校长室。阳秋追上道:司令员,大家凑分子给菊花买了块手表,这,退还给您。明义道:噢?我儿媳妇的人缘蛮不错嘛。咝,怎么办呢?大伙都这么热心肠,我做公公的一点表示没有,好吗?总得给孩子买点什么啊。阳秋说:我看你最近格外忙,眼睛都熬红了。下午咱俩是不是得准备明天婚礼事宜啦,你还有时间吗?
明义道:啧!鲁迅先生说得好,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只要肯挤总会有的。只是…… 你看这么办行不行,对菊花说一声,就说我欠她一份彩礼,等我努力积攒一下津贴给她买个镏子吧,约莫有个一年半载就能差不多。阳秋说:你工作那么累,别苦了自己。一家人了,她是小辈,有什么挑捡?明义难为情地道:嗨嗨!天底下哪有白捡儿媳妇的。一点彩礼不给,总觉得心里不塌实,将来怎么好意思抱孙子啊!
会议室。阳秋道:菊花!看把你公公难成什么样子?不错,表是我的。我领导一个营,而司令员领导一个旅,领导全根据地。我觉得手表对他比对我更需要。菊花,你为什么就不去理解你公公的难处呢?大家向阳秋投来感佩的目光。菊花极力忍住要滚出眼圈的泪水。阳秋说:可能大家不会相信,一个大司令员能一点积蓄没有吗?可谁知道他的积蓄用到了什么地方?一个个瞪着眼睛。阳秋说:有一次我找司令员有事——
阳秋走进旅部,明义示意少等一会儿。三名工头拿着欠条呶呶:司令员,当初你是怎么讲的?说没说宿舍一盖完就给我们发工钱?现在你们财务却给我们打白条,这不是成心骗我们吗!明义解释:嗨!乡亲们,部队因为盖军政学校和扩建戚家镇完全学校,为盖两趟军队干部家属住房,支出太大,部队和政府财务组的保险柜一时都空了,等资金一凑集上来马上兑现,决不拖欠,不好吗?工头们道:不行。我们领人干活,人家朝我们要工钱。工人都是穷家小户,就靠挣点劳金糊口,现在正青黄不接,不给工钱,工人拿什么养家啊!明义突然想到:行!我个人还有点积蓄,这就拿给你们。
会议室。阳秋说:司令员翻出他个人的全部积蓄给了他们,不够,又向我借了几元。我看见他呆呆地站在窗前,随手把三张白条撕了。不知这钱是他攒了多少年的,也许就是为了攒给勇胜说媳妇的啊!大家面面相觑。阳秋道:现在新婚夫妇和好多干部家属都住上了新房,可谁知道个中的实情!菊花垂着头,一手抓拧着自己的腿。汤云恶狠狠地瞅着她。阳秋接续道:经司令员手的款项何止十万百万,但那是公款,他能攒下来的是和大家一样有限的一点津贴。我曾帮勇胜拆洗过司令员的被褥,整条被子窟窿眼睛。司令员的两件衬衣补丁摞补丁。别人送他一套新内衣,已经快一年了,愣是没舍得穿,就那么原封不动留给勇胜好结婚。——菊花!你公公心里装着部队,装着根据地,唯独没有他自己,他已经是六十多岁的人,你知不知道啊!勇胜趴到桌子上呜地一声大哭。菊花捧住脸,抖动着肩膀也哭出声。阳秋声音沉重:全部队、全根据地都感到欣慰,因为有一位好当家人。——作为你哪,菊花,不格外还摊上位好公公吗!他为了光复祖国,克勤克俭,废寝忘食,你这个做儿媳妇的,不但不孝敬他、不尊重他,还当众撒泼侮辱他,伤他的心,你知不知道羞愧啊!菊花捧着脸哭着跑出去。
                         
在水一方
小迅和小筠睡着了。丽静心绪不宁,没点灯,立在外间屋门前朝外望。外面一片清冷的月色,很安静,遥闻远处有狺狺的狗吠声。她回到里屋,看了眼挂在墙上的结婚照,再看闹钟,已经9点半了,烦躁地踱了一圈,坐到炕边,接续看一本翻开的书。外面谁敲门,走到外间把门推开,一看是大姐。阳秋问:还没睡啊?丽静忧心地说:等子英,老三也让我不放心。阳秋问:子英还没回来?菊花没来吗?丽静愣愣的,说:没有啊。她刚想问没到她嫂子家吗,见大姐身后跟来一帮人,打头的就是惠芝。
菊花丢了。大家分头找。惠芝和书香打着灯笼找南面。春杏、耶遂打着灯笼找西面。满生打着手电和小芳到东面大沟趟里找。四惠、丽静跟着阳秋来到北面坟地。两个小胆握着手枪,战战兢兢紧偎着阳秋。四惠声音颤抖:妈,这里鬼森森的,三姨会来这里吗?丽静嘟哝:她上来阵子像发疯,谁知她能干出什么傻事?阳秋说:我想她终不至于……
四路人马无功而返,陆续集中到营部。惠芝问:怎么没看到小刘?阳秋说:已经蹲了班房。满生道:看让菊花闹的。阳秋说:该找的地方全找了。都回去睡觉吧,明天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大家走后不久,大鹏和杨七进屋,告诉找到菊花了,在营禁闭室,自己进去的。阳秋骂:能让她气死!满生道:我恨不能给她两撇子!蹲不要紧,得放一声啊!明义打来电话询问,阳秋把情况汇报了,说她能主动闭门思过也好,不然,那个臭脾气多咱能改?明义说:送床被子去,别着了凉。满生说:把司令员气得说话嘴都哆嗦了,这还关心她。咳!老鞠家怎么出了这么块货!小刘眼瞎,能看上她,豆腐掉进炉灰里,打不得提不起来。二旦老实,幸亏没跟她成。
阳秋抱床棉被走进禁闭室,骂:该死的!菊花嘟哝:大姐,对不起。不要管我,回去睡觉吧。阳秋道:你知道这被是谁让送的吗?是你公公,怕你着了凉落下病。起来!阳秋强把她拽起,把褥子叠一叠放到她身下,给围上被子;照她后背捶了两拳走出去。
菊花坐着,头搭着膝盖。听有人轻手轻脚走进,以为又是大姐,问:姐,你怎么又来了?进来的是勇胜,嗫嚅:菊花,是我。菊花没好气,喝道:来干吗?滚出去!勇胜道:爹要我来陪你。菊花骂:王八蛋,远点扇!勇胜低声下气说:让你扇我一耳光不行吗?菊花哼了声道:爱找谁扇找谁扇去!勇胜咕哝:你做的就对啊?菊花铳过去:错了也没错在你身上,少教训我!勇胜可怜兮兮倚墙蹲下。缄默。照进束手电光,一个高大的身影轻轻推开门进来。菊花问:谁?来人说:是我。菊花一惊,站起来扑上去抓住来人的胳臂,把头搭到他肩上哭了:爹!原谅我,我错了!勇胜也站起来,唤声爹。明义用长辈和缓的口吻道:过来。你俩和好吧。相亲相爱,好好工作,好好过日子。小两口感动地说:谢谢爹,知道。
子英坐在自家书桌前写什么,听有人进屋,赶忙把纸叠一叠揣进兜里,问:开会啊,这么晚才回来?丽静发现他的举措,狐疑,没理他。小迅和小筠睡在炕当中。炕梢放着床行李,仅够睡一个人。丈夫的行李扔在炕头。小迅醒了,坐起来,说:妈,爸爸回来了,我和妹妹还上小炕吧。丽静说不用,就在那儿睡。丽静上炕脱了衣服,脸朝墙壁躺进被子里。子英站着,想解释,但不知从何说起。小迅窥视着爸和妈,眼中渗出泪水。
星期日,丽静踽踽独行来到镇郊,坐到小船上,哀伤地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不禁回忆起和大千到大河里游泳的一幕。谁喊?她回过神来,望见是大姐来了,赶忙擦去眼泪。阳秋迈上小船坐到她身旁,搂住她肩膀。丽静把前天晚上见到丈夫慌忙揣“信”的情景告诉大姐。阳秋疑惑:照你说他真的有了外遇啦?丽静道:地位变了,说不准又恋上了哪个臊妞,学校那么多女教师。阳秋说:不能,子英不是那种人。丽静道:哼!有的人,像小刘那样活泼泼的,还真就不犯事。有的啊,面上看温文尔雅的,说不准满肚子都是花花肠子呢。阳秋说:不会,我了解子英。就算他有那心,全根据地上哪找你这样的美人。丽静恨恨地道:家花不如野花香嘛。阳秋劝:不要胡思乱想。我问过司令员,说子英另有任务。他肯定有回来晚或不回来不便透露的理由。
丽静说:姐!什么事用得着瞒着自己妻子啊?我看司令员也被他糊弄了,张口闭口校长,动不动就民主人士。民主人士就允许他夜不归宿啊?校长就更该讲究师德做出表率嘛。阳秋说:都夸你性格沉稳,怎么也老三似的,事情一摊到自己身上就坐不住凌霄殿了?稍安勿躁。晚上心平气和问问他到底去哪儿干什么?为菊花的事,我也没脸再去找司令员。丽静难过地道:大姐,我们两个都这么不省心不争气,给你添麻烦,丢脸面。
经营党小组研究给予菊花留党查看和降职处分。阳秋汇报给司令员,表示同意。阳秋说:独立营女孩子多,想抽时间排练些文艺节目,一者宣传艰苦奋斗,同仇敌忾抗日救国;二者搞搞军民联欢,增强鱼水情。不知您意下如何?明义当即表态:这个动议很好。演出时别忘了去请请宗先生一家和盛老板,二人在我们根据地都是有影响的人物,一表示谢意,二让他们也受受教育。
阳秋说做就做,立马组织。丽静有文艺才能,把导演的任务交给她,也省得她为子英的事胡思乱想。
一天晚上,军校礼堂的舞台上吊着汽灯,丽静指导大家排练大合唱。合唱队里有勇胜、菊花、四惠和耶遂等。负责伴奏的主要是赁铺乐班,还有大鹏、春杏、马胜利和尹家福。丽静指挥。演唱的第一首歌是电影《中华儿女》的主题歌:
我们是中华儿女,我们是黄帝子孙,日寇的暴行只能增加我们的仇恨……
奥古斯尔推门进来,饶有兴味地瞅着台上。耶遂朝她爸夹夹眼睛。歌一唱完菊花便调侃:哎!奥大哥,我大姐也没在这儿,你怎么有兴致往这跑?老奥装聋卖傻说:你们营真好,各方面工作都开展得红红火火,我得想法把咱们两个营合到一块儿,好跟着沾沾光。菊花扮鬼脸,谐虐: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勇胜瞅他一眼道:啧,别瞎闹。——老奥,你有事?奥一笑说:刘主任,你说了个既温柔又闲静的香婆娘,一则温柔娴静得我腿肚子直转筋,二来香得我捏鼻子不敢吸气,来有什么事都忘了。好多人会心地笑起来。菊花恨恨地道:哼!你不用跑这儿说正话,等我给你浇瓢开水升升温,让你热烈热烈。大家又笑。勇胜道:老奥,别跟她斗嘴。你来到底有什么事?奥这才说:司令员来电话,叫咱俩马上去一趟。勇胜嗔责:你这人,有事嘛不直说,偏要瞎闹一通。——徐大导演,多多包涵,鄙人诚惶诚恐向您请假。丽静戏骂:你也是豁嘴子吃肉膘——肥(谁)也不用说肥(谁)。快滚吧!
两人到了旅部,明义开门见山说接到上级指示,八路军115师一个支队挺进冀东,要我们派骑兵营前去支援,会师地点在清东陵。会师后,一切行动听从115师李支队长指挥。明晚7点出发,回去做好准备。小刘走南闯北,路径熟,做向导,担任骑兵营参谋。李支队长你还认识。勇胜问:你说的是不是李亭?回说,是。明天给你一份购物清单,见面交给他。他是谢营长的侄子、余校长的学生,走前跟两位打下招呼,问有没什么话要捎?吴萍是他爱人,在外地,没法问了。时间紧,老奥去见谢营长,小刘去见余校长,分头进行。
阳秋正在营部伏案写什么,凌波进来告诉奥营长来了。阳秋一愣,说:请他进来。老奥进屋显得有些局促,问:老谢,还没休息?阳秋赶忙倒水让座,说:真没想到你会夤夜来访。我早想当面向你道谢,当年我昏倒街头,你插上手就帮忙。老奥憨厚地笑笑道:哪百年的事,你还想着?阳秋说:萍水之恩永志不忘嘛。
老奥道:老谢你古道热肠,无怪乎会生出凌波这样的好儿子,真让人羡慕。现在是连长了吧?阳秋说:不是。班长。好什么好,皮小子,哪有你的丫头省心。老奥说:省心?咳!丫头大了,没有母亲,做父亲的放得下心扔得下吗?说真的,我倒喜欢小子。……司令员不是提议要李凌波当连长吗?阳秋道:当什么连长?长了个傻大个子,你看见了,不还是断不了孩子气啊!老奥喟叹:埋没人才。我儿子活着,也他这么大了。阳秋惊异地瞅着他问:噢?你儿子?老奥神情凄怆悲伤,说日军占领热河那年,和他母亲一起被日寇杀害了。阳秋坐直身子,讶然问:嗯?怎么回事?
老奥沉默了俄顷道:一天我进山打猎,待回来时,见三间木屋只剩下一摊灰烬。听村里人说,鬼子想带走我妻子,儿子腾格尔跟鬼子动了猎枪,鬼子就把母子一起杀害了…… 阳秋义愤填膺,捶了一下桌子道:该杀该剐的日本鬼子!……你原籍就是热河吗?老奥说:不,察哈尔。我妻子原是锡勒木盟头领的千金,和我发生恋情后,她父亲嫌门不当户不对,高低不同意,她执意跟我私奔来到了热河,可我终究没能保住她。阳秋问:一位王公的千金,怎么会和你…… 老奥心里难过,说算了吧,我不想打开回忆的牢门,也不想浪费你宝贵的时间,我是来…… 阳秋好奇,央求:我挺感兴趣,如果不是很为难就讲给我听听,好不好?老奥瞬了阳秋一眼,瞅着天棚努力回忆往事。末了,幽幽地述说:咳!我的娜仁妲娃原在察哈尔省会万全读中学,毕业了,她父亲派人去接她,不想半道遇到暴风雪,迷了路。祸不单行又碰上饥饿的狼群——
风雪在深山老林里肆虐,主仆二人骑马艰难行进。妲娃问:大叔,我觉得路径不对,不是走错啦?仆人说:是啊小姐,风雪弥漫,哪里还能看到什么路啊,摸索着往前闯吧。两匹马趟着没膝的积雪上了崖坡。崖坡上的雪被狂风旋走一些,浅多了,但山风愈显猛烈。他们的袍子不时倒卷,马尾和鬃毛在风中飘扬。传来狼嗥,一声,两声,好多声。主扑一望,见十几只狼从三面向他们包剿过来,大惊失色。老扑人端起猎枪朝最前面的狼开了火。
奥古斯尔穿行在树林里,背着三只山鸡两只野兔拖着只狍子,听到枪响,想:哈,回去有伴了。循着枪声走去。
老仆人,不知是他慌乱还是枪法不准,没打中。狼群略微一停嗥叫着朝主仆扑来。小姐坐骑受了惊,嘶鸣着竖起前蹄,连人带马滚下了悬崖。仆人大呼,慌乱间也连人带马一起从崖上滚了下去。
奥古斯尔走出了林子,看到狼群绕过绝壁向山下争奔。他望向山下,发现雪地上有块鲜艳的东西,像是女人的袍襟……
营部里。老奥说:好多猎人碰到狼群就躲,我那时既胆大又好胜,还专门去端狼窝…… 阳秋听得惊心动魄,走过去给他换了杯水说:喝杯热的吧,润润嗓子。老奥赶忙拦阻道:不喝了,不喝了。我…该走了。阳秋说:别,还没讲完呢。老奥喝完水,嗽嗽喉咙,有些腼腆地问:还讲啊?阳秋连说接着讲接着讲。老奥道:好,接着讲。我顾不得多想就朝狼群开了火。我的枪法极准,枪枪不落空。剩下的狼逃散后,我绕下山。那鲜艳的袍襟就是一面旗帜,招引我直奔过去——
奥扔了猎物,慌急跋涉下山。雪地上,这儿那儿躺着死狼,白雪染着血迹。奥古斯尔从雪窟窿里把人扒出来,见是个姑娘,后脑勺血浆模糊。他拽下她的围巾,抖抖雪,边给裹伤口边喊:小姐!醒醒,醒醒,小姐!……咳!恐怕是灵魂出窍啦。奥古斯尔以为姑娘完了,放下,去看马。两匹马虽然没死,但后腿都摔折站不起来了。他想,既然是两匹马,那就还有一个人。他四处寻觅,终算找到了,扒开一看,老仆人脑浆迸裂已经停止了呼吸。
风雪弥漫。奥返回去再看姑娘,伸手试试,发觉还有气息。我不能无功而返,死马当活马医吧。他嘟哝着,背起她,深一脚浅一脚趟着积雪朝山上挪步。穿过呜呜悲鸣的树林上到山顶,再一步步向山下走去。
墙上的挂钟嘀哒着响,钟摆均匀地摇来晃去。老奥悠悠叙述:幸而我常在山林里转悠,路径熟识,天落黑终于赶到了家。姑娘一躺就是二十多天,我四处借钱找大夫为她治伤,在我母亲的细心照料下,她终于缓醒过来,而且还慢慢康复了。从此她就爱上了我,我也掉进了情网。他父亲糊涂,别说是他,就是天王老子也休想把我俩拆开。娜仁妲蛙不顾她全家人反对,偷着跑出来跟我私奔了。为躲避她父亲追踪,我们跑出了省界,来到热河围场落了脚。阳秋听出了神。老奥瞅着虚空,沉浸在幽深的回忆里。
阳秋赞叹:多好的一位小姐!……到了围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