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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书匠和他的市长学生

时间:2017-03-06 20:51来源: 作者:杨玉祥 点击:
教书匠和他的市长学生 书田老先生背有些驼,参差的皱纹把眼睛挤成了一条缝。硕大的手,硕大的脚,脚上一双蓝色的布鞋。他住在洛阳市区一座独门独院中,院中种满了月季、牡丹、菊花。早晨坐在家中竹椅上,端着老婆沏的一杯浓茶,阅读洛阳市晚报。忽然老先生眼
教书匠和他的市长学生
 
 
    书田老先生背有些驼,参差的皱纹把眼睛挤成了一条缝。硕大的手,硕大的脚,脚上一双蓝色的布鞋。他住在洛阳市区一座独门独院中,院中种满了月季、牡丹、菊花。早晨坐在家中竹椅上,端着老婆沏的一杯浓茶,阅读洛阳市晚报。忽然老先生眼睛瞪大了,用手扶了扶眼镜腿,从椅子上下意识地站起来,报纸几乎贴到他的脸。只见报角登了一行小字:
 
B市板桥县第二中学于9月18日举办六十周年校庆, 欢迎曾经在
第二中学工作和学习过的教职员工和学生参加。
 
    老伴见老头子拿报的手在颤抖,就警觉地问:“咋了?”
    “板桥二中校庆,我想去看看。”
    “你身子骨中吗?”
    老人点点头。只是拿着报纸木讷地说:“听说校庆去的都是有脸面的人。俺是个普通教师,兴许人家不欢迎俺!”
    老伴说:“写封信问问?”
书田老人进到里屋,把信纸放在八仙桌上,抽出一杆小楷毛笔,沾了沾砚台上的墨。多少年了,他仍保持着用毛笔写信的习惯:
 
    尊敬的二中校庆委员会:
        我叫孙书田。六一年至七一年,曾在二中当过一名普普通通的老师。
后转到洛阳市教书。退休前是洛阳市一所普通学校的普通老师。今偶翻
报纸,喜闻9月18日校庆,老朽归心似箭,心神往之,想目睹二中四十
多年之变化。愧疚的是,老翁是个教书匠,去了不能给学校增光添彩,就
以此信表达我对学校思念之情。祝校庆圆满成功!
                                                             孙书田
   
老人喜好吟诗,每天起床在小院花丛中散步,一边吟之诵之,一边舞之蹈之:“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生处有人家;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信发出后,再听不到书田朗朗读诗声,而是整日拿着登有校庆消息的报纸,不停地翻着。
    他回忆起师专毕业后,被分配到二中教书。住在二中西边一间平房里。有几名从乡村考上县中学的孩子,因离家太远,就跟他睡在一条土炕上。其中一个学生,他记不清叫什么名字了,晚上有画地图尿炕的毛病。
    平房前有个小水塘,房后有槐树遮荫。大门两旁挂一副他写的对联:能勤能俭忠厚传家久,希圣希贤诗书继世长。门额题:孩子王。现在这些学生状况如何呢?也许有的当上了总经理,有的下岗待业了吧!
    文化大革命一开始,他这副对联给他惹了祸。大字报贴出来了,说他希望自己的学生都成为资产阶级的圣人、贤人。于是他被戴上大高帽游斗,发配到县里一个穷山村教书。在那小山村,他结婚了,老婆是河南姑娘。文盲!十年前把他买的新电饭锅架在火上烧,结果崭新的电饭锅报废了。婚后他调到洛阳教书。不过三十多年来,他们相濡以沫。唯一的儿子当了海员,世界各地到处走,极少回家。
 
    一个星期后,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书田老人打开门,愣了。门外停着一辆崭新的轿车,他的老领导洛阳市四中张校长一脸笑容地站在门外,旁边还站着一位陌生人。
让进屋坐下,校长诚惶诚恐地说:“市教委主任来看您了。这是他的心意。”他指着放在屋里的一个装满各式各样水果的果篮。
一切来得有些突然,退休十多年来,校长还是第一次登他的家门。更别说教委领导。
    教委主任笑着摆摆手说:“我是受人之托,给您送二中的请柬来了。”说完把一张红色请柬递给书田老人说:“到时候我派车送站。”
    书田老人有点纳闷。二中校委会可以将请柬寄来或打个电话,岂敢惊动教委主任和校长的大驾。
    临出门时,主任握着书田老人的手说:“孙老师好福气呀,培养出那么多优秀的学生。”
    从那以后,老人宁静的小院就没消停过。教委主任第二天复上门,送来一个旅行用的皮箱。校长送来了火车票,并告知多年没有解决的当海员的儿子已经调回本市,先安排在学校工作。二老年岁大了,需要有人照顾了。
    小轿车从洛阳市一直将两位老人送到火车站。登上了去B市的火车。他们被安排在软卧车厢。晚上,服务员送来了可口的饭菜。老人要付钱,服务员说:“已经有人给您付过钱了。”
 
    列车徐徐进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隔着窗玻璃看到外面下起了毛毛细雨。当服务员将两位老人搀下车,站台上空荡荡的,但灯火通明。惟有他们这个车箱下站着一排人。他们迎上前问:“您是孙书田老师吧?”
    老人迷惘地点点头。他想,这阔别多年,即熟悉又陌生的城市,谁还认识我呢。
    在老人愣神的功夫,手中的箱子、包袱就被人拿了过去。接着是亲切的声音:“孙老师,我们是专程接您的。”
    小轿车从站台上开过来。一位五十岁模样,穿着西装的人将车门打开,把老人搀进车中。车子开动了,柔和的车顶灯投下一缕光晕。坐在司机旁边穿西装的人转过身来,微笑地望着老人问:“您认识我吗?”他突然一句,双眼盯着老人笑。笑得很动人。
    老人从兜里掏出眼镜盒,戴上眼镜仔细观察,希望能记起来。可是回忆带给他的是一片空白。他摇摇头。
    “您再看看!”他嗓音有些异样,眼圈略略发红。
    老人皱着眉想了想,思绪穿过四十年风风雨雨。他当了一辈子教书匠,教过的学生数也数不清。他在二中教的学生,现在早已当了爸爸、妈妈,连他们的孩子也早该上了初中、高中、甚至大学了。他又怎能想得起来哟!
    “我是王耀华。曾和您睡在一个炕头!”
     “模样有点熟悉……”书田老人不满意地敲敲自己的脑壳,无可奈何地笑了。
    轿车驰进贵宾楼饭店。踏进这个五星级饭店的大厅,书田老人忽然萌生一种神圣之感,是作为一名老师的神圣之感。学生耀华将他搀进一间套房,老人望着装修得像仙境一样的房间,站在那里仿佛自己也变得高雅起来。他不安地搓动着双手。
    学生走后,老人打电话给服务台,要付钱。小姐说:“房钱早已付过了。”当小姐告诉他住一宿套间的价格时,他举着电话迟迟不知道挂上,顶在鼻梁上的眼镜差点儿掉下来。“太奢华了!太奢华了!”他喃喃自语。
 
    王耀华陪着两位老人吃过早餐,乘上轿车,直奔板桥二中而来。轿车在一所大楼前停了下来。车门被人打开。照相机、摄像机纷纷对准他们。耀华挥了挥手,记者们让出一条路。耀华搀着老人的胳膊,往大楼里走去,并附在老人耳边说:“这就是板桥二中。”
    书田老人脑海中的二中是几排陈旧的土坯房,可现在土坯房早无影无踪了。老人叹口气说:“变了!变了!”
    他走进学校宽大的操场,坐在前排椅子上。这时主席台上坐满了人。耀华也走了上来,在中央的位置坐下。
    漂亮的女主持人宣布,板桥二中六十周年校庆开始!一阵掌声过后,主持人兴奋地说:“今天我们非常荣幸地请到B市市长王耀华同志参加我们的庆典。王耀华市长也是我们二中毕业的学生。”
    书田老人半张着嘴巴,傻了。市长!而且是拥有 上千 万人口的市长!这可是大官呀。使他惊诧的是这大官竟然是他的学生。难怪洛阳市教委主任亲自登门探望,和校长送火车票时那张媚笑的脸。可我一个普普通通的教书匠,值得这位市长大人顶着雨亲自接站吗?
    耀华接过话筒,站起身说:“我当了八年市长,每次重大庆典,我是非常坦然地坐在主席台位置上。今天不行了。我如坐针毡。因为我的班主任老师坐在台下。现允许我把孙老师请上台。他应该是今天真正的主人!”
    说完市长离开座位,走下主席台,搀起书田老人的胳膊往台上走。老人家直摆手,可市长大人几乎不容许他拒绝。
     一阵阵热烈的掌声响起。
 
    书田老师坐在市长的位置上。市长走到台前,接过主持人手中的话筒说:“请允许我讲段小插曲。”他的声音洪亮、清晰,站在主席台上显得潇洒、威仪。
    会场沉静下来。
    “我是个农民的儿子。我考上二中后,每天顶星星走二十多里到学校,下学后戴月亮走二十多里回家。这时孙书田老师找到我说:‘住在我那里吧!’父亲不同意,因为住校每月要交四元的伙食费。家里掏不出这四元钱呀!孙老师说:‘跟我一起吃饭吧,不就多双筷子吗!’
    “我小时候有个尿炕的毛病。在孙老师土炕上睡的还有三名农村学生,都不愿和我挨着睡。孙老师就让我和他一起睡。好几次我尿湿孙老师的被子、褥子,害得孙老师睡在尿窝里。我说:‘孙老师,您为什么不打我。每次尿炕,我爸爸都拿着笤帚疙瘩打我的屁股。打得我光屁股满屋跑。’孙老师笑笑说:‘为什么打你。你也不愿意尿炕呀。’我当时哭了,一头扎在老师怀里。为了治好我的病,孙老师到处寻找偏方草药,亲自熬好让我喝,还常买些排骨、鸡肉改善伙食,并说:‘尿炕是肾亏,多吃有营养的东西,补肾。’
    “初中毕业,我6门功课都考了100分。如果考高中,我一定能考个重点大学。可家里没钱呀!孙老师建议我考通州师专。说那里管吃管住,不用交钱。可考场地点在通州,需在那里住两天。要交住宿费五角钱。家里为我上学,借了四邻许多钱,这回找遍了村里的七姑八姨,谁家都说不富裕,拿不出五角钱了。爸爸说:‘干脆别考了,回家种田搂草吧。’
    “我记得那天,爸爸带着我走了二十多里路到学校。说不考试了,好歹得谢谢孙先生三年多的帮助。
    “孙老师一听我不考了,脸红脖子粗地冲我爸爸吼起来:‘读了九年书,不就是为了今天嘛!这五角钱我给了!’说完从兜里掏出五角钱,放在我的手心里。我紧紧地攥住它,唯恐钱长翅膀飞走似的。攥得手心发热,汗津津的,仿佛在我手上的是孙老师一颗滚烫的心。
   “ 我终于考取了通州师范。从此由一个农民户口转为城市户口。由一名农村娃成了一名中学教师。再后来,我当上了校长、区教育局长、市教育局长、副市长、市长。
   “我父亲临咽气前,攥着我手说:‘孙老师是咱家的大恩人呀!你一定要找到他,替我跪在他脚下,磕三个响头。我也算死而瞑目了!’
   “ 我越来越感到这五角钱的重要。我要报恩!报达这胜似父母之恩!我曾疯子似地跑到板桥二中,打听孙老师的下落。可是没有人知道。这一找就找了二十多年啊!今年逢校庆,我们商量说就是大海捞针也要把孙老师找回来!我们在全国一百家媒体发布了校庆的消息。当学校收到孙老师的信,半夜杨校长——他也是当年滚过孙老师炕头的学生——打来电话,我正睡觉,听到这个消息,我从床上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杨校长用颤抖的嗓音念孙老师的信,听到最后,我抱着电话筒哭了。杨校长也哭了。
    “他在信中说,‘老翁是个教书匠,去了不能给学校增光添彩。’其实二中就是有无数个像孙老师这样的教书匠,默默地工作,十年如一日,给二中增光添彩。他们来了,才让今天的校庆、今天的二中蓬荜生辉!
   “ 昨天我到火车站接孙老师。我问:‘您还认识我吗?我是王耀华!’孙老师摇摇头。我想,这恰恰证明孙老师崇高。崇高的人总是忘记自己的善举,这正说明他的伟大。教师的伟大!”
     雷鸣般的掌声。连记者们都放下相机鼓起了掌。
王市长转过身,面对主席台上的孙老师说:“二十多年里,我曾一千遍地、一万遍地想过。见到孙老师,我要按照中国最传统的礼节,在孙老师面前跪下,重重的磕三个响头。现在是21世纪了,传统的礼节不时兴了;可今天我要破一下例,这是父亲弥留之际的殷殷嘱托。我答应过父亲,我不能违背呀!’王市长太激动了,最后一句,几乎是用哭腔说出的。
耀华市长走上前,搀起孙老师,走向主席台正中。礼仪小姐早放下一把椅子,让孙老师缓慢坐在椅子上。
    他一步步走到孙老师椅子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眼含热泪凝望着老人,磕了一个头,再磕一个头,再磕一个头。那是标准的磕头姿势。王市长那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头发都披散开了。鼻涕眼泪全流了下来。他忙掏出手帕捂住了嘴。女主持人也哭了,刚刚花费一个小时化完妆的脸,被泪水冲的稀里哗啦。
    主席台上的官员们也哭了。纷纷背转身去,用手掌抹着眼泪。台下的贵宾和学生也哭了。不知是谁起的头,台下的两千多名学生和贵宾,仿佛有人指挥似的,向着孙老师鞠了三个躬。
只有书田老人没有哭。在他看来,他仅仅做了一名教师应该做的事,不值得为那点小事牵肠挂肚,大动干戈。他站起身,摆动着那双硕大的手掌示意大家不要再鞠躬了。他脸上甚至现出紧张惶恐的神情,半张着嘴巴不知说啥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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