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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子

时间:2020-05-09 16:49来源: 作者:青年尚书 点击:
天是忽然之间黑下来的。
      天是忽然之间黑下来的。
 
      天黑下来之后,十二岁的潘祥轻轻拉开自己的房门,厚重古老布满历史沧桑感的木头门板没有发出一丝的嘶哑嘈杂之音。潘祥伸出自己的脑袋,竖起尖尖的耳朵在门外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仔细听了听,听到只有自己心脏“扑通扑通”像跳水运动员从高空跳入水中发出的声音后,才踮起脚尖,踩着细碎的小脚步,微弓着腰,偷偷摸摸来到了自家堂屋的窗口下。从窗口的窗缝里,钻出一阵阵微弱的、此起彼伏的喘息。潘祥皮球大小的脑袋使劲往窗户上靠着,又不敢弄出一丝声响,不太宽阔的额头上渗出一粒粒细微的汗珠,耳朵像窗户的窗楞一样竖的笔直,黑夜里一双黑色的眼睛微微泛着黄光,鼻孔涨的和牲口鼻孔一样大,嘴张开,轻轻喘着粗气,心脏跳动的速度像通了电的发动机,弯曲的双腿微微颤抖着……

      欢快的精灵跃动在靡靡之音中,潘祥的喘息踩着逐渐高昂的曲调律动着,直至乐谱上的最高音作为一节频率最快的音波传入窗户后面父母的耳朵里。戛然而止。口干舌燥惊慌失措的潘祥想对站在自己面前暴怒羞愤的父母说些什么,又发现喉咙里像塞了几颗发霉的羊粪蛋一样发不出一个音调,干燥恶心的感觉遍布整个喉腔。灌了铅似的双腿好像原本就长在地上,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潘林手中胳膊粗细的榆木棍狠狠砸在自己皮球大小的板寸头上……

 
      七年后。

      天是忽然之间亮的。早晨的日光像极了死气沉沉的老年人,斜斜地照在潘家长满杂草的院子里。院子里,正在给潘详洗衣服的潘丽虹,和正在往头上插野花的一个傻子,潘祥。

      “祥子,以后别尽把屎往裤裆里拉,知道没?”

      “咿唔咿呜……”

      傻子不会说话,只会咿唔咿呜的叫唤。

      潘丽虹无奈而又心痛的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唉,七年了,祥子都这么大了,可是……眼角的湿意渐浓,潘丽虹拿起毛巾插拭了一下眼角的泪水和额头的汗水,把搓衣板放在洗衣盆上,慢慢佝偻着背站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腰,踱到了堂屋。靠在床头,打开十五寸大小的电视机,漫不经心的摁换着仅有的五六个频道。悔意和悲伤在心中策马奔腾,奔跑了七年。如果当时拦一下祥子他爸,祥子也不至于现在这个样子,唉……潘丽虹的眼角又微微有些潮意,用干枯的手背插拭了一下被插拭了七年的眼角,拢了一下双鬓有些花白的头发。年逾不惑的潘丽虹在七年前还是远近闻名的美少妇,现在的她头发枯燥发白,眼圈发黑眼窝深陷,脸上布满岁月和忧愁刻下的皱纹。一脸哀容的她靠在床头更像是年逾古稀牙口脱落的老太太。正在发怔的时候,几近破烂的木门被“吱呀吱呀”的推了开来。

      是隔壁的胖婶和她的七岁孙女小花。

      潘丽虹知道胖婶的目的,胖婶也知道潘丽虹的决心。无奈胖婶吃人家嘴软拿人家手短,满口应下村东头光棍岳林,一定会说服潘丽虹嫁给他。所以即使潘丽虹数次拒绝,仍是执着的再一次跨过了潘家的木头门槛,想给自己增加说服潘丽虹的机会。

      “丽虹啊,这事你要不再考虑考虑?岳林的条件不错你也是知道的,你过去后怎么也比你现在吃糠咽菜强不是?”

      “胖婶,我不是不答应。我要过去后祥子怎么办?好几次见到岳林在街上打祥子,祥子跟着我过去还不知道怎么受欺负……”

      潘丽虹揶揄着胖婶,透过窗户看了一下窗外的潘祥,眼中充满着悔恨、爱意,和坚决。看见小花在“调戏”潘祥,眉头不禁皱了皱。小花扎着两根小“麻花”,穿着一袭小花裙,蹦蹦跳跳,嘴里喊着:

      傻子,傻子!

      小花又说:傻子,脱裤子,脱裤子。

      傻子潘祥“哧蹓”一下就把自己脱的比刚出浴的美人儿还要光滑。胖婶出门呵斥小花,肥胖的身子和肉腻的嘴唇一起颤抖:“花儿,瞎闹什么?!赶紧过来!”转过头朝潘丽虹说“那,丽虹啊,就先这样。”沉吟了片刻,“岳林这事你再考虑考虑,我明天再过来。”说完拖着肥胖的肉体拉着小花,快速的消失再了潘家小院中,偶尔传来呵斥小花的声音:和一个傻子玩什么?也不怕弄脏你!潘丽虹混浊的泪水随着胖婶呵斥声的消失而出现,流下了心酸,流下了悲恸和无奈。快步走到潘祥面前给他穿好裤子。潘祥“咿唔咿呜”的傻笑着。

     “祥子,冷不冷?以后不要听他们的知道没?妈给你做饭去。”

     “在院子里好好呆着,别乱跑,听话。”

 
      潘丽虹死了,死在萧索凄凉凉风瑟瑟的的秋天里。潘丽虹死的太突然,突然到没有一个人做好心理准备去接受她的死。

      黑色天使总喜欢玩弄人类卑微的命运,谦逊博爱的上帝偶尔也会无暇顾及人间百态,魔鬼凯撒泛着冰冷寒光的黑色镰刀毫不留情的割取了一条无辜善良的生灵。世上总有那么一些无奈的人,注定一辈子遭受苦难,无法摆脱厄运之神的纠缠。潘祥的母亲潘丽虹在潘祥成为傻子之后就加入了这群人的行列。傻子一个人躲在枯院的寂寥里,面部狰狞恐惧,又惊慌失措。迎面丝丝清心的秋风吹来,扑打在潘祥混浊的脸上。眼泪鼻涕混杂在一起,在下巴上的最低一点汇聚,汇聚成一个小漩涡,掉落在祥子脚下的泥土上,像极了傻子用自己尿水调和起来的稀泥。痴傻的眼神更是痴傻,麻木的神经更是麻木。 

      片刻之后,傻子用他撕心裂肺的哀嚎唤醒了整个沉睡在午休中的村庄,和整个村庄的人。

      当邻居胖婶拖着肥胖的肉体第一个冲进潘家小院的时候,看到傻子躲在院中的角落,浑身战栗发抖,手中握着一个打火机。混浊的脸,肮脏的衣服,被烧光的一根杂草都不剩的头皮,堂屋里传出一阵阵的伴着焦臭的浓烟。胖婶用自己的衣角在院子的水缸里拧了一把水,掩住口鼻,慢慢挪进了堂屋。伴之而来的是一声比祥子更高分贝的尖叫。这一胖一瘦,一男一女的两声尖叫,唤来了整个村庄的人,以及睡眼惺忪最后一个进来的岳林。 

      “胖婶,这是怎么了?这……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就着火了,丽虹呢?”

      胖婶看了一眼床上被烧焦的尸体,才唏嘘的说到:“唉……这前两天还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说走就走了呢。岳林啊,我答应你的事看来是帮不成你了。你给我的那几百块过两天就还给你,成吧?”

      “胖婶,看你说的,我岳林是那种给出去还拿回来的人吗?钱你就拿着吧。丽虹这事也是你不曾考虑到的不是?可是这丽虹……怎么就着火了呢?”

      “我进来的时候看见傻子手里拿着一个打火机,你说会不会是他……”

      “那应该就是傻子了。真是个傻子,把自己的亲妈烧死,看他以后一个人怎么办!”停顿了一下,“胖婶,丽虹的葬礼就由我包办了吧,毕竟……相识一场”。胖婶说,岳林你是个好男人,可惜丽虹没福,死的时候连一口气都没来得及吭,丽虹一走,这院子和傻子……没等胖婶说完,岳林紧接着说:“胖婶,院子我已经和村长打过招呼了,这院子使用权暂时归我,等潘林回来在还给他。至于傻子么,这……这……联系潘林让他把傻子接走吧,总不能看着他饿死不是?”胖婶说,岳林,潘祥他爸四年前跟一个女人跑掉之后就销声匿迹,谁知道该怎么联系他。

     “唉……”两人同时唉了一声,胖婶惋惜的眼神中透露着些许悲伤,岳林些许悲伤的眼神中透露着狡黠和得意。

      在潘丽虹刚准备下葬沉睡的那天,潘林,回来了。

      世上有很多巧合的事儿,就是因为有巧合,世界才会变得丰富多彩,或者偶尔,变得悲伤。无巧不成书,在潘丽虹下葬的这天,潘林回来了。不是奔丧,而是回来和潘丽虹离婚的,没有离婚证不能娶富婆。拖了四年,总该把这件事办了。也许上帝总归还是有一些仁慈的,让潘丽虹下葬前见一面前夫,尽管不能亲眼看到这个令自己既爱又恨的男人。

 
      四年前。

      潘林是一个偏瘦型的男人,薄薄的嘴唇像是两片被雨水黏在一起的柳叶,皮肤比刚刷过的墙壁都白。白皮肤下包裹的肉体里面不一定就是一颗红色的心脏,它可能是黑色的,也可能是其他色儿的。在潘祥被潘林一棍子敲傻的这三年里,嫁给潘林将近十七年的潘丽虹一直以为潘林的心脏是红的。直到,潘林做了城里一个单身富婆的“小白脸”。

      柳叶总是无情的代名词,整个天地间被秋风染为黄色,柳叶恋上秋风,便抛弃了生它养它的柳树。投入到新的怀抱对它来说是一种更快乐、更享受的生活。柳树在柳叶走后哭的撕心裂肺,喊的声嘶力竭,也留不住柳叶毅然决然果断决绝的转身。这片柳叶飘飘撒撒落在了富婆用金钱铸就的温柔乡里,不顾糟糠之妻,不顾痴傻儿子。

      “丽虹,我已经有了新的爱人,咱们离婚吧,房子和儿子留给你,你只要和我去民政局办离婚证就行。”

      “ 阿林,你走了,我们孤儿寡母可该怎么办?这快要坍塌的老房子就算留给我又有什么用?咱们的儿子又被你打傻,你让我一个妇道人家怎么办?”

      潘丽虹低声啜泣着,声音嘶哑眼睛红肿。她真的好想死去,可是她要死了她的傻儿子怎么办?想到潘林的所作所为,心中以前对他从来没有的恨意忽然如火苗一样串了起来,而且越来越大,越来越恨。

      “这我管不着,反正这婚是一定要离的。这房子好歹是一笔财产,我潘林对你已经仁至义尽,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没有我,你们娘俩还能饿死不成?这婚你离也得离,不离也得离!哼!”

      恨意韬天的潘丽虹终于是没能忍住,婚后十几年第一次爆发了:“潘林!三年前你打傻自己儿子,现在你又要抛妻弃子,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你就是个畜牲,畜牲不如!你滚,你滚!我就是死也不和你办离婚证,看那个猪一样的富婆能把我怎么样?我诅咒你以后被车撞死,出门就遭车祸,滚!”

      潘林第一次见到向来软弱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妻子对自己发火,不由的有些惧意,恨恨的咬了咬柳叶般的嘴唇,出去了。潘林出去后,潘丽虹心中忽然有些后悔自己刚才的冲动,嘴中低吟着“阿林,阿林,对不起……”

      潘林这个同马斯洛(犹太社会心理学家)父亲一样薄情的男人还是坐着富婆的宝马车走了。妻子死活不同意离婚,他也没办法,只能让时光沉淀几年再说了。“死了最好,死了一了百了,离婚程序都不用走了”,潘林心里咒骂到。

      潘林走的时候,傻子跪在潘林面前,双手死死的拽着潘林的裤脚。两条长长白白的鼻涕和两行混浊的眼泪如四列从同一方向开过来的火车,开往下巴那个终点站。但是当它快要到终点站的那一刻,猛然刹车了。傻子用右手一抹,这四列火车就开到了潘林的裤脚上。潘祥“咿唔咿呜”的叫着,想要挽留把他打傻的又打哑巴的爸爸,潘林厌恶的瞪着傻子,柳叶般的嘴唇被牙齿咬住更像柳叶了。想要把潘祥的手拉开又嫌脏。富婆说,你上不上来?不上来我可开走了。潘林说,就来就来。然后狠狠一脚把傻子踢翻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儿。趁此机会闪到了有“BMM”标志的车上。绝尘而去。

      摔在地上的潘祥,试着想要站起来,摔倒,站起,摔倒……最终被站在窗户后面哭的不成人样的潘丽虹扶回了家。

      潘林一走,就是四年。

 
      现在。

      潘林回来的很突然,像潘丽虹死了一样突然。突然到岳林措手不及、惊慌失措。岳林说,林子啊,你小子这两年跑哪里去了?孤儿寡母也没人照顾,这次回来是……潘林说,去城里发展了两年,这次回来没什么事儿,就是想儿子和丽虹了,回来看看。“骗鬼呢,村子里的老鼠都知道你做了富婆的小白脸。不过还好还好,我还以为他怀疑到丽虹的死和我有关所以才回来,现在看来我想多了。”岳林心里这样想着,嘴上却说,是么?这个……这个……林子果然是情深意重,发达了也不忘了自己的家人,我的楷模啊!

      潘林打了个哈哈,“哪有哪有。”

      岳林紧接着说,林子,丽虹埋了以后你还要回城里吧?他多么希望潘林说是啊,那样潘家的院子就归他了。也不枉他在给傻子打火机让傻子烧死潘丽虹这件事上做的功夫。

      “是啊”潘林说。“那这院子……”“院子……你想要的话便宜点卖给你,反正也没人住,搁着也是浪费。”“这个……这个……多不好意思,哈哈,”让你的傻儿子点了你老婆就是为了这块院子,现在你就这样给我了,我还真不好意思。岳林心里如是想。

     “没事,咱们兄弟谁跟谁啊,至于我那傻儿子,就麻烦你给他一间屋子,别让他死了就成,可以吧?”“那是当然,那是当然。”

      潘林返城的那天,天气格外冷。深秋马不停蹄的闯进冬天的被窝,急着和冬天约会。早晨起来,地上铺了一层细致的似霜非霜似雪非雪的东西,到像是老天爷眼泪化作的冰晶。整个天空阴霾霾的。潘林开着富婆买给他的车,在返回城里的路上因为道路湿滑而出车祸的时候,傻子潘祥的腿也被岳林打断了。光棍岳林说,你这个傻子,给老子在房间里乖乖呆着,打断你的腿也省着你在外面乱跑乱叫,如果让别人知道那打火机是我给你的我就完了,你也真够傻的,给你块儿糖你就把自己老娘给点了。说完得意的笑笑,沾沾自喜。赤红的眼睛里满含着对傻子的蔑视,像看一条肮脏猥琐快要死亡的野狗一样。潘祥躲在自己屋子里一个萧瑟的小角落,浑身颤抖,抱着自己被打断的双腿,疼痛让他把年久失修的老房子的墙皮蹭下了一层又一层。岳林厌恶的看着傻子,照着他受伤的腿狠狠踢了两脚,往他脸上吐了口浓痰出去了。

     傻子被光棍岳林锁在屋里不让出来。刚开始傻子拖着残腿反抗,大喊大叫,大嚎,使劲儿的把门往里拉,胳膊上的粗筋像蚯蚓一样蜿蜒颤抖。当他刚拉开门就被岳林狠狠敲了一棍后再也不敢去拉了。时节艰难的从冬天爬到了春天,春和日丽,天气转暖。傻子潘祥的腿,发炎了。在这个阴暗湿冷的屋里,傻子潘祥更傻了,用长长的指甲割自己身上的肉玩儿,把自己好不容易才长出来的新头发一把一把的往下拽,一拳一拳的捶打着自己发炎的残腿。岳林把自己吃剩的已经馊了的饭从木门的门缝塞进去,傻子迫不及待的抢过来用手抓着吃,吃完后再把盘子塞到门缝外面 。岳林才不管他吃饱没,他只知道村里的寡妇小红已经等他很久了,那个小浪蹄子,嘿嘿。

      傻子潘祥把自己抓的满身是伤口,全是伤口。智商的残缺,精神的崩溃,晚春的炎热,让傻子像一条得病的流浪狗一样。傻子那两条受伤的腿上面生了好多白嫩的肥肥的蛆虫,爬满了全身。傻子的腿一直烂,从小腿烂到膝盖,从膝盖烂到大腿,从大腿烂到腰部。光棍岳林只闻到一阵阵的臭味,搞得他反胃不舒服,也没有想过开门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烂了这么臭,估计是傻子的粪便吧,多脏啊!

      傻子吃完饭的盘子在第二天并没有被岳林找到,第三天送饭的时候第二天的饭还在门口放着。岳林打开屋门的时候,一阵恶臭扑鼻而来,傻子正趴在门口呢。头,微昂着,脸上好像还带着一丝笑容。他的已经烂了的手上爬满了蛆虫,还在半空举着,好像想抓到什么,触摸什么,渴望什么的样子。

      木门上,只留下傻子一道道绝望的手指印。

      当晚下起罕见的暴雨,年久失修的老房子终究是没能扛住暴雨的摧残,随着屋顶一起塌下来的黄色雨水掩盖了傻子潘祥的尸体,和钻在被窝里睡觉的光棍,岳林。

      被东风荡起的柳叶好漂亮,一片一片,犯出渗人的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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