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罩饼小店

时间:2020-05-03 11:52来源: 作者:大智若愚 点击:
故事,是在一条马路的临街店铺里。是一个罩饼馆,一个很早很早就有的罩饼馆。罩饼这东西,还是有讲究的。牛肉罩饼始于清朝年间,相传嘉庆皇帝南巡路过保定闻异香而振神。问左右:何物发此香?左右答:牛肉罩饼。知府即将牛肉罩饼献上,嘉庆甚喜吃后称赞:色
    故事,是在一条马路的临街店铺里。是一个罩饼馆,一个很早很早就有的罩饼馆。罩饼这东西,还是有讲究的。牛肉罩饼始于清朝年间,相传嘉庆皇帝南巡路过保定闻异香而振神。问左右:“何物发此香?”左右答:“牛肉罩饼。”知府即将牛肉罩饼献上,嘉庆甚喜吃后称赞:“色、香、味”三绝。从此,牛肉罩饼即成了历任知府执行各路宾客的美食。在保定,罩饼是回民的特色。半斤的饼上加着几两的牛肉,几段切开的葱白一层碎碎的葱叶。经秘制熬练的老汤一浇,吃起来是油腻的滑溜。辛辣的葱白,油而不腻辣而不冲,在保定着实有几家这样的老字号。

    这家罩饼店,是在东西路南,南北街东,十字路口东南角还往南走个二百来米的地方。面西的门脸只有一个窄窄的门和不大的窗,门和窗都是木制的绿色油漆。不过油漆已经斑驳了,尤其是门,已经一块块的了卷起来。像一个长着白皮癣的家伙,在一块一块的起皮泛出木质的本色。门前的步行道倒是撒了些清水,只是台阶前不合风景地躺着一个空矿泉水瓶子。步行道上放着几辆自行车和电动车,一辆黑色奔驰停在店前占了很大面积。台阶上一个塑料凳子坐着一个四十开外的男人,穿着一双夹大脚趾的拖鞋。正一手扶在膝盖,一手拿着硕大的一串檀木珠子一粒粒的拨动着。魁梧的身材只是略微的胖了点,可黑色的短袖背心红色的大裤衩子,让人怎么看怎么觉得这身衣服和身材凑在一起这么别扭这么不搭。圆圆的脑袋寸茬茬的头发,那小眯缝眼像是坐在那睡着了。只是当有人放好自行车进店的时候,男人轻轻一笑一句来啦,才知道根本没闭眼。这个就是老板,小名马子,知道大名的估计也就家人和发小们了。马子,马哥,马胖子,这些称呼倒是人们叫的多。

   “一会给那个卖大葱的打个电话,让他送三捆大葱来。”老板娘隔着窗户向坐在门口的男人说。

   “待会,我这刚忙完歇歇,还没坐一下呢,就又来事了。”

   “一肚子肥肉了,该活动活动就活动活动。白天不动晚上不睡,都快成仙了。”

   说着话功夫,路上停下一辆奥迪。车上下来两个红头发绿头发戴着墨镜的小青年,后座又出来穿着长裙的卷发女人和瘦瘦的男人。

   “呦!杰子!可好长时间不见了。”马子冲后座下来的人招呼着。

   “这阵子去了趟甘肃,这不才回来带两个兄弟来这解解馋。“杰子笑道:”哎,马哥,这谁的奔驰,停的真碍事”

   “这是明子的,王明。你那车放路边吧,我给你看着,在这停出不了事。”

   “明哥?他不是老溜达着来啊,今儿怎么开车来了?一会我进去和明哥喝点,也有阵子没见着明哥了。马哥,我先进去,一会咱哥俩再聊。”

   杰子一行走进店内,看到正在忙着的老板娘,喊道:“嫂子,给我来四碗三两半斤,两盘凉菜一盘牛杂碎一瓶白酒。这俩兄弟跟我去甘肃时候我就对他们说,回去非得带你们尝尝我哥家的罩饼。甘肃那吃的特不对口,去了几个月可馋死我啦。你俩傻站着干嘛?给我叫嫂子,真让甘肃的风把脑袋吹傻啦?”

   老板娘:“杰猴子,跑了趟远地回来嘴好使了。这个是谁啊?你还是头一回带女的来店里让嫂子我看到,挺漂亮啊。你说你三十好几的人了,别总玩了。昨天你爸来这还说这辈子怕抱不上孙子,我都替你急。”

   杰子女人:“嫂子。”

   老板娘:“哎,我的好妹子。说话真甜,杰子,少欺负人家,觉得好就赶紧结婚。”

   杰子:“嘿嘿,嫂子我要有我马哥那福气,我早结婚了。这是小美,美啊,我跟你说,我打小就和我爸来这吃罩饼,我小时候马哥没少欺负我。(转向老板娘)今儿她非要跟着来,说是想吃来了。我是知道,她就是想一会让我陪她去福林珠宝那看戒指去。咝!你轻点,昨晚就拧紫了一块了。”

   老板娘:“快给我进去吧,找个地自己坐下,一会给你端过去。小美,一会在使劲拧他一下!”

   饭馆内,四周墙壁已经脱落,漏出沙子和白灰混合的一块块凹坑。地脚线的那些地方完全脱落了,彻底的漏出了块块棕色青砖。十几张桌子凌乱的摆放着,迎着门口的墙壁上挂着一张半米见方的毛主席头像画。另外还有一张放大的照片,一个穿中山装的高大男人和一个穿土蓝色衣服老头的合影。照片上鎏金的字已经泛暗,写着“国务院工业部某某与恩人马某某合影”。

   “呦!明哥吃着呐。今儿明哥怎么一身西装革履的,你这是去哪刚回来。”

   “刚从公司出来,今天公司来了几个日本客人,穿别的不合适。下午还得去趟市政府,也就懒得换了。杰子,怎么好长时间没见你了,跑哪风流去了。”

   “风流什么啊,去甘肃喝流风去了,弄了趟货差点没留那回不来了。”

   “哦”明子意味深长的瞅了瞅杰子说:“你爸还好吧,老人里就你爸身子骨好,多回家看看。”

   杰子不愿接这个话茬,心说在这装什么大辈。便冲坐在明子桌对面的红头发绿头发说:“你哥俩先吃着,我和明哥说会话。一会咱去洗个澡,这几天可劲玩。”

   小美偷偷拽杰子衣服:“杰哥,你答应我去福林看戒指的”

   “给我去那边,晚上看你表现!”

   明子吃完饭笑盈盈的看着杰子说着反话:“唉!什么时候我能找着一个好女人啊。”说完哈哈笑着伸直脖子冲门外喊“马胖子,马胖子,别在门口晒虱子了,过来咱哥们侃会。马胖子,马胖子!”

   老板娘:“明子喊你呢”

   “没大没小,马胖子是你叫的吗?我比你大,在叫马胖子我多收钱。”老板囔囔的走向明子那桌。

   明子:“想多收钱门都没有,我这老主顾你不给打折优惠还没跟你计较。”

   杰子对老板:“马哥,什么时候把店装修装修,弄大店,天天这十几个桌子挤不下人。哪回来我都得早来,正赶饭点来还得排队。也就是你,在保定随便哪个地方,明哥和我这号的不是被人伺候的主儿。”

   老板:“装修没钱啊!要不你俩白送点?”

   明子:“你没钱?你家里的钱都发霉了吧。你要让我入股,你开个价我眼皮都不带眨的。”

   老板:“你入股?等你入土吧。闹大店干嘛?挣那么多干嘛?我嫌闹心。”

   说着门口进来两个人,一个是米色短袖黑色七分裤体态匀称的女人,一个是个子不高(比女人差一个头的身高)短袖衬衣红色领带的秃头男人。米色女径直走向柜台问老板娘:“请问这个罩饼店老板是姓马吗?”

   老板娘警惕的回答:“是,你找谁?”

   “请问是四零年就有这个店了吗?”

   “民国时候就有这店,你找谁?”

   “太好了,幸亏你们始终在这个地方,我还怕你们这个店不在了呢。哦,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怕......我是担心......反正是怕找不到。哦对了,我找这里的老板,他在吗?”

   “马子,马子!过来,有个女的找你!赶紧给我过来!”

   明子:“马子?马哥,嫂子叫你什么?”

   老板:“你是不是喝酒了,她敢叫我这个?肯定听错了你。”

   杰子:“我也听着像是叫的这个,还有个女人找你。马哥,是不是二太太过来找你来了。行啊,马哥藏的挺深啊。”

   “马子给我过来!有个女的找你!过来给我介绍介绍是谁?”

   老板:“坏了,你嫂子要发飙。我赶紧过去,女的找我?谁啊?”

   老板匆匆走向柜台,老板娘凌厉的目光狠狠的盯了一眼男人,对米色女笑盈盈的说:“你找的老板来了,这是我们老板。马总,马老板,您是在这说话还是去里屋喝茶?”

   对服务员:“晓,去把里屋收拾收拾,老板有客人要招待。”

   “在这说,在这说。你找我什么事?我挺忙的,有什么事简单的说。”说完眼睛不由瞄了瞄米色女的样子。

   “吭,吭吭!”老板娘轻轻咳嗽着。

   “您好,这位是会社的宫本先生。这次来到保定处理公司业务,特地来这里拜访您,我是翻译小王。”

   老板娘轻轻出了一口长气,轻松的瞄着小个子男人。明子愕然的自言自语:“会社?上午怎么没看到这个男的。”

   另一桌红头发偷偷对绿头发说:“那小娘们一说日本话让我身上燥热。”

   绿头发:“她刚进来我就看见了,早热半天了。”

   裙子女幽怨的看着杰子,此时杰子也眼睛发着亮光上下不断打量米色女和宫本。裙子女嘟着嘴说:“杰哥......罩饼快凉了。”杰子凌厉的瞪了她一眼:“给我老实待着!”裙子女浑身一哆嗦,委屈的摆弄着手腕上纯金的手链。

   那边宫本边说米色女边翻译着:“请问您祖上是马某某先生吗”

   “嗯!那是我爷爷。”

   “那太好了,我爸爸去世前一再嘱咐我,让我有机会来中国一定要转交一样东西。”说着宫本从考究的单肩挎包里掏出一份信封。老板糊疑的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封信。展开信,里面是毛笔字写的日文。老板眨眨眼递给米色女:“你帮我念念这蝌蚪字,我看着眼晕。”

   米色女双手接过后轻柔的展开信纸念着:“马先生,这个照片我当初想亲手送给您,只是没想到那次畅谈,竟成永别。多次想去一直遗憾,这次提笔之后用不了多久,我想我就该离开这个肮脏的世界了,当初的您的那番话,对我触动很大。后来的这些年,每想起您说的那些话心中就总是有强烈的想去看看您的冲动。直到现在去不成了,才是真正明白您的意思。理想,理想这个词真是害人啊。国家的理想成为罪恶的发动机,我个人努力实现自我价值的过程,却变成了这个发动机的动力。当初的我们做的事情,在国家的宣传里应该是光明的啊。现在的我还不明白,怎么是那样的?记得贵国有句话,时间是检验一切的真理。似乎是小平同志说的,不知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您还在不在。如果您听到那句话,一定会笑的开心。因为那天您对我说的最多的就是那句话了。那次我们谈话后,我因为特殊情况,辗转好几个地方。听从您的话,我注视着眼睛,好多好多的眼睛。您这个国家的眼睛是凄苦不屈愤怒沉默还有苍凉,还有没有焦距的默然等等。我们的眼睛?我不敢想,当我看到我们的眼睛,我一直心中战栗。后来我明白了,明白您为什么眼睛不大却总是闭着了。可明白了却没时间和您请教了,当时突然我们就归国了。”

   “马先生,每个世代都有每个世代的美好和肮脏。您是我的长辈,您的那个世代经历的比我多,我这个世代比我的孩子经历的要多。每个人的一生都有每个人的痛苦和不如意,权?利?人生?如意还是不如意都是一生,如意不如意都是由自己的价值观决定。人心诡测何必测,这是您老当初说的。归国后,我过起了农田生活。我的财富留给孩子了,因为我觉得使用这些财富是我的龌龊。而我最大的财富,却是和您老的那次谈话。真高兴啊,要不是总是嘴馋去您那哪能认识您。您那个小土房前的一口大锅,我一想起来就还在流口水啊。当初没有跟您道别,我想这封信也是您的后代在读。那么请把这封信烧到您的墓前。还有那个照片,背面是我写的中国字,写的不好,但真的是我用心写的。唉,真想那碗牛肉罩饼啊!……马先生,我想我要去那个世界了,不知道那个世界能不能遇到您。在那个世界,我不想待在生我的这个地方。因为和我一起的,都是那个痛苦的世代罪恶扭曲的人。马先生,你不知道,我们这些人归国后经历的都是什么。哪怕最平静的生活最美好的追求,都再也无法平复那心中恐怖的黑色。我们扭曲了,至少我见到的很多人是扭曲的。而如果我去了那个世界,要是还能遇到您多好啊。在那个世界如果能吃到您的那份罩饼,我倒是渴望去呢。宫本”

   米色女读完了,沉默了,静静的杵在那里。当宫本对老板深深的鞠躬一句生硬的汉语:“拜托了”才将米色女从沉思中惊醒过来。老板娘沉默了,静静的看着自己男人把手中那泛旧发黄的照片翻过来。明子沉默了,沉默的看着墙壁上的合影,那个合影正是马子的爷爷。裙子女沉默了,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腕中的纯金手链,手链黄色折射的光芒晃的她有点睁不开眼。晃得她一阵羞愧感。为什么羞愧?她也奇怪。
   杰子突然起身对明子说:“明哥,现在我那罩饼不温不热正好。”

   一句话把正在看着照片沉默的明子拉了回来:“不,你那罩饼失去了好吃的味道了因为太久了。”

   杰子楞了楞砸吧砸吧嘴,耸眉搭眼弱弱的说了句“是”,然后径直走向自己那桌,闷着头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绿头发红头发不在看米色女,只是在有一下没一下的夹着汤里不多的饼片或葱白,悠悠的向自己嘴里送,似乎咂摸到什么正在回味。老板手里的照片微微抖动的翻转过来,照片后面那黄灰的背面,钢笔字一笔一划端正的写着八个汉字“一日师,终生省,愧情”。宫本还在鞠躬不起,老板望着照片背面的字发愣。颤抖的手弄得照片像有生命一般,米色女看着照片总觉得像是照片在笑……

   老板低头哽咽的说:“这张照片,就是这张照片。”抬头对米色女:“你,对他翻译!”。老板深吸了口气,又长长的出了口气。那不大的眼睛看不出是闭着还是睁开,语气持重的慢慢说着:“在你父亲归国后的后来,我爷爷因为和你父亲拍的这张合影被人怀疑是汉奸。这个嫌疑一直到我爷爷过世,这个照片的阴影一直笼罩了我家几十年!”他又深吸了口气对宫本语速极快的说:“你看挂在墙上的那个合影,就因为那个人和我爷爷合影受到了牵连,合影后没几年就回家种地去了!这张照片,就是这张照片,就是因为没有交出这张照片,让我爷爷我爸爸都被戴着高帽子在大街抬不起头。现在年代过去了,这个照片却出现了,可是有什么用?”说完,他慢慢的又小心的把照片撕开,照片中的两个人慢慢的被隔离开分割开。

正在听翻译解释的宫本看到老板把照片撕开,脸色瞬间变红,眼神凶狠的瞪着老板。急促的用生硬的汉语说:“这是唯一的照片,是我父亲一生的心愿,请完好的将照片交给你爷爷好吗!”

   “哧!”原本慢慢的撕开,因为这句话换成用力的裂开。老板带着一口畅快的长气说:“这半照片还给你,这半照片本来就属于这里。这封信我会烧给我爷爷,毕竟他们是朋友一场。”

   面对递来的半张照片,宫本终于没憋住一腔怒火。瞪着老板从胸腔里迸发出“八嘎!”

   一句八嘎,闷头吃着饭的杰子腾的站了起来,一步走到老板身后。一句八嘎,裙子女瞬间抬头瞪向米色女,好奇的想看她的反应。一句八嘎,老板娘像看死人一样看着宫本。一句八嘎,老板脸上突然笑了,眼睛睁得大大的语气柔和的对宫本说:“来到这里了,吃碗罩饼在走吧,恐怕这辈子你也就吃这一回。来中国一次不容易,我答应你,吃了这份饭,我可以把照片复原。”米色女适时的帮腔道:“你父亲生前不是很喜欢吃这里的罩饼吗,你也尝尝吧。”

   宫本不甘心的坐下呼呼的喘着气,米色女忙给宫本倒水并用日语说着话,越说宫本气喘的越匀。老板娘好奇的对米色女说:“妹子,这个日本人听的懂中国话吗?”宫本用生硬的汉语说:“我听得懂,从小我爸爸就教我汉语。”

   老板娘:“哦,我说我家那位说话时没见翻译你就直接说起中国话呢。得,不在这和你说了,我去看看罩饼好了没有,一会给你端上来。一会好好吃啊。”老板对身后的杰子悄悄说着什么,杰子嘿嘿的笑着一路跑回自己那桌和红头发绿头发说起了悄悄话。明子对着老板招手,老板瞄了一眼还在坐在那里瞪眼发呆的宫本,走向明子那桌,俩人也说起了悄悄话。

   老板娘兴冲冲的从厨房端出一碗罩饼,边轻轻的放到宫本面前边说:“那啥,宫本同志,听我家爷爷说过你爸,他喜欢吃的罩饼需要加特殊食料。本来罩饼里不应该有这东西的,你大老远的来,尝尝当初你爸喜欢吃的。”

   对米色女:“妹子,你那份马上也就来了”。

   宫本好奇的看着汤上飘着红红的油,看看不远的杰子那桌的残汤。好奇的对老板娘说:“特殊食料?就是这个红色?”

   老板接过话茬说:“对,这是你爸爸每次来吃都必须有的,希望能合您口味。”

   宫本眨眨眼,夹起一块浮在饼上的牛肉片,送到嘴里嚼了一口。眼睛突然又一次瞪大,叽里咕噜弄了句日语。不用老板询问,米色女看向老板娘疑问的说:“他说辣,你们罩饼里放辣椒吗?”

   老板娘:“这是这个宫本同志来了我们按他爸爸喜欢的口味做的,我们保定西边望都县的望天椒是小有名气的,这辣椒油可是我刚才现炸的呢,怎么样?辣味还行吧。”

   杰子偷偷对绿头发说:“这个小日本火气大,吃了这饭看看火气是不是更大。他要敢折腾,你俩一会按我说的。记住了,别怕,有事你哥哥我给你们顶着。”

   宫本喝了一大口米色女给倒的凉白开,用生硬的汉语说:“我父亲生前确实喜欢吃辣的,可是我不喜欢,麻烦能在来一碗吗?”

   老板:“这是按您父亲爱吃的口味做的,当初做的时候你告诉我们不吃辣的,我们也好不加辣椒啊。我媳妇炒辣椒油的手艺一直不赖,这些年越来越懒,我都好几年没吃到了。这次你来她亲自下厨。我都沾您的光晚上能回家尝尝辣椒油呢,你总不能说一口不吃吧。”

   宫本对老板娘:“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我实在吃不了辣的东西。”

   老板娘委屈的对老板说:“我好不容易炒的辣椒,人家都不尝尝。”

   老板对宫本:“对啊,你就尝尝,我那会不是说了,你吃了你父亲爱吃的罩饼,我就答应你将刚撕的照片复原。再说了,看你刚才火气大,我估摸着脾气大的男人吃辣的没问题。怎么?吓唬人行,吃点辣椒就软了?”

   米色女腾的站起来:“你,你们这是欺负人!”

   红头发绿头发腾的也站起来,走到宫本旁边的那桌嚷嚷着:“服务员,来两瓶蓝星一盘牛杂碎,杂碎就酒吃着香!”说着红头发从兜里掏出一个钥匙串上的小匕首穿花蝴蝶般的在手指间转动,绿头发眼睛瞅着宫本附和着:“对。杂碎就酒吃着香看着也香!”

   米色女不甘示弱的对俩人说着:“哪里来的人渣”

   红头发:“呦?妹妹,刚从学校毕业吧。毕业就整天听八嘎呀路啊?这日本话全中国人都会几句,什么呦西,米西,花姑娘的。你说妹妹,这日本话是怎么普及全中国的呢?”

   绿头发:“哥,日本话不知道有没有花姑娘这个词。你让这个小妹妹说说,她懂日语又懂中国话的,这花姑娘一词是怎么来的?”

   米色女脸一红,腾的坐下了。老板娘噗嗤笑了:“你俩小兔崽子净贫嘴,赶紧吃你的杂碎堵住那臭嘴”。红头发把小刀铛的一声插在桌子上,红绿俩人喝了起来。

   宫本缓缓的冰冷的说:“威胁,你们这是威胁。我这次来是为了完成我父亲生前最大愿望,但不是乞求。这碗饼我不会吃的。我已经完成我父亲愿望把他想送的东西送到应该的地方。你们,中国,在至今我们国家眼里仍然是战败国。在我们国家,中国人在那里无非是带动我们经济和廉价劳动力的国家。我父亲那年代的战败,是因为苏联的参战。不知道为什么我父亲对这里那么怀念,对这个老人这么尊重。我只知道,中国人虽有着勤劳不怕吃苦的美德却又有贪图享受的惰性。并且一直有着一种泱泱大国的可怜的自我安慰。你们,没什么可骄傲的。”

   沉默,屋内的沉默都能听到外面的车声。就在红绿头发想要站起来时候,明子说了话:“宫本先生,请问您在会社担任什么职务?”宫本愕然的看向明子,看到明子那富有鲜明特色修剪齐整的络腮胡茬子,他突然怔住了。金色眼镜框里炯炯有神的小眼,修剪整齐的络腮胡茬子,这是他这段时间最关注的人。:“您是集团的董事局主席明?”

   “是的,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您应该是在会社担任要职吧?据我所知,会社的执行官名字里有一个宫本。”

   宫本站起来对明子鞠躬回答:“在下正是宫本,本打算明天和您会面,不成想在这里遇到您。”

   明子对老板说:“马哥,给我来两瓶蓝星,我和这个日本客人好好聊聊。”

   “宫本先生,上午有些事情我没想明白,正好您在这里,咱俩好好聊聊?”

   宫本走到明子那桌坐下,看着明子倒上两杯啤酒。这时杰子对红绿头发说:“咱们吃饱啦,下午干脆也别去洗澡了陪我看看我爸去,这会先去把你俩这头发弄回黑色。”对裙子女:“下午你要是能把老爷子哄开心了,明天我陪你去福林买东西。给我懂事点,那个日本宫本的罩饼忘端过去了。去,帮他端过去。”

   听杰子带她去见老爷子,裙子女心里美滋滋的欣然起身。不顾米色女瞪着的眼睛不看宫本愕然的目光,麻利的完成了杰子的话。然后挽着杰子的胳膊红绿头发尾随,杰子四人离开了。

   明子注视着宫本平静的对他说“人品决定产品,我认为您千里迢迢来到保定这个小地方,只为了完成父亲的意愿,我想是因为您对你父亲非常尊重。从刚才的信中听来,我感到他当年在保定时候有一个改变他一生的故事,他的改变你应该最有体会。我知道二战归国后的日本人,很多人活在扭曲的痛苦的人生里。而假如我没猜错的话,您父亲一定是在平和宁静的余生中吧?”

   宫本:“是的,归国后我父亲学着写作。写了很多作品,虽然他直到最后也没有什么名气,但他的很多作品影响我很多,一直我都能感觉到他的书中有一种平和的思考。”

   明子:“我想应该是那样,你想过没有,他的改变是不是在这里呢?正因为这里是他改变的地方,所以他非常感谢。所以,他一直想亲自来这里说一句谢谢。所以,您这次来这里,应该是带着谢谢这两个字来的,您说我说的对吗?”

   宫本低头思考了一下说:“是的,我明白了。我确实有点忽略了谢谢这两个字,我只是想完成我父亲的愿望,而忽略了父亲内心最重要的话”。于是宫本站了起来,对老板鞠躬说了一声对不起。明子对慢慢坐下的宫本说“我也很喜欢吃辣的东西,因为吃辣的,从小腹传出一种热力,直冲大脑。脑袋会出很多的汗,那种感觉很畅快,并且给身体提供很舒服的活力。不知道您父亲喜欢吃辣的是不是这样,您要不要尝尝那种痛快?”

   宫本凝结着眉头说:“对于辣的东西,我实在不敢恭维。请问?对于我公司提供的设备,贵公司觉得哪里需要改进吗?”

   杰子微微笑着说:“对于技术方面的事情,还是由专人洽谈。我想知道的,是您作为执行官似乎没必要来保定这个地方。如果只是为了完成父亲的意愿,根据日本人的习惯,是不会在和我公司洽谈时候来的。我想问您,作为执行官亲自来保定公事是什么?”。说完,明子锐利的眼睛紧紧盯着他。

   “这个,对不起,我想我不方便说。我只能说,保定离北京很近。”

   “哦。”明子心里暗暗想:妈的!这是没把我公司放在眼里。明子嘴上客气的说着:“实话告诉您,目前德国的一家公司正积极的和我公司联系。虽然他们的价格比你家的高,但是德国一直有着世界上最好的口碑。我刚才说了,人品决定产品,价格高点但让人放心,我需要的不仅仅是设备,更重要的是设备的质量以及完善的售后服务。因为我公司生产的产品,非常需要完美的设备支撑。”

   宫本疑惑的问:“您为什么觉得我们的设备会不好呢?或者说人品?”

   明子微微笑着盯着宫本缓缓的说:“请问,同是二战战败国,为什么德国人在很短的时间被世界原谅。而日本连起码的亚洲周边国家都时刻提高警惕的神经?为什么?宫本先生,对于日本,我认为它是个方的国家,四四方方。而我们中国,是一个圆的国家。正方形,有棱有角,是由四个直来直往的线组成。而圆是由一条线组成,只是这条线没有了直而是曲。在我印象里,日本人做事恰恰像这个方形,我们中国就像这个圆形。”

   宫本疑惑的问:“方形?圆形?”明子一手轻轻转着啤酒杯子,低头看着杯子里的啤酒泡沫渐渐减少一边缓缓的说:“是的,方形和圆形。做事追求极致,是直线。严格要求,是直线。谦良恭俭,是直线,甘忍辱,图发奋,是直线。四条直线组成方形。”

   宫本:“我不明白您的直线的意思,但我觉得您说的这些都是美好的事物啊?”

   明子:“我们中国有句话,物极必反。四条直线的追求本身没有过错,但是,很多事物需要圆的转寰。比如我刚才提到的,做事追求极致的反作用是一条路越走越窄,因为不懂得柳暗花明的道理。严格要求有很多优点,却又有不近人情的管理和心灵扭曲的弊端。谦良恭俭自然值得去做,却有时出现心和心的疏远。至于甘忍辱图发奋,忍辱时的仇恨和屈辱,会在发奋后成百倍千倍的将那种屈辱和仇恨发泄。这个有很好的例子。唐朝时候贵国曾在中国学习,而后宋明清乃至到侵华战争时您父亲的那代,都造成对中国的持久发泄。”

   宫本:“虽然没有太明白您的意思,不过我觉得您对我国有一定的误解。而您对直线和方形的解释,我似乎有那么一点点的明白。那么请问您对圆形的理解?”

   明子:“圆形是对物极必反最好的遏制,万事万物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是各种各样观点的不同才会出现这样或那种的对错注解。有一句话,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圆就是包容,圆又是起点和终点的回归。圆柔和而方有棱角,柔和才有胸怀而棱角则有莽撞。在我的印象中,日本人有着良好的恭良俭让却又有暴力的自我毁灭,这似乎就是直线组成的的特点。”

   宫本:“我完全糊涂了,我承认,对于这些的认知我没有理解透,所以我想我无法和您探讨。只是我觉得您刚才说的这些,似乎和我今天来到这里以及我们公司之间的业务来往都没有关系。”

   明子一口气喝掉杯中酒,对着宫本轻轻的扬扬空杯。远处的老板娘轻轻捅了捅老板做了个惊讶的表情,老板悄悄的说:“好戏在后头。”

   “宫本先生,您刚才说您的父亲是一个写作的人。据我所知,写作的人对于事物有着独特的思考。我想您看过他的书,应该能有所体会。”

   宫本:“是的,刚开始对于我父亲写的东西我看不懂。后来看的越多就越明白,很多时候他写的都是自我的思考和人的内涵。虽然他的一些观点我不能认同,但是我承认他的思考很多时候很透彻。”

   明子:“一个真正写作的人很多不在乎名气而喜欢写作的过程,因为那是一种自我的反省和升华。我有一个同样写作的朋友,同样的默默无闻,我想您父亲也是那样的心态。宫本先生,为什么您父亲摆脱了战后综合症?为什么他用一件件作品来点缀自己的一生?除了他自身的天分以外,很多人会由一个偶然事件诱发自身的天分。我想您父亲的改变似乎就在这个地方,那个几十年前和这里那位老板的那些谈话。在我很小的时候,我见到过那位老板。那时候他站在这条街上头戴着高帽子低着头,胸前挂着卖国贼的牌子。当时小孩子的我,走过去好奇的看,他冲着我笑着吐出舌头。一直以来我都觉得他老人家心态真好,今天听到您父亲写给他的信,使我明白,心态好是因为有智慧。他是个智者,您的父亲之所以对他老人家有如此深厚的爱戴,以至于不管人在哪里不管时光过了多久都想着了却心愿。我想,一定是当时他们之间有很多有意思的谈话,并且那些谈话对他影响很深。宫本先生,请记住在中国,有很多那样的老人家。随着时光老去智慧沉淀,这些智慧会代代相传永远不会褪去。即使现在的社会被浮华和浮躁蒙蔽,但那样的智慧也永远不会消失。不管你印象中的中国如何,那只是你个人眼中的中国。真正的中国人和中国的智慧,是不会被任何东西改变的。不懂得这些,你就不会懂得今天您父亲让你送来那封信和照片的真正含义。”
宫本仰头喝掉杯中啤酒,在给俩人杯中倒酒的时候说:“我想我明白了,在很多国际企业,都热衷于学习中国的孙子兵法,这本几千年前一个军事家写的各种战役的指挥方法至今仍能通用在军事经济甚至人际关系的处理等等。我想这可能就是您所说的圆。中国几千年的文化,它的精髓似乎就在于圆的包容和曲线的迂回。不过我觉得您所谓的方,也有它的好处,没有做事的拼搏和遇到困难的究根底里,很难有我的国家战败后迅速崛起。”

   明子:“方有弊端自然有优点,圆有优点同样有弊端,不一而足。宫本先生,看来您不仅中国话说的好,对于文化的研究也很深入。怪不得能作为贵公司的执行官。”

   宫本:“我也明白了您的公司为什么能在十年内发展的如此迅速,作为领头羊的您,看事物有很独特的见解,思想决定行动。”

   “哈哈哈哈”俩人大笑中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宫本好奇的看着浮满红色辣椒油的罩饼说:“不知道凉了没有,我突然想尝尝辣的滋味呢。”

   不远处的老板娘对老板说:“他俩说什么呢?一句没听懂。那个日本人说中国话听的我舌头根发酸。”

   老板:“他俩谈生意呢,这个日本大舌头似乎有点道行。”

   老板娘:“不懂,一句都不懂。都听进去了,就是一句都没明白。什么方啊圆的,我倒是想看看那个家伙能不能吃的了那碗罩饼。我可是放了不少辣椒油。”

   宫本呵呵哈哈的艰难吃着,明子眯缝着眼看着。米色女不忍心的看着宫本,边倒水边用日语说着话。宫本狠狠的瞪了米色女一眼,拿起酒杯喝掉啤酒。明子唇角扬了起来,忙给他倒满啤酒。老板尴尬的挠挠头,老板娘早已不知从哪里拿出一瓶胶水,抢过撕开两半的照片。没好气的白了自己男人一眼,低头默默的粘起了照片。

   吃完了的宫本一口气喝掉水,端起酒杯对明子说:“痛快!今天我觉得吃的很舒服。这杯酒,我敬您,谢谢您让我体会到中国的东西。”

   明子笑着举起酒杯对宫本遥遥一举:“不知您下午有什么事,如果没事的话,我的办公室里有点还拿的出手的茶叶,我们一起喝茶聊天如何?”

   “哦,您这拿的出手的茶叶,我倒非常想去尝尝。您别忘了,日本那是品茶的国家!”

   明子:“呵呵,您也别忘了,中国是茶文化的起源!”

   “哈哈哈哈”宫本对老板:“那,我父亲的东西就拜托您了。”

   老板:“没问题,照片我刚才弄好了。明子!宫本先生远来是客,这饭钱还是你掏吧?”

   明子:“那是一定,今天这个饭,让我结识了我平时看不到的朋友。”

   一番客气后,明子和宫本离开。临走前明子恨恨的对老板悄悄的说“抠门到家了!”老板翻翻白眼悠悠的说“在商言商!”

   小店平静了,老板娘和服务员一起收拾着残羹剩饭,突然老板娘想起了什么:“马子,我给宫本做的罩饼光记得听你嘱咐多加辣椒了,我给忘了放盐了。”

   老板:“哦,没事,辣过头了他也吃不出咸来了。再说那碗罩饼他要不吃,明子和他的生意就不会谈成的,所以那份罩饼那个日本大舌头是非吃不可。”

   老板娘狐疑的哦了一声又突然想起来:“马子,我让你订的大葱,你打电话了没有?”

   “坏了我给忘了,我这会去菜市场先买几捆去。”

   “交代你的事就没好好记住的时候,非得要嘱咐几回”

   老板没好气的白了一眼,匆匆忙忙的骑着三轮走了。

   一天的忙碌开始了,一天一天又一天,忙碌永远是不变的。忙碌的时候像一个发条的机器,似乎没过多会,那个日本人的到来和离开就像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传菜,递碗,算账,收钱,一句来了,一句慢走,声音逐渐嘈杂起来。那封信和照片静静地躺在老板娘放钱的抽屉里,随着抽屉一次次打开和关闭,照片上慢慢覆盖了一张张钞票。当又一次打开抽屉的时候,那张照片只剩下两对眼睛的缝隙。一个是老人笑盈盈的眼睛。一个是平和而又深邃的眼睛。老人高兴终于回家了,也是欣慰终于又听到生前最熟悉不过的嘈杂。那平和而深邃的眼睛似乎是仍在深思吧?深思嘈杂中的食客的谈话?也许这些食客讨论的话题,确实够那位宫本作家深思的。

   一张钞票又落下来,轻飘飘的盖住了最后的缝隙。这时传来老板娘的声音:“马子,明天咱俩去给爷爷上个坟。”

   “嗯,晚上回家时候记得把照片和信带回家,我复印一份。对了,明天上午儿子别上课去了。陪我们上坟去”

   “停半天课啊?”

   “停,明天上午儿子必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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