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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玉祥小说:泥鳅

时间:2017-09-04 00:07来源: 作者:杨玉祥 点击:
杨玉祥小说:泥鳅 杨玉祥 为了考大学,我参加了城关中学办的补习班,因离家太远,就暂住城根姑姑家。 报完名,交完学费,来到姑姑家,推开虚掩的屋门。忽一条长长的黑毛大狗猛地蹿到我眼前,拖着长舌,暴着红眼珠,死死盯着我,两个大耳警觉地竖立着,从它那


杨玉祥小说:泥鳅

杨玉祥
 
   
    为了考大学,我参加了城关中学办的补习班,因离家太远,就暂住城根姑姑家。

    报完名,交完学费,来到姑姑家,推开虚掩的屋门。“忽——”一条长长的黑毛大狗猛地蹿到我眼前,拖着长舌,暴着红眼珠,死死盯着我,两个大耳警觉地竖立着,从它那几个锋利的牙齿缝中向我发出低沉的怒吼。它周身抖动,一副随时可能向我扑上来的凶样,这意外的遭遇,吓得我头皮发炸,想跑,可两条腿怎么也迈不动。只觉得自己“呀”地惨叫一声,倚在门框单等狗的利齿咬进我的肌肤。

    里屋传来一声呵斥,“回来!”是姑夫沉闷的嗓音。

    那狗霎时收起威风,抹回头,乖乖地往回走。这时一位驼背老人,叼着旱烟袋从里屋走出,狗围在老人身边转来转去,似乎它办了一件大事,准备接受主人给予它的奖赏。

    姑夫乐呵呵地说:“是燕燕来了。”

    我恐惧地望着站在姑夫旁边的大狗说:“这狗真厉害,吓死我了。”

    姑夫喷出一口浓浓的烟:“它没见过你,不过你放心,它不咬人。这狗通人性。要说厉害,有它生人还真进不了这个院子。”说着蹲下身,捋着狗的亮晶晶的绒毛,又用手拍拍狗的脑袋,指点着我对着大黑狗说:“泥鳅,从今后她就住在咱家了,是你的主人啦。”那样子,仿佛对着一个懂事的孩子说话。

    我“噗嗤”笑了,这条狗象鼬鼠那样长长的,真像个大黑泥鳅。

    泥鳅欢喜地摇着尾巴,眼神变得温顺了,冲我耸耸鼻子,仿佛要把我的样子、气味都记下来似的。

    我蹑手蹑脚,战战兢兢地从泥鳅面前蹭进屋,额头冒出一层冷汗。

    我从小喜欢狗,又怕狗。喜欢狗的乖巧、听话,怕的是狗的“汪汪”狂吠,尤其是夜晚,当它忽然像黑影蹿到脚边,常吓得我心惊肉跳,不知所措,出门路过有狗的人家,我就宁可绕道走。补习班一学期半年,我得在姑姑家住一百八十天,而院中有一条大狗,出出进进让人提心吊胆,我感到阵阵不安,心,笼上一股阴影。
 

 
      第二天是上学的日子,学校规定每个学生必须参加早自习和晚复习,所以我得早起晚归。

    泥鳅蹲在院落,支楞着耳朵,默默地望着我挎上书包,推开荆条编织的院门。隆冬的早晨,天上繁星闪烁,照着那条窄窄的通向县城的黄土路。路上静极了,没有一个行人,只有西北风吹着光秃秃的树枝沙沙响。从姑姑家到城关中学有三里多路,村外的一段路不说,仅村里一段,不少人家都养着狗,稍有惊动,就汪汪乱叫,纠缠不休。我站在路上,迈不动脚步,心里害怕极了,我想回去,一转身,手指碰上厚厚的书包。蓦然想起爸爸妈妈那一双双满含希望的眼睛。我咬紧下嘴唇,使劲向前走去,并自言自语地说,“不怕,我什么都不怕。”

    噩运终于来了。“汪”一声狗叫,我浑身一激灵,见一只大黄狗从一家竹杆搭成的栅栏中跳了出来,挡住我的去路。并向我舞动前爪一扑一扑地逼近。我晃动书包招架,且战且退,一只鞋不知跑到哪去了,双脚也不听使唤,腿肚子发颤,最后身子猛地一碰,碰在一面土墙上,我慌急了,使出全身的劲喊救命,但嗓子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这时,从左边窜出一条黑影,扑向纠缠我的黄狗。啊,是泥鳅,只一个回合、黄狗惨叫一声,夹着尾巴,掉头跑了。

    泥鳅也不追赶,跑到我身边,用头在我腿上蹭来蹭去,眼睛温和地望着我,向我摇动着尾巴,我弯下腰,壮着胆用手抚摸它的头,它用舌头轻轻舔着我的手,我没有回避,心里暗道:泥鳅,好样的!泥鳅似乎理解了我的心思,晃动着他那黑亮威武的身躯,向我更加快速地摆动着尾巴。



    我穿好鞋,掸掸身上的土,决定继续赶路,泥鳅跟在我旁边,像一个忠于首长的贴身警卫,一路上经过不少房舍,不时看见各家房前蹲着一条条大狗,睁着发亮的眼睛盯着我们,或挑衅地躁叫一声,却没有一条狗敢向我放肆。我心想,有泥鳅伴着我,路上不要说狗,就是鬼我都不用担心了。
                         
    就这样,它一直跟到我校门口,我挥挥手,示意让它回去。它知趣地转回头,夹着尾巴,颠颠地跑了。

    下午上完晚自习,我隔着窗户向外一望,太阳落山了,吃力地折射出一片桔红的光,但这微弱的光,渐渐被黑夜吞没着。我有点发慌,心想,等进村时,天又该黑了,那黑黝黝的小道,不时有狗的狂吠,想起狗的叫声,我的心都有点发抖。

    出了校门,没走多远,迎面跑来一条狗,它昂着头冲我叫了一声,蹦蹦跳跳地到了我身边。泥鳅!我紧绷的心松弛下来,俯下身捋了捋泥鳅毛绒绒的脊背。泥鳅像温顺的猫一样偎在我脚边,伸出舌头舔着我的棉鞋,摇着支楞的耳朵。

    在泥鳅的保护下,我一路春风,七拐八拐,就到了姑姑家,进院门就说:“今天多亏泥鳅,这狗还真够灵的。”

    姑夫一手攥着烟斗,一手托着下巴,眯缝着眼得意地笑着说:“敢情!泥鳅正经是条狼狗,有人出过五百块,我都没舍得卖。”

 
 
    从此泥鳅就成了我上学路上的伙伴。我非常清楚泥鳅对于我的重要性,因此常拿吃的喂它,它要是不在院,只要我冲外喊:“泥——鳅——”立刻院外就会响起“嗖嗖”地跑动声。接着,出现它蹿动的身影。我坐在窗下的石凳上,泥鳅卧在我身边,摇动着尾巴看着我,偶而还把两个前爪搭在我膝上撑起身子。我掰一小块饼子,往空中一扔,泥鳅一蹿就接到自己嘴里,看着泥鳅津津有味地咂动嘴巴,我就抚摸它的头,揪揪它的耳朵,冲它温和地笑。泥鳅高兴了,在院里撒起了欢,它一会儿“嗖”地窜出一米多远,就势顽皮地在地上一滚;然后再窜出一米多远,又在地上一滚,滚得浑身上下沾满了沙土,逗得我忍不住“格格”发笑。逢到这时,泥鳅总要支楞起耳朵,歪着脑袋,对着我看一会,然后就更加来劲地撒欢。

    我家离姑姑家十五里地,每星期学校放假我都要回家一趟,有时我就带着泥鳅。在我家它总是形影不离地跟着我,我要是给它找一个地方呆着,它就老老实实呆着,从不乱跑乱动。夜里,我总让它在我家一个放柴草的棚子里卧着。第二天我回姑姑家,它再跟着我屁股后面回来。

    一次我在院子里做作业,中间去了一趟厕所。回来的时候,泥鳅正把我的书本往屋里叼。我非常生气,向它大声呵斥几句,并使劲踢了它一脚。泥鳅似乎知道闯了祸,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吭地退到-边,蜷伏在一个角落,偷偷地望着我,那温情脉脉的眼光含着歉意。

    当我继续做作业的时候,蓦然感到脸颊凉嗖嗖的,一抬头,原来泥鳅站在我身边,伸出舌头舔着我的脸颊,我默默地望着泥鳅,想起这五个多月来,它一直接我送我,使我熬过了那凛冽的冬天,风沙遮地的春天,进入绿树浓荫的夏天。现在天亮得多了,上学放学时,不再是满头繁星,而是晨光灿烂了,窄窄的小道上,也不是我孤身一人,而是人来人往,穿梭不停了。但泥鳅仍然每天接我送我,仿佛成为习惯,要是没有泥鳅,真不敢相信我能坚持到今天。想到这儿,我心里萌生一种异样的感情,猛地搂住泥鳅的头,泥鳅漠然不解地望着我。

 
 
    这天泥鳅又跟着我上学,它不像往日那样,摇晃着尾巴在我身边跑前跑后,而是耷拉着脑袋跟着我,并不时用头在我腿上蹭来蹭去。到了学校,我向它摆摆手,往常它早扭过头,颠颠地向回跑去。今天它却固执站在那里,默默地望着我,仿佛和我诀别。当我走到教学楼前,回头一瞥,泥鳅还在门口趴着,见我看它,竟不顾一切地跑进了学校,偎在我腿间蹭来蹭去。不时伸出长长的舌头,舔着我穿着塑料鞋的脚面,仿佛依依不舍或者是讨我喜欢以乞求保护和爱抚。我拍拍它的头,向它呵叱:“回去!”并用脚向它轻轻地踢了几下,泥鳅缓缓地向校门外走去,并不时回过头用悲哀的眼睛望着我。当时我想,泥鳅今天是咋回事?

    上课时,我的精神怎么也集中不起来,脑子里晃动着泥鳅那双忧郁的眼神,这眼神使我感到阵阵不安,仿佛是嗔怪责备,又仿佛有什么灾难就要降临头顶。我想到泥鳅天天接我送我,可我从来没想到给它买点可口的美餐,哪怕是几根骨头,鱼头鱼尾。商店就在不远处的校门口,兜里也总装着钱,为啥想不起来呢?农村的狗很少正经喂一喂,常年见不到荤腥。所以泥鳅高高的个子,大大的骨架,却很瘦,瘦得象个鼬鼠。

    中午休息的时刻,我跑到肉店掏出自己攒的零用钱,买了几根猪棒骨,晚上拿回去煮完汤,骨头可以让泥鳅美美餐一顿,我知道狗是最喜欢吃骨头了。

    可惜,泥鳅却没有来接我。这是五个多月来泥鳅第一次失约。

    我回到家,就扯起嗓子叫:“泥——鳅——”没有“嗖嗖”跑动的声音,更没有泥鳅熟悉的身影,我托着猪棒骨望望院落的姑夫,姑夫坐在石凳上,脸沉得很厚,“叭哒叭哒”地吸着烟袋。

    “泥鳅——”我提高八度大叫一声,并环顾四周,忽然在院角落的一片嫩草丛中,发现了泥鳅。

    我快步跑上前,手中的一根猪棒骨“哗啦”掉在地上。愕然看见泥鳅躺在那里,鼻子和嘴满是鲜血,脖子套着索链,索链把脖子勒出血印。它的肚子仍然一鼓一鼓地,睁着眼睛,似乎在期待着什么,见我过来,它怔怔地、吃力地望我一眼,冲我歪歪头,吐吐舌头,想舔我的脚面,没有舔着,但这最后的努力却使它头耷拉下来,缓缓闭上眼睛,结束了最后的生命。

    当、当、当,姑夫把旱烟袋使劲往石凳上磕,愤愤地说:“打拘!打狗!也不分好狗坏狗。”

    原来聪明的泥鳅已经敏感地察觉到什么。要不,神情为啥那么异常呢。而我却一点都没感觉到。我真后悔,假如提前知道打狗的消息,把泥鳅藏在父母家,等打狗风波过去了,再把它牵回来,泥鳅就能躲过这场灾难。现在一切都晚了,以后上学放学,泥鳅再不会陪伴我了,也再不会有狗用舌头舔我的脸颊和脚脖了。

    这些年来,县城几乎年年打狗,可狗总是不断繁衍,咬人的狗当然要打,像泥鳅这样温顺听活的狗,大人们为啥也要打呢?假如世上的狗都打绝了,谁来给农家看门,谁来给猎人引路呢?

    我默默地弯下腰,拾起一根棒骨,蹲在泥鳅面前,把骨头放在它嘴边轻声说:“我给你买好吃的来了!”话哽咽在喉咙,再也说不下去了,鼻子一阵阵发酸,我拼命地咬着下嘴唇压抑、压抑,但终于忍不住“哇”地哭了。


 

……

    我不忍让泥瞅躺在草丛中,任阳光曝晒,任风吹雨淋,就抱起它,放在院中水池里,用布蘸着清水,先擦洗泥鳅的脸。我时不时停下来,注视着泥鳅的眼睛,我觉得它在怨恨我,闭着眼睛,不愿意看我。在擦洗身上时,我几次痴痴呆呆地停下来,似乎第一次发现泥鳅那样瘦,一根根肋骨清晰可见。其实我完全有能力隔三差五,给泥鳅买点肉,让它吃得胖胖的,可却一次也没做到。

    天黑了,我用一块白布把泥鳅从头到脚裹起,放在姑夫临时钉成的大木盒里。我拎着铁锨,姑夫挟着木盒走出村。在我上学上百次和泥鳅经过的路边,我站住了。姑夫挥起铁锨挖出一个小坑,把盒子小心放进坑里,一把一把往坑里撒土。不一会坑填满了,并堆起一个小小的坟头。为了留下个标记,我折了根柳树枝,插在坟头上。

    夜里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第二天上学时,看见那根绿色柳枝依旧傲然站在坟头,我的心踏实下来。

    后来我考上了大学,三年过去了,我想那根柳树枝一定长高了,长粗了,长长的柳枝低垂下来,构成了一片浓荫。

(责任编辑:梅花映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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