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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玉祥小说:一个抑郁型患者的日记

时间:2017-03-19 11:35来源: 作者:杨玉祥 点击:
一个抑郁型患者的日记 作者:杨玉祥 石淼进了一家专收精神病人的医院。事情来得有些出人意外。 石淼高高的个子,骨骼还没长开,瘦瘦的像根旗杆。课间,他从不大声喧哗或打打闹闹,而是默默无语地缩在一个角落里听别人长篇大论地谈古论今;上课,偶尔轮到他回


一个抑郁型患者的日记

作者:杨玉祥
 
    石淼进了一家专收精神病人的医院。 事情来得有些出人意外。
    石淼高高的个子,骨骼还没长开,瘦瘦的像根旗杆。课间,他从不大声喧哗或打打闹闹,而是默默无语地缩在一个角落里听别人长篇大论地谈古论今;上课,偶尔轮到他回答问题,白皙的脸涨得通红,手一会儿插进兜里,一会儿手指在桌上划来划去,说话声音嘤嘤的,同学们支起耳朵也听不清说些啥。老师为不使他难堪,也很少叫他站起来答题。这样老实得近乎窝囊的中学生,怎么会得了精神病呢?
    石淼的父亲站在儿子的病榻前,布满皱纹的脸沉默着。昏睡的石淼仰面躺着,手臂无力地垂放在床上,似乎刚经过远途跋涉,疲惫不堪。其实那是抑制神经的药物正发挥作用。
    父亲踱出病房,颓然坐在走廊边的椅子上,从兜里掏出一个蓝皮日记本,映入眼帘的是一行行隽秀的小字。他曾几次看见儿子伏在写字台上,偷偷往这小本上写着什么。而当他突然走进儿子房间时,常吓得儿子惊慌失措,把握着的笔掉在桌上,双手紧紧捂住笔记本,惟恐被人抢走。孩子大了,总有些不愿让旁人知道的事,这一点父亲是理解的,自然没往心里去。当儿子的眼神和举止异常时,他才想到这个能窥测儿子内心世界秘密的小本本。尽管他清楚地知道日记上记载的是青春期少年的一种朦胧表现,但他仍想从日记本里寻觅到医治儿子的妙方,然而每次看完都是一片迷茫……
 
一月五日
 
    双喜和我家住门对门,儿时我们一起抓蛐蛐,玩捉迷藏,办家家。这几年,双喜的个头直往上蹿,宽宽的肩膀,下巴上争先恐后地长出一排小胡子。
    他臂戴红袖章,率领学生们在校园里刷大字报,或主持召开批判会。他穿着绿裤绿褂,腰刹武装带,挺直腰板站在讲台上,学校的几个领导都听他调遣,神气极了。
    令人羡慕、嫉妒得贼死的,是双喜曾代表全市学生登上国庆观礼台。那时,他走到哪里,哪里就有赞叹声。我跟他一块儿上学放学,把头昂得高高的,惟恐别人不知道我和双喜是朋友似的。
    世界上的事情令人不可思议。这天放学同双喜踏进院门,见他家的门敞开着,不时从里面传出“啪啪”砸东西的声音。双喜爸耷拉着脑袋,蹲在门口抽闷烟。我以为是臂戴红箍的小将来抄双喜家,仔细一看是同院小燕的哥哥。
    “你跟我家小燕干什么了?”小燕的哥哥看见双喜,就从屋里扑出,死死薅住他的衣襟斥问。
    双喜顺下眼皮,脸刷白,一声不吭,并困窘地用手擦着前额。“啪——”一个耳光扇过来,双喜的脸颊印上了清晰的指痕。血,顺着嘴角往下淌。
    双喜被扭送到公安局,交待了和小燕追逐打闹时摸了一下她的屁股。
    “天呀!”我想干这种事就是彻头彻尾的坏蛋、流氓。犯这种罪的人可要吃枪子的。不!双喜是公认的好孩子,一定是有人陷害他。可气的是双喜为啥不辩解,不反抗呢?
    半年前,我往小姑娘堆里钻,父亲把我叫回来,绷着脸说:“不准和女孩子动手动脚,别给我惹事。”望着父亲铁板一样的脸,和冷峻的眼光,我惊愕了。从此,我在小姑娘面前谨谨慎慎,生怕捅什么漏子,给父亲招来麻烦。
    从学校贴出的布告中知道,双喜被开除了。那天他从教室取书包,女生们像见到怪物似的,一个个缩着脖子,睁着惊恐的眼睛看他,似乎双喜能吃人。双喜拎着书包走出教室,那一下子变得瘦骨嶙峋的脸上,挂着两颗晶莹的泪珠。
    后来,双喜一家人匆匆搬走了。
    从此再没见到过双喜。
 
三月九日
 
    几年前,学生在教室把桌椅摆得高高,让老师爬到上面撅着;后来响应备战备荒的号召,我们一夜间行军八十里,在中途演习卫生课上学到的战地包扎、救护等技能。如今在培养德、智、体接班人的指示下,又坐回到课堂上。
    卫生课上,教室正中摆个男性人体塑料模型。几个学生把它搬上讲台,真像个大活人赤身裸体地戳在那里。男生吃惊地睁大眼睛,教室里发出“欧——欧——”声;女生的脸“腾”地红了,纷纷低下头,或捂住发烫的两颊,闭上眼睛。
    女教师打开模型的胸腔,指点着告诉大家心脏、胆、脾、胃。人体内部,还有那么多分管着各个系统的器官,每个器官在人的生命旅程中,起着各种神奇的作用。
    当女教师手指滑向人体的肚脐之下时,白皙文静的脸上也浮现出不自然的绯红,触电般收回手说:“下面部分,我就不讲了,大家自己看书。”下面是什么?翻开书本,噢,“男性生殖器”。
    “老师,为啥光恶心我们男爷们?有没有女模型,抬出来让哥们儿开开眼。”闹将杨三蓦然说了一句。全班遏制不住地哄堂大笑起来。女教师气愤地骂一声:“流氓。”甩下学生走了。被她猛关上的木门发出重重的声响,震得斑驳的墙壁往下掉灰渣。
    刚刚心里也掠过一种躁动和渴望。杨三一提,这渴望忽然明确了。感到有股诱惑人的力量。女性裸体或雕塑,统统视为黄色,有禁忌的味道。这样一来,想探寻它的秘密的兴趣,一瞬间增强了十倍。
 
四月六日
 
    似乎是沿袭孔子“男女授受不亲”的遗风,学校不远处的游泳池分男池、女池,教室的座位分男左女右,据有关人士解释说,男生女生离得太近会怀孕。怀孕是什么尽管并不清楚,但模糊觉得和生孩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我有幸坐在男女生分界的“三八线”上。
    下课了,我位子旁的魏玲和另一女生在窃窃私语。“喂,你知道男人女人结婚后,怎样才能生孩子吗?”那女生神秘地问。魏玲眨眨天真无邪的眼睛说:“父母用黄土捏个小泥孩,一吹,就活了。再喂奶喂饭……”女生捂着嘴巴“哧哧”地笑。魏玲被她笑傻了,不敢往下说,茫然地望着她。
    “我告诉你吧。”那女生弓下身,左手圈成喇叭形,紧贴在魏玲耳朵上。尽管我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也想听听一直萦绕在我心中的疑问,但只见女生嘴巴一张一合,魏玲白净秀美的脸蓦然通红,一直红到脖颈。魏玲摇摆着手说:“真恶心,恶心!我一辈子不结婚了。”女生直起腰,红着脸说:“我也不结婚了。”
 
五月二十日
 
    内心的躁动,早已使我不安,但从来没有现在这样强烈。我深深感到,我完了,陷在渴望爱别人和被别人所爱的幻想中,不能自拔。
    我经常偷偷地,装做无意地瞥一眼魏玲,每一次似乎都能发现新的内容。魏玲也在偷偷看我。那双闪动的眼睛总默默地送来温情的光。偶尔和她的目光相遇,她会躲开我的目光,把头扭向一边,白皙的脸颊泛起两片红晕。我朦胧感到,我身上也有着某种神奇的魅力在吸引着她。我开始注意自己的仪表。那身蓝裤蓝褂,隔三差五浆洗一次。走进教室,拔背挺胸,摆出军人风度。叽叽喳喳、跑跑颠颠的孩提时代,似乎离我越来越远了。
    渐渐地,我不满足互相表示爱的目光了,想找个机会,向她流露点什么。可每次和她单独在一起,我总是手足无措,慌乱不安,舌头像短了半截,不知说什么好。
 
十月十八日
 
    几天来昏昏沉沉,脑子什么都记不住,白天想男女之间的事,晚上赤身裸体地、偷偷地、做贼般地站在镜子前照,想从自己身上了解到,或窥测到无法了解到的神秘的一切。我知道这是极其丑恶的,但不能克制自己。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一切写进日记中,让它暴露在眼前,鞭挞我的心。
 
十一月一日
 
    书店是我常去的地方,不过柜台上陈列的书籍有点单调,《资本论》、《鲁迅杂文选》、《毛泽东选集》。虽然这是必不可少的精神食粮,但离我似乎遥远了些。相比之下,我愿去旧书店,那里的书摆在书橱里,任人随意挑选,偶尔还会发现一两本旧小说什么的。我挤在购书的人中,拿起一本翻两下,没劲的就搁回去再换一本。
    手触摸到一本厚厚的《赤脚医生手册》,本想翻两下就撇到一边。治病那玩艺有啥趣味。可翻开书,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妇女躺在手术床上。虽然仅仅是一幅插图,可对我的震动是空前的。周围的空气似乎凝固。书霎时变得很沉、很沉,沉得攥不住,“啪”的一下从手中滑落到地上。许久,悄悄看看左右,大家根本没注意我的慌乱神情,都在埋头看书。我战战兢兢地捡起来,紧紧捧着,像捧着一团火。
    回到家,拉上窗帘,插上门闩,头扎到书上,鬼鬼祟祟地翻开。性器官没有像人体的其余部分那么美。它们保持着动物特征。可普普通通的事情,为啥搞得神乎其神,谁要谈起它,就是坏蛋、流氓。看来一切并不像我分析的那么简单,我还应耐心探究这缤纷又朦胧的世界。
    这本医书提供了通向神秘世界的窗口。
    轻轻翻动的书页窸窣颤抖,门外微弱的响声都使我惊恐万状,魂飞魄散,但紧握书本不肯有半点放松的手,又表明我是无所畏惧的。厚厚的书,唯独妇产科章节被我看得黄斑斑、脏乎乎的。要是有人站出来给我讲讲就好了。父亲、老师、同学,不,不可能!他们对这一切似乎也很懵懂,弄不好会认为我不正经。
 
六月十日
 
    近些年,在大街小巷经常看到衣衫褴楼的来京上访者。白天沿街乞讨,晚上露宿街头。他们都有一肚子苦水,禁不住在马路上对大家倾诉,惹得一些心肠软的老太太叭哒叭哒地掉眼泪。
    这天我走到一个施工工地的边上,那里堆放着许多水泥预制件。只见两个预制件夹缝中用塑料布搭起个窝棚,窝棚旁站着一位三十来岁的妇女,头发散乱发黄,显然好长时间没有梳理过了,呆板的脸上透着无可奈何的忧思,可怜巴巴地向我伸出一只手。我默默从兜里掏出钱,连同硬币都搡给她。
    女人感激地说:“我该怎么酬谢你呢?”在我记忆里,第一次有个女人这么热情真诚地望着我。
    “进去坐坐吧。”她热情地拉起我的胳膊。我想说不去了,可因紧张而说不出口,只是看着她。她似乎看出我的软弱和内心的矛盾,脸上掠过不知是得意还是嘲弄的笑容。
    我弯腰进了低矮的窝棚。后来的事绝对没有想到,只记得一开始她用手整理我的衣领,我从她发亮的眸子里看到燃烧的欲望。世界上的事真怪,我曾千百次地幻想有一次浪漫的奇遇,但当奇遇降临时,我却胆怯起来。我颤抖着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她的手。她细腻的皮肤下有坚硬的骨骼。我不是凭着触觉在感觉,而是用心在感觉;因此和她的手相触有股隐秘的欣喜,以至我的呼吸都急促起来。
    棚子的布帘被猛然挑开,一道强烈的手电光射进来,接着几个警察蹿进来,扯住我袖子就往外拽:“我们盯着你好长时间了,瞧你就不是个好东西。”我被推搡着,簇拥着。我惊愕得不知如何是好。
     那女人发疯似的冲出窝棚,扯着警察的衣襟死死不让把我拖走,并跪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喊:“他是好人呀!你们别抓他!”
 
六月十一日
 
    当我被推进拘留所黑咕隆咚的小屋,刚刚接受过阳光刺激的眼睛什么也看不见。背后咣当当,是警察关门上锁的声音。我背靠着门站了一会,渐渐看见狭长的地面铺着凉席,凉席上蹲坐着几个像泥佛似的犯人。我脊背上掠过一阵阴森的凉意。
    一阵窸窣的响动,一个犯人站起身慢慢朝我走来。剃光的脑壳散发青幽的光。我的头发根竖起来了,腿肚子在发抖。“你是石淼吧?”多么熟悉的声音。我惊愕地瞪大眼,一道浓浓的小胡须,一双明亮而温和的眼睛。“双喜!”我高兴地喊出声。昏暗的囚房瞬间似乎明亮起来。
    双喜拉我坐在凉席上问:“你怎么进来了?”听我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陈述一遍后双喜说:“没事。顶多拘你几天。”我冒失地问:“你咋又犯了?”
    他从凉席下面抽出一根稻草,放在嘴里嚼着,脸膛遮在黑黝黝的阴影里,只有嚼动稻草的声音吱吱地响。“兄弟我冤呀!”他把稻草从嘴里唾出来,“可我底潮,说出大天人家不信你。”
    “你知道我被开除后,匆匆忙忙搬到郊外。本还想上学,可去了几家中学,人家一听我是被开除的学生,说什么也不收。没办法,我就参加了工作,在一家化肥厂当临时工。
    “离我干活的地方不远处,有一间男女通用小澡堂。男的洗时一般不插门,女的洗时把门插上。这天我拿着毛巾肥皂来到澡堂,哗哗的水声从澡堂里传出,一拉门,没拉动,再使劲,门咣地开了。东墙角处一人站在喷头下冲洗,正好给我一个脊背。一团团蒸汽飘悠在空中,影影绰绰地辨不清洗澡的是谁。喷头洒下的水汇成一股股小溪,流进中间的渗水沟。我憋着泡尿,就站在渗水沟旁撒起来。那人扭回头,面冲着我尖叫一声。这一声吓得我头皮倏地一麻。天呵!洗澡的是个女人。我尿没撒完,就跑出来。
    “回到岗位,我坐下站起,站起坐下,不知是紧张还是惧怕,心情怎么也安静不下来。门开了,车间女技术员闯进屋。她满面通红,长长的湿漉漉的头发披散在肩上,紧抿着嘴唇冲我而来。我下意识地站起,傻呆呆地望着她。我的脸颊挨了她一个响亮的耳光,顿时左边脸火辣辣的。我没有躲开,直挺挺地站着。女技术员的嘴唇在索索颤抖,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冒失地撞进澡堂而引起的。我喃喃说:‘您要想解气,您就打吧。不过我真不知道有女的在里面洗澡。’‘啪!’我的右边脸颊也被她批了一巴掌。
    “周围的师傅终于知道了发生了什么事,纷纷过来劝:‘双喜还是个孩子,什么也不懂。你呢,也是结过婚的人了,算了。’‘就是都看见了,又不掉肉,不损寿的。想开点吧。’师傅们的几句话,反倒给女技术员火上加了油。她的嘴唇由红变白,变紫,最后,头一歪,昏厥了过去。这下漏子捅大了。厂急救车拉着响笛来救人。厂长、书记、保卫科长都来了。一查我的档案,有前科。算我倒霉,正赶上‘严打’,所以被抓了进来……”
    双喜不再讲了,仰头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好像在努力抑制情感的波涛。我们不再讲话。
    半夜我被哗啦哗啦的开门声惊醒。牢房的门打开了,门外面早站好了许多犯人,这是往外地发人吧,新疆,还是北大荒?……
    “李双喜,出来。”门口站着两个警察,手电光柱晃得我们睁不开眼,最后停留在双喜的脸上。双喜站起,一把拉住我的手,哽咽着说:“你出去见到我爸爸,就说我对不起他,劝他老人家保重身体,就算白养了一个儿子。”借着手电光柱,看见双喜的两颊挂满了泪水。门咣地关上了,屋里又一片漆黑。我鼻子发酸,喉头发哽,呜呜地哭。为双喜,为双喜的父亲。
 
六月十四日
 
    三天后我从拘留所出来,沿着林荫路缓缓地往家走。不远处的路灯散发幽幽的光,似乎是慑人心魄的眼睛,窥探我窘迫的神情,连同灵魂深处。我像柱子般站住,抱住脑袋,昏暗中咬着胳膊、手指,在心里痛骂:“你怎么干出这等丑事。”
    我揣测,只要踏进家里门槛,父亲会扑上来撕扯我的头发,把唾沫啐到我的脸上,破口大骂,甚至还会挨上两下重重的嘴巴。街坊四邻会被吵醒,纷纷出来观望,用疑惑惊讶的眼睛望着我。从此我得被人戳着脊梁骨过活。
     我的后背袭上一股凉气。
    我推开屋门,爸爸坐在圆桌旁,漠然望我一眼,就耷下脑袋吸烟。他原谅我了。不!这种事岂能原谅?躺在床上,我竟责备起他来。为何不冲上前,踢我几脚,掐我几把,使我铭记罪恶,不可赦免的罪恶。
    墙上的挂钟,当当地敲了十二下。父亲翻个身,梦呓般呻吟。母亲早逝,父亲把我拉扯大。他在我身上倾注了那么多心血,然而却因为我这不肖的坏孩子而使他蒙受耻辱。我的头仿佛炸裂,无力地靠在床旁的墙上。突然我发疯似的把头一下一下向墙上撞击,“嗡——嗡——”一阵阵疼痛和晕眩,牙床撞得松动了,脑壳肿起一个大包,颓然歪倒在床旁。
    月光朦朦胧胧了。
 
六月十五日
 
    “起来!”随着一声粗大的嗓音,我盖的棉被被掀掉了。揉揉惺忪的眼睛,阳光从窗外射进来,把藏在屋中的黑暗撵得踪影皆无,从父亲那张略显得意的脸上,知道昨天父亲没有动手,并不是他原谅了我,而是要乘我毫无准备的时候,才发泄他的愤怒。现在我仅穿条裤衩,爸爸的皮带重重地落下,我光光的脊背就泛起一道红红的血痕。“想不到你也干这种事。呸!我都为你害臊。流氓!”父亲的骂声像一根根针,刺破耳膜,钻进心里,伴随着阵阵绞痛。我“扑咚”一声跪在他脚边,头俯在地上,双手紧紧抱住他的双腿,喊着:“我没脸上学了,没脸上学了!”我像落进激流中的一片枯叶,被江水吞噬得无影无踪。奢望有只手臂向我伸来,哪怕是一双苍老孱弱的手臂,然而,没有,没有一个人来帮我。
    父亲高悬在空中的皮带颤抖起来,迟迟不肯落下。最后他扔掉皮带,吼道:“没事琢磨琢磨学习,不准想乌七八糟的事。”
    我哭了。父亲能够给予我的只有诅咒、谩骂、鞭打,叮嘱我的仅仅是“不准想乌七八糟的事”。
 
六月十六日
 
    学校离家有三站路,坐在电车上,不一会儿学校那高大的白色楼房呈现在眼前。谢天谢地,那天我把狠挖了自己肮脏灵魂的检查交给警察叔叔之时,曾提出一个请求;警察很通情达理,答应检查不让学校老师看,连我被拘留的事情也不让学校知道。不然,我怎么有脸在学校混下去?
    我像没了魂似的走迸学校,一进校门,迎面楼梯拐弯处贴着一张白色布告,显然是刚贴上的,浆糊还没完全风干。上面用墨笔写着:
   
石淼同学多年不加强思想改造,在外耍流氓被公安局当场抓获,给学校造成
极坏的影响。为挽救其本人和教育学生,经校领导研究,给予警告处分。
    
这是怎么一回事?我呆呆戳立着,我的双脚一刹那铅块般沉重,一步也迈不动了。不知愣愣地在布告前站了多久,我开始往回走。顺着阳光透过树枝照耀下的斑驳的路,慢慢地走出了校门;走了几十步,我又回过头来,默对着往日熟悉而亲切的楼房,我感到心酸,泪水簌簌地流下;怕人发现,我胡乱地抹两把脸颊,扭回头挤上了回家的电车。车子停在家门口的车站,我没有下车;车子一直将我拉到终点站,我又从终点站坐起,一直到另一头的终点站。就这样我在车上坐过来,乘回去,直到天黑才摸回家。
 
六月二十五日
 
    早晨我挎上书包低着头走出家门,放学时再偷偷摸摸回来。爸爸以为我上学了,其实这么多天来,我不过是坐在车上,在两个终点站间飘来飘去。
    路两旁,几家果品商店门口排着长队,人们提着一网兜一网兜蜜桔挤出店门。据说,这四川蜜桔在当地滞销了,就穿过山山水水运到北京,在古老的京城一时间竟成为抢手货。倘若我也能像蜜枯那样,能飞到另一个世界该多好。
    父亲变成另一个人,常板着面孔,冷冰冰的一句话也不肯跟我说。学校——家庭,我生活中的两个岛,似乎在陀螺般地旋转,似以巨大的离心力将我甩出去。
    记不清多少次坐445号车了。梳着一条马尾巴辫的售票员姑娘,怎么老向我投来异样的目光,是不是她知道我是个逃学的学生,或者她已知道我曾蹲过公安局?她是不是来监督我,随时准备报警?我畏缩在车厢后面,不敢抬头,更不敢正视售票员的目光,只感觉心怦怦地跳。车子又靠站了,我匆忙下车,径直往前走。后面有脚步声,是不是有人追赶过来?
    我耳边似乎要爆响抓流氓的喊声;但是没有,什么也不曾发生。
    脚步声渐渐消失了,我扭回头,后面空荡荡的,只有轻风裹挟着落叶滚过街面。
 
七月九日
 
    我闷在屋里,拿着小镜子左照右照,仰着照,趴着照,一照就是一个晚上。
    不知从哪天起,我开始怕光。仿佛光能射穿人的眼睛。
    周围的一切响声,都像是对我的议论和讥笑。响声像刀子,我捂住耳朵,但声音还是透过手指缝往耳朵里钻。
    半夜突然惊醒,睁开恐惧的眼睛,仿佛父亲终于知道我在逃学,又举起皮带来教训我。我怕极了,迟迟不敢睡,瞧着天花板思前想后,当眼皮沉重得再也支撑不起来时,我想睡却睡不着了。脑子经过长时间不停歇的运转,一下子似乎刹不住车了。
 
七月十八日
 
   我的头像戴了个紧箍咒,昏昏沉沉。生活对于我来说变得那么沉重。我不想笑,不想说话,不想动,一切在我面前变得暗淡无光。
    我想到了死。死,这个可怕的字眼渐渐并不可怕了,变成了一件非常轻松的事,或者说具有了某种魅力。死是一种解脱,一种自由,一种休息。我太累了。真想躺下来,永远也不起来。从此,再不用担心人们对我的指责,不用怕人们的冷嘲热讽,再也听不到人们骂我小流氓了,不用想那些乌七八糟的事了,死这个字眼多么可爱呀!多么令人神往呀!
 
    日记读到这里就没有了。看来儿子还没来得及往下写,或者说后面的时光他已精神错乱。
    石淼父亲用衣袖抹抹发潮的眼睛,合上蓝皮日记本,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一动不动。血涌上了脑部,他头痛欲裂。儿子的心理发生了那么大的变化,自己整日忙于工作,竟然一点也不知道。他慢慢站起,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儿子病房,隔着门玻璃往里窥探。石淼醒了,正捧着那本《赤脚医生手册》,聚精会神地看。这本医学书籍,怎能使孩子度过少年时代性生理上的萌动期或觉醒期?它只能使孩子们更加迷茫。儿子的脸色的确太憔悴了,几年前白净、水灵、充满朝气和阳光的脸现已像长了一层锈,毫无青年人应有的光泽。石工程师鼻子一阵发酸,泪水夺眶而出。
    忽然,石淼扯掉书上十几页纸。那十几页纸因手指长时间捋搓,纸张黄乎乎的。模糊看见几页纸上的插图是光着身子挺着大肚子的孕妇。石淼走到病房中央,把十几页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嘶啦——”划着火柴把它点燃,然后跪在地上,屁股撅得高高的,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似乎想从燃烧的熊熊火焰中发现什么东西,或窥见什么秘密。火焰从旺盛转向微弱,最后剩下的是一堆灰烬。他捧起一把灰烬托在手中,高高举过头顶。从开着的窗口刮进一股风,把纸灰吹散了;黑色的纸灰飘飘悠悠悬在空中飘来舞去。石淼木然地望着纷纷扬扬的纸灰,抽动嘴角笑起来;笑声很冷,冷得瘆人,渐渐笑声越来越高,越来越响,最后是歇斯底里的狂笑。石淼发现了门玻璃后的父亲,或是因为看见门外有个人影。那双呆滞的眼睛直戳戳地盯着外面,脸色刷白,双臂抱在胸前,蓦然一激灵,匍匐在地,浑身颤抖,结结巴巴地说:“你们干吗盯着我?别抓我!我不是坏人,不是流氓!”
    石淼完全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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