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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节 第三十一章到第四十章(结束)
 三十一
  闰七月初十,阿桂见窦光鼐三日未来,笑谓福崧道:“这窦老头脾气挺倔,斗输了便连我的大寿也不来了。他虽不给我面子,我不与他计较,你亲自带人送一坛杏花村老酒和几样点心过去。也算表表我与他相与的心意。”
  福崧道一声:“大人说的是。”便命人拣了些精致点心,又挑了一坛十年的陈酝带着去了。去了约半个时辰,却慌慌张张地跑回府来。阿桂见他急匆匆的样子,急忙迎过去问道:“怎么了?难道这老家伙自杀了?”
  “自杀倒好了。他亲自带着人去了平阳县!”
  “啊!他还想翻案!”阿桂呆呆地向南面天空望了一会儿,像是目送着窦光鼐远去,然后猛的收回目光道:“目下,乡试在即,窦光鼐擅离职守。既不通知我一声,也未让伊龄阿知道。我看他这个浙江学政是当不成了。你我立刻拟折子。不,你去将伊龄阿、曹文植他们都叫过来。咱们联名上奏!”
  窦光鼐真的是向平阳县去了。
  闰七月十三,月亮本应是又圆又明的时候。但这天晚上,乌云密布,遮住了满天的星斗。天地间黑沉沉的,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虽在车前打着灯笼,辂车还是不得不慢行。已是二更半的时候,两辆辂车驶入江南的一处小村落,惊起一片狗吠声,远处池塘里的青蛙也跟着呱呱乱叫。倒使得这黑幢幢的小村落立时显出几分生气。车内有人道:“窦大人,便在这里歇脚吧,这样的天再赶路程,也快不了了。”
  “就依你吧。王义录,你到前面看看,这地方可有客栈?”
  赶车的包老二回头道:“大老爷,这小山村里哪能有什么客栈?不如就近找个大户人家借个宿吧。”正说着,车一拐弯,就见不远处高挑着一个红灯笼,上贴一个大字“店”。包老二笑道:“这里还真有一个店啊。”
  两辆辂车刚停,听见声响的店主就迎了出来,一边招呼着,一边往里边引。王义录问道:“我们有七八个人,可有偏院?我们包下了。”
  店主见王义录是官家打扮,赔着笑道:“我们小村小户的哪里有那么大的院子。只有前后两进院,前院四间屋子,还有三间空房;后院八间屋子,也剩了三间空房。前院的是正房,后院的是偏房。您看给几位爷收拾哪几间?”
  王义录道:“我们住一晚就走,也不难为你了,看来前院清静些。就前院三间房吧,给我家大人留一间宽阔些的。”
  王义录进前院看了看,中间一溜四间正房,两边的厢房,西边做了厨房,东边做了店家自己休息之处。正查看着,紧西边一间房里有人听见外面动静,推开了窗户向外张望。借着院内灯笼,王义录看到那人黑瘦的一张脸,密密的络腮胡子,长得恶眉恶眼,凶神恶煞一般,心里有几分不舒服。找着店家问道:“紧西边住得是什么人?”
  “回老爷,是个漕运的官爷,办公事错过了驿站,也是前一个时辰刚到的。”
  王义录听说是官家的人,略放心一些。搀了窦光鼐进了正中的一间屋。窦光鼐洗罢脸,坐到床上伸展伸展筋骨道:“一口气跑了十二个时辰,中间只歇了一会儿,可把我这身老骨头颠的够呛。”
  王义录上床给窦光鼐捶着背道:“窦大人,何必这么着急?再说,案子已经由皇上钦定了,哪里还能翻过来?”
  “当初,我共参浙江情弊近百条。只顾了查访事实,却没有拿到真凭实据。浙江上下通同蒙弊,我顾此失彼,所以落败。如今我用尽全力,攻其一点,不及其余。只要拿住了他们的死穴,牵一发而动全身,动一木而倾大厦,咱们必胜!”
  “浙江亏空案的死穴就在平阳县么?”
  “对!黄梅在平阳不仅有亏空之实,更重要的是其挪移勒派,强征硬索之弊。须知‘不加赋’是世祖爷(顺治帝)为以后大清历代皇上所定的祖训,恁谁也不敢违背的,如果这一条查实报上去,当今皇上就是不愿意翻案,也得翻案。而且黄梅在平阳之所作所为,牵涉众多,一旦坐实,则不仅黄梅本人罪至大辟,其各级上司也逃不过扶同欺隐、存心蒙弊的罪愆,就连阿桂曹文植等人,嘿嘿,也难辞回护劣员之咎。所以,平阳乃是浙江亏空全案翻覆之关键,平阳案若胜,浙江百官落马者将不知其数。”
  “大人分析的极是,只不过用不着这么急急赶路吧。大人还需保重身体。”
  “此事不急不行啊。乡试在即,我将乡试大责交给李大鼎,自己擅离职守。仅这一条罪状,就足以让我交吏部议处。恐怕--,现在阿桂等人弹劾我的折子已经在进京的路上了。到时龙颜大怒,将我调离浙江,哪里还有翻案机会?”正说话间,突然听有人拍门,王义录穿了鞋,边向门前走边问:“做什么的?”
  “送热水的。”
  “热水已经送过了,怎么又送?”
  外面的人却不应声了。王义录觉的奇怪,提了刀在门口守着,只听哐哐两声,门扇倒下,从屋外跳进两个手拿钢刀的大汉。“哪个是窦光鼐?”
  “你家大爷就是。”王义录横刀推过去,一个汉子用刀接住,当的一声,那汉子退了一步道:“好大的力道。”另一个汉子想绕开王义录,但王义录身法极快,挡在他的面前,大刀舞得呼呼生风,两个人硬是闯不过去。正僵持着,又是啪的一声,窗户被人砸开。一个身影一闪,从窗户中跳进来,举刀直向窦光鼐扑去。王义录叫道:“大人小心。”想回身相救,却被两个汉子缠住。窦光鼐眼看着那人不停步的奔过来,拿了一个枕头护住头道:“我命休矣!”却见那人举着刀并不落下,径直从窦光鼐身边奔了过去,然后一头仆在地上,挣扎了几下便不动了。窦光鼐仔细看那人,见他背后心窝处深插着一只飞镖。窦光鼐吁一口气,听窗外兵器声响得热闹,也不敢出去看。盘腿坐在床上,闭目不语。又过了一会儿,听有人在外面叫:“风紧,扯呼!”屋内与王义录缠斗的二人边打边退了出去。因怕窦光鼐有事,王义录不敢跟出去。那两人一进了大院,攀墙上房,转眼便消失在夜色当中。
  过了一会儿,窦光鼐与王义录才走出屋。见院中躺了四具尸体,皆是身着黑衣,血流满地,和屋内死掉的刺客是一般装扮,却不知是谁杀死的。店内静的很,听不到一丝的声音,就连四邻的狗也好像被吓住了,一声不敢吠。只闻极遥远处,有夜鸮一阵阵极凄厉的叫声传过来。
  王义录喊了两声,见车把式包老二应着声从厨房扶着墙走出来。王义录问道:“你怎么啦?受了伤么?”
  “王大人,小的没受伤。只是吓得腿发软,迈不开步子。只好扶着墙走。方才打得好凶险,西屋的那个黑脸汉子一个人斗七八个人,越战越勇。转眼就倒下去三两个,我活了四十六岁,这一回算是开眼了!窦大人,您饿不饿,我在厨房看见有包子。”
  王义录听他东拉西扯说得好笑,问道:“店里有人受伤么?”
  “只有您带来的四个官差,方一出来,就被砍倒了一个。别的人都是不妨事的,我看这些黑衣人别人屋子都不进,只一窝蜂泼了命的只朝着窦大人屋子里冲。店里客人全都吓得连屁都不敢放,哪里还敢出来找事。只有我半夜饿得要命,出来找吃的,差点没丢了这条小命。”
  王义录回头看窦光鼐:“是阿桂?福崧?”
  “他们的为人我知道,决不会做这等事的。等天亮了,让当地县官慢慢查访吧。走,去看看是谁受了伤。”
   窦光鼐和王义录进了戈什哈住的屋子,见三个人正在忙活着给受伤的戈什哈上药。窦光鼐问道:“伤势重么?我已经叫人请郎中了,一会儿就到。”
  那受伤的戈什哈道:“不妨事,臂膀被削了一刀,骨头也裂了,已经接上了。这些人武艺真是了得。没受伤的三个弟兄,围住他们其中一个人打,还只是个平手。多亏了西屋那个黑脸汉子帮忙。”
  窦光鼐回头问王义录道:“那西房的黑脸汉是谁,为什么要护咱们?”
  “听说是是漕运上的一个小官。”
  “这个人也要查实。看来此去平阳之路甚凶险。你我都要小心。”
  “大人吉人自有天相,今夜有贵人相助便是一例。”王义录回头对包老二道:“你去告诉店家,让他把当地的地保叫来,验尸报官!”
 
           三十二
  刘录勋早得了窦光鼐要来平阳县的消息,迎出二里地去接。一个七品官这么隆重的迎接二品大员,倒不过份。窦光鼐也由着刘录勋殷勤招待,有说有笑,嘘寒问暖,非常的平易近人。一点也不象第一次在平阳县复查曹文植的时候那么不近人情。王义录也老弟、贤弟叫得十分亲热。刘录勋被两个人哄得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觉着有些晕晕乎乎。到了行辕,安排了住处,刘录勋道:“窦大人,小县鄙陋不堪,招待不周。还望大人将就一些。下官已经置办下一桌酒宴,为二位大人接风。”
  “不忙。”窦光鼐使个眼色,王义录走出去对自己带来的人道:“你们把门守好。”回过头,突然变了脸道:“刘录勋,你可知罪。”
  刘录勋见情势不对,赔着笑道:“王兄,便是我有罪,此地也不是审案的地方。我这就回去写请罪折子。”说罢向外就走。
  王义录横身将他挡住道:“此地你来得去不得。不是老哥我为难你,这是孟卫礼参你的揭帖,自己看看吧。”说罢将一张公文甩在刘录勋面前。
  刘录勋并不去拣,却一回身跪倒在窦光鼐面前,泣声道:“下官知道错了。望求窦大人放我一条生路,您无论在平阳县做什么,下官都将全力配合,不敢有半点不从。那黄梅之贪脏枉法的事情,我这里也知道不少,愿意据结上报。还有……”
  窦光鼐喝道:“你起来!我并不要你的命,何必作此儿女之态?”
  刘录勋脸一红,悻悻站起来,嘴里仍说道:“我为平阳一县之主,我若不回去,恐生事端。”
  窦光鼐语气平和缓缓说道:“平阳县暂时就由我接管了。你好生留在这里过几天逍遥日子,不要生事就算帮我忙了。我带的人虽然不多,但你若有半点不安份,他们可不会给你留情面。”
  刘录勋这才意识到局势已经由不得自己控制,气急败坏地大喊道:“来人!来人!”
  门外一名捕头高喊一声:“在!”接着冲进来道:“刘大人,有什么吩咐?”
  “快,叫你的弟兄们抢进来,救我回去!”
  来人正是四年前闯过吴荣烈家的老衙役卫洪,此时已经升任步快捕头,他嘻嘻一笑道:“刘大人,您看!您是七品,王大人是五品,窦大人是二品,您说我该听谁的呢?”
  刘录勋见卫荣见风使舵,知道他已经投靠了窦光鼐,气得浑身发抖,一屁股坐在地上,一头的冷汗。窦光鼐冷笑道:“刘录勋,好好呆着吧。本官会替你治理好平阳县的。”说罢,带着王义录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第二日一大早,窦光鼐便将平阳县的典史主簿,六房书办,三班衙役都招齐了。将乾隆明发的谕旨宣读了一遍,特别将其中窦光鼐“奉皇命指挥浙江通省凡八品及八品以下官员,以及任何未入流之役胥。凡胆敢抗命不尊者,格杀勿论”的条文念了两遍。可怜刘录勋被软禁后,整个平阳县再也找不出一个八品以上的官来,自然都要听命于这个二品大员。窦光鼐训罢,立即命人按孟卫礼开出的名单将一干人证速速拘来。窦光鼐坐在大堂之上,单等着升堂问案。
  等到午时,名单上的三十多名乡绅故宦,都被拿了过来,无一遗漏。这些人大多数还都不知道怎么回事,也从没见过窦光鼐,还以为是刘录勋又耍什么阴招,又惊又疑又怕,一个个跪伏在大堂上,不敢言声。窦光鼐俯视着这些人,心中感慨万千,看了一会儿,用柔和的语气道:“来人啊,搬些椅子来。让他们坐下。”
  衙役们东挪西借,找遍了县衙,总算凑了三十多把椅子、凳子。但还有一个人没地方坐。窦光鼐笑道:“把我坐的这个搬下去。”
  衙役虽然答应,却不敢上去搬。窦光鼐道:“叫你们搬就搬,我有地方做。”说罢,撩袍坐到公案之上。待大家坐定,他坐在三尺公案之上拱拱手道:“如今,咱们算是平起平坐了。不分什么尊卑上下,我窦光鼐请你们来,别的不要,只求你们一句公道话,一句实在话,一句真话!各位老弟老兄,当初海成来平阳县调查取证,你们想说什么,要说什么,此刻尽管对我窦光鼐说。我窦某保证澄清平阳吏治,罢积弊,除陋规。还大家一个清平世界。”
  下面人听了,只是低头不语。在大堂下头只听咳嗽声,吐痰声,搬动椅子声,就是听不到说话声。窦光鼐絮絮叨叨又说了大半个时辰,下面就是没人言语。窦光鼐眉头紧皱了起来,象个年轻人似的忽的从桌上跳下,拿起惊堂木在桌上一拍,惊的下面几个打瞌睡的啊一声从梦中醒来。“诸位,黄梅勒索民财,你们是帮凶么?不是!你们也受过勒索侵害。黄梅强借谷银,你们是乐意的么?我看也无人乐意!皆是不得以而为之。我听说他按亩收捐钱,名为补亏空,实为饱私囊,你们这钱交得就不心疼?非也!谈起黄梅在平阳之所做所为,磬南山之竹,书罪未穷;决东海之波,流恶难尽。平阳绅民所受之苦,件件如刀割在我的肺腑之上。如何我窦光鼐一片赤热诚心,反得到的是冰雪之颜?”窦光鼐的声音越来越大,几近咆哮:“依我看,你们全都是混账!懦夫!活该受人欺负!好,你们不是不说么?我窦某就掏心窝子和你们说罢。我是冒着丢官丢性命的风险来平阳的,决不会无功而返!我拼着不要这二品顶戴,不要这条老命,也要问出个青红皂白来。”
  窦光鼐愤怒的脸都有些变形了,狠狠道:“来人!”
  两旁的衙役齐呼一声“喳!”
  “将刑具给我抬上堂来,我要一个一个的熬刑逼供!”
  “大人万万不可!”王义录一把按住窦光鼐扔签的手。
  窦光鼐脸色苍白,惨笑道:“有何不可?你还想指望这群哑巴和你发善心么?咱们要救之于水火之中,而他们却要将咱们都拖入水火之中。这样的人,何必可怜,唯有可恨而已!”
  “大人--”下边一个白胡子老头终于说话了,他从椅子上滑落似的倒在地上,四肢伏地,泣声道:“当年海成也是说着您这话,只是没有坐在台案上。结果如何?有三人被投入狱中,一人被暗害,我们个个都被威胁过。不是我们心肠硬,实在是心冷如灰啦!”
  “好,好,好。”窦光鼐颤声道:“有你这句话,我就明白了!”他猛的抽出王义录所佩腰刀,大声喝道:“我窦光鼐若无诚心为事,有如此指。”手起刀落左手无名指已被切下,一股鲜血直喷了出去。
  “窦大人--”王义录才明白过来,伸手将刀夺回,但已经晚了。又急忙掏出手帕将窦光鼐手臂系紧,再掏出随身带着的白药敷上去。
  “窦大人!”“窦青天!”堂下哭声一片。“我们愿状告黄梅。”“愿拿出实据。”“愿与大人上杭州作证。”
  窦光鼐长吁一口气,觉的有些眩晕,身子一晃稳住了,喘了口气,微微笑道:“我窦某多谢各位啦。”刚说完这句话,听得外面人声嘈杂,如海涛一般阵阵传过来。声音越来越大,像决了堤的汛头直向这边扑过来。
  “去看看外面怎么了?”王义录话刚说毕,一个衙役飞快地跑进来,“窦大人,王大人,外面围了好多人,成千上万哪,都嚷着要见窦大人!”
  窦光鼐将断指裹住,道:“出去看看!”
  “大人小心,还是先派人问问怎么回事。”
  “我无亏心之事,怕什么!”
  窦光鼐出了大堂,穿仪门,走过甬道,直走到大门前。此时大门紧闭,外边人声鼎沸,顶门的衙役惊慌失措的扶着顶门杠子。
  “把门打开。”窦光鼐镇定地说。
  大门吱吱呀呀的打开了。急涛骇浪般的声音刹那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只见县衙外黑压压站了不知多少人,一眼看不到尽头,白头老翁、总角小孩,青壮汉子、罗裙女子,举子秀才、老农挑夫,各色人等都集聚于此!
  窦光鼐急步走出来,大声道:“各位父老乡亲,你们找我窦某有何事啊?若有冤情,可具状而告,不可聚众!”
  只听人群中有人七嘴八舌的喊道:“窦青天,我们都愿为您作证。愿意拼了性命去告黄梅、范思敬!”“您为我们平阳百姓作主,我们老百姓也不能让您吃亏!”说话间,只听轰的一声,烟尘四起,当烟尘散尽时,窦光鼐竟看到面前数千人已齐刷刷跪下。
  此时的窦光鼐已是老泪纵横,不能自持,他嗵的一声跪下道:“各位父老乡亲!我窦某拼得不做官,不要性命,也要为平阳百姓申冤!”
 
           三十三
  平阳县西南三十五里的麻步镇,一座方圆数里的豪宅。
  一丈多高的围墙内,曲径幽深的大院中,树木葱茏,流水潺潺。一方藕塘,碧绿荷叶铺得满满的,偶听三两声蛙鸣,随着淡淡荷香飘上来,在风中浮动。池边一棵古香樟树下,一座茅顶竹架的凉亭。黄梅就在凉亭之内,仰在黄藤躺椅之上。旁边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
  “黄大人,窦老头一去平阳县就把刘录勋软禁起来了,自己接管了整个平阳县事务。”
  “刘录勋真是个笨蛋,平阳几百衙役,都是我十多年亲手调教出来的,竟然临事一个都没用上。”
  “窦光鼐一接了平阳县,就将那几十个告状的乡绅全捉到堂上,直审了一上午,又是骂又是打,咆哮公堂,还把自己的一根指头给剁了,这老头做事真是大异于常人。”
  “窦光鼐真的动刑了么?”
  “好像动了,这个小的不太清楚,但咆哮公堂,辱骂乡绅是肯定有的。”
  黄梅从桌上拿起那个紫色的嘉乐梅花斑鼻烟壶,倒出一点鼻烟来,往鼻子上抹了一些,重重打了个喷嚏,又问道:“我听说,平阳县又有人聚众。这一回是要跟着窦光鼐上杭州作证。窦老头好官声啊!事情好像闹得挺大,有几千人吧。那个吴荣烈去了没有?”
  “按着大人的吩咐,只要吴荣烈敢迈出家门一步,定让他死在三尺台阶之下。不过吴荣烈倒是老实,已经是三年未出家门了。”
  “他儿子不是去杭州参加乡试了么?有什么动静?”
  “吴日功带了两个仆从,一去杭州便闭门读书,不与任何人交往。再过几天就是开考的日子了,看来他是功名心切,并没其它想头。”
  “继续给我盯着他,如有异动,也给我做掉他。不过,在杭州地界做得要隐秘些。李堂,还有一件事,那个夜救窦老头的黑衣汉子,你查到是什么人了么?”
  “只听说是管漕运的一个小头目。”
  “一定是青帮的,要查出是哪个堂口的。然后带上厚礼去向他请罪。若不能为我所用,再想办法除掉他。此人是一大患!”
  “喳!窦老头那边怎么办?”
  “咆哮公堂,聚众哄堂塞署,此乃不可恕之重罪。我会将此事转告给福邑臬台和范思敬太尊的。这么大的事,阿桂和曹文植那边也必得了消息。京中言官御史更不会闲着。到时候,京城内外,‘万箭齐发’,就算窦老头是铜头铁臂,也难逃此劫。”
  杭州,阿桂的行辕书房之内。福崧、曹文植、伊龄阿、姜晟、和琳等人满满地聚了一屋子。
  “皇上的谕旨,昨日就到了。福崧,你念一下。”
  乾隆的这道谕旨直指窦光鼐,语气更加严厉:今窦光鼐固执已见,哓哓不休者,以为尽职乎,以为效忠乎?且窦光鼐身任学政,为国校士选材是其专责,现当宾兴大典,多士守候录科之时,该学政置分内之事于不办,必欲亲任访查,殊属轻重失当。平阳距杭州往返两千余里,寒窗之士苦守,国之大典不行,其忠心何在?且窦光鼐固执辩论,意在必伸其冤,势必重蹈前明科道当廷争执,各挟私见,而不顾国事之陋习,不可不防其渐。其人大约亦不可承当学政之职耳!着窦光鼐交部议处,内阁中书陆锡熊暂代浙江学政,前往杭州交接。一俟陆锡熊到任,窦光鼐即交任起行入京。
  福崧念罢,阿桂沉着脸道:“皇上还是下不了决心。等陆锡熊到了杭州,黄花菜都凉了!有这十多天的时间,窦光鼐还不把浙江搅翻了天?!”
  伊龄阿道:“桂中堂,要不要我立刻派人将他拿回杭州?”
  “你凭什么拿他。谕旨上说是交吏部议处,待陆锡熊到杭后,才能行事。窦光鼐又没犯重罪,你若派兵拿他,你就先有了私捕朝廷大员之罪。不可!”
  曹文植道:“那我亲自捧谕旨找到他,让他即刻入杭。”
  “他能听你的么?窦光鼐的倔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软硬不吃。这道谕旨并未撤掉他吏部侍郎之职,他还能以二品官的身份压你。”
  一干人正在苦思冥想搜肠刮肚的找主意,海成从门外急步走进来,先向阿桂打个扦,又向众人团施一礼道:“桂中堂,奉您的命令我派人跟踪窦光鼐留心查访。那窦光鼐一去平阳县,便监禁县令刘录勋,缉拿证人,强行逼供,当堂咆哮,竟有断指之举,又聚众于衙前,声称不做官不要命……”
  在座的人听了这话都呆了,和琳惊道:“窦光鼐难道是疯了不成,怎会做出如此癫狂之举。”
  一旁的姜晟冷笑道:“此人之奇异之举,超常之为,已经不止一回。和大人以前没听说过么?”
  阿桂立时有了精神,两眼放光道:“窦光鼐行为过于乖张,多行不义必自毙。也怪不得我不客气了。”转脸对福崧道:“你立刻替我写折子,参他私捕生员、用刑逼喝、勒写亲供、咆哮生事、当堂断指、聚众哄堂、监禁知县……”
           三十四
  果然不出黄梅所料,参劾窦光鼐的折子如雪片般从浙江飞入京中。接着京中御史言官以及吏部各司官员的折子也如暴风雪般的递入军机处。和珅开始还压了一天,第二天折子就摞的象一座小丘似的,他再不敢怠慢。急忙命人将弹劾窦光鼐的折子装了一筐子送到避暑山庄。
  乾隆正在“四面云山”亭子上和协办大学士纪晓岚下棋。此处虽叫做四面云山,这一天四周却没有云遮雾绕,只是山风猛烈,凉爽如秋,站在这里,只觉两胁生风,如欲乘风一般。四周围的山峰皆低于此处,满眼秀色一览无余。只见万木迭翠,峰峦旖旎,溪漳蜿蜒,谷壑幽深,怪岩突兀,云雾游绕。乾隆心情大好,见和珅带着的人背着一箩筐东西,遂笑道:“和珅,你又弄了什么新花样?这筐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
  “回主子,这些都是弹劾窦光鼐的折子。其中浙江有七十六封,京城有一百二十二封,其它地方有七封。奴才已经按轻重缓急分开,节略目录也已誊出,请主子过目。”
  “不要看节略,将阿桂的折子递上来。”乾隆沉着脸接过和珅递上来的折子,展开来细细的看了一会儿,脸更沉的厉害:“还有谁的?曹文植的有么?伊龄阿的呢?”
  “这两封便是。”
  乾隆一声不响地看完,将折子往棋桌上一摞,竟没有发火摔东西,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道:“窦光鼐性情迂执,朕原以为若加以调教尚有可用之处。看来,朕是看错他了!如今,窦光鼐已经犯了狂疾,只知哓哓执辩,全不明事理。他不是不要命不要官么,好!朕就成全他。纪昀,你来拟旨。”乾隆想了想道:“将窦光鼐革去一切官职,交刑部议处。窦光鼐断指、聚众、羁押县官,其行大异于常,可能是因气愤情急,加之其向来性情古怪,已经是悖狂失心了。因命姜晟带亲信干练之员弁,亲自押解入京,不得让其于路中自戕,否则更不成事体。沿途需小心管押,毋至疏虞!”
  乾隆说罢,等纪晓岚那边写好了,又道:“五百里廷寄传谕阿桂,再依朕的这个意思,给伊龄阿也写一份密谕。今天就立即发出去,不得耽误了。”
  上一次乾隆下谕旨,不过是让窦光鼐交吏部议处,这一回下谕旨却是交刑部议处。这个折子一到浙江,窦光鼐就是阶下囚了。和珅已经事先看过弹劾窦光鼐的折子,也觉的窦光鼐在浙江的所做所为匪夷所思, 不可理喻,所以在乾隆面前,竟不知该如何替窦光鼐说话。待拿了谕旨回来,立刻写了一封给和琳的信,将此事详细告知,当下便以六百里加急送出去。又将阿桂和伊龄阿的两个廷寄匣子递给一位军机章机道:“老刘,现在是未牌二刻,两个时辰以后,你用五百里加急送出去。皇上下了旨意的,切不可送得早了,也不能拖到明日。”一切安排完毕,走出军机处,看着南边自语道:“窦光鼐,我和珅已经尽力,此番之成败,窦兄之生死,皆看天命了!”
  和珅送出密信和两封廷寄的这一天,杭州乡试开考了。主考官本来应该是浙江学政窦光鼐,但因窦光鼐不辞而别,摞挑子去了平阳县。只得由李大鼎暂代主考之职。
  日头刚刚升起,清晨的薄雾渐渐地淡了。李大鼎拆了考题,叫人送下去。自己又走到考场上巡视了一番,只见考棚内的各位秀才,有的两鬓斑白,有的正当少年;有的衣衫褴褛,有的锦袍玉带,各色人等都有。等到拿了考题,有的苦思冥想,有的奋笔疾书,有的正襟危坐,有的摇头晃脑,有的咬笔头,有的吃大饼。李大鼎感叹道:“我也是秀才、举人、进士一步步考过来的。今番做了学政,倒是头一次看到这科场百态。”
  因时候尚早,并无人交卷,主考官亦自己一个。李大鼎独自坐在静悄悄的大堂上,觉的十分无聊,想起窦光窦此去平阳县吉凶未卜,心中又填几分惆怅。正思想间,见一个年轻秀才上来交卷。李大鼎问道:“如何就交得这么早?”
  那秀才亦笑道:“晚生拿到考题后,突然文思泉涌,下笔千言,一挥而就,所以就交得早了。如今急着要赶出去,去看看杭州的飘香桂子,黄后槐花,东浙潮来,西湖月满。”
  李大鼎道:“出口成章,果然好文彩!不过莫要得意,还有两场呢。”遂让那秀才出去。喝了口茶,慢慢将那秀才的卷子展开,刚刚看了两行,不禁倒吸一口冷气,惊得竟站了起来。连忙叫人立刻去唤方才的秀才回来,差人领命出去找了半日,方回来道:“李大人,那秀才跑的倒快。我们十几个人在周围寻遍了,竟没有找到。”
  李大鼎道:“不妨事,陈录,你带人去查找一个叫做吴日功的秀才。找到了就告诉他,说他的卷子犯了圣讳,又多有污损卷面之处。已是作了落卷,下两场也不必考了。不过,文章确实是写得不错,一字一珠,我十分喜欢,叫他晚上到我府上,我要与他谈谈。”
  陈录答应一声下去了。李大鼎坐回去,拿起吴日功的卷子再细看一遍。看着看着却又得意的笑起来。那卷子并非写得是制艺文章,而是吴日功所列平阳县黄梅之昭彰罪状!密密的写了一大页!
  李大鼎接连等了三天,直到乡试三场结束,也未见吴日功来府上见他。直等得他心焦气燥,又怕阿桂等人看出破绽,所以还不敢派人频频去催。直到乡试结束的第二日一大早,才听有个叫做吴日功的求见,还带着两个人。李大鼎急忙道:“快叫进,带他们来我的密室。”
  吴日功等三人一见到李大鼎,便齐齐跪下,泣不成声:“李大人,我吴家冤深似海,平阳百姓如临水火。您要为我们作主啊!”李大鼎将吴日功扶起来道:“都起来,莫作此儿女之状。有什么冤情,窦大人与我可以为你们作主。吴日功啊,我都等了你三天了,怎么现在才到?”
  “杭州按察使福邑派人将通往您府的六个街口都封了,凡进出者都要搜遍全身。学生身怀重要证据,不得不小心。所以想了两天,总算想出了一个法子。这才敢带着我的两个家人来见您。”说罢,吴日功与两个家人将身上的衣服一层层脱下,直露出贴身穿着的一件棉褂子。
  “这是什么意思?”
  “大人请看!”吴日功将棉褂子脱下撕开,从里面掏出一张印票来,接着又是一张……。吴日功足足掏了大半个时辰,三件棉褂共藏有印票、图章、收据、飞头、谷领、收帖、催帖、借票等黄梅赃证一万余张!仅按亩勒捐的田单就有两千多张!
  李大鼎激动的脸都红了:“吴日功,你为皇上立下一大功。你也是我李大鼎的大恩银!你且坐好,我李大鼎给你行大礼了。”说罢,朝着吴日功深深一拜。
  吴日功急忙跪下道:“大人可折杀我了。”
  李大鼎满含热泪道:“浙江吏治将清,浙江百姓将安,你此举不仅是救了窦大人,更是救了浙江一省,一拜难表其情,理当受我一跪。”说罢,也跪倒在地。
  八月初一凌晨,浙东的天气十分晴朗。一弯新月如钩,满天繁星璀璨,秋风习习送爽。窦光鼐的车队急急向杭州驶去。此时的车队,已经不是当初的两辆辂车了。因为带着四十五名人证,这个车队已变得浩浩荡荡。二十多辆车在官道上蜿蜒而行。窦光鼐在这一天刚刚接到和琳派人送过来的密报。圣上已下谕旨,将他革职交刑部拿问。上谕正以五百里加急的速度在赴杭的路上。上谕一到,他窦光鼐便立刻罢官丢职、锁铐加身,到时候既无权向皇上密折奏事,也不能与阿桂等人当堂对质,自己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将付之东流,所有人证、物证也都将派不上用场。看完和琳的密信,窦光鼐不由的打了个寒颤,心如火烤一般,他问王义录道:“我们行到哪里了?”
  “现在海门境内,再往前走就是天台。”
  “这样走,还需五天时间。太慢了!”
  “大人,咱们日夜兼程,已是不慢了。”
  “时不待我,情势非常!还要再快些才行!命所有辂车加快速度。跑死骡马,路上买了再换。八月初三必须到杭!”
  骡马的铃铛声响的更急了,几十辆辂车压在石子路上的扎扎声,在山谷中回荡,如山泉奔涌之音。正在纵马狂奔,听后边有人啊的一声惨叫,接着车队停了下来,身后一阵大乱。窦光鼐问道:“怎么停了?”
   一个戈什哈跑过来道:“车夫包老二掉到悬崖下头了。崖深岩陡,恐怕已经粉身碎骨!后面的人停了车,正准备放绳子将尸身吊上来。”
  “不要停!”
  “什么?”戈什哈以为自己听错了。
  窦光鼐提高了声音大吼道:“不要停,继续行路,不得耽搁!”他语气缓一缓道:“留一个人报当地官府,天明后找到包老二的尸首。”
  王义录提醒道:“窦大人,包老二生死未知……”
  “别说了--。”窦光鼐叹口气。从车上下来,急急的向后走,王义录紧紧跟在他的身后。此时车队又开始行路,一辆辆辂车从窦光鼐身边经过。窦光鼐走到包老二落崖的地方,问道:“是这里么?”
  “是!”
  窦光鼐猛的撩袍跪倒,面朝悬崖之下,大声道:“我窦光鼐活了六十七岁,扪心自问,从未做过对不起人的事情。而今,为了浙江百姓,为了大清江山,我窦光鼐对不住你包老二了。”说罢,已是老泪纵横,他朝着崖下叩了一个头,随即起身道:“走,去杭州!”
 
 
 
          三十五
  八月初二晨,窦光鼐的车队已经来到会稽山北,距杭州只剩半天路程。赶了半日的山路,眼看着还有二里地就要出山,这时突然有两骑快马,如箭一般从车队旁驰过。
  王义录道:“不好,有强盗!”
  窦光鼐问道:“你怎么知道?”
  “这是探路的哨子。”王义录话音刚落。前面一阵的马蹄乱响,影影幢幢约有百骑人从对面冲过来。到了跟前,停住了,当先一人问道:“是窦大人的车队么?我们是杭州李大鼎派来的。特来接大人回杭州!”
  车队中有人忙答道:“是啊。可累死我们了,马也累坏了,老哥,把你们的马换过来罢!”
  那人话音刚落,对面人喊道:“弟兄们,全都给我灭了,不要留一个活口!”
  此时王义录已经带着七八个有功夫的差役挡在前头了,但哪里能挡的住。近百骑强人,如洪水一般涌过来,直杀入车队,逢人便砍,转眼间已有两人被砍倒。月色之下,血光四溅。哭喊声,马嘶声、喊杀声,乱成一片。
  “他奶奶的,老子晚来一步。”说话间,有十几个黑影从大路一边的悬崖上跃下,手持大砍刀,却是遇着强人便砍。方才说话的是一个黑脸汉子,一把大刀使的如银球乱滚一般,在马队中跃上跳下。几个上去接招的强人,没几下便皆被黑脸汉子砍翻在地。虽然下山来的这些人都是好手,毕竟人数要少得多。方才出奇不易猛的一冲,将强人的马队冲得散了。这回子对方缓过神来,立时分成几股份别将王义录、黑脸汉子的人围住。余下十几个人,仍向车队冲过来。黑脸汉子仗着武艺高强,连出几个快招,逼退围在前面的三个人。纵身一跃跳到窦光鼐身边道:“窦大人,快跟我走!”
  窦光鼐面色凝重道:“是我带他们来此蹈入死地的,此时怎能撇下他们独生!蒙壮士相救,窦某不甚感激!只求壮士想办法,多救几个人出来。我就是死在这里,也心安了。”
  黑脸汉子举刀磕飞两把砍过来的快刀,伸脚将一人踢倒,又一刀扎进另一人的肚里。他抽出带血的刀来,急声道:“窦大人,匪徒人多。我无法兼顾,只能保您一人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说罢扯起窦光鼐就走。
  窦光鼐挣扎了几下,哪里能挣的脱,被那黑脸汉子夹在腑下,如被钢箍套住一般。窦光鼐情急,探出手从地上捞起一把钢刀,大喊道:“壮士莫逼我!不然,我立时便自戕在这里。”
  黑脸汉子见他说得认真,只得将他放下。就在此时,天已大亮。远处大路上,扬起一阵阵的烟尘,似乎又有马队向这边飞驰过来。只一会儿功夫,那马队已近,竟是两百多名全副武装的八旗兵。为首的是个年轻人,长的眉清目秀,头上水晶顶戴熠熠闪烁,八蟒五爪袍子外套白鹇补服,正是和琳。
  此时的和琳已经是急得满头大汗,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到了跟前,只说了句:“快上!”便喘着气再说不出话来。
  这些八旗兵冲上前去,如砍瓜切菜一般横冲直撞,来回砍杀。那些强人见势不妙,呼啸一声,留下七八具尸体,弃马向山上逃去了。
  黑脸汉子见情势已缓,也打起一声呼哨。所带来十几个人,攀岩而上,瞬间消失在山林之中。但黑脸汉子却被窦光鼐死死抱住道:“您两次救我性命,我窦某岂是受恩不报之人?请壮士留名。”
  黑脸汉子笑道:“我不过是青帮中一个无名之辈,能为大人出力,便是在下的荣幸,哪里敢有施恩图报的心。”
  “话虽这样说,今日若不留姓名,日后恐成憾事!将来有人问起救我之人,我竟无言以对,窦某这张老脸将放在何处?”
  黑脸汉子大笑道:“窦大人!实话和您说了罢。论私恩,我与吴荣烈有同牢之谊!论私怨,我哥哥在黄梅治下被活活打死,却无处申冤。所以,我只是为了一已私人恩怨,才会多次救您。您只要将黄梅当着平阳百姓名正言顺的斩了,咱们就算两清了。哈哈。若是问我的名号,也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浙帮黑二爷便是。”说罢,腾身跃起,纵入林中。
  和琳不愿与这类人等打交道,待黑二爷走了,才过来施礼道:“窦大人,下官来晚一步,望请恕罪。方才已经验过了,留下的强人无一活口。我看您还是赶路要紧,这些事留给地方上去办吧。”
  “多谢老弟一路上几番照应,我窦光鼐才会留有几分胜算。”转头又问王义录道:“我们伤了多少人?”
  王义录回道:“死了十二个伙计,两个弟兄,还有一个证人。其它人共有三十多人受伤,所幸都无大碍。”
  “是哪个证人被杀了?”
  “平阳乡绅彭启逢。”
  窦光鼐叹口气道:“我窦某对不住他们啊。你带上几个人,去前面镇里买几口薄棺,先在这里浅埋了,标上姓名。待我去了杭州,再派人带些丧葬之资过来将他们迁回老家。”
               三十六
  窦光鼐的二十多辆大车,由和琳护送着一路开到杭州。这支队伍浩浩荡荡地一进城,整个杭州城就炸了。多少年了,没见过这么大的气派。虽没有仪仗,也没有锣鼓,但两百名八旗兵开道,几百人护着二十多辆大车,这阵势就是一品大员阿桂到杭的车队也略逊一筹。杭州城里,顿时万人空巷,夹道相迎,都赶着看热闹。
  李大鼎早得了消息,挑了两千张田单、印票等证据带着吴日功,一齐去见窦光鼐。窦光鼐看罢田单、印票,哈哈笑道:“吴荣烈这只老狐狸,总算出洞了。好,吴荣烈这些证据,皆是铁证如山,单用这些证据,黄梅便难逃法网!可见其三年不出户,却是暗地里下了心血的。李大鼎、吴日功,你们随我一齐去阿桂行辕说理去。”
  窦光鼐的“大队人马”马不停蹄,直开到了阿桂行辕门前才停下。窦光鼐从平阳县带来的四十四名证人,以及李大鼎、王义录、吴日功等人纷纷下车,一齐走到朱漆大门前。往日车马喧嚣,门庭若市的一品大员的门前,此时却变的静悄悄地。大门紧闭,里面人声皆无。窦光鼐走上前,叩门道:“阿桂大人,下官窦光鼐有要事求见。”但任凭窦光鼐将门环敲得啪啪响,里面毫无动静。
  窦光鼐隔着门大声道:“我知道里边有人。请转告阿桂中堂。窦光鼐已带来人证四十四名,物证不计其数。恳请桂中堂重审此案!”
  天阴沉沉的,日光在云后面发着惨淡的光。一阵阵凉风吹过,荡起一股烟尘,树木发出哗哗地响声。数十名证人,两百名八旗兵、还有窦光鼐带来的戈什哈、仆从、车把式……都如木雕泥塑般站在门前的大场之上,任凭轻风将他们的衣襟来回掀动。所有人都等待着那道门打开,企盼着阿桂的出现。
  但一个时辰过去了,那门依然紧闭着,里面依然寂静无声。窦光鼐发了疯似的捣着门,撕心裂肺般的叫着:“桂中堂,铁证如山,此案必翻。您要为一已之私,误天下苍生么?”
  李大鼎、王义录、吴日功也冲过来,在窦光鼐身旁擂着门高喊:“桂中堂,请重审此案。”这声音渐渐的大了,四十多名证人也高喊道:“桂中堂,请重审此案!”
  窦光鼐带来的戈什哈、仆从、车把式也高喊起来,和琳带来的两百名八旗兵也高喊起来。声音震彻云霄,直上九天。
  就在阿桂行辕内。领班军机大臣阿桂、户部尚书曹文植、浙江巡抚伊龄阿、尚未出发上任的山西巡抚福崧、浙江布政使盛住、浙江按察使福邑等人都集聚于书房之中。外面的重审呼声如雷鸣般响亮,虽然书房离着前门还有老远,仍能听得清清楚楚。阿桂如困兽般在屋中踱来踱去。其它人尴尬地闷坐在椅子上,一声不响。
  “不行,我要出去!就这样闭门不见,拒审此案,实在是毫无道理!我阿桂实在难为此卑鄙之事。”
  “大人!”曹文植一把扯住阿桂道:“再等半个时辰,只消再等半个时辰。京里缉拿窦光鼐的谕旨就到了,到时窦光鼐便成了一个囚犯。一切事情就都好办了!小不忍则乱大谋,您就再忍一会儿吧。”
  福崧也劝道:“大人千万不能出去。您一出去,便如大坝决堤,不可收拾!窦光鼐带来的百千铁证,堵都堵不住。后果不堪设想!”
  其它人也纷纷相劝。
  “方才有人来报,那窦光鼐喊着,若再过一个时辰还不出来,他就一头撞死在门前。你们说怎么办?”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竟想不出好主意来。
  盛柱道:“窦光鼐手握铁证,翻案在即,岂能轻易赴死。他一定是在吓唬咱们。”
  伊龄阿担心道:“那可不一定。窦光鼐脾气倔的很,若真撞死在中堂门前。中堂岂不惹下大麻烦了?”
  正在争论的时候,海成急匆匆闯进来,口里道:“好了,好了。皇上的谕旨到啦。是两份,一份是桂中堂的,一份是伊军门的。”
  阿桂迫不及待的从海成手中接过廷寄匣子,颤颤微微的打开,取出谕旨,待看罢之后,他抬头笑道:“走,宣旨去!我要亲手革了窦光鼐的顶戴。看着他披枷戴锁离开杭州。姜晟你也跟着我去,这里边也有你的事。呵呵,你是奉旨拿问窦光鼐的押解官。”
  一行人顿时恢复了生气,有说有笑,雄纠纠气昂昂地跟在阿桂后面,钻过花廊,再连穿过三进院子,来到在大门前。那“重审此案”的喊声仍未停下来,此番离得近了,更听着有些心惊肉跳。
  阿桂的仪门终于吱吱呀呀打开了。门前众人都住了声,直盯盯地看着阿桂。
  阿桂与众人走出来,站在台阶之上,向下望了一会儿,竟没有看到窦光鼐。阿桂大声问道:“窦光鼐呢?”
  台下无人答应。
  “万岁有旨,着窦光鼐接旨!”
  仍无人应声。
  阿桂突然感到一股逼人的寒气,他大声问道:“窦光鼐呢?他方才不还在这里么?”此话一出,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脸红,既然知道窦光鼐方才就在这里,如何现在他才出来呢?
  盛住在一旁道:“事情不妙!大人需速到学政衙门找到窦光鼐宣旨。去晚了恐生事端。”
  阿桂的确是去得晚了。
  当他带着人冲进窦光鼐学政衙门琴治堂的时候。窦光鼐已经安安稳稳地坐在太师椅上,早就在等着他们了。
  “是要摘我的顶戴么?”窦光鼐轻轻地将头上起花珊瑚顶的大帽摘下来,放在桌子上。“桂中堂,您宣旨吧。我窦光鼐已经把该做的都做了!我赢定了!”
  “你如何就赢定了?”
  “我已经写了密折,将一切情由奏上。并附田单、印票、飞头、谷领、收帖、催帖、借票等各两张,恭呈御览。这都是铁证,谁也休想把它们淹了!”
  阿桂回头道:“伊龄阿,快!快将此折追回!”
  伊龄阿附在阿桂耳边道:“桂中堂,您急胡涂了。这是给圣上的密折,谁敢截下来?是要灭三族的!”
  窦光鼐起身走到阿桂面前轻轻地得意地说道:“我已经在半个时辰前用六百里加急送出去了!和琳也派兵在大道等着堵追兵呢。你阿桂便是拼着不要命,也追不回来啦!”
 
         三十七
  窦光鼐的密折如惊雷一般,把军机处的各位军机大臣给炸愣了。乾隆已经通过内阁发明旨将浙江亏空案定了性,这个老头子竟要翻皇上的案!窦光鼐已经革职罢任,他又是怎么将密折用六百里递出来的?此人好大地手腕!
  和珅不敢怠慢,急忙亲自将折子送到养心殿。乾隆看了窦光鼐的密折也愣了,呆了半晌才道:“难道是朕错了?”
  和珅还是头一回听到乾隆说自己错了,一向善揣圣心的他,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马进喜,你将庆桂、福长安、董诰都传进来。同朕一起商量浙江的亏空案。和珅,你先看看窦光鼐的折子。”
  不到半个时辰,三位军机大臣都进来请安。乾隆摆摆手道:“免了这些礼吧!这是窦光鼐的折子,和珅,你念给他们听。听完有什么话尽管说出来,有什么想法尽管奏上,不许明哲保身,敷衍了事。”
  和珅将窦光鼐的折子念完,福长安小心翼翼地说:“圣上,既然随折附有证据若干,看来窦光鼐所奏并非虚言。”
  庆桂道:“那也未必,如果这些证据都是伪造的呢?”
  和珅道:“窦光鼐重名声甚于性命,且为官四十余载,向来耿直忠心,从未有欺心之事,是个明白做事的人,怎会做此欺君之举。”
  董诰沉吟道:“难道不会是窦光鼐手下的人,为讨好上司而做的伪证?窦光鼐本人可能并不知道。”
  和珅嘲讽道:“窦光鼐奔波两千里亲自取证,拘乡绅、聚乡民、羁押县官、公堂断指,怎么竟会被下属所欺,取到伪证?董老弟,这个玩笑可开得太不恰当了吧。”
  董诰脸一红,不敢再言。乾隆道:“这里共有二十二张票据,叫户部主事萨彬图带些精明干吏到军机处来,同你们一起严格审查。对了,再从热河传几个县令过来,也让他们看看有无伪造之嫌。如果证据凿凿,并无捏造,朕将再派钦差去浙江查案。一定要将浙江亏空之案查个泾渭分明,水落石出。朕倒想知道一下,浙江之水有多深,有多浑!前有福崧、盛柱,后有曹文植、伊龄阿,还有堂堂的军机首领大臣、太子太保、大学士阿桂,如何就无一例外全都被淹了进去?!”
  因乾隆已经发了明旨定案,奖赏了阿桂,平调了福崧,狠狠的训斥了窦光鼐,到最后竟将窦光鼐拿下大狱。和珅本来担心乾隆顾及自己的颜面,朝廷的威严而不愿翻案。此时听了乾隆一番表白,心中一宽,跪倒在地叩头道:“主子洞鉴万里,明察秋毫,善纳臣谏,真乃盛世明君。”
 
 
  只用了半天时间,军机处大臣会同户部官员及热河的两名知县将窦光鼐所附之票据全部验看完毕。再经乾隆亲自认定,结论是:“催帖”是用来向农民催征田赋的,难以左证黄梅贪污,不须作弊,亦无用处;飞头、谷领尚在虚实之间,不能确实;但田单加盖官印,且公然写着按亩收捐钱五十文,这是绝对不会有假的证据;还有借票、印票、收帖都盖有“贻谷堂”的私章,实难作假。窦光鼐在其密折中还称,他手里仍握有这样的证据近万张,还有四十四名人证。仓促之间就是造假也造不出这么多的假证;人证则皆为平阳县举子、乡绅、故宦,并非钱能买通之辈。而且,窦光鼐一介清官,哪里又拿的出恁多钱来。
  乾隆随即下明旨:今黄梅借弥补而勒捐,即勒捐却仍不弥补。以百姓之脂膏,肥其私壑,婪索不下二十余万,似此贪官而不严加惩治,俾得漏网吞舟,不肖之徒,争相效尤,于吏治将大有干系。
  窦光鼐若有贿买招告,刑逼取证等情弊。一经质询得实,其获罪更重,不合常情!今观其呈出各纸,事出有因,窦光鼐浙江所为悖狂之事,尚可理解。又有原告四十四名与伊到杭,愿与黄梅对质。若朕仍惟阿桂、曹文植、伊龄阿等人之言是听,而置此疑案而不明白办理,不但不足以服窦光鼐之心,且将何以服天下舆论。
  此事干系重大,不可不彻底根究,以服众惩贪。着江苏巡抚闵鹗元为第三任查办浙江亏空案的钦差,即日起程,去杭州重审此案。
  一个案子,接连派了三任钦差去查,这在清史上还是绝无仅有的。闵鹗元正在京中述职,接了圣旨,不敢怠慢,第二日一大早便奉旨南下。这一回乾隆是下定了决心要将浙江亏空案搞的明明白白,谕令阿桂等人一概不得干预此案。而李大鼎、王义录等人所带来的证人、证据,则确实无疑,不容辩驳。黄梅拒不到案,范思敬称病不起。闵鄂元断案没了阻力,在杭州顺水顺风,仅用三天时间,便将平阳县黄梅案审结清楚,具折上报。
  不过,五天后乾隆在养心殿看到得是两份从浙江送来的折子。一份是闵鹗元汇报浙江平阳县案情的折子,另一份则是阿桂的谢罪折子。
  阿桂写这份折子是花了极大心思的,与盛柱一起在书房推敲字句,反复琢磨,细揣圣意。这篇言辞恳切,字字含泪的谢罪折子,果然将乾隆打动了。阿桂年已七十,比乾隆小着七岁。他于乾隆三年中了举人之后,便以父荫授大理寺丞,开始了与乾隆的君臣之交,一晃便是近五十年。这五十年来,阿桂西征准噶尔,平乱霍集占、乌什回、缅甸、大小金川;又亲赴河工,治理河南、安徽、湖北、浙江等地河务,可谓鞠躬尽瘁。而阿桂总是挥之即来,来之能战。决疑定计,瞻言百里,从无半点怨言,只有赤胆忠心。乾隆对阿桂,论私情,论公谊,都是极厚的。所以任和珅使出浑身解数,也只能屈居于阿桂之下。私毫不能离间乾隆与阿桂之间的情谊。看了阿桂的谢罪折子,乾隆心绪不宁,犹豫不决。如今仅因为平阳一件小案子,就要将阿桂革职拿问,他实在不忍。乾隆反反复复想了很长时间,依旧下不了决心。命人将和珅召进来,商量道:“我看平阳县的案子,诚如阿桂所说,与浙江亏空案是两个案子。应当分别而论!阿桂查亏空案,并无过失;而平阳案不过是一县之事,与之无多大关系。所以要分别处置才好。但朕又恐这样做浙江人心不服。眼看秋闱在即,浙省士子云集杭州,如果这些人借此事群起哄闹,攻讦朝廷钦差,激起更大变故,更是无法收场。”
  和珅最怕的就是乾隆犹豫不决,偏袒阿桂,如今果然被他料中了。阿桂眼看就要倒霉完蛋,和珅岂能让这大好机会白白错过。急忙跪下道:“奴才认为,平阳县一案,本起因于黄梅借弥补亏空而中饱私囊。阿桂等人在从前查办亏空案时,就应当将这些情弊详加访查,切实跟究,才能惩贪服众。他怎么能说平阳县黄梅勒民贪污之事却在浙江亏空案之外呢?阿桂这个说法,奴才不敢苟同。”
  乾隆想了想道:“浙江亏空一案,阿桂是尽了全力的。即使是平阳县之事,处置失当,也是受下属所蒙骗,阿桂实在不应当为此等劣员而代人受过!这几天有不少言官上折子,说阿桂身为钦差,袒护墨吏,作践清官。对阿桂不能不严加查办,且曹文植、伊龄阿等人也难逃干系。岂不是墙倒众人推?一派胡言!”
  和珅此时已经看透了乾隆的心理:乾隆此时的想法是反反复复,忽正忽邪,始终理不出他自己满意地头绪。虽然口中一再为阿桂说情,其实身为皇上,手握重权,又何必作此之举,又是向何人说情?分明是暗示和珅来辩驳他,若是驳得有理有据,他便要惩办阿桂,若是驳不过乾隆,乾隆便下决心放过阿桂。
  和珅想到此将心一横,说道:“圣上。奴才记得阿桂临行对皇上说,‘总以核对卷册与实贮之数,乃一定不移之理。’而这样的查法,难免被底下这伙滑吏奸胥所骗。卷册之数可擅改,实贮之数可作假。而阿桂非但不加以详查,却以‘浙省现有亏缺比原报之数有减无增’的理由,即行完案,实在是胡涂之举,有负万岁重托!”
  和珅见乾隆听的入神,频频颔首,说话更有底气了,又道:“皇上,此次若不触动阿桂,则圣上整肃官官相护之结果将收效甚微;若不加以薄惩,则民情汹汹,人言籍籍,天下人心,难以服气!即使圣上能堵窦光鼐一人之口,却难尽掩天下人耳目!为朝廷之大计,为大清之国运,圣上需痛下决心!”
  “好!朕理解你一片忠君报国之心,就依爱卿所奏!你现在就替朕拟明发谕旨!”
  与一个多月前乾隆明旨训斥窦光鼐的情形竟是如此的相似,乾隆的这道明发谕旨几乎通篇都是指摘阿桂之词:
  阿桂、曹文植、伊龄阿等先后前往浙省查办亏空,自应将各州县亏短实在情形及有无借弥补为名勒索侵肥之事,详细查究,据实参劾,方不负朕委任之意,何得只凭地方官之结报就案查核、敷衍了事?
  阿桂等人以浙省亏缺较原报之数有减无增即谓亏空之案已完,而于如黄梅藉端贪污之弊并不虚心察访,若果如此,则此等案件只须督抚等照例查询,地方官出结具详即可完案,朕又何必特派钦差前往办理?
  黄梅贪黩营私,脏款累累,阿桂等从前查办时即应将此等情弊切实根究,方足以服众惩贪,岂能以黄梅之案在亏空本案之外为已开脱?即使为案外之事,钦差大臣仍应当查办,何况这根本就是案内之事?现黄梅勒派等款既已审实,试想此等情弊难道不是阿桂等人从前遗漏未曾办出之事么?阿桂等人岂无应得之咎,何以不自行检举,反为自己开脱?
 
          三十八
  经军机处合议,黄梅即于杭州正法,不必押解来京。抓黄梅并未费什么事,伊龄阿派兵到了麻步镇,黄梅并未反抗,而是整好衣冠,束手就擒,临了还对家人说:“往来帐目必须给我弄得清清爽爽的,我回来若是发现情弊,定不轻饶!”
  但黄梅并不知道,他的几个后台自身尚且难保,哪里还有功夫救他。
  九月中旬,晴空如碧,金风送爽。杭州城官巷街上,两队清兵护着一辆驮着槛笼的牛车缓缓向清波门驶去,槛笼里装得正是黄梅。牛车前面是两个昂头挺胸的刽子手,一个斜背鬼头刀,一个手执亡命旗,一名佐领手执朱红令箭,威严地走在两个刽子手前面。再往前是监斩官和琳骑着高头大马,神情严肃。
  街两旁人头攒动,杭州的商民士庶、老幼妇孺都赶来夹道围观,鼓噪声、叫喊声不绝于耳。黄梅气色尚好,只是一直紧皱眉头,两只眼睛咕噜噜乱转,不知在想些什么。
  待到了清直门外,黄梅被两个刽子手架上行刑台,黄梅突然仰天大笑不止。和琳走上前去,断喝道:“黄梅,你笑什么?法场岂是你张狂之地!”
  “我笑比我黄梅更坏的墨吏,更大的贪官,却成了漏网吞舟;我笑那些高官大员口口声声要忠心事主,为国为民,不过是一派胡言,自欺欺人!浙江之脏官,何止百千,绑赴法场之人,却只有我黄梅一个。苍天若真是有眼,应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到了这个时候,黄梅你还是想不通啊!咱们虽未打过交道,但我已经领教过你师爷石太生的厉害了!你们都是极聪明之人。但聪明反被聪明误,你做的事太绝了,你贪的数目太大了,你的名声太响了!枪打出头鸟,不拿你做替罪羊,还有谁会比你更合适?黄梅,好好上路吧!明年的今日,我定会为你烧些锡箔祭奠!”
  说罢,回身走上监斩台,高喊一声:“行刑!”只听天崩地裂般一声炮响,黄梅被震得一惊,嘴大张着,脸上现出绝望的神情。接着又是震耳欲聋的第二声炮响,黄梅突然大喊道:“我有重要案情要报,平阳县李奉伟等二十八名差人,于乾隆四十七年,突然失踪,是当地乡绅吴荣烈所害。这是重案啊!你敢不管么?”
  “慢!”和琳走下监斩台,三步并作两步直走到黄梅面前,逼视着他道:“你有证据么?谁是人证?物证又在何处?二十八人的尸首找到几具?黄梅,你若有半点虚言,恐怕将来要上的就不是断头台了,而是凌迟处死,抄家灭门!我听说你还有个儿子叫做黄嘉图吧?我告诉你,经查黄嘉图并无劣迹,只判了杖责三十,枷号二十日。”
  和琳停了一会儿,轻声道:“黄梅,再多的话我也不说了,你可要想好了再喊冤!”
  黄梅身子一僵,呆愣愣想了一会儿道:“和大人,你送我上路吧!”
  “好!”和琳转身对下面众人道:“黄梅说了,他方才说得话是临刑前昏迷悖狂之语,作不得数!现在他已认罪伏法!时刻已到,立即行刑!”
  第三声炮响过后,刽子手将黄梅的亡命牌一扔,手起刀落……时当正午,阳气最盛,黄梅人头落地后,一腔热血,喷涌而出,射在前面红土之上,阳光下,殷红的血迹闪亮的夺人双目!
  “杀得好!”一声宏亮的嗓音从人群中传出来,底气十足,响彻法场!
  和琳一惊:“谁敢搅闹法场?给我拿下了!”
  只见一个黑脸汉子,钻进人群,瞬乎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黄梅手下的李堂、徐三以及其它为虎作伥的胥吏头目共五人,以“照不应重律,杖八十,再枷号两个月”,革去吏籍。与黄梅有所联系的绿林人物,虽两次截杀窦光鼐,因无法查实,只得作罢。
  黄梅的顶头上司温州知府范思敬,发往伊犁三年,自备资斧效力赎罪。
  同去伊犁的还有原仙居县县令徐延翰。他在江西做了两年同知,仍难逃浙江干系,以勒索民财,监毙举子,亏空国库之罪,发往伊犁,永不许返乡。
  徐延翰原在仙居县的的顶头上司、台州知府徐士銮撤职拿办,交刑部议处。
  刘录勋“显系回护黄梅,阻挠钦差调查,且在任时亦有不检行为”,一并交刑部议处。
  孟卫礼因祸得福,浙江一案处理官员名单中并没有他的名字。只以私藏官物的罪名,没收脏物,降一品使用。
  文中未出现的浙江温处道道台张裕谷、粮道道台郑云,唯福崧之命是听,暗中监视窦光鼐,且填油加醋,以不实之言上报,迎合上司。所做所为,有碍公正,不合官体,着革职交吏部议处。
  按军机处合议:黄岩县知县许文成、永嘉县知县冯万行故意隐瞒亏空。特别是冯万行,借了漕银填充银库,骗过钦差,实属可恶。许文成罚议罪银子两万两。冯万行本应重惩,但其祖父冯实斋乃两朝重臣,就是乾隆也一直对其极为推崇,看在其祖父的面子上,也罚银两万。
  这些中下级官吏一个个入狱、流放、撤职,那么浙江亏空案中的高级官吏和后台极硬的官员又是怎样的情况呢?
  第二任钦差,级别最高的阿桂,在乾隆明发谕旨训斥之后,革职留任,撤军机首领大臣之名。但其军机大臣和大学士管理刑部事务的职务仍然保留,阿桂依然是手握重权,乾隆还是要重用阿桂。不过,经此一案,阿桂在军机处的地位毕竟有所下降,和珅捡了个大便宜,地位大大上升,已经与阿桂不相上下了。
  和珅的弟弟和琳也在此案中得到大实惠,乾隆下旨夸奖道:“和琳虽官职卑小,但此次查案,甚为公正,且颇干练,终使案情大白于天下,实应嘉将。”由工部从五品给事中升任正四品杭州织造,这是个肥得流油的好缺,亦是显示才能加官晋爵的跳板,和琳从此走上飞黄腾达之宦途。
  第一任钦差曹文植,革职留任。副钦差姜晟罚俸半年。
  原浙江巡抚福崧,罚得最重。正二品的山西巡抚是当不成了。被革去顶戴花翎,交吏部议处。回到京中后被任命为有职无权的正四品二等侍卫。
  福崧的心腹、浙江布政使盛柱,后台相当的硬,是阿桂和十五阿哥永琰,因此军机处并未对他怎样。只是革去其顶戴花翎,调入京中听用。不久,任命为工部右侍郎,仍是从二品。职权相当于副部长,权利也是很大的。
  最不可思议的是浙江巡抚伊龄阿。乾隆专门下旨严厉训斥:伊龄阿对窦光鼐先存成见,因此对黄梅便有了袒护之心。偏听下属之言,不察虚实,遽行参奏。又顾虑严查黄梅会累及前任福崧,存官官相护之心,而对浙江之案置若罔闻,不能复膺封疆之任。伊龄阿听罢圣旨,以为大祸临头,不知自己会是什么结果。哪知乾隆竟下令,调伊龄阿进京任总管内务府大臣,官居正二品,竟比从二品的巡抚还升了一级。伊龄阿又惊又喜,急忙叩头如捣蒜一般道:“皇上高厚矜全,实为臣所梦想不到。奴才到京后,惟有事事小心,竭尽血诚,勉勤职守,以期仰报鸿慈以万一。”
  第三任钦差,江苏巡抚闵鄂元算是浙江亏空案中最倒霉的高级官吏了。虽然他在处理此案时,比较秉公持正,并据实上奏。但面对此案中涉及到阿桂的情节,却不敢触动这位通天的高官,审得含糊,奏得暧昧。乾隆以其“并未对阿桂原审不实之处附折参奏”之过,交吏部议处,乾隆朱批道:“阿桂原审如无过错,朕又何必再派你去重审?”闵鄂元两头受气,虽然最后只是让他写了个谢罪折子,但也将他气得够呛。
  福岜是浙江按察使,是管理刑名、司狱和囚犯的。明面上与此案干系不大,因此仍留任原职。
  跟随窦光鼐辛苦查案的几位功臣,并未得到应有的奖赏。
  王义录仍是正六品门千总,不过是授了实职,带了兵。
  李大鼎由浙江正五品学政副使调任京官,任命为从四品光禄寺少卿。
 
         三十九
  除吴日功外,其它四十四名证人坐着官派的公交车,衣锦还乡,回乡之时,平阳县百姓鸣炮夹道相迎!
  吴日功被特赐举人出身,进京赶考去了。他死去的弟弟,因其为父上告而亡,取其孝心,追赐秀才。乾隆赐匾“忠孝之家”,着人送到平阳县吴荣烈的家中。吴荣烈接到乾隆赐匾,感慨万千,神情激奋,抚摸大匾好久之后,向北长跪,大声喊道:“皇上圣明,苍天有眼啊!”
  皇上圣明,未必对任何人都圣明,苍天有眼,也未必处处都看得到!
  窦光鼐披枷带锁,刚走到本省嘉兴府,便接到军机处的故牒:“已派闵鄂元前往浙江重审。窦光鼐不再交刑部议处,着其暂缓行程,与姜晟一同原地听命。沿途驿站仍以二品供奉。”这样的安排,很像是要窦光鼐官复原职,重返浙江的意思。但窦光鼐等了一个多月,浙江亏空案中所涉人物都已审定处置,却独独没有他的半点消息。
  当年十一月初一,窦光鼐与姜晟闲来无事,在嘉兴府驿馆下棋消遣。连下了三盘,窦光鼐连连落败,他一推棋盘道:“不下了,下棋如用兵。兵者,诡道也。我肚子里没你那么多弯弯绕,自然下不过你!”
  姜晟笑道:“窦大人过谦了。您肚中若没有一点玄机,怎能在浙江掀起恁大的风浪。就是阿桂这条巨舟,也被您打翻了。下官实在佩服!”
  正说话间,有驿卒匆匆跑进来道:“军机处和珅大人奉旨前来,请窦大人到门前听宣!”
  “啊,总算来了!”窦光鼐激动的心脏怦怦真跳,几乎喘不过气来。和珅带来的是什么样的旨意呢?虽然窦光鼐早从邸报上看到浙江一案的处理情况,却仍然对自己的前途难料祸福。
  更衣、设香案之后,窦光鼐命人开中门将和珅迎接进来。和珅面南背北高声宣道:“着窦光鼐接旨。”
  窦光鼐跪地俯首道:“臣窦光鼐恭聆圣谕!”
  乾隆的谕旨在前头说了几句窦光鼐实心任事、忠心事主之类的套话,又提及此案窦光鼐功不可没。紧接着话锋一转,说窦光鼐参劾黄梅有三条不属实,所参浙江亏空案,也有些过于危言耸听,证据不足;又说窦光鼐在浙江举动乖张,行事无矩,先有纷呶谩骂,监拘县官之行,后在公堂咆哮,竟有断指之事。“此等行为,实属骇举,朕闻所未闻,殊失大臣之体,咎实难辞”;最后又说,窦光鼐多次表示‘不要性命,不要做官’,言词过激,狂妄之极。
  “若无此等情节,朕必将伊仍以侍郎补用,且要颁旨嘉奖。今令窦光鼐署光禄寺卿!钦此!”光禄寺卿是从三品官,比窦光鼐原职降了一品半。负责管理典礼祭祀宴席供应之政令,是远离权力中心,亦远离是非之地的官职。乾隆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把你窦光鼐搁到这个地方,你就是再想惹事也没机会了!
  窦光鼐听完最后一句,全身僵硬,喉头发紧,过了半天才缓缓道::“老臣敬谢皇上圣恩!”
  和珅道:“窦光鼐先别忙起来,圣上还有话问。圣上问你:朕之安排,你有无屈抑?”
  “仰蒙皇上圣明睿智,方有今日,臣感激私忱沦于骨髓,岂能有丝毫屈抑之处?”
  “圣上言:朕知你必言不由衷,心怀委屈愤懑。准你将存疑之问明白呈奏,朕不加汝罪!此时若不直言,恐时过境迁,日后再无机会。”
  窦光鼐道:“臣窦光鼐泣血上奏,臣有三事不明:其一,参劾贪官污吏,若必须款款落实,稍有出入便加之以罪,今后何人还敢检举揭发?恐日后明哲保身,不顾国家百姓疾苦者多矣!其二,臣在浙江,四面临敌,处处受困,处非常之地,遇非常之事,逢非常之时,若无非常之举,又怎能取得证据,如何能告倒浙江遍省贪吏,以致有今日之结果?其三,臣是山东人,气质粗率,秉性质拙,不善言语。过去亦常有过激言语,以致不容于人,然句句出自忠心,字字皆为百姓,即便说出‘不要做官,不要性命’的话,也是为大清天下而愿舍官弃命,臣一腔血诚,愿拼死报国,又有何大错?”
  窦光鼐说罢,已经是泪流满面,双手紧紧摁在地上,身子不住地颤抖。
  和珅将窦光鼐搀起,叹口气道:“老哥委屈啦!”说罢,拉着窦光鼐的手向后院走去:“乾隆四十七年的时候,我在这个驿馆呆过。好像后边有一片梧桐林子吧。正是叶黄的时候,咱们到那里一边赏叶一边谈谈心。”
  后边的梧桐林子大得很,正是秋末初冬时分,黄灿灿的叶子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象一大片金色的落霞飘落在此。
  二人看了一会儿景色,和珅道:“窦大人,您方才说的话我都会向皇上转奏的。但泣血二字,实不能代奏。这样会反而会激怒皇上,对你不利。我说窦大人啊,论起学问,我自愧不如,比您差远了;论才干,我也不敢自夸。但论起为官之道,我不怕您说我少不更事,好为人师,不自量力。和某是真心实意的想送您两句话。”
  “和大人请讲,窦某洗耳恭听。”
  “为官,要四平八稳,循规蹈距,按部就班,亦步亦趋;做事,要不致碍大体,不蔓延亦不疏漏,不失温良恭俭,不失命官体统,不破官场规则。按着这两句话去做,就算是最后做不成事,办不了差,也觉不会遭致攻讦,受到排挤。再依您的学问与才干,必是升迁有日,穿仙鹤补服,入军机,赏大学士,这些都指日可待。”
  窦光鼐一笑道:“多谢和大人肺腑之言!不过,我若能如此为官做事,亦不是我窦元调了!和大人,我也想明白了,皇上用人,要用之如肱股,使之如臂指,方能得以重用!而我窦光鼐只能算是圣上身边一条虽忠心但又不怎么听话的走狗而已。兔死狗烹,在所难免!”
  一阵略带微寒的劲风袭来,落英缤纷,枯叶飞舞,如群蝶翔飞一般。万木凋零,百花凋谢,窦光鼐的身影在萧瑟的秋风中愈显单薄,惨淡日光下,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
 
          四十
  当日晚,窦光鼐、姜晟便与和珅一同上路了。和珅带来的官船早已在运河等候着,几个人在凉爽的夜风中走上船去,夜空中星光璀璨,官船轻轻晃一下,开动了。哗哗的流水声,吱吱呀呀的摇橹声,轻轻地响着。三个人坐在舱中,静静地听着,并不说话,都在想着心事。
  突然,姜晟望着窗外道:“那是什么?”
  窦光鼐与和珅一起走到窗前,只见夜空中飘摇着无数的孔明灯,密布天空,又有许多灯笼火把在运河两岸晃动,犹如千万颗星星由天空散落而下。一些孔明灯飘得近了,窦光鼐看见上面写着平安二字。窦光鼐等三人走出船舱,见数十只小渔船跟在官船之后,每只船上都点着七八盏吉利灯、气死风灯、羊角灯、西瓜灯。
  “怎么回事?”和珅紧张地问。
  姜晟道:“和大人,不碍事的。放孔明灯是当地送贵客的风俗,是一路平安的意思。”
  只听渔船上的人纷纷唤道:“窦青天,我们是为您照路送明,祝您一路平安啊。”“浙江百姓盼着您再回来呀!”
  两岸也传来人们的喊声:“窦大人走好哇!”“窦青天慢走!”
  “得百姓厚爱如斯,窦元调夫复何求?”窦光鼐应声喊道:“我窦某何德何能,有劳众乡亲如此相送?”面对此情此景,他的眼睛湿润了,但他终于没有流下泪来,却微笑着,看着跟随的渔船,渐渐远去了;看着那两岸灯笼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看着那孔明灯渐渐升至高空之中,与繁星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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